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风歌》作者:张旭阳【一部完结】 > 《大风歌》第一部 @txtnovel.com.txt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三十六章 齐心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6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站在角落之中,戴着斗笠,垂下的面纱半遮住面庞,张淮深穿着一身灰衣,看起来就似一个很寻常的过客,毫不起眼,此刻的他正悄悄躲在城外的一处角落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城楼,那里就是宁朔的城门了,也是去夏州的必经之路。

他平视过去,看到那些守在城门口的军士们正仔细盘查着往来行人,端详着他们的脸,搜检着他们的行囊。他再慢慢抬头向上望去,城楼之上,那些紧握佩刀长枪的军士正警惕地巡睃着城下的动静,从左至右从远至近,毫不放松每一处可疑,整个城关看起来戒备森严,竟无一丝松懈之处。

此刻的宁朔城关之上并没有任何榜文,但张淮深自来到城外后却一直没敢贸然进入,因为这里非但是关防要地,也更是唯一可以阻拦他出关回到夏州的地方,谁知道仇士良、豆卢著他们是不是正在此处设伏等待他自投罗网,尤其城门口检搜行人这么仔细,有异于平日,更显得不同寻常。

看着森严的关禁,张淮深眉头深皱,心中有点焦躁,虽很想早些出关,但因为身负重任,行事时他却不得不更加谨慎,尽管已经变了装束却也还是不敢涉险。站在关外,望着城关,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却是苦思无策,一时间竟想不出良方。

“该怎么办?”时光一点点流逝,转眼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那些巡弋的军士把关依然极严并无松懈之状,张淮深心中越发焦急了,正绞尽脑汁间,却见门关处略微有些混乱,难道有什么事了吗?他精神一振,急忙看去,眼见一溜骑军从城关中而出,为首的那名身着盔甲的大汉正是押衙索勋。

张淮深立时大喜,可再一看,这一波人马中竟然拥簇着几名宦官,心中顿时感到一惊,他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身子,避在一旁,双目紧紧盯着这行人马。

只见索勋陪同在一名宦官身旁,脸色严峻一语不发,那宦官却是趾高气扬,脸上尽是傲慢的神色。等这行人出了关,沿着官道而行,直出了七八里才停了下来,不知怎么,这行人分作了两拨,索勋下了马,和那宦官似乎说了什么,作了一揖,那宦官就摆摆手带着十来人走了,等到那些人远了后索勋才上了马,拨转马头带着十来名军士向回走来。

张淮深明白了,那几名宦官多半是中使,索勋必是从夏州送他们送入关,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心里也有了底,他就三步两步赶到了道边,站着不动,只等到这行人来到近前,忽然咳嗽一声,将斗笠轻轻一顶,面纱轻掀,露出半截面庞。

索勋本无精打采地骑着马,听到了咳嗽之声回过勒神,看到道边有人望着自己,还在犯疑,猛地看见张淮深的面容,双目顿时一亮,喜不自胜间差点叫出声来,却见张淮深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立时明白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慢了脚力,磨磨蹭蹭地前行,等转了个弯,宁朔关被小丘挡住看不见之后,立刻命众人停下,自己则从马上滚了下来,冲到张淮深的面前单膝跪下,抱住他的腰,狂喜道:“大人,天佑大人平安无事,终于让属下见到您了。”说着声音已经哽咽了起来。他身后的十多人本还在莫名其妙,听索勋如此说,已然明白了,哗的一声,全都高呼大人,单膝跪下来。

张淮深心中感动,赶紧道:“大家快点起身。”等那些人起来了后,将索勋拉到一边问道:“你怎么进关来了,适才那些内侍是什么人?”

索勋心情正自激动,闻言赶紧道:“小将是奉长史之名送中使进关的,那几人是前些日子跟着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大人来夏州的,马大人昨日派他们回京,所以仆固长史命小将护送这几人进关。”

“怎么,马元贽已经到夏州了?”张淮深面色一变,整个心都悬了起来,他本以为自己走得够快,可以抢先回到军中了,没想还是慢了一步。震惊过后立刻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索勋明白张淮深此时的心情,不敢怠慢,第一句就道:“大人放心,军中一切平安,仆固长史和左右郎将还有大军并无任何异动。”

这一句非常关键,听了这话后,张淮深吁了口气,悬起的心算是放下了半截,但还是不敢大意,追问道:“说得详细些。”

说完之后想起了什么,他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了索勋几眼,又补了一句:“前些时日我命你带信回军中,路上应该平安吧”索勋心里一暖,感激地道:“大人放心,小将一路平安,大人的书信已经交到了仆固长史手中了。”

点点头,张淮深笑道:“平安就好。”

索勋报之一笑,知道张淮深关心军中之事,也不再废话,接着道:“四天前,左中护军马大人忽然来了夏州宣旨,将仆固长史和两位郎将召来后,宣布大人在京师因为图谋大逆已经被下狱问罪,不过官家圣明,鹰扬军并未此而受到牵累。他今日前来是因为大人已经革职入狱,但三军不能无主,所以官家让他前来查看,看谁最朝廷最为忠心,然后从中挑出一人委任他新的中郎将的。他又暗示说,朝中对长史和两位郎将不了解,这挑选的权限都在他一人手中。”

“好一个挑拨离间的毒计,真够毒啊。”张淮深明白马元贽这番话的险恶用心,所以听了后吸了口冷气,恨恨地说道。想了一下,他继而又追问道:“那后来如何?”

“长史和两位郎将都很吃惊,不知道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没敢多说什么,就请马元贽大人先安歇下来,后来他们好像一起商量过几次,但没听说有什么结果。小将位低职卑,也不知道这三位大人究竟商量什么,只是到了前天,仆固长史就命小将送前面离开的那几位中使进关。”索勋道。

听了这话,张淮深默然不语,眉头微皱,脸上浮现思索的神情,看得出他是正在琢磨其中的关键,索勋在旁不敢打扰,只是静候。过了一会儿,忽听张淮深问道:“马元贽前来这件事,军中是不是都知道了?”

索勋赶紧道:“不知道,马大人住在城里,仆固长史天天陪着他,也没让他去城外的大营,所以军中并不知道。”

张淮深眼睛一亮,接口道:“你这就是说,军中还不知道京里发生大事了?”

“是,仆固长史把消息封得很死,连马大人前来的消息也没几个知道。这次小将送中使进关时,仆固长史还吩咐,不许他们和军中任何人说话,一定要看着他们进关才能回来。”

“明白了。”张淮深喃喃道,脸上变得神采飞扬,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索勋却不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张淮深一下子会这么高兴,不过他向来是忠心耿耿的,也就不去多管了。

张淮深低头盘算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索勋,神情变得很严肃,说道:“你知道京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小将不清楚,只风闻大人在京里落难了,不过今日见到大人无恙归来,小将实在是欢喜得很。”

索勋这话说得极是诚挚,张淮深也为之感动,他叹息了一声,悄声道:“我告诉你吧,京里如今出了大事,神策军兵变,裹胁了官家,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现如今正是奉了天子密诏,打算回到夏州,召集人马起兵勤王。”

“啊!”索勋一时大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镇定一些,为将之道首在稳重。你如今还是这么毛躁,将来怎么能当重任成大器。”张淮深怕惊动其他人,低声喝道。

“是,是。”索勋连忙小声答道,但又忍不住道:“大人说得都是真的吗?不过马元贽前来说是大人因为不满清源公主变心,因此铤而走险,大胆谋逆。”

“你信他还是信我?”张淮深不悦道。

“小将自然相信大人,只是马元贽手中有诏书,上面明白写着大人谋逆,若是他人知道了,对大人可是极为不利啊。”索勋有点诚惶诚恐地道。

“这我知道。”张淮深轻轻说道,此刻的他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知道自己面前有数不清的艰险,仇士良既已假借皇帝之名缉拿自己,那自己就成了人人得以诛之的叛逆,而自己手中的密诏偏偏已经墨迹尽化不足为据,即便自己以后能顺利起兵,却也更成了坐实自己谋逆的铁证,想到这些,张淮深就更加烦恼,但他还能就此脱身吗,还能有退路吗?当然没有了,他很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退之路了,身上担着的血海深仇,还有天下兴亡的重任,这些都是他不能不担起的责任。

仰天长叹一声,张淮深郑重地对索勋说道:“我已奉天子诏书起兵清君侧,只是现如今朝廷、陛下都在仇士良之手,一旦起兵,必然会被诬为造反,更可能被各镇群起而攻之,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为国尽忠,为天下人除害,你年纪轻轻,跟我的这两年也历尽艰辛,这次就别跟着我冒这险了,回去夏州后,你还是解甲归田吧,或者让左郎将修书一封,你拿着去卢龙张仲武节度使那里,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自小将从军以来,一直蒙大人关爱,此恩此德小将点点滴滴铭感于心,如今正是大人用人之际,小将愿誓死追随大人,为大人效命,小将决不离开鹰扬军,请大人收回成命。”听了这话,索勋大惊失色,立刻跪下来,望着张[云宵阁论坛:淮深泣声道。

“快起来,唉,以前鹰扬军属禁军行列,陛下亲兵,等我回去起兵之后,就变成了朝廷的叛逆,那时万事艰难,你不要一时冲动,误了自己。”张淮深诚心劝道。

“不,虽然索勋愚鲁,不知什么是春秋大义,但神策军犯上作乱,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何况大人对小将素有恩义,所以小将愿为大人效以死命,绝不后悔。”

索勋说得恳切,直似发自肺腑。

“那好。”听了这肺腑之言,张淮深感到非常欣慰,将他搀扶起来,道:“恩候,既然你愿意和我共患难,那今后公事之外,你就是我的兄弟了。”

恩候是索勋的表字,也是张淮深给起的,此刻称呼表字,显然是将他作为自己平等的朋友看待,再也不是作为部属了,索勋感动不已,站起身来道:“谢大人。”

张淮深笑道:“既然都是兄弟了,你今后叫我禄伯好了。”

禄伯乃是张淮深的表字。

索勋尚不习惯,涨红了脸还是没能说出来,张淮深哈哈一笑,避开了这话题,说道:“对了,宁朔这里是不是正在悄悄地缉拿我?。”

“这小将不知晓,但此次送行之时,小将看到此处戒备森严,和往日颇为不同,说不准正是为了大人。”

“嗯。”张淮深想了一下道:“我必须尽早回到夏州,这样吧,你让一个兄弟和我换了衣甲,我骑他的马扮作你的部属,混过关去。”

索勋点点头,立刻叫来一名军士。张淮深和这名军士换了衣甲,接着把脸弄得灰扑扑的,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显眼的人,这么一换装若不是熟人已然认不出他了,再吩咐和自己换了衣甲的军士过几天再出关后,张淮深上了马,混入人群中,当真看不出什么破绽。

索勋此刻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到张淮深面前问道:“适才那几名内侍是不是要赶去把他们扣下来,不然小将怕他们泄了军中的机密。”

“不用了。”张淮深摇头道:“仆固敢让他们回去,必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不用担心。”

“那好。”索勋放心了,接着歉然道:“小将这就要进关了,委屈大人了。”

张淮深一笑道:“自家兄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索勋放了心,高喝一声:“弟兄们,出关去了。”

十数骑人高声应喝,皆是扬起马鞭,只听鞭声齐响,十多匹马儿尽皆嘶鸣,扬起马蹄,卷起一阵沙尘,望着宁朔城楼如旋风般驰去。

会昌六年二月十四日,张淮深顺利地出了长城,并在第二日的上午进入了夏州地界。

经过几百里的快马加鞭之后,此时向远处眺望已然可以见到州城的轮廓了,知道还有十几里就可以回到夏州,众人也就不急着赶路了。放慢脚力一路慢慢走来,眼看就要到了城外,却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三岔口,索勋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回头问道:“咱们走哪边?中间进城,右边进大营。”

夏州城小,容不得上万大军,而且守城之道,也不会将人马都驻扎在城内,必然是将大部分人马分驻城外要地,因此,鹰扬军大营乃是设在城北四里之地。

张淮深毫不迟疑地道:“右走,进大营。”说着把马头一拨,向右而行,走了几步,眼角余光却发现身后没有动,反身一看,只见索勋呆呆地还在原地,好像在想心事。

张淮深很是奇怪,招呼道:“恩候,怎么了?”

索勋如梦方醒,赶了上来道:“大人,小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尽管说好了。”张淮深更是奇怪了。

“大人为什么不进城里,却要进大营呢?”索勋问道。

“马元贽是不是在城内?”张淮深心知索勋这样必有缘故,沉住气答道。

“是。”

“那就是了,眼下我还不想和他打照面,所以先进大营。”张淮深一笑道。

“大人说得在理,可是……”索勋说了一半,有些犹豫地没有说下去。

“恩候,有什么话直说好了。”张淮深给勾起了好奇,索性挑明了问道。

“是,小将以为,大人的兵符印信还在仆固长史手中,而仆固长史还有两位郎将也都在城中,所以是不是先进城?”索勋小心地说道。

“你这话……”张淮深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不敢确定。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索勋也就更进一步道:“小将忽然记起已前大人和小将说过的一个典故。”

“哦,什么典故?”张淮深觉得有趣。

“小将记起,高祖三年,项羽围成皋,高祖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索勋像是在背书,更像怕被打断,一口气滔滔而道。

其实只听到“汉高祖三年,项羽围成皋”时,张淮深已经完全清楚索勋的意思了,但他沉住气一语不发,直等到索勋说完之后才笑着道:“好,很好。恩候,你越发有长进了,能够想到这些,可见你越来越有头脑了,说得好。”

听到夸奖,索勋喜在心头,急忙道:“那是大人教导有方。”

“不,不,我教的是死的,你能将之活用,可见你很努力,这让我很高兴。”张淮深摇摇头,发自内心的赞道。

“大人夸奖了。”索勋给夸得有点脸红,接着试探地道:“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城?”

“不,还是要进大营。”张淮深出人意料地答道。

“为什么?”索勋大为震惊,脱口而道。

“凡事要活学活用,不能死读书。”张淮深有意教导索勋,所以没有径直回答,而是反问道:“我问你,兵符印信是用来做什么的?”。

“兵符印信乃是调兵遣将、发号施令的凭据。”索勋老实地答道。

“那兵符印信从何而来?”

“兵部所铸,朝廷所赐。”

“三军将士为何听兵符而调遣,认印信而行动?”

“兵符所至印信到处即是朝廷号令,若是不从即乃违抗朝令之罪。”

“好,正如你所说,兵符印信就是朝廷的号令。你也知道,此次我们起兵,虽说是奉了密诏清君侧,但目下朝廷正在神策军的掌控之中,只要他们随意下一道圣旨,我们就成了反叛朝廷的叛逆,既是叛逆,三军又怎会因印信在我们手中而从命,那兵符印信和废铜又有何区别,要知道鹰扬军乃是朝廷的鹰扬军,非是我张淮深的私兵。”张淮深说到这里很有无奈的感慨,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昨日我不想让你在跟着我就是为此。虽然鹰扬军是我一手招募成军的,但此次是不是能听从我的号令还在未知之数,若是他们感戴我的恩德,信任我,那自然会跟从我起兵,不然的话……”张淮深苦笑一声道:“大概我就要靠你带的亲兵逃亡陇西了。”

“既然前面所说,这兵符印信要之何用,进城夺符也无意义。”凝视着索勋,他又道:“掌控大军从来就不是靠一方印信就可以办到的。就如同你跟随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官。”

说完之后,张淮深望着远方,眼神有些迷茫,忽而又补上了一句:“其实更重要的是——我信任仆固。”

索勋一边听着,一边额头涔涔汗出,等到张淮深全都说完,来不及擦一下汗,他立刻道:“大人放心,小将对大人从无贰心,即便此次不是大人奉诏清君侧,小将也会誓死相从。而且小将相信,大人在三军将士心中犹如严父慈母一般,个个愿为大人死,犹恐不够,大人此次起兵,必然一呼百应,决不有人会迟疑。”

“好,好。”张淮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道:“有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就算其他的将士们猜疑不从,但只要还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很满意了。”

“小将愿再次指天立誓,将来若是有负大人,必然死于非命。”索勋发誓道,脸上浮现绝然的神色。

“好了,好了。”张淮深虽然并没有希望索勋这么做,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非常高兴,就道:“我张淮深如今也发誓,恩候如同我兄弟,将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索勋听了连声谦谢,张淮深再安慰了他几句,就笑道:“如今是非常时刻,我们还是快些回大营吧。”

索勋赶紧答应了,招呼身后的军士们跟着,拍马随着张淮深向着右侧官道驰去。

既然已经快要到了,也就不用体恤马力,众人放开脚力,不多久就来到大营辕门外。

见有人马来到,辕门外的守卫军士抢着迎上,张淮深解去装扮,立刻被认了出来,那些军士赶紧上前行礼。

张淮深点点头,无暇说别的,先问道:“今日大营中何人署理军务?”

军士恭敬答道:“今日仆固长史和左右郎将都不在营中,军中一应事务由张兴信虞候提举,辛浩铭参军副署。”

听了此言,张淮深心中一喜,马上道:“请张兴信虞候立刻来中军大帐,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军士领命而去,张淮深下了马,带着索勋等人紧步进入大营来到大帐之中,旅途辛劳风尘满面,就先去内帐更衣梳洗,等他出来之时,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已然等候在帐中,见他出来,上前行礼道:“属下张兴信拜见禄帅。”

这中年男子就是张兴信了。

这位张兴信虞候颇有来历,乃是后汉临池学书、水为之黑的草圣张芝之后,沙州人氏。贞元二年,吐蕃人攻陷沙州后移风变俗,强逼汉人胡服辫发,凡节气之士纷纷内迁,张兴信一家亦是内迁诸家之一。

二十多年前张淮深之父张议谭离开沙州来到长安开设了乐荣轩,由于他为人慷慨,又是家大业大,因此时常接济同乡,乐荣轩也由此逐步成为旅居长安的沙州人聚会场所,张议谭更延请文士开设义塾,教授那些同乡中家境不佳或者好学之人,张兴信亦是在此时入学,同张议谭一家相识的,那时他只有七八岁。

因为他家乃是名士之后,颇有文风,张议谭同他们一直往来密切。张淮深从小就和张兴信相识,一向将他作长兄看待,张兴信亦是极为喜爱张淮深,两人虽非亲兄弟,但彼此亲密无间,交好程度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兴信年长于张淮深十余岁,在多年前就进入仕途,只是为人耿介,一直不得意,只在外州做了个小小的县尉。张淮深执掌鹰扬军后,因募兵之初,万事待兴,千头万绪,人手极为缺乏,因此想到了张兴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之调来充任虞候一职。

这虞候本是军中执法之职,张淮深请张兴信出任也是想借重他的梗直的为人,但因他执法公正,深得军中尊敬,又有张淮深的信赖,因此,除了执掌军法外,在去年更有了提举一应事务的加衔,若是张、仆固、常等主将不在之时就由他掌管三军事务。除此之外,张淮深的亲卫兵也是交由他统带的。

所以在进入大营时听到他在,张淮深才会这么兴奋,因为只要张兴信在,那至少他统带的的亲卫军可如臂使指了。张淮深的亲卫有近两千人,乃是三军精锐,而且大小军校中颇多原先乐荣轩中的精英,绝对忠实可靠,有了这么股兵力,进可鼓动三军讨逆,退可全身自保,所以张淮深最为关心这些人马的近况,因此他见到张兴信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不在之时亲卫军可曾有什么异常?”

张兴信看了张淮深一眼,沉稳地道:“禄帅放心,亲卫绝无异像。”

“那就好。”张淮深放下了心,就吩咐帐内所有人等都暂且下去,再叫索勋守住帐门不许他人进入,然后走了过来拉着张兴信一同坐下,脸色沉重地道:“大哥,如今长安城里出事了,官家被软禁,如今神策军掌控了朝政。”

张淮深比张兴信小了十岁,向来又对之极为尊重,所以凡是私下里都是以大哥相称的。

张兴信听了此言脸上露出骇异的神情,惊得合不拢嘴,但旋即就镇定了下来,道:“七郎你说详细些,到底怎么回事?”

张淮深就将兵变之事从头至尾分说了一遍,张兴信凝神听着,不断点头,时而插问几句,因为时间很紧,张淮深说得也比较简略,不过也没有漏过任何重要的情节。

听完之后,张兴信长长吁了口气,看着张淮深,颇有些后怕地说道:“还好,还好,幸好你没事,安然回来了。”

张淮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平安逃回来了,但更重要的才刚开始。”

张兴信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

“大哥愿不愿意和小弟共患难,为天下兴亡而奋力?”张淮深不答反问道。

“大哥我自小就受你父亲大恩,正恨无以为报,理当为七郎尽力,更何况这是关系到天下兴亡的大事。”张兴信毫不迟疑地答道,说得果断干脆。

张淮深伸出双手,紧握住张兴信的双臂,使劲地摇了摇,眼中露出欣喜感动的眼光,许久才从嘴中说出四个字:“谢谢大哥。”

张兴信笑了笑,拍拍张淮深的肩膀道:“我们是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现如今该做什么,你就吩咐吧,这种事越早准备越好。”

张淮深点点头,缩回了手,神情郑重道:“大哥,请你立刻把大营的各处岗哨、辎重营、军械营全都改派成亲卫来把守,不许任何人随意接近,立刻把所有外出的军卒都找回来,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将令不许任何人出营,也不许非本军之人入营,大哥还需时时在四处巡查,务必不让营中发生骚乱,这些关系到军心的稳定,大哥能做到吗?”

“放心。”张兴信满口应承道:“虽然没带大军出征过,但这些小子也不敢不服我,这点小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顿了一下,他又犹豫地道:“我去巡查了,这里谁来保护你?”

张淮深笑笑道:“大哥把剩下的人交给索勋来带吧。”

“真的给他?”张兴信有点不放心。

“给他。”张淮深道:“他已经跟了我两年了,也该是给他点担子挑挑了。”

张兴信还是有点不放心,但看着张淮深自信而坚定的眼神,也就不说什么了,说了声我这就去办就站了起来匆匆离开大帐而去。这时帐中就只剩下张淮深一人,他发了会儿呆,忽然叫道:“恩候进来。”

“是。”索勋应声而入。

张淮深看着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立刻派人进城请仆固长史回大营,但不要说我回来,就说是营里出了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他回来处分。”

索勋毫不迟疑地道:“是,小将这就去办。”

看张淮深没有再说话,他弯了弯腰就要离去,刚转身就听到张淮深道:“等一下。”

索勋立刻回过身来,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张淮深凝视了他一会儿,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都押衙了,张兴信虞候等会儿会将亲卫兵权交给你。”

索勋身子一震,吃惊地道:“大人,小人资历尚浅,才识也不够,恐怕担不起这重担。”

张淮深笑道:“自鹰扬军征募以来你就在了,何谓资历尚浅;进营之前能说出那段话可见才识也极有长进,怎称不够。何况今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再多些历练后定能胜任。”看看索勋好像还想说话,他又抢着道:“我意已决,你不用多说了,快去办事吧。”

索勋见张淮深决心已下,也不敢再推辞了,只好带着且喜且优的神情退出大帐而去。

张淮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旋即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帐,看着里面静悄悄,灰沉沉,不禁长吁一声,静静而坐,不久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短暂也似乎很漫长,张兴信悄悄地掀开帐门进了来,一眼就看到张淮深出神的样子,想起这两年的风风雨雨,想起眼下风雨欲来的情势,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发酸,想想长安城中的那些富家子弟消遥自在,而自己这位小弟却在这漠北苦寒之地为天下而操劳,不由得叹息一声。

叹息一出,张淮深立刻醒转了过来,见张兴信在面前,就问道:“都好了?”

张兴信点点头道:“放心,营中一切安定,大伙知道你回来了,个个都是高兴得很呢。”

张淮深淡淡一笑,也没再说下去,张兴信也陪着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沉默,心里有点担心,忽而道:“七郎,你是不是有心事?”

苦笑一下,张淮深长叹一声道:“我已决心起兵勤王,只是前途艰难,成败难测,若是战败,我身死名灭倒也罢了,但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们不免也要跟着灰飞烟灭了,想想就觉得身上的担子太重,有些对不起他们。”

“何必想这么多,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为了一人之私利,所有人都会无怨无悔地支持你的。”张兴信安慰道。

“真的所有人都能支持我?”张淮深喃喃而道,像似在问张兴信,又似在自言自语。

“你在担心谁?”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张兴信拧着眉头想了一下,问道。

此话一出,帐中的气氛似乎凝结住了,过了好久,才听到张淮深的嘴中轻轻地而又毫不迟疑地说道:“仆固。”

“他?”张兴信大吃一惊,脱口而道:“难道你怀疑他的忠诚?”

“不是。”张淮深立刻摇头道:“我不是怀疑他会投靠仇士良。只是……,他是个过于理智的人,目下起兵的话,成功的几率太小了,他未必愿意去做这看起来是无谓的冒险。”

“我开始还以为你说的是张直方左郎将呢。”张兴信一时无话可答,叉开话题道。

“张十哥我倒是没怎么担心。因为他太想摆脱他父亲张仲武威名的影响了,一直以来他总想干点轰轰烈烈的事情,而这次正是难得的良机,若是成功他就是拨乱反正的大功臣了,必然扬名天下,就算是战败,大不了躲回卢龙,朝廷也奈何不了他,这等有利无害的事情,我倒不认为他会极力反对。但对于仆固我就无法猜测了,我先回了大营稳住了局面才去找他回来,就是怕他不同意起兵,反而先把军心弄乱了。”张淮深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兴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一下,这次马元贽来,许下的好处可不小。”

“大哥误会了,虽然我猜测仆固可能反对我起兵勤王,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出卖我,因为我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我也希望能够想法子说服他,万不得已之时,或许会抛开他单干,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伤害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这番话张淮深开始时说得很慢,但越说到后面说得越快,也越来越坚定。

没等张兴信答话,帐门这时忽然一掀,随着正午阳光的射入,仆固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张淮深,良久之后,踩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到两人的面前,忽然拱手,向张淮深深施了一礼,满含着感动和兴奋的心情,他说道:“仆固俊无德无能,却能和禄伯结交,诚可谓天赐大幸。”

他这突然出现令帐内两人一时都呆住了,直到话说完,张淮深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回礼道:“你我既然是兄弟,怎么这么客气了起来。”

“昔日看《三国志》,常自赞叹先主同关、张恩若兄弟,今日得闻禄伯之言,仆固俊再也不用相羡了。”仆固俊好像没有听到张淮深的话,继续说道。

这话一出,张淮深一愣,两人这几年来共同治理三军,朝夕共处,彼此之间的习性、脾气还有想法都已经很了解了,一直以来,虽然从官职上说他们是主将与属僚的关系,但这两人平日向来是平等相处,视对方为可信的朋友,仆固俊今日这番话虽好似在感慨一番两人间友情深厚,但要知刘与关张虽然恩若兄弟,但上下尊卑的关系还是很清楚的,所以甫听到这话时,张淮深有点不敢置信,心下琢磨,难道仆固俊这话是想说从此刻开始要拥自己为主,甘心身居下位了吗?

他惊疑不定,不敢确认,试探道:“刘关张虽说同兄弟无异,但仍有君臣之分,哪及得上我同仆固彼此敬重、无分尊卑。”

“非也。”仆固俊立刻朗声道:“关张得逢明主,即是三生至幸,纵为臣属,也必欢喜之极,更何况三人至死都有兄弟之义。”

他这一回答,张淮深完全清楚了,原来适才并没有领会错仆固俊的意思,心中顿时感动万分,想到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得到了他这样毫无保留的支持,就只觉眼中湿湿的,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啦。他明白,仆固俊这么说当必是听到自己刚才的肺腑之言后才作出这么重要的决定的,虽觉得有些侥幸,但却又很自豪,因为正是因自己从来就这么想,而且这么做,这么以诚待人,所以现在才会获得了仆固俊的效忠。这时他心中那将心比心、以诚待人的信念也就更加坚定了。

感动之余,张淮深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仆固俊,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充满了对对方的信赖和感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