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都对看了这么久了,先坐下说话吧。”见这两人良久对视,张兴信上前道。
张淮深和仆固俊莞尔一笑,同时用力握了对方一下,方才松开手,回到平日在帐中的座位上,三人品字型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张淮深正要说话,仆固俊却抢先道:“这次京里发生的变故我已尽知,不过禄伯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无论前途有多艰难,我仆固俊必然会追随禄伯左右,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张淮深又是一阵感动,只是感动之余稍微有点惊诧,因为在这军中大帐,既然自己是一军之主,那无论是按照官场规矩还是军中的军纪,自己没说话之前,其他人是不能先开口的,尤其是仆固俊平素谨慎,并不是个不拘小节的人,那为什么他偏偏会在此时打破规矩呢?
还好张淮深心思灵巧,又和仆固俊是多年共事,一转念就大致猜出他的用意,心里估摸着想必是生拍自己说的话中有所隐瞒或者虚假,所以抢先告诉自己,这事的前因后果他已全都了然,否则的话,一旦真的说出,两人心中势必会生出芥蒂,刚刚得到巩固的信任和友情难免不会产生裂痕。
感受到他维护友情的良苦用心,张淮深觉得很高兴,不过他打一开始也就没想过隐瞒,所以坦然道:“长安离夏州这么远,未必所有的内情都能传到,还是我再向你们两位说一遍,若是有什么以讹传讹的,也两下辨别清楚。”
他这话也是另有深意,话中等于说,我自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所以不怕把事情的本源经过说出来。仆固俊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心下一安,想想兵变之事何等重要,还是彼此核对一下,免得搞错情况发生误会,所以就点头道:“这也好,大家对一下情况,这样想的对策也可以更切合一点。”
张淮深于是再次将长安兵变的那一夜详细说来,更添上自己的那些猜测,仆固俊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点头,有时也对不清楚的地方提出疑问。
从进京的那一天直到从河中潜行逃出长安,张淮深片刻不停,一气将之说完,然后拿起面前的水壶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静待仆固俊的动静。
仆固俊双目微闭,听完之后仰天想了许久,忽然睁开眼,说道:“禄伯说的和我得知的差不多,只是更细了点,其实这些之前我也大致猜到了。现在先不提以前的事,既然到了现在这地步,我只想问禄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起兵勤王。”张淮深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奉天子密诏起兵清君侧,既然受命,自当忠君之事。何况仇士良上凌暴朝廷,下侵扰百姓,早就该诛。”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一丝凄然,恨恨道:“除了国仇更有家恨,三年前我乐荣轩驮队遇害之仇一直隐忍于今尚未清算,如今更被他抄我家产杀我亲友,此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必要起兵,新仇旧恨,如今一并了结。”
“禄伯适才提及密诏,那密诏何在?”在张淮深这激动的言语过后,仆固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静地问道。
“在这里。”张淮深从怀中小心地将一个长形的黄绫包裹取出,放在面前的案几上,环顾了帐中的两人,见他们都是一副渴望的神情,不禁暗自叹息一声,小心地解开包裹,露出那幅诏书,轻声道:“只可惜,逃出宫的时候我落入水中,诏书上的字迹浸水之后已然模糊,不足为据了。”
“啊。”帐中响起一声惋惜,那是从张兴信口中发出的,仆固俊却依旧冷静,脸上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张淮深猜不到仆固俊此时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他却很明白,依现在的情势,只有军中众人齐心协力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所以只要仆固俊有一点犹豫的表示,那自己就不该去勉强,而是随他而去,因此张淮深一语不发,只是凝视着,等待着仆固俊的反应。
这灼灼的目光仆固俊感应到了,他微微一笑道:“诏书没了确实可惜,只不过有这东西没这东西无所谓,如今这乱世,犹如汉末三国一般,成大事靠的是手中的人马实力而不是那一张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废纸。”
这话中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张淮深原本还有的那一点点担心此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出于朋友的关心,他还是又叮咛了一句:“这次起兵勤王,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仆固不必非要跟从不可。”
仆固俊眼中闪着狡黠,哈哈大笑道:“禄伯啊,你以为要是没有一丝胜算,我会跟着你送死去么,虽说咱们交情深厚,但也要我活着才能帮你么。”
他这话当然只是玩笑,张淮深不会听不出,所以心里立刻感到一阵轻松,而且更由于这话,他信心一时间更添几分,因为他知道仆固俊也是个谨慎小心、精打细算的人,若是此次起兵毫无胜算,他势必不惜一切来阻拦自己,如今这么说,显然此事大有可为之处。
所以他也笑着道:“好,好,有了你这句话,我就一切无忧了,反正你办事我放心,何况我这次逃回来也辛苦得紧,今后军中的事情都托付给你算了,我可要好好休息休息。”说着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好像困得马上就要倒下睡去一样。
仆固俊赶紧摇手道:“不行不行,你是三军之主,没了你的号令,我再有一肚子的本事也用不出来,还是老样子,你出主意,我来办理。”
看着这两人难得的互逗,生性严谨的张兴信也不禁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停下来,说道:“好了,你们两人别开玩笑了,现在事情紧急,还是早些把大事定下来,要知道这种事情办的越早越好,差不得一分一毫的。”
既然老大哥发话了,这两人也就严肃了起来,先是张淮深认真地说道:“仆固,起兵勤王之事成功的可能确实很小,若是你不看好的话,还是别跟着了。”
对于这份关心,仆固俊虽然很感动,但还是故作不悦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我们是朋友,越是这么紧要的关头,越是不能扔下你一个,更别说我和仇士良还有杀兄之仇没报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说你和仇士良有深仇大恨,但还是不要一时冲动为好,若为了我,把你牵累了,我于心不忍。”张淮深尽管很想得到仆固俊的协助,但出于朋友之义,还是再一次提醒道。
“禄伯你为我好,我自然知道,但自从十多天前你让索勋传信回来告诉我京中可能发生巨变,让我早作举兵的准备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这次起兵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都要和你站在一起,大家既然是好兄弟,就该同生共死,共担祸福。要是在这紧要的时候,贪生怕死,丢下你不顾,那我就连猪狗都不如了。”感激张淮深的发自真心的关怀,仆固俊义无返顾地说道,他紧视着张淮深,眼中流露出无比诚挚的眼神。
“那好,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兄弟同心协力,共同打拼出这片天下。”既然仆固俊的决心这么坚定,张淮深也就不再相劝了,一转话题道:“京里的事情,左右郎将知道了没有?”
“已经知道了,你的信来的时候,我曾和他们暗示过起兵的事情,不过京里的事情,还是马元贽来后,大伙才知道的。”仆固俊立刻答道。
想起前面说的话,张淮深忽而有些疑问:“对了,都忘了问你,京里这些天发生的事肯定是封锁消息不得外传的,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马元贽来后告诉你的?”
“是啊,他说得特别详细,除了没说你已经逃出,其他的都说了,而且没有说谎,和你适才说的大致无差。”
咦了一声,张淮深面显惊讶之色,想了一下后问道:“那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没有,除此之外,这些天还有什么举动?”
“当然有。”仆固俊微微一笑道:“这几天他可是使劲拉拢我呢,总和我说,禄伯你身负灭族大罪,鹰扬军必会受到牵累,说不准就会被裁撤,但若是我能向朝廷表忠,那除了大军和我可以平安无事之外,他另可作主,立我为新中郎将,代替你掌管大军。”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一听此话,张淮深使劲一拍大腿,大声道:“好极了,好极了。”
他这一叫,帐中这两人倒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互相看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张淮深要这么高兴地叫好。
见这两人不解,张淮深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道:“你们有些事不知道,所以不明白,这事过会儿再说,先回过来说,马元贽把这事告诉左右郎将后,他们有什么表示,有没有什么变故发生?”
“右郎将那里你也知道,决不会有问题,即便马元贽来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左郎将我就不敢这么说了,他那时虽说是二话没说,但我隐隐觉得,他还是有些犹豫,尤其是马元贽来后,我看得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这点我很担心。”
“你不用担心,左郎将那里我明白他想什么,这我能解决。”
张淮深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仆固俊知道他不是那种空口白话的人,也就放了心,又说道:“那就好,只是说句题外话,这次马元贽前来到底是为什么,我还真弄不清楚,宣旨这种小事,随便着一个人来就成了,为什么他会干冒风险来此,他可是神策军中第二号要人,难道仇士良就不怕我们把他给杀了?”
“他来夏州这件事我在宁朔刚知道的时候就猜测过,适才仆固的话也印证了我的猜想,只是还不能肯定。”张淮深慢慢道:“等下见过他之后,我想就可以弄明白了,如果真如我所想,那对我们可是很有利的。”
“那好,等会儿我们见了马元贽之后你再和我说吧。”仆固俊倒也不急着询问,淡淡地说道。
点点头,默默想了一下,张淮深又问道:“那起兵之事准备如何?”
“一切放心,这些天来,我已经将此事准备妥当了,所有派驻外面的人马已经全都调回了,军粮军饷也准备得七七八八,只要你一声令下,后日就可以誓师出征。”
“好极了。”虽说是很清楚仆固俊的能力,相信他能办得好,但听到一切顺利的消息,张淮深还是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地夸奖道。
仆固俊谦逊了两句,张淮深想想也没什么更多问的了,站起身,一挥手,自信地道:“好了,现在我们进城,看看那位马大人去,我和他两年多没见了,可是要好好谈谈心了。”
三人出了大帐,张淮深走在最前面,刚出来就看见帐门外两名卫兵直愣愣地站着,一怔,立刻看出来这两人被点了穴道,回首向仆固俊望去,眼中显露不解之色。
仆固俊会意,连忙抢上几步,轻轻挥手在这两人身上一拍,解开了他们的穴道,然后回身向着张淮深歉然道:“索勋来找我的时候说营里出了大事,我来后见这大帐本来自你走后就没有人入内,今日忽然添了守卫,生怕是军中有人听到了你出事的风声后发生什么变故,怕他们在帐中设下埋伏骗我前来,所以才趁着守卫不备点了他们的穴道,然后悄悄掩过来想看看帐中的动静,恰好听见禄伯说的话。”
说着他忽而笑了起来:“幸好如此,才知道禄伯待人之心。”
知道这两名守卫是仆固俊制住之后,张淮深感到极为惊讶,他自付自己耳目聪健,对此事却丝毫没有察觉,不免感到惊异,尤其是几年相处下来,他虽然知道仆固俊会武功,但也不曾见过他练功,一直以为不过是随便练练,只是用来强身健体而已,却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高明,想想自己也未必能达到这境界,忍不住赞道道:“原来仆固你的武艺如此了得,我倒从来不知,这些守卫功夫都不弱,却被你举手投足之间就给制住,比起你我可真要自愧不如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出其不意罢了。”仆固俊赶紧摆手道:“比起禄伯才是大大不如。”
“文武全才不是更好么,有什么好谦虚的,你就是这副样子,总是韬光养晦,这么好的功夫却也闷在肚子里,谁都不说。”张淮深不以为然地道。
仆固俊也不辩解,只是笑笑。既然他不想提及,张淮深也就不说了,环顾了四周,又问道:“那索勋呢,他不是去城里请你来的么,他哪里去了?”
“我把他扣在城里了。”仆固俊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回来,听他说大营出事,生怕是被人遣来诓我的,所以把他留在城里。”
摇摇头,张淮深忍不住笑道:“你啊,可真够小心的,不过也好,有了你,我要是有事离开也就放心了。”
在笑声中三人出了大帐,因为张兴信还有坐镇大营的重任,所以只有张淮深和仆固俊两人前去州城,这两人上了马,带了几名军士一路纵马扬鞭,不久之后这就进入城内,很快来到了州衙门口,下了马,仆固俊一指里面道:“他就住在衙门的后院里。平日都是我陪着,这次出来时,就请右郎将陪着。”
“走,这就进去。”张淮深一挥手,大气地说道,仆固俊一笑,在前引路,两人跨步进了州衙。
这州衙并不大,不过转过两三栋房子,就来到一间大屋边。夏州苦寒之地,这屋子自然简陋,不过是黄土所夯,顶上盖两片黑瓦了事而已。
离这屋子还有三四丈之远,就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尖细的怒喝:“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今个儿一整天都把本官困在这屋内,有这么对待钦使的吗?仆固俊何在,他今天躲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不见他?”
“大人息怒,仆固长史身有要务,所以今天就由小将来伺候中使大人,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好了。”常慕德的声音随后响起,语气声调不卑不亢,对于那尖细的怒喝,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那尖细的声音更怒:“什么伺候,有你这么伺候的么,连我要出这衙门你居然也敢拦阻,仆固俊呢,叫他来见我,要他也像你现在这样对待朝廷钦使,叫我怎么放心将中郎将的实职授予他。”
那是马元贽的声音,虽然已有两年没听到了,但因深知这人并非易与之辈,张淮深早就深具戒心,其一言一行又何曾敢有丝毫忘却,今日方当入耳,忽而想起种种往事,心中千滋百味,不禁高声道:“两年不见,马大人风采不减当年啊。”
屋中那尖细的声音嘎然而止,接着更是一片死寂,张淮深面带微笑,走上前来到了屋门口,“吱呀呀”,屋门自内而开,常慕德的身影从中闪出,见到张淮深后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深深施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开了前路。张淮深望了常慕德一眼,笑了笑,背着手,悠悠举步,抬腿跨过门槛来到屋内,一进去,就见一个早已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屋中,一身紫衣,三粱冠,面白无须,高高的个子,正是神策军中仅次于仇士良的第二号人物--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
“许久不见,大人别来无恙。”
两人打了照面后,先是张淮深脸上带着笑,冲着马元贽拱拱手道。
“是啊,长安一别,经年未见,好不容易来一次夏州,偏不巧你又回了长安,本还叹息我俩无缘,不想今日终于一见,实在令人喜出望外。”脸上的震惊只是一瞬即过,亲切的笑容立刻浮上,马元贽接着道:“张大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也不和下官说一声,不然也好早些出城去迎接了。”
“啊呀,马大人太客气了。我是这里的地主,要知道马大人来此,该是我早些回来等候大人才是,怎敢叫大人前来迎接。”
“怎么叫客气,这里可是张大人的地界,应当如此。”马元贽赶紧摇手道,话音一转,故作平淡地说道:“张大人几年没回京里了,怎么这么匆匆就回来了呢,也不多留几天。”
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回来的情况,所以张淮深故作不知,哈哈一笑道:“这里边塞要地,下官身负陛下重托来此镇守,怎可久离,事情办好了就自当回来。”
“看来张大人的事情办得很顺么,不然也不会这么满面春风的样子。”
“托福托福。”张淮深再次拱拱手,然后诈作惊讶道:“啊呀,下官失礼了,说了这么会儿话,还没请大人坐下来,失礼失礼,马大人还请坐。”
“多谢多谢。”
两人分宾主坐下,仆固俊早就跟了进来,只是没说话,此时和常慕德一起径直站在了张淮深的身后。马元贽一看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势,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暗自咒骂,因为仆固俊之前一直恭敬之至,很是奉承,不想却还只是敷衍而已。
正在想着,却听张淮深开口道:“马大人可是难得的贵客,下官不在的时候,我属下不曾怠慢了大人吧?”
马元贽回过神来赶紧道:“不曾怠慢,仆固长史非常客气,招待周到,下官很满意。”
张淮深一笑,接下来又寒暄了一会儿,马元贽也只能耐着性子陪着胡侃一番,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都在绕圈子,什么正儿八经的话都没说。其实此刻这两人都是在心里估量着对方的底细,以便在接下来的较量中掌握主动,所以都不急着切入正题,只是一味的旁侧敲击。
不过此时的情势是张淮深占了绝对的上风,这里是他的地盘,外面是上万的大军,马元贽的生死全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不急是很正常的,但马元贽在这样的恶劣情势下还能谈笑自如,不露出一点胆怯之色,却也极是难得,这一来张淮深对对方的评价更加高了,原本只是在心里的一些模糊的想法也逐渐成形,最终盘算好了接下来的举措。
想好之后,张淮深也就不在多废话了,又打了几句哈哈后径直插入了主题:“这次马大人前来夏州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陛下关心边军,派下官前来慰问而已。”马元贽眼睛也不眨地答道。
“哦,真的么?我这里可是偏远的小地方,怎敢会劳动大人前来,大人可是朝中的要员,来我这穷乡僻壤不是委屈了大人么,何况路途遥远,又是边塞不靖的,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得了,朝中那些大臣怎么这么胡涂,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把大人遣了来,真是不像话。”
马元贽脸上一抽,并没立刻答话。他脸上的这变化虽然一瞬即过,但还是被张淮深敏锐的眼睛给捕捉到了,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心里一喜,接下来的话说得就更直白了,只听他好像很随意地埋怨道:“仇大人也真是的,大人可是神策军中第二人,若是他有什么万一,那可是大人来接掌神策军,怎么还让那些大臣这么胡闹,他倒也不担心。”
马元贽的脸色更难看了,忽然他说道:“张大人,下官可否和你单独谈谈。”
张淮深心里偷笑,知道他忍不住了,回首和仆固俊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稍微弯了弯腰,转身退出房去,临了还把房门给掩上。
等这两人一走,马元贽脸上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口气很郑重地道:“张大人,你我这几年来也算是有点交情,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就说打算把我怎么样吧。”
“我想先请问马大人,你来夏州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张淮深不答反问道。
“下官是奉了仇士良之命前来此处安抚鹰扬军,防止他们知道你的事后起兵反叛,若是有可能,也可寻机收编入神策行营。”马元贽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也都是钩心斗角的老手,也就不再掩饰,径直挑明了。
仇士良?张淮深注意到马元贽是在直呼其名,心里雪亮,知道是为什么,当下笑笑道:“那马大人以为此事可行否?”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自然毫无可能。”
“那如果我没回来呢,大人觉得此事有多大把握?”张淮深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目下和仇士良之间的情况你也知道,也就不必多说了,这事我自然会记在心里,若是有机会,也不会放过,但这也要我回去之后才行。”马元贽说得干脆,话也说得直白。
张淮深笑了,很高兴,因为他明白,既然马元贽如此精明,那对将来的事情也更有帮助,能和这么看得透的人说话,很多事就变得简单了,所以张淮深也就不再掩饰。
“骊山比剑之时大人的关照下官一直铭记在心不曾忘却,仇士良遣大人前来的用心下官也明白,所以大人还请放心,下官不会做那些令仇者快的事情的。”
“那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走?”虽说得到了这个承诺,心里有了底,但马元贽也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立刻追问了一句。
“送大人回京只是小事一桩,只不过下官还有些事情还想请大人帮忙。”张淮深知道马元贽的急切心情,虽说放他走于己有利,但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所以他开出了条件。
“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做的到,回到京里一定尽心竭力去办。”
“下官离京比较匆忙,也不知道家中那些亲朋好友的下落,若是大人回去后能给我个准信,若是可能的话,再多加照拂,那下官则会感激不尽,虽不敢提酬谢二字,但总要每日点一炷香,祈福大人长命百岁。”
“这点小事,不成问题。”还以为张淮深会开什么苛刻的条件,原来只是这点举手即可办到的小事,马元贽放了心,更何况张淮深还暗示了另一个报酬:保证他今后的平安,所以他立刻满口答应。
“对大人来说自然是小事,可他们的生死,下官倒是很在意得紧。”张淮深生怕对方没有明白自己的真正意思,补上了一句。
“这是当然,人命关天么。虽说是成事在天,但也有事在人为的说法,只要下官在,这种事想有也很难。”听懂了张淮深的意思,马元贽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口应承了下来,毕竟比起那些人的生死,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最后还是留了点余地。
虽然没能听到十足十的保证,但张淮深也没怎么失望,毕竟真要马元贽完全做到也未必有这可能,所以他拱拱手道:“只要大人尽心,那下官就领情了,将来或有见面之时,必当有所厚报。”
还了一礼,马元贽谦谢了几句,既然都说透彻了,张淮深又把话给叉开,闲聊了起来,命悬人手,所以马元贽也不敢表示不耐烦的神色,只得认真敷衍,说了好半晌,张淮深起身道:“打扰了大人这么久了,也该让大人好好休息了,请容许下官告辞了。”
马元贽陪着起身,见他要走,忍不住问道:“下官在此处已经叨扰了许久,张大人既然已经回来,下官也就无事了,也不知道这几天天气如何,什么时候可以放晴,下官也好起身回京。”
虽说此时还是寒冬季节,但夏州这几天并不曾下雪,马元贽这么说也就是在问什么时候可以放他回去,张淮深笑而不语,打开了房门,走到了庭院之中,才对跟着出来的马元贽说道:“大人不要急,大人是朝廷钦使,怎可轻慢,等过几日下官整顿好了,必定亲送大人回去。”
马元贽听了心里一凉,他以为张淮深要将他扣在军中,随军而行,直到长安才放行,面色不禁为之一变。张淮深知道他误会了,笑着补上一句:“虽然塞外关山险阻,但关内还是平安得很,等送大人入关之后,还请准许下官疏懒一些。”
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马元贽知道张淮深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心下大定,拱着手笑道:“多谢,多谢。”
走出马元贽住的院子,张淮深背着手,低着头,走在了前面,仆固俊和常慕德在后,默默随行,一行三人不一会儿来到张淮深平日办公的书房,入内坐下后,常慕德忍不住问道:“七郎打算放马元贽回去?”
“是,留之无益,放之有利,当然要放。”张淮深点头道。
“此人不是庸碌之辈,又是神策军的中护军,位高权重,放他回去恐怕对我等不利。”这几日接触下来,已经有点了解马元贽了,所以对张淮深这番话,常慕德有些不以为然。
“正是因为此人不是庸碌之辈,所以才要放他回去。”
“禄伯的意思我有点明白了。”将之前张淮深说的一些话串起来想,仆固俊隐约找到了点眉目,这时就插话道:“我想神策军里也是有钩心斗角的事情吧。”
“正是如此。”张淮深知道仆固俊明白了,答的很是干脆。
这下子常慕德也一下子懂了,接下来道:“七郎的意思是打算让马元贽回去牵制仇士良?”
“不错,神策军中其实并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马元贽和仇士良之间。大家有所不知,马元贽此人城府很深,也颇有能耐,而且他又不是个甘于居人下之人,从表面上看,他和仇士良没什么不和,但绝对有取而代之的意图,尤其是这次他回去后,必然会怀恨在心,加紧他的图谋,如此一来,对我们非常有利,因为无论职位还是手段都他都是仇士良强劲的对手,这么好的一记棋子,怎么可以放弃不用。”
“七郎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暗中的争斗,怎么敢断定他回去必然加紧图谋?”常慕德因为不知道以前的事情,乍听之下不敢确定,因此表示了自己的疑问,仆固俊也是这样想,两人看着张淮深,等着他的回答。
“你们有件事不知道,当年我曾和豆卢着在骊山行宫比武之前,马元贽曾暗中相助于我。”张淮深回忆往事,将当年的情景一一到来,最后道:“从那次起,我就知道马元贽此人的野心了,所以当年才会和官家提议授他神策军中护军一职,为的就是想牵制仇士良。另外在那年夏天扳倒豆卢着的事情中,他也很是帮忙,若不是他相助,也没那么容易就成功。所以两下衡量,还是决定放他回去。”
“禄伯说的很是。”仆固俊沉思一下后道:“其实马元贽前来之事也令人深思,此人位高权重,怎么会干冒风险来此宣旨,那时候我还以为仇士良特别看重这里,生怕我们造反,原来是故意让他前来,行的是借刀杀人之计啊。”
“正是如此,所以才要放他回去,除了不让仇士良奸计得逞以外,更能给他添些麻烦。”张淮深接着道。
“按照你们这么说,就有点矛盾了。”常慕德有些不以为然,说道:“要知道马元贽此人不是泛泛之辈,才智手段也是一等一的,既然如此,那就算仇士良故意让他来送死,难道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么,凭他的权位,为什么不能回避这趟差使,要是他一定不来,仇士良也不见得能勉强他。”
“就是因为他才智手段了得,所以他才会来。”张淮深紧接着说道:“仇士良对他的猜忌他怎会不知,但他毕竟身居下属,若是执意不来,就算不得个抗命的罪名,也一定会加重仇士良对他的疑心,所以他不得不来,此外,大伙也知道,他来后一直在拉拢仆固,这就更说明此人的老谋深算,他是想来这里把仆固宠络好了,把鹰扬军抓在手中,这样他外有大军的声援,内有心腹的内应,这才有机会扳倒仇士良,取而代之。”
常慕德不做声了,看来也觉得张淮深这话有理,仆固俊在旁打圆场道:“马元贽这几天确实很是宠络我,禄伯说的该是没错。右郎将不知其中关键,不明白也是正常。”
“也许七郎说的对。”常慕德不无遗憾地道:“那就送他回去吧,不过白白放过此人倒也真可惜了。”
“慕德啊,你还是不脱商贾习气。”张淮深微笑道。
“你就脱了么?”常慕德也笑着反驳道。
“当然没有,送上门的自然不会白放过,我可是让他答应关照我们京里被关押的那些兄弟们才放他走的。”张淮深不无得意地道。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常慕德,他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问道:“七郎,你是逃出来了,那我们乐荣轩那些兄弟们怎么样了,我父亲和芊芊他们可曾平安?”
张淮深的神情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常慕德见他这样,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不禁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快说啊。”
勉强张开口,张淮深觉得这话说出来是那么得艰难:“慕德,你要沉住气,不要激动。”
“怎么了?”常慕德冲上前来抓住张淮深的胳膊使劲地摇着:“你快说啊。”
“慕德,我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听陛下说,听陛下说……”张淮深努力地想把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却怎么也做不到,一狠心,他连着一口气说道:“常叔在神策军抄家的时候遇害了,你家里其他的人都被下了大狱。”
啊!常慕德一听之下,直如五雷轰顶一般,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说不出话来。
“慕德,慕德。”张淮深吓得连声呼唤。
连摇了他身体十多下,常慕德才转过神来,突然跳了起来,怒吼道“神策军,仇士良,我和你拼了。”说着他转身就向外冲去。
“你要去哪里?”仆固俊赶紧拦住了他。
“神策军的那些王八蛋都是我仇人,我要去把那个马元贽给宰了。”常慕德狂怒地叫喊道。
“冷静些。”张淮深高声叫道。
但此时常慕德脑海中只剩下了怒火,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见他猛地撒开脚步就向门外冲去。张淮深人在里侧,来不及阻挡,心里一急,叫道:“仆固,快拦住他。”仆固俊早就想拦了,但常慕德冲出去的时候大力地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到了一边,等仆固俊站稳后想再上前时,常慕德已经冲出门外来到了庭院之中。
两人心道糟糕,赶紧向外追去,才抢出了门,迎头看见张直方从院外走了进来,心中一喜,赶紧叫道:“十哥,快将慕德拦住。”
张直方这时出现是因为知道张淮深回来了,所以才匆匆赶来的,什么都不清楚,乍听之下猛一愣,这时常慕德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来不及细思量,张直方抬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见有人敢挡住自己,常慕德暴跳如雷,刚挥舞拳头要动手,张淮深已经抢了上来,趁着常慕德因为激动而疏忽防卫的机会,一掌砍在了他的后颈上,用的劲道恰到好处,常慕德不及出声已经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张淮深松了口气,和张直方打了声招呼,将常慕德抱在怀中,转身回到了书房,仆固俊和张直方默默跟在后面也一同进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