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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三十八章 誓师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3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进了屋内,张淮深小心地将常慕德放在书房内平日自己小憩的卧榻之上,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常慕德那即使昏迷了还依然因为痛苦和悲愤而显得扭曲的脸,叹了口气。本来已经渐渐平静下去心又乱了,悲伤如今浮上了心头,想起那些遇难的家人,心情越发沉重,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一旁,房中的气氛一时极为沉闷。

张直方不知事情的前后因果,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不敢打扰张淮深,于是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仆固俊悄悄问道怎么回事,仆固俊也就小声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来,张直方听了之后也不禁低声叹息,像是有了很重的心事,叹息之后也低下头一语不发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淮深才将心头的伤痛压下,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张直方苦涩地笑了一下,招呼道:“十哥这边坐,我正要找你有话说,仆固也过来。”

“好。”张直方应了一声,跟着张淮深来到窗下的席上坐下,仆固俊随后也跟了过来。

“适才发生那些事情仆固已经和十哥说了,想必十哥也了解现在的情势,不知道十哥有什么想法和打算?”虽然因为适才的事情,张淮深在精神上已经很有些疲惫了,但因为面对的是张直方,谈的事情也重要,所以他还是强打精神问道。

沉吟了一下,张直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封没有缄口的信,交到张淮深的手中,边看着他接过边说道:“你是本军的中郎将,自然要先听你的意思?”

张淮深低头看了下手中张直方递过来的信柬,见上面什么也没写,空白的,不过好像有一张信纸折在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疑问道:“这是什么?”

张直方没有回答,只是道:“这你先拿着,等都说完了再看。”

张淮深心里纳闷,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而后,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我出京之时奉了官家密诏,奉旨讨贼,清除宦党,所以这几日就准备誓师南征,剿灭神策军,以清君侧。”

“清君侧?”张直方呐呐地自语道:“你打定主意要清君侧吗?”

“十哥以为这不应该吗?”张淮深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有些不解地问道。

“为了清君侧,你就打算起兵南征,是这样打算的吗?”张直方直视着张淮深问道,不等回答,他紧接着又道:“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若是起兵,免不了刀兵战火,免不了生灵涂炭,无论成败胜负都会是我大唐的一场内乱,让三军将士干冒干戈流矢的危险,让沿途百姓忍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苦难,忍心去做这些大伤人和的事情,中郎将只是一句清君侧是不是有些轻率?”

张直方这番话说得极是悲天悯人,竟是大大出乎张淮深的意料,因为一直以来,张淮深都以为张直方是个雄心勃勃,渴望在有生之年有所作为的一个人,虽然不至于是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物,但也绝不是那种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所以回夏州途中盘算怎么说服这些部属时,想到张直方就只是在想如何勾起他的雄心壮志,如何许以他高官显爵,鼓动他奋发鹰扬,谁知这想法竟是大大的错了,原先觉得很有把握可以说服他,现如今却变得一点信心也没了,张淮深有些气馁了。不过这这变化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反而使他更加尊重张直方了。张淮深在开口之前曾有个打算,本来只是作为权宜之计,但现在却是真心实意打算执行。

笑了一下,张淮深轻轻击节赞道:“十哥慈悲为怀,令人敬佩,只是小弟也不是那种视人命为草芥的那种人,虽说是奉了君命清君侧,但若不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小弟也不会贸然举事。”

“哦,这话怎么说?”张直方听得很注意,追问了一句。

“此次起兵也是为了大唐社稷安危和百姓的安康,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该朝廷竭力整顿之时,怎能容这阉宦挟持天子、干乱朝政,阻挠陛下的中兴大业。”

“不然。”张直方不以为然地道:“若仇士良大权在握之后能为国为民,那圣天子拱垂而治又有何妨,中郎将何必太在意此事呢,要知仇士良虽然是个权臣,但毕竟是个宦官,只有借助天子威名才能发号施令、威慑外藩,或许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身为宦官那再怎么也不可能篡位,既然天子依旧无恙,那为何不给他个机会试试,难不成是因为你心中私仇在作祟么?”

“不、不。”张淮深大声道:“虽然我和他仇深似海,虽然此次起兵也有公私两便之利,但淮深此次清君侧还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安宁着想,决不是为了个人恩仇,十哥误会了。”

张淮深不等张直方开口,径直道:“十哥以为既然仇士良不会篡位,那容他去治理朝政也无所谓,但十哥觉得仇士良真能把朝政治理好么?且不论宦官十有八九贪婪暴虐,且不论欺凌朝臣令天下才人志士失望,就凭他们毫无进取之心,不思削平藩镇,不能为天下苍生谋福,淮深就不能容许仇士良把持朝政。”

“你怎么知道他就不能?别忘了,自德宗以来,宦官掌领的神策兵虽处京畿,但常以裨将将兵征伐藩镇,往往有功,维护朝廷威信,怎叫不能。”张直方反驳道。

“既然如此,那为何到如今还是藩镇割据,天下不平?”张淮深冷笑道:“虽说是朝廷力所不逮,但那些权宦在朝谗言反对就不是阻碍了么。那些权宦所以断了篡位的念头是因为他们无后,但也正是因为无后,所以也无进取之心,而且他们不必为了后代子孙着想,行事往往不择手段,近乎疯狂,这等人如何能放心将朝政付与。”

“当今天子,虽不能是说可与太宗皇帝相比肩的明君,但也颇有文韬武略,更有兼济天下之愿,立志削平藩镇,一统山河,再开贞观、开元盛世,如今这乱世,难得有这雄心壮志的皇帝,我等身为大唐子民,自当竭心尽力辅佐于他,所以淮深才要干冒干戈之灾,清君侧,为的就是将来能有一天,天下大同,百姓乐康。”

“七郎说的虽然有理,但你别忘了,如今敌众我寡,情势于我极为不利,难道你不能暂且忍耐,以待良机吗?”张直方似乎被说得无言可答,转了个话题道:“姑且不论仇士良可能矫诏命各藩镇讨伐我们,单算京畿附近的神策军就不下五六万,我们这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兵力是以一敌三,这还没算上河西的神策行营,行军打仗乃是凶险万分的事情,需反复谋划,容不得蛮干冒失啊。”

“十哥说的不错,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关系重大,即便困难重重,也只能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张直方话音方落,张淮深就立刻接上道,语气极为坚定,说得很干脆。

“左郎将,虽说敌众我寡,但在我看来,敌有三不胜之弱,我有三胜之强,勤王之战,最多不过五五之数,谁胜谁败,尚未可知。”一直在旁只是默默听着的仆固俊忽然插话道。

这话引起了张直方的兴趣,他转头看去,一笑道:“看来长史必有高见,直方定要洗耳恭听。”

仆固俊一笑,肃容朗声道:“敌有三不胜者,其一,虽说密诏已毁,但仇士良起兵犯上,胁持朝廷之事,天下人未必不知,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尔诛之,敌军将士若知此事,士气必然低落,士气低落之军,何足为惧。”

“密诏?什么密诏?”张直方一愣,问道。

张淮深赶紧将密诏之事相告,张直方哦了一声,而后想了想道:“算是有理。那其二呢?”

“其二,神策军虽有五六万之众,但历年征战缺失军士皆用市井小人补之,名隶籍而身居市肆,加之大小军吏侵吞空额军饷,故既无六万实额,战力更是极弱,欺负长安官员百姓尚可,杀伐征战未必能行,故此为不胜者二。”

“其三者,仇士良本是无知阉宦,朝中钩心斗角或许擅长,行军打仗更无半分经验,有如此统帅,此不胜者三。”

“那按你这么说,那你这我军胜者三就是说,我军起兵勤王乃是堂堂义举,必然得道多助,此胜者一;我军久历征战,皆是精锐人马,人员虽少却是实额,此胜者二;七郎还有你仆固、右郎将和我皆是身经百战,久经沙场,行军用兵经验无以伦比,此胜者三。”张直方不等仆固俊再说,已是接口道。

“正是如此,左郎将举一反三,倒也省得我多说了。”仆固俊坦然道。

张直方看了看仆固俊,叹息一声道:“不是我无礼,长史你说的确实是头头是道,但这些东西太空了,用来鼓动士气或许差不多,要说服像我这等腥风血雨中过来的武将恐怕还是有些不足,关中乃是京畿要地,屯兵十多万,哪是你这三胜三不胜能轻飘飘一句带过的。”

“仆固这是从大处说的,就如同隆中对一样,自然不涉实际。若是十哥对这有疑虑的话,那我可以从小处一点一点和十哥来探讨探讨。”张淮深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房内的一处书柜边,从中取出一卷帛轴道,走回来指着道:“这是关内的地图,大家看着地图来听我仔细分说。”

展开帛轴,这是一张覆盖了关内、河西、河东地理的地图,非常大,摊开来后,张淮深指着道:“这就是关内、河东、河西和京畿的驻军分布图。”

其他两人都将头凑了过来,仔细地看着。

张淮深指着地图,一边挪着手指一边说道:“我们在关内正北的夏州,东边是太原河东节度使辖境,有兵马三万左右,节度使是刘沔。夏州西边是灵武朔方节度使,有兵马四万出头,节度使李彦佐,西南面是凤翔神策行营驻地,节度使是李安业,拥兵三万不到,正南面则是京师长安,京畿附近神策军大约在五万多六万不到的样子,东南面潼关处有兵马一万多。这些兵马全都加起来不下十六万,而我们鹰扬军只有不到两万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两人,正容道:“单就现在,粗粗看起来敌军和我军想比是以八敌一,若真是这样,我军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是无法抵挡的。”

张直方用指头敲击着地图,肃然道:“中郎将说得极是,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所以我不主张轻举妄动。”

“十哥真的这样以为?”张淮深盯着面前的人问道,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

“难道不是?”张直方反问了一句。

脸上笑意渐浓,张淮深慢慢摇头道:“当然不是。”

“此话怎讲?”张直方极为意外,当下急问道。

再次指着地图,张淮深充满自信地道:“除了京中的神策军和河西凤翔的神策行营,我有把握可以让其他地方的守军按兵不动。”

“啊!”张直方惊呼一声,迅即问道:“怎么样做才能办到?”

“此事简单,只要一道檄文即可。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一道密诏,虽然那份密诏已经字迹模糊,但里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只要将这诏书誊写上一万份,不必传檄天下,只要传到关内、河西、河东、河阳等地即可,这些地方节度使若是看到必当按兵不动。”

摇摇头,张直方失望地道:“中郎将,你把这看得太轻易了,这些节度使都是坐镇一方的大员,个个都是骄横跋扈,哪有易与之辈,怎肯轻信这一张不知是真是假的诏书。”

“十哥错了,正是因为他们全都是骄兵悍将,所以才会见这张诏书而按兵不动。”

“哦,这话怎么说?”张直方不解地问道。

“这些出镇一方的大将虽然桀骜不逊,但毕竟关内、河东、河西不是河北三镇,谅他们还不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仇士良若是以朝廷名义下诏让他们出兵剿灭我们,他们即便不愿意,怕也是不得不听的,但这传檄天下的诏书要是到了他们手中,那事情就不一样了,他们完全可以凭此为借口抗命不从了。”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一定会借此抗命?”

“这乱世之中,手中的军权兵马就是立足的本钱,这些节度使何等精明,仇士良于他们又没有什么恩惠,哪舍得为了他去平白折损自己的人马,既然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自然乐得不动了。何况边军粮饷素来少于神策军,平日还多有克扣,他们早就不满了,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客气了,又怎会为神策军出力。”

“话虽如此,但要是全凭这个,恐怕还是有些风险。”张直方皱着眉头道。

“我当然不会全都指望这,请看……”张淮深指着地图上潼关的位置道:“先说潼关好了,潼关守军是朝廷禁军之列,可能会听从仇士良的军令,但要知道,潼关之东就是河阳节度使辖境,河阳节度使正是当年的京兆尹敬昕,他素来忠心于当今天子,又与仇士良有宿怨,只要我们修书一封送去,或者诏书传到他那里,他必然会整顿军马准备勤王,那潼关守军即便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离开。”

“人都是会变的,你就敢保证敬昕一定和以前一样对陛下忠心?”

“就算现在不是,我相信只要我们散布谣言,宣扬敬昕打算如此,仇士良就不敢调动潼关守军了,毕竟潼关比起夏州离长安实在太近了,我就不信他不怕变生肘腋。”

“那好,那河东太原的刘沔还有朔方灵武的李彦佐呢,他们对陛下可没那么忠心了,你怎么办?”

“刘沔和我曾在前年合击回鹘的时候见过,蒙他赏识,攀上点交情,彼此一直不恶,我修书给他,想必能说动他,李彦佐名义上还是你我的上司,对神策军的不满你我也都明白,你还担心什么?”

见张直方还是皱眉,笑了一下又道:“若是还不放心,那我还有一招,只不过恐怕要劳动十哥的令尊了。”

“劳动家父?”张直方讶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来的路上想过这些问题,那时曾有个想法,只不过还在犹豫之间,直到今天十哥和我说了这么大仁大义的话后这才敢定了下来。”张淮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换了话题。

张直方更是迷惑,但他知道张淮深还会有下文,于是就静待着。

张淮深顿了一下,道:“小弟有意将署理的中郎将一职让与十哥。”

“啊!”两声惊呼在房内响起,那自然是张直方和一直在旁不语的仆固俊。

“为什么要这样?”仆固俊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问道。

“七郎你在开玩笑吧。”张直方事先毫无准备,只当是开玩笑,此时愣愣地说道。

“当然不是玩笑。小弟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只是利用了十哥,还请见谅。”张淮深面带愧疚地说道。

“怎么叫利用了我?”张直方越来越不明白了,一头雾水地问道。

“其实说得更明白点,是利用了十哥令尊的威名。”张淮深说到这里咳嗽了一声,见张直方脸上并无什么怒气,才接着道:“我知道上次和回鹘人交战的时候,令尊和河东刘沔节度使有一些交恶,所以我想,若是此次起兵时的主帅是十哥,那天下人都会认为这事是经过令尊大人同意的,即便没有公然出面,但只要十哥的事情,令尊大人就不会袖手旁观。令尊大人本朝武功第一,威名动于四方,若是让人有这错觉,那会令许多人决定前再三考虑的,尤其是河东、朔方两节度使这里,他们就会担心若是出兵的话,会不会被令尊大人抄了后路,投鼠忌器之下,他们也只能静观不动了。”

这番话说出后,张直方脸上神情变化不断,但也看不出是喜是怒,仆固俊在旁看得担心不已,生怕张直方发怒,因为这不仅仅是张直方自己的事情了,张淮深甚至算计到了他老爹,难保不会惹他生气。不过此刻这位当事人倒是很坦然地面对着张直方的目光,没有什么心虚回避的表示。

屋内沉默了许久,张直方打破了这寂静,开口道:“就算一切如意好了,那还有京畿和河西凤翔的八万神策军,相比之下我们还是太弱了。”

“不然,不然。”看起来张直方并没有动怒,张淮深松了口气,先前的冷静也只是表面上的功夫,其实心中他还是很紧张的,此刻听到张直方的话,赶紧道:“凤翔节度要抵御西面吐蕃的军马,三万人中能抽出一万已经是尽最大能力了,而京师要地,仇士良总不能在此同我们交战,必然是派遣人马向北迎战,留守京师的人马至少要两万,扣去之后大概能派出三万人左右,那两者合计不过四万,以一敌二,还是大有可为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仆固俊,说道:“这时仆固适才说的我军胜者二和胜者三,可就有用武之地了。”

转头再看着张直方,张淮深诚恳地道:“十哥精于战阵,鹰扬军中实在是少不了你,所以,小弟极欲十哥一诺,助我起兵勤王。”

张直方抬起头,望着张淮深的眼睛,这双眼中清澈深邃,有的是渴望,有的是期待,充满了诚挚的感情,毫无狡诈欺哄的神情,看着看着,张直方只觉得心里一热,正容道:“也罢,我也不多说什么,请中郎将现在打开你手中的那封信吧。”

张淮深一愣,此刻正在等待答复,张直方为什么会叫自己现在开信,不解之余他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抖开来,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几十个大字,浓黑的墨在雪白的纸上显得分外醒目。

“知遇之恩,兄弟之义,当以残躯相报,刀山火海,亦当誓死相随。”

只觉眼前一阵模糊,泪水迅即充盈了眼内,张淮深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张直方,他正在微笑地看着自己,轻声道:“其实我早就决定了,只是生怕你年轻气盛,把一切看得太过容易,所以才这样不断地追问,既然你心中早就有了对策,那我也就放心了。”

听着这话,张淮深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冲出了眼眶,他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张直方,哽咽地说道:“十哥,谢谢,谢谢。”

在这难得流露真情的时刻,张直方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拍拍张淮深的肩膀,只是连声道:“好,好。”

想起了什么,张淮深松开手,向张直方笑了笑,转身又将仆固俊紧紧搂住,充满感激地道:“仆固,还有你,谢谢,谢谢你的支持。”

仆固俊也被感染了,眼睛红红的,一样使劲紧紧回抱着张淮深。

两人分开后,张淮深开心地道:“这次回来,我最高兴的不是别的,正是大家对我的支持,先是兴信大哥,接下来是仆固,然后是十哥,谢谢你们对我的支持,有了你们,这次勤王之战我就有了必胜的信心。”

拉着两人的手,张淮深脸上泪痕未干,左看右看,充满感情地笑道:“我知道,我们是兄弟。”

三人相视大笑,床榻之上,常慕德在这笑声中悠悠醒来。

塞外戈壁,渺无人烟,二月寒冬之际,虽是白昼,却是天色阴沉,团团浓云压顶,令人心情压抑,寒风呼啸,顿生敬畏之心。

夏州鹰扬军大营正北半里处的戈壁滩上有一处用来平日操练和检阅六军的校兵场,方圆有半里左右,本是极为宽敞的地方,今日却显得有些拥挤,因为在这里除了必须守城的军卒外,所有的鹰扬军士卒都已聚集于此,不下一万六七千人,纵横排列,人头攒攒,不过虽然人多,但三军向来训练有素,惯于列阵,排得倒是井井有条,队列齐整,并无杂乱之感。

这些军士们是在早上一起身就接到军令的,军令中命他们早饭后集中,然后在队正的带领下一队队开拔到了这里,没有人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会召他们来,到了这里后也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军令,虽然不少人心下狐疑,但军令森严,他们只能静静地等在这里,并看着其他营中的同袍不断的前来。

二月的寒风刮得更紧了,从最早的一营直到最后一队,军士们开拔到此处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许多军士心中早就充满了疑惑,但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方圆半里之内,万余大军之中,竟是悄哑哑的毫无一丝人声,只有寒风还在那里呼啸着。

忽然,远处传来暴风骤雨般的马蹄之声,那些有经验的老兵已经听出身后正有数十骑的人马正向此处飞奔而来,不过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并无一人转过头来向后张望,鹰扬军军纪之严,可见一斑。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就带着滚滚黄尘来到了近前,这些人马没有停下,而是从一侧绕了过来,来到了阵列的前面。在场所有的将士立刻将这行人辨认了出来,其中一马当先的正是他们的主帅——夏州刺史、鹰扬军中郎将张淮深,在他身后的还有长史仆固俊、左郎将张直方、右郎将常慕德,最后的则是虞候张兴信。

三军齐聚,主帅大将全都到场,这种事情很少有过,校兵场中所有的士卒校尉心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但他们都把惊讶放在了心中,只是静候着主将们的行动。

张淮深从马上跳下来后,仔细地打量了面前的大军,除了必须留守大营和州城的几千人外,其他的军卒都已经聚集于此了,整整有一万七千多人,这么多人肩并肩地聚集在这窄窄的地方内,还能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严谨的军纪,张淮深觉得非常满意,将马匹交到亲兵手中,来到方阵正前方的的校阅台下,踩着用原木搭起来的梯子一步步了上去,这校阅台平日是用来检阅六军的,今日正好派上用场。随着张淮深上了高台,他身后的大将们还有亲兵也依次鱼贯而上,齐齐地站在他的身后。

张淮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这万余名军士,目光从近到远,慢慢望去,直到天地的尽头处才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他大声道:“弟兄们,离开大伙一个月了,这些天大伙可好?”

台下暴雷似的响起一声“好”,万余人同声高呼,真是惊天动地。

张淮深面显笑意,但一瞬之后就变得严肃了起来,沉吟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台下那些军士们个个都悄哑哑,等待着主帅的训话。

停了一下,张淮深雄厚嘹亮的声音响起:“弟兄们,今天把你们全都聚集起来,大伙是不是很惊讶?”

台下静静的,没有人回答。

张淮深继续道:“其实今天把大伙聚集起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这件事是不得了的大事,大伙的前途和性命都和这事有关。”

说道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着台下众军士个个面显惊讶之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他们的关注,继续道:“知道是什么事吗?告诉大家,就是长安城里发生了兵变,神策军的观军容使仇士良大逆不道,兴兵谋反,禁了天子,篡夺了朝政!”

张淮深这话真是一石惊起冲天浪,台下顿时一阵轰然,场面有些乱了起来。还好尽管有些乱,但台下阵形依旧未变,连交头接耳的情景也没出现,只是有人惊讶地互相转头看来看去而已。

等台下平静了下来,张淮深一挥手手,身后一名亲兵双手托上一卷黄轴,张淮深将之高高举起,大声道:“大家看。”

台下的目光全都被吸引了过来,张淮深大声道:“这是天子给我鹰扬军的密诏,命我等勤王救驾,等功成之日,天子不吝重赏,凡从龙之士,土地金帛,应有尽有。”

台下再一次沉寂了下来,起兵勤王,那就意味着又将打仗了,虽然重赏令人心动,但刀兵既起,谁也没把握能保全性命,那就算有再多的重赏又有何意义。

张淮深知道台下士卒们心里的想法,其实起兵之事不必召集六军当众宣布,只要一道军令,挥军南下即可,但假如就这样做的话,那就完全漠视军士们内心中的想法,也许大多数人愿意追随自己,但也必然会有许多人不愿意为了一个远在长安,一向是令他们感觉虚无飘渺的皇帝而去拼命,更何况会有人担心这一来反成了叛逆,这些顾虑和想法都是南征的隐患,如果不能想法子在起兵之前消除,那在顺境之中一切都会隐藏不显,但假如一战不利,处于逆势之时,那军心很容易变得不稳,到时候仇士良一旦再用朝廷的名义宣布只除首恶,不及协从,那只要意志不坚定军士一带头反叛或逃跑,那大军星散也不是不可能,在这种后患无穷的威胁下,所以张淮深才一定要在今日召集六军,当众宣布,为的就是想法子说服众人,打消他们的顾虑,坚定他们的信念,让他们心甘情愿跟随自己起兵勤王。

所以看到这台下这情景,他心中只有高兴,而并不慌乱,等台下稍微安静了下来,他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充满感情地说道:“我也知道,行军打仗那是刀头舔血的事情,以前和契丹人打仗,和回鹘人交兵那是为了保卫大唐这万里江山,为的是让家园安宁,大家就算是死了也是心甘的,但这次勤王,和我们交战的却都是大唐的兵卒,而且,也许有人会说仇士良犯上作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淮深的声音从低沉开始慢慢变响,语气越来越高昂:“但是,这事情真的和我们没关系么?我不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类的话,我只告诉大家,打仗不可怕,因为我们是长胜之军,但若是让仇士良真的害死了天子,篡夺了朝政,那我们大家恐怕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呢。”

这一番话令台下众人愕然不已,在他们的心中,一直以为既然当兵吃粮,那只要安分守己,朝里有什么事情,就和自己无关,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想什么做什么,自己怎么能了解,怎么能管得了呢,只能老实当差,想来上边有什么变动,和自己也无关。

张淮深明白军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必须把这思维定式给扭转过来,他适才才这样近乎于危言耸听,就是想让六军知道这事情的严重,只听他大声道:“也许大伙知道,神策军的中护军马元贽来到我们夏州这里,也许大家会想,这么大的官,怎么忽然会来我们这种满天风沙、夏热冬寒的地方来,是不是?大伙知道为什么吗?知道吗?告诉大家,仇士良派他来,是打算谋害我们鹰扬军的。”

台下一阵大哗,张淮深不管其他,继续道:“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环顾了四周一遍,没有人能回答,于是张淮深自答道:“当年大家从军的时候也曾看过征兵文告,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鹰扬军虽然驻守夏州,但却是禁军行列,领的是禁军的军饷,吃的是禁军的供给,穿的是禁军的军袍,当的是禁军的差使。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天子的恩典,天子有意立新军,这才让我到夏州来练兵,大家在这里和契丹、回鹘交兵,是天子有意磨砺我们,为的是让我们将来去长安,去当天子的御林军的,仇士良他们是知道这事情,他们害怕大伙去了长安,他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抢先造反了,如今禁锢了天子,大权在握,难道大伙以为他们还能容得了我们存在吗?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就算大伙不想和他们作对,但他们还是会整天提心吊胆,害怕有一天,鹰扬军会打到长安去,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派马元贽来这里挑拨,想让我们内乱,他们好一口把我们给吃了。”

“我们难道就这样干等着让他们来害我们吗,难道我们就干坐在这里束手待毙?弟兄们,能不能?”

张淮深大声叫道,不等台下回应,他激动的说道:“不能,决不能。”喘了口气,静一下心,张淮深接着道:“所以我和长史、左郎将、右郎将、虞候他们商量过了,天子对我们鹰扬军爱护备至,粮饷禀给都是最好的,于大家有恩,仇士良神策军却是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为了大伙的安危,也为了大伙将来的前程,我们必须奉诏勤王,南征讨贼。”

“勤王自然是要刀里来枪里去的,也许有人会担心能不能看到最后的胜利,但是如果我们不勤王,那一旦仇士良矫诏命灵武朔方、太原河东两节度来讨伐我们,我们能抵挡得住吗?不能!既然不能,那我们只有把这密诏传布天下,起兵勤王了。这叫做死中求活,不是我们要打仗,是他们逼得我们要反抗。一旦我们胜了,朝中的权势就到了我们的手中,到那时,田地财宝,荣华富贵,大伙都有了。”

“不勤王,就是死路一条,勤王,前面有锦绣前程在等着大家。大伙说,是跟着我南征,还是灰溜溜的散伙回家种田去?”张淮深越说越激动,说到这句已经是大吼了起来。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不是军士们不心动,不是他们没有被张淮深慷慨激昂的讲话给打动,担他们只是互相看着,话到了嘴边,就是没有人敢于第一个站出来回应。

见六军将士还是沉默,张淮深再次大吼道:“大伙愿不愿意?”

“我愿意”一声大吼,震耳欲聋,一名大汉的身影从台下阵列中跳了出来,只见他三步就冲到阵前对着众人振臂高呼道:“大好男儿,当尽忠报国,我李恩虽是粗人,但也知道只有跟随大帅,才有前途。”转身冲着高台上的张淮深高声道:“我李恩愿誓死追随大帅,打进长安,勤王救驾。”

既然有人开口带头,台下已经积蓄许久的亢奋猛然爆发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全军上下万余人尽皆振臂高呼道:“我等愿追随大帅,打进长安,勤王救驾。”

张淮深大喜,一挥手,校阅台后转上数人,抬着一口羊,一头猪上来,张淮深拔出佩刀,手起刀落,猪头羊头落地,将鲜血撒在台上鹰扬军的大旗之上后,转身向着众人振臂高呼道:“打进长安,勤王救驾,清除宦党,扬我军威。”

见到鲜血,台下众人更加亢奋,紧跟着振臂高呼了起来:“打进长安,勤王救驾,清除宦党,扬我军威。”

如雷鸣般的吼声震彻了戈壁滩,只听见天地之间都是热血男儿的誓死之词,台上台下高昂的气氛此时已然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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