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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三十九章 私心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20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誓师过后,三军将士依照号令井然有序地开始退出校兵场慢慢开拔回营,张淮深一行人也下了校阅台踏上回营之路。适才校兵场中人人热血沸腾,即便这一幕已然过去,但那浓烈气氛依旧感染着所有人,所以一路上,张淮深的情绪还是保持着亢奋,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豪情壮志溢于言表。只见他纵马而行,急驰如飞,进了大营后,依然不改,踩着流星似的步伐进入了大帐。

张直方等四人也紧随而入,亲兵们送上手巾,这几人擦了擦汗之后,张淮深挥手令他们退下,帐中只剩下了鹰扬军中这官职最高的几名武将了。

“这次誓师很顺利,大伙的情绪都给激发了出来,仆固有先见之明,又筹划周详,所以论功行赏,仆固该是第一。”等所有人都从赶路的劳累中平静了下来后,张淮深第一个说话了,说的对象正是长史仆固俊。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都是点头表示同意,但仆固俊却不这么想,只见他脸上露着古怪的神色,眼中甚至还有困惑,苦笑道:“禄帅谬赞了,我只是按照昨日商谈的计划,安排了今日的军士调配进场,算不上什么功劳。”

“哈哈哈,仆固还是那么自谦,要不是你昨日的提醒和做的补救,今日恐怕也不会有人敢第一个出来响应,到时候冷场了可就完蛋了。”张淮深笑道。

“咳咳,那人不是我安排的。”仆固俊苦笑地说道。

“不是你安排的,那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帐中其他几人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地问道。

手一摊,仆固俊耸耸肩,说道:“我怎么知道。”

几道目光立刻转移到了张淮深的身上。

在前一天的下午,也就是张直方向张淮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等常慕德醒来,四人就接下来起兵勤王的先期准备和人马的调配商量了许久,做好的大致的安排,分了工的,决定了两日之后就出兵南征。当然了,集结人马,准备粮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照理来说在两日内就做好一切准备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因为张淮深早就在一月中就来信吩咐仆固俊开始预备,所以在此刻,其实仆固俊已经将人马的集结配置、粮草的征集筹备都办得八九不离十,可以说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因此才能在短短两日之后出兵。

这些前期事务商量好之后,张淮深就向三人提出要在出兵前给三军将士打打气,坚定那些军卒们的决心。当他提出后,张直方和常慕德几乎是立刻就表示了反对,理由就是过于冒险,他们说若是将士们知道他们南下是要和朝廷禁军对阵厮杀,必然会有人胆怯害怕,不管是当场流露出还是事后暗下里的窃窃私语,都容易使得军心动摇,到关键时候必然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说得是有理,但张淮深却是另外一种考虑,一者,担心不告诉三军将士这次出征是怎么回事,他们心里有了疑惑,阵前厮杀的时候就不果敢,二者,担心到时候看到是神策军的旗号,反而会误会本军是在反叛朝廷,那时候军心反而会动摇,因此索性在起兵之前都和将士们说清楚,让他们知道是在做什么,让他们明白自己是在为朝廷为百姓和为自己而打仗,也好打消他们的疑虑。

张淮深这么说也是有理的,但张直方和常慕德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从行军征战的角度极力反对,但张淮深坚持己见,三人争执不下,就把说服对方的希望放在了还没表示意见的仆固俊身上,令他夹在其中很是为难,但还好仆固俊不是那种只管一味调和而不想法子解决的中庸之辈,思考了一阵后,他先是很技巧地肯定了张淮深的打算。他说,不把事情的原本告诉将士们,不让他们知道这次出征其实是为了他们自己,那就很难保证那些士卒会效死力,而这次出征敌众我寡,没有全军上下齐心协力共同拼搏,很难以少胜多,击败神策军,说到这里,他的话又一转,又说道左郎将和右郎将的担心也不是没有理由的,禄帅把实情公布,可能会使将士们不知所措,所以他最后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就是张淮深召集三军鼓动的事情照旧进行,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会事前安排几个人,在张淮深讲演好之后,若是全场冷清,没人愿意或敢于响应的话,就让这事先安排好的人领头呼应,有人带头的话,就容易煽起将士们的激情,促使他们下决心追随起兵了,只要有一半人响应,那剩下的人就算不甘心也不敢公然反对,而且出于怕被排斥的担心,这些人打仗的时候只会更加卖力了。

他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张淮深的赞同,张直方和常慕德商量之后也觉得是个良策,这才达成了一致。今日果然出现了预料中的场面,而正是那李恩出列一呼,这才使得三军将士群起响应,成功地鼓起了士气,坚定了决心。所以,一回来,张淮深就立刻对仆固俊的先见之明赞许不已,而此刻仆固俊这令人吃惊的回答,则不能不使在座其他四人诧异不已了。

还是张淮深最先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问道:“今日第一个出来呼应的这人不是仆固你安排的?”

仆固俊认真地答道:“的确不是我安排的,我安排的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第一个出列呼应了,他们也只能在其后接着响应了。”

“那可真是难得。”沉吟了一下,张淮深轻轻敲击面前的案几,忽而道:“既然如此,那首应之功却不能忘记,这人是叫李恩吧,等下子把他叫来,我要好好提拔他一下。”

仆固俊颔首答道:“好,等下子就去办。”

张淮深点点头,而后对帐中几人道:“好了,先不管这件事了,我们接着昨天的话再讨论,昨天已经把起兵前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解决了,现在该轮到商量怎么勤王,怎么行军,遇上神策军后怎么个打仗的法子了。来,大伙到行军图前商量。”

“好。”四人应了一声,起身聚在了悬挂在中军大帐中那幅一人多高的行军图前。

张淮深指着地图,说道:“大伙看,我们在夏州这里,一般来说去长安有三条路,东线,中线,西线。东线是从宁朔进长城,然后经绥州、延州,丹州,同州,进华州,然后西转,沿着潼关去长安的大道,经渭南、新丰,进长安;中线,也是从宁朔进长城,然后经延州、鄜州、坊州,入京畿,沿三原、泾阳、咸阳一线,渡渭水入长安;西线,从盐州进长城,然后经庆州、泾州、歧州、下凤翔,接着沿渭水东进,直达长安。”

一边说一边指点着地图,等全部说完,张淮深转过身来向着四人说道:“虽然有东线、中线、西线三条路,但从西线走其实是不可能的,一个原因是西线路程最远、耗时最久,另外就是从盐州走,那就是从灵武朔方节度使眼皮子底下经过,李彦佐可不是善男信女,不得不防着点,我们现在兵力已经嫌不足了,没必要去冒这险和他碰面。何况走西线还要去攻凤翔,那可是神策行营的老巢,我们犯不上去捅这个马蜂窝,所以西线必须放弃,大伙有什么意见没有?”

张直方等人或摇头或直接出声,都毫无异议。

既然都没有不同看法,张淮深就接着说道:“那南上就从东线和中线选一条。东线的好处就是靠着黄河,我军行军时左翼可保无忧,只需注意右翼即可,可以省下不少力气,若是有敌踪也更容易发现,便于应对,另一个好处就是这里一片坦途,山地比较少,我军骑军众多,利于快速行军,若是没有阻碍,十二天就可到达长安。不过话说回来,不好的地方也是因为靠着黄河,由于在河边行军,回旋的余地就少了很多,若是敌军从西面围过来,潼关守军从南面迎击,那时我们背靠黄河,容易陷入绝境,那时恐怕就是死路一条了。”

喘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中线,好处就是,离长安的路程最短,不过由于一路多山,真到行军时未必能有东线那么快速,走它的好处在于回旋余地大,一旦交战不利,可以迅即退入山区,甩开敌军,等休整之后寻觅良机再战,利于长期周旋,而且因为山多,伏击、诱敌入围之类的计策大有用武之地,不像走东线,一路平原,遇上敌人只能硬拚硬的野战。”

“诸位以为如何?该走东线还是中线?”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张淮深开始询问众人的意见了。

一个个看过来,扫视了一遍,因为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四人脸色都是很凝重,低下头思索,许久之后才一个个抬起头,想来已经考虑好了。

看着张直方,张淮深就问道:“东线还是中线?”

“中线。”张直方回答得很干脆。

“好。”点下头,视线转到了常慕德的脸上。

“中。”自从得知家中噩耗,又被张淮深禁止向马元贽寻仇泄愤,脾气本是很急躁的常慕德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即使是这么重要的询问,他也只回答了一个字。

“那虞候的意思呢?”张淮深无暇理会,目光一转,继续问道。

“我看中线比较稳妥些。”看到视线转向自己,张兴信沉稳地答道。

“只有长史一人没说自己的看法了?”视线最后落在了仆固俊的身上。

“大家都说中线,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仆固俊笑了笑道。

“若是长史有不同的看法大可说出来,现在是集思广益的时候,但说无妨。”张淮深接口道。

“不了,我适才只是说笑而已,中线路程又近,风险又小,虽然都是山地不利于行,但也正是耍尽阴谋诡计的好地方,我军兵力远弱于神策军,不用些计策,恐怕打得会很艰苦,也很难取胜,所以我选中线。禄帅以为如何?”

“好极了,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选中线。”张淮深很高兴,大家都选中线,一方面意见统一,便于行军调派,一方面说明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就不会成为这五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的共识了。

帐中其他四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为了大家之间的默契而高兴。

笑过之后张淮深正容道:“虽然现在大伙决定走中线,不过世事难料,勤王之战不会那么轻松,我们的如意算盘也未必行得通,所以走中线只能说是大致的打算,真入关之后,还需随机应变。所以眼下我们还是要先考虑我们勤王的第一战——如何将宁朔顺利拿下。”

“诸位可有什么好主意?”张淮深停下来问道,见帐中众人皆是凝神思考,他又补充了一句:“攻取宁朔是我们首战,所以不但要一鼓而下,而且必须是干净利索地夺取,这才能大大鼓舞士气。除此之外因为我们兵力有限,所以必须精打细算,不能有很大伤亡,那样的话,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诸位可有良策?”

听到这么多限制,其他人都皱起了眉头,只有仆固俊微笑道:“大伙也别想了,我猜禄帅一定有了主意了。”

张淮深一笑:“你怎么知道?”

仆固俊笑道:“看你现在这么成竹在胸的样子,若是没有主意,哪会那么轻松。”

其他三人也叫了起来:“原来已经有了主意,那快说出来,大伙也好参谋参谋。”

张淮深摇头苦笑道:“我是想集思广益,所以才不说,免得禁锢住大家的想法。”

帐中四人连连摇头,都叫道不能把好主意给藏着,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才能存其精华去其糟粕,张淮深只能苦笑着将自己的计策全盘托出。

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鹰扬军的中军大帐也已经安静了下来,帐中的那四名大将已回到自己帐中,开始紧张地安排出征的事宜,大帐之中只留下了张淮深一人。

他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适才紧张的筹划耗去了他很多精力,毕竟攻打宁朔是勤王第一战,许多事情都必须考虑周详,这样才能一战而定。

微闭着眼睛,养着神,张淮深忽而想到一件事,睁开眼叫道:“来人。”

帐外一名亲兵立刻来到帐内,道:“大帅有何吩咐?”

提笔匆匆写了几个字,盖上大印,张淮深书就道军令交给亲兵,说道:“你去录事参军那里把一个叫李恩的人投军时的投状和宗卷取来,此人大概三十来岁,校尉阶级,如果有好几人同名,那就全部取来。”

亲兵领命而退,张淮深继续闭目养神,不久,亲兵再度入帐,将一份宗卷呈上,道:“回大帅,军中只有一人名唤李恩,阶级相符,宗卷在此,请大帅过目。”

接过之后,挥手让亲兵退下,张淮深打开宗卷详细地看了起来,因为本就简单,又是一目十行,不过一会儿就看完了,沉思一会儿,再度唤来亲兵。

“传我军令,命左军校尉李恩立刻来大帐见我。”

看着亲兵退下,张淮深低头再次看着宗卷,指指点点许久之后,才再度闭目沉思。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帐外传来脚步之声,亲兵的声音响起:“大帅,李恩带到。”

“让他进来。”帐内张淮深的声音显得很威严。

帐帘一掀,一名中年大汉大步跨内,只见他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长得魁梧健壮,黝黑的肤色,脸上颇有风霜之色。

“你就是李恩?”看出眼前之人正是誓师时第一个响应的人,张淮深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放下了笔,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说道。

“回大帅,正是属下。”那李恩行礼后答道,脸上一片安然,并无异常神色。

见他神情自若,张淮深心中一喜,说道:“坐。”

“谢大帅。”中军大帐之中,得设一座也是一份殊荣,长史、左右郎将等人亦不可得,李恩身为一名校尉得座,却没有欣喜之感,道谢之时亦是淡淡。

更觉得满意,张淮深眼中带笑,口中却冷冷地道:“看你的宗卷,你原先是在宁朔米暨将军帐下效力,为什么会抛弃了那里的军职,来我军中,你不知这是犯忌之事么?”

“回大帅,米将军为人刻薄寡恩,赏罚颇为不明,而且时常克扣拖延军饷,令军卒们常有冻饿之灾,如此下去难保生乱,属下实在看不惯这种事,所以才弃官而去。”

“哦,你胆子不小,敢当着我的面直斥米将军之短,倒也不怕我们官官相护。”张淮深一板脸,沉声道。

“大帅行事公正无私,不是一般凡流,想来不会喜欢虚言假语,所以属下直言不讳了。”这李恩说得坦荡,直视张淮深毫无惧意。

点点头,张淮深脸色缓和了下来,说道:“好,说得不错。”

一转话题,他接着道:“看宗卷,你入我军中,先是从队正做起,累积军功才升至校尉的,那我这里可有赏罚不公之举?”

“大帅公正,属下从无抱怨之念。”

“那就好。赏罚分明是我募军之时就再三申明的,你今日有首应之功,理应重赏,不过向来的规矩,没有军功,不得升迁官职,所以只有多赐你金帛了,你可有意见?”

“大帅,属下若是为了这金帛钱财的话,就不会从军了,更不用从宁朔出走来投奔鹰扬军,属下那时军职比现在还高,平日好处更是胜过此处甚多,而属下决然离开,就是为了能一展心中的抱负,所以大帅勤王,给了属下一个机会,属下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领受什么赏赐了。”张淮深话刚说完,李恩就急急地开口答道,颇有些慷慨激昂。

“哦。”张淮深忍不住再次仔细地打量了眼前之人,心里面对他的评价比起之前迅速起了极大的变化,问道:“那你有什么志向抱负?”

“属下不敢说胸怀天下,济世安民,但也求在这世上轰轰烈烈作一番事业,为天下百姓做一点事。”李恩昂首挺胸大声说道。

若有所思地看了了几眼,张淮深点头道:“也好,难得你不爱财宝又有抱负,那这样吧,首应之功是一定要赏的,不然赏罚就不分明,既然你立志有所作为,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以为首应之酬。”

“请大人吩咐。”李恩已经是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军要勤王,就要进长城,要进长城就要先攻取宁朔,今日我就把攻取宁朔的事情交给你。”张淮深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大出李恩的意料,他一下子愣住了,竟忘了回答。

“怎么样?”见他发楞,张淮深追问道。

迟疑了一下,李恩道:“大帅,不是属下不敢,只是属下只是一名校尉,统领的不过三百余名士卒,用来攻取宁朔,兵力未免过少,属下不是怕死,只是做这无谓之举,恐怕反会耽误本军勤王之事。”

“三百?当然不会让你带三百人去。”张淮深淡淡一笑,李恩心情一松,却不想张淮深接下来道:“这次最多只能带一百人,三百?太多了。”

李恩顿时大惊,但一下子醒悟过来,眼睛发亮,小心地问道:“大帅是不是有什么妙计,所以只需一百人即可轻取宁朔?”

暗中称赞他反应机敏,张淮深点头道:“若是正面去攻取,别说三百人,三千人都不够,我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攻取宁朔的计策已经定好,只需你依计行事即可。”

李恩大喜,大声道:“大帅早有良策,那属下领命,属下定不负大帅所托,必将宁朔拿下献给大帅。”

“好。”张淮深提起笔,写了道将令,盖了印,封了起来,说道:“你执此将令去仆固长史那里,听候他的调遣,依计行事。若是此战成功,提你为翊麾校尉。”

这翊麾校尉乃是从第七品上阶的官阶,比起李恩现职可是平步升了三级,已经算的上是重赏了,不过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与李恩手中,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主帅的重视和信任,有了表现自己行军征战之能的机会,将来有望跻身军中上层,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所以李恩此刻的心中极为兴奋,伸出去接将令的手都有些抖了,接过后紧紧抓在手中大声道:“属下接令,绝不负大人所望。”

“好,你立刻就去仆固长史那里。”张淮深站起来走到李恩身边,拍拍他肩膀道:“给你了机会,就要好好表现一下,不然将来会有人说闲话的。”

李恩听了更是欣喜,张淮深言下之意是说要他多立些军功,那将来升迁军职时才能令人心服,显然是在给自己暗示,所以他眼中射出坚定的目光,昂然道:“请大帅放心,我李恩不是酒囊饭袋之辈,有了大帅明示,此战必定能旗开得胜。”

李恩退下了许久,张淮深还站在帐中发呆,忽而苦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才回到坐位上继续他前面未完的事情。

“禄伯。”帐外一声高呼打断了张淮深案前的奋笔,仆固俊一掀帐门进了来,不及招呼大声道:“禄伯,你把攻打宁朔的事情交给李恩了?”

“是啊,他不是拿着我的将令去你这里了么。”见他匆匆而来,脸上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张淮深赶紧招呼他坐下,等他稍微静了点才说道。

皱起了眉头,仆固俊连连摇头道:“不妥吧,让他做这次行动的主将恐怕风险不小,原先不是定了让索勋主事么,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我是临时起意改的,因为觉得此人去要比索勋好一些。”张淮深平静地答道。

“这怎么说?”

“我看了他的宗卷,才知道原来他曾在米暨帐下为将,那对宁朔的情况必然比索勋甚至你我都熟悉,临场应付应该更加有利,所以我改了主意。”

“虽说他熟悉,但此人有没有这能力来办这事?”仆固俊并不认可这一说法。

“此人在米暨那里时地位就已不低,在我军中也是凭着军功才从队正升至校尉,能力该是没问题。”

仆固俊极力表示反对,说得很激动:“那他可靠吗?攻取宁朔之事太紧要了,只能是疑人不用,咱们不能冒险用一个还不知道可靠不可靠的人。”

“你看此人可靠不?”说到关键的地方了,张淮深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

“此人看起来正直忠厚,但依我看来,城府很深啊,城府很深的人,我很难相信他会可靠。”仆固俊其实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因此毫不婉转地把话给挑明了。

“我也知道此人有城府,未必可靠。”张淮深应道。

截断他的话头,仆固俊生气地逼问道:“既然你也说未必可靠,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

“可靠是一回事,能不能交给他做那就是另一回事。”张淮深不急不慌地解释道:“先前我也以为此人是因为有忠义之心才会在那时第一个响应,但后来从和他说的话和他表情看,才知道并非是我所想的那样。”

顿了一下,他用凝重的语气道:“此人很有野心,也懂得适时而动,因此抢在第一个响应,为的就是博个引起我注意的机会。适才把他召来的时候,本是打算赏他金帛,但立刻就被他拒绝了,要不是他话中流露出的要建功立业的意思,我还真的以为他只是忠君而已,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怎么样的人。”

“既然他是这样的人,你还把这事交给他?”既然知道张淮深已有防范之意,仆固俊反而放下了心。

“有野心之人,有城府之人并不等于不能做事之人,只要能驾驭的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张淮深淡淡道:“正是因为此人有野心,所以把攻取宁朔之事交给他只有更好,为了他的前途,他必然会效死力,不是更胜他人。”

仆固俊虽然深信张淮深的识人之明,但还是有点不放心,说道:“若是此人志大才疏怎么办?”

“我想这种事情不大可能,若是志大才疏,也不会有这决断,有这胆量今日第一个响应。而且我也已经有了准备,打算让索勋悄悄混在那些军士之中以作万一之备,还有,我将会亲自领军在后接应。”张淮深胸有成竹地说道。

“既然想得这么周全,那我也就不管了。”仆固俊盘算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道。

张淮深一笑,转身拿起一张纸,送到仆固俊的面前,说道:“刚才我把起兵的檄文写好了,你来看看,有什么地方还要润色的。”

仆固俊接过来凝神看去,只见白纸上写着:“朝议郎、夏州刺史兼防御使张淮深,游击将军、鹰扬军中郎将张直方布告天下诸镇:阉宦仇士良身居高位,久受国恩,不怀尽忠之心,反存窃国之念。正月壬申,起乱兵于禁中,幽天子于深宫,乱臣贼子,莫过如此,十恶不赦,人人得尔诛之。

我鹰扬禁军,尽皆忠义之士,兵士捍勇,将校尽忠,征战沙场,功勋无数,素承朝廷之厚望,更负兴国之重托,天子深赖之,故密诏传来,命我勤王。今起六军,南征讨贼,勤王救驾,一清君侧,望天下藩镇,感戴圣恩,群起响应,共伐孽宦。功成之日,当有裂土之封,凌烟之荣,荣华富贵、千秋彪名,但在此举。

会昌六年二月己丑“

只看了一遍,仆固俊皱起眉头,放下手中檄文,低声道:“你真的要把中郎之职将让给左郎将?”

“是。”张淮深点点头。

一声长叹,仆固俊道:“我还以为你之前只是说说而已。”

张淮深摇摇头,道:“军中岂有戏言,当然是认真的。”

仆固俊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什么,就是单单为了借用张仲武的名号?这到底值得不值得。你若是让了中郎将,将来勤王成功之后,怎么办,算是权宜之计,还是就真的不再要这中郎将位子了?你就舍得放弃这亲手带出来的大军?”

“当然舍不得,但此次勤王之战后无论舍得还是不舍得,总归是要离开中郎将这位子的,那不如现在就舍了,倒也能派上用场。”张淮深也是一声叹息,显见心中也有恋恋之意。

“谁说要你放弃这位子的,是官家?”仆固俊不解地问道。

“不是官家的意思,是我盘算了许久得出的结论。”张淮深知道他不明白,就解释道:“此战结果无非是成功或者失败,没有第三种结局,退回来割据是不可能的。如果成功,那我就是官家的救命恩人,力挽狂澜的大功臣,无论是从酬谢功劳上说,还是需要我更进一步为朝廷效力来说,甚至于为了防范我成为第二个仇士良来说,官家都不会再让我留任中郎将一职,必然会召我入朝,另授军职;如果失败的话,那更不用提了,大军星散,或许连命都会没了,留着这中郎将的名号还有什么用处。”

顿了一下,张淮深继续道:“左郎将本来就是成军之时的第一功臣,在我还不懂军务之前,招募、操练、出征都是他一手所为,本就有这资格接任,我乐得做个好人,还有,你不觉得他很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么,把鹰扬军交给他,也放心些,在他的手中,至少将来不会变得像神策军那样暴虐,这就足够了。”

“不然,不然。”仆固俊连连摇头,提出了异议:“你前面说的,我没什那么好说,但要是说左郎将生性慈悲,那可未必如此。他话索然说得好,但我总觉得其中不乏私心。”

不等张淮深反应,仆固俊紧接着道:“他那时曾说,若是仇士良能好好处理政事,圣天子垂拱而治也无所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啊,他这么说,难道就不怕犯了大逆之罪?若说其中没有私心,我怎么也不信,因为他一直以来,就不是这种开通之人。”

“那你怎么认为?他为什么会说这话?”张淮深稳得很,不紧不慢地问道。

“在我看来,很简单,他是为了卢龙为了这世袭的节度使之位才说这话的,当今天子锐意进取,有意削平藩镇,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泽潞前年自立留后,朝廷上下皆许,只有李相一人执意讨伐,若不是陛下全力支持,怎会起兵征讨,此事天下皆晓,河朔三镇岂有不知之理。左郎将之父乃是卢龙节度使,向不受朝廷约束,若是天子重掌朝政,卢龙总有一日会大祸临头,左郎将岂有不担心之理,宦官无后,从无进取之心,所以左郎将一定是觉得与其救出天子,任他一统天下,还不如让仇士良把持朝政,彼此维持现状。”

其实这些话早就埋藏在了仆固俊的心里,只是不方便说,今日既然有了机会,也就不客气地全都抖了出来。

张淮深听得只是默默点头,并不打断,直到听完之后才说了一句:“但你也看到了,十哥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知道。”仆固俊坦然道:“所以我很佩服他,也很尊重他,毕竟他为了禄伯,还是抛开了个人乃至家族的得失。”

“既然如此,那将大军交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张淮深淡淡地补上一句。

仆固俊一愣,忽而失声笑道:“啊呀,是啊,我怎么这么胡涂,既然他能为了禄伯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苦笑一声,张淮深又道:“其实既是你说左郎将有私心,可你我又何尝没有。”

仆固俊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听张淮深平静地说道:“你跟随我起兵勤王,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疾苦还是为了官家的安危,还是为了大唐的中兴之业?是哪个?哪个都不是,你一半是为了和仇士良之间的杀兄之仇,一半是为了你我之间兄弟之义,所以你才毫不犹豫地跟随起兵,这难道不是私心?”

仆固俊窒了一下,正想说话,张淮深摆摆手阻止住,继续道:“我呢,是为了什么费尽心机逃回来,竭尽一切能力要起兵勤王?也是为了那些听起来大公无私的原因?我明白,或许有一点是,因为行商以来,见遍了百姓的饥寒、听多了百姓的寒号,我不能不无动于衷,所以我要勤王,期望的就是有中兴的那一天,到那时,百姓才无动乱之危,饥寒之迫。但我只是因为这个吗?不是,我明白,至少有一大半不是,因为除此之外就是为了我的私心了。因为我和仇士良有仇,我要报仇,所以我要起兵勤王;因为我不杀仇士良,仇士良就要杀我,为了保命,所以我要起兵勤王;因为我有抱负,为了成就百世流芳之名,所以我要起兵勤王。”

直视着仆固俊的眼睛,张淮深慢慢地道:“我也有私心,你也有私心,所以十哥有私心,我一点也不会在意。甚至于适才的李恩,我知道他也是有私心,但我不会因此而厌恶他,因为有私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仆固俊的嗓子变得有些嘶哑,他低声道:“那难道我们都做错了?”

“没有,因为我们的私心并没有违反公义,没有去攫取我们不该得的东西,所以我们没错,因为仇士良确实该杀,因为他一旦把持朝政,从小处说,五坊小儿又将肆虐长安坊里,从大处说,天下百姓又会被那些贪官污吏、朝廷暴政给折磨。从眼前说,大唐中兴再无指望,从远景说,天下纷乱再无挽回余地。”

“所以,我们虽然有私心,但做的都是大公之事,至于个人的好处,只是附带得到,所以我们问心无愧。所以我明知道李恩有私心,但只要不危害大局、不伤害他人,我就不会去管,甚至会给他机会,助他一臂之力。”

听了这一席话,仆固俊瞪大了眼睛,良久不语,许久许久,他才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立刻翻身拜倒在地,仰着头,带着崇敬的眼神说道:“禄伯气度,仆固俊今日方知竟是如此的了不起,这才是真正的仁义,仆固俊不及万一,以前只为禄伯兄弟之义所感,今日方知禄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胜兄弟友爱万分,禄伯若是不弃,仆固俊愿以师长相尊。”

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张淮深笑道:“别这样,吓唬我啊,你我只是兄弟,其他都只是表象的东西。更别说什么师长不师长的。”

仆固俊固执道:“不行,我一定要学学你这气度。”

“气度不是学来的,要靠自己一点点去培养,就像这次李恩之事,你明知道他有个人企图,却还是尽心去帮他,这就是气度,而且你若是防着他,他自然会明白,也就会防着你,但你若是真心关心他,他自然会感受的到,人心总是肉长的,即便开始他防着你,总有一日,他会被你感动,从此之后对你死心塌地。”说到这里,张淮深顿了一下,自嘲道:“也许这也是驾驭的一种法子。”

“好。我一定做到。”仆固俊作了保证心,而后又笑道:“禄伯虽然文武皆能,但比之左郎将,比之我都不见得高到哪里去,但单就这气度而言,就足令我等心服口服,甘居禄伯之下了。”

张淮深一笑,拍拍仆固俊的肩膀,手上使劲,拍的他吃痛,但仆固俊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舒畅无比。

“好了,你再看看这檄文还有什么地方要删改的,若是没有,就这样定了,赶紧拿去把全城会写字的人都召来,抄上一万份,等攻下了宁朔,立刻传檄到关内河东去。”

张淮深转了话题道。

“好。”仆固俊匆匆再看了檄文一下,说道:“檄文里面只说仇士良谋反之事,是不是再加上些他们祸害天下的指斥,好打动那些百姓?”

“我看不用,这檄文其实是给那些藩镇看的,他们才不会关心百姓的死活呢,只要告诉他们,听从仇士良的调遣就等于造反,他们就会畏首畏尾了,加上那些话反而累赘。”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这就去办。”此时的仆固俊对张淮深已是言听计从,奉之若神明,既然他说不必,也就不坚持己见了,拿着檄文稿,匆匆离帐而去。

张淮深送至帐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高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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