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二月十九日的清晨,天蒙蒙亮,大地还笼罩在一片白曦之中,在绵延的群山之中,长城蜿蜒起伏,将关外的戈壁沙滩和关内的良田沃土一分为二,关内道最为重要的城关之一——宁朔,正坐落于这群山之中的长城之上,夹在两山之中。险峻的地势,坚实的砖墙,无不显现了宁朔城的易守难攻。
此刻的宁朔,一片平静安宁,城中的百姓尚未起身,显得静悄悄的,路边巷内只看得到值更之人和一些早起的小贩。只有城关之上,才有些生气,那些守城的军卒们此时正在换班,已经值过一夜的守军打着哈欠下了城墙,接班的军卒们如往日一般依次走上自己的岗哨,往来交错之间,偶然响起几句戏谑之声。
刚接班的军卒们精神抖擞地握着枪站在女墙上,望着关外广袤的土地,那是一片平野,极目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天边,在尽头,一轮金黄的旭日正慢慢从天边升起,逐渐展开了它的光芒,一点点,一点点,直至令人无法继续直视,整个大地就在这金芒之中再度显现了生机,开始了新的一天。
太阳斜斜地悬在东边,已经快日上三竿了,关外那片沉寂的平野之上,在极目的尽头,慢慢地出现了一团黑影,而且还在蠕动,慢慢变大,越来越清晰,这情景立刻引起了守军的注意。在上百人的凝视之下,这团黑影渐渐可以辨认清楚了,引发了守城军卒轻微的骚动,而本日当值校尉在接到通报后也火速来到了女墙边。
黑影越来越近了,女墙边即使目力不好的军卒也已能辨认出这团黑影乃是一支一百多人的马队,从整齐的队列,有序的行进,清一色的服饰来看,可以判断必定是一彪军队,当值校尉见状不敢怠慢,一声令下,守军们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这彪人马继续向着宁朔前进,又过了一会儿,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些人身上的服饰了,抬眼望去,皂衣赤额,却是禁军的打扮。
当值校尉有些迷惑了,关外守军虽然众多,但属于禁军行列只有一支,那就是镇守夏州的鹰扬军,难道这拨人马是来自夏州吗?想起了从京里传来的消息,他心中一怵,立刻唤来一名军士,吩咐道:“你立刻出城,迎上那拨人马,问清楚是什么来历后立刻回报。”
等这名军士下去后,这位当值校尉还不放心,再叫一人过来,“快去米将军府中禀告,关外有穿着禁军服色的人马前来,请他定夺,放不放这些人进关。”
吩咐完之后,他回到女墙之边,紧紧盯着城外渐行渐近的这拨人马,不敢有丝毫疏忽。
过了不多久,城门口一骑突出,被命去质询的军士骑着马踩着紧密的蹄声迎着那拨禁军而去,见城中有人迎上,那支人马中也有一骑飞奔而出,两骑相对而驰,很快就聚在了一起。
城楼之上的当值校尉一瞬不瞬地看着交谈中的那两人,因为太远,无法看清楚,只能见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就只见两人各自拨着马踩着圈子说着话,不多久,再度分开,自己适才派去的军士转过马头飞奔而回,直到进了城门。
看着军士入城,当值校尉慢慢收回目光,心里稍微有些定,从刚才情况看来,城外那拨禁军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当然,这还得等那军士回来禀告后才能确定。只听得城道上匆匆的步伐声,盔甲和佩刀相撞击之声越来越近,那名军士冲到了城楼之上,远远地对着当值校尉气喘吁吁地道:“城外是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大人从夏州宣旨回来了。”
“快去催请米大人前来。”当值校尉立刻叫了起来。
当城外那拨禁军来到城门口之时,宁朔的守将米暨已经大开城门迎候已久了。
这位米暨既为要塞守将,当然不是个粗心之人,早在他匆忙穿着盔甲官服准备迎接之前就已吩咐守军派出一小队人马出关迎接了,他这么做自有深意,一来是表现一下自己的恭谨,但更重要的其实是为了查证一下来人究竟是真是假。等衣冠整齐地站在城楼之上,看到自己派去的人马迎上去后很快分成两翼,拥簇着那支禁军缓缓而来后,他明白来人确实真是那日从此处出关的左神策军中护军,既然已经确定,自然不敢怠慢,立刻下了城楼,吩咐大开城门,自己率领部属,来到城门外列队恭迎。
远来的禁军在前来迎接的守军拥簇下到了城门口,米暨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驱马走在最前面的马元贽,后面还紧跟着两名校尉扈从。真的是马元贽,他心里说道,立刻上前行礼道:“小将米暨拜见大人。”
“哦,米将军不必多礼。”马元贽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听到这么冷淡的回应,米暨心里一惊,抬头望去,却见这位朝中四贵之一的左中护军板着脸,面上毫无表情,不由得惊疑不定,寻思着上次迎迓的时候是不是有得罪了这位显贵的地方。不过惊疑归惊疑,礼数还是要尽的,回头一示意,他的那些部属依次上前见礼,马元贽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得米暨越来越害怕。
都见完了礼,马元贽就道:“米将军引路,我等进城吧。”
“是,是。”米暨赶紧答道,一伸手,作了个延请的动作,马元贽一拨马向城内走去。米暨紧随在后。因为心里害怕,米暨显得特别小心,连对紧随着马元贽的两名校尉都陪着笑,逢迎上两句,但那两名校尉却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只憋得米暨一肚子
火,不禁斜着眼望去,看得几眼,却觉得其中有一人非常面熟,但肯定不是上次马元贽出关时见过的,心下有些纳闷,不由得反复看了几眼,那校尉也察觉了,皱着眉头避开米暨的目光。
米暨不觉有些狐疑,却也不敢胡乱猜测神策军的校尉,眼光无意中向后扫视,却见禁军中有一个更为熟悉的人影,他一时大惊,指着那人影颤声道:“你,你……”
之前被米暨注视的那校尉听到了这声音,回头望去,见米暨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立刻要叫喊了起来,不禁心里大叫糟糕,还好他反应极快,瞬时间抢在米暨之前大喝一声:“来人,宁朔守将米暨克扣军饷,贪污渎职,马大人有命,速将米暨拿下。”
立刻,紧随马元贽身后进城的禁军中扑出数条人影,冲到米暨面前,一人对付一处,眨眼间已将米暨紧紧拿住,米暨脸色涨的通红,正要大叫,那校尉已经料到,抢到面前,手起掌落,一个掌刀劈在米暨的咽喉之上,米暨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生生被断了下来,不及哼一声,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这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稍纵即逝的事情,城门口上千的守军和边将只看得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反应,这位统领六千边军的宁朔守将米暨已经成为了来人的阶下之囚。
但很快,守军们就全都醒悟过来了,顿时城上城下一片大哗,只听得苍啷啷之声不绝于耳,只见得寒光闪烁耀人双目,除了还在昏迷之中的米暨外,城门处所有守军将士全都将兵器拔出,城下的军卒白刃上前,城上更有弓箭手弯弓搭箭瞄准,三军锋芒直指向城下刚刚入城的那拨禁军。
那禁军也似久经征杀之旅,即使在这绝对劣势之下也毫无惧色,纷纷拔出兵刃背对背形成一个防守的环形阵势,将马元贽等人紧紧护在中间,再举起盾牌,护住了阵脚,然后缓缓退至城门洞之前。
城上城下此时一片大乱,守军的那些举动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白刃之后想到面对的是朝廷显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如无头苍蝇之时,被包围的禁军之中忽然有一名校尉穿过人墙,挺身而出,高举双手过头,舌绽春雷,高声喝道:“城上城下的守军弟兄们,稍安毋躁,请听我李恩一言。”
这一声大喝如同晨钟暮鼓,宁朔守军顿时静了下来。
见自己的高喝有效,那校尉大喜,扯下自己的头盔,高声再道:“我是李恩,原先也是这宁朔边军中的一名校尉,城上城下的弟兄们,你们还有人记得我的吗?”
守军闻言之后不少人相视而窃窃私语,等了一下,城下宁朔守将部属中有一名武将站了出来,满面疑惑地问道:“你真的是李恩么?”
马元贽身边的这校尉当然就是如今鹰扬军中的李恩了,他奉了张淮深的军令,带领一百多名军卒假扮马元贽的扈从人马打算以回京之名进入宁朔,然后依照定下的计策伺机智取,不想米暨机敏,看出了破绽,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冒险抢先发动,先下手为强了。
“正是李恩,你是可是朱叔明押衙?”既然有人认出了自己,正好借机攀上交情,李恩凝神一看,亏得自己记性不错,立时将出列之人认出,一口叫出了他的名。
见李恩能认出自己,那朱叔明再无怀疑,这两人虽本是往日同僚,却也没什么交情,因此他也不叙旧,只是皱眉道:“李恩你不是早就弃官而去了么,为何今日却要裹胁米将军,还不快些将人放出,不然乱箭之下,你等绝无生路。”
“乱箭?谁敢。我奉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大人之令,将虚报员额、克扣军饷的宁朔守将米暨捉拿,有谁敢异议?难道不怕有犯上作乱的罪名吗?”李恩微微一笑,不理睬这朱叔明之话,环顾四周大声道。
城上城下一阵骚动,那朱叔明见状大声道:“休得胡说,你早就弃职离去,不知如何混入马大人的随从之中,今日你才是犯上作乱。”目光再度投向站在团团禁军之中的马元贽,高声道:“马大人,你虽然是朝廷要员,但我宁朔守军非是禁军,更不隶属神策行营,你有何权擅自将米暨将军捉拿,若是米将军有罪,你大可回京之后知会兵部,兵部自当遣人前来查实,却不敢劳动大人今日私下扣押米大人。”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城上城下立时鼓噪了起来。马元贽在环卫中却是苦笑不语。
李恩心中一紧,却不慌乱,高举双臂大声道:“大伙静一静,听我一言。”
等守军稍微安静了点,他立时高声道:“朱押衙,你说得不错,我是弃职而去,但大伙知道我为什么会弃职而去吗?”
指着身后还在昏迷的米暨,他厉声道:“就是为了此人的迫害。”
城上城下一时静了下来,李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诸位听我细说,我李恩行伍出身,投身在这宁朔军中,历经十年方从一个小卒积功升到了校尉,手下也有了两百来名弟兄,虽然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前程,但我李恩却也不敢有所忽怠,对于手下的弟兄一直是甘苦与共。有一日,关外传来盗匪的警讯,米暨将军派了我手下十来个弟兄前去巡视,却不想贼人势大,竟全都遇了难。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家卫国,战死沙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不想,事后仓曹参军那里竟然克扣了抚恤不给,我去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力争,却也无功而返,大伙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愤慨,回首指着地上米暨道:“大伙想不到吧,仓曹参军被我纠缠的没法了,对我暗示说,这按例该有的抚恤全都给这位米暨将军给吞了。”
说到这里,李恩已是在大吼了,城上城下的守军忍不住也开始了窃窃私语。朱叔明见状不由得高声道:“李恩,你说米将军贪污抚恤,可有什么证据?”
李恩理都不理他,继续道:“弟兄们,弟兄们,米暨的狠毒之处我还没说完呢。”
顿时,整个城门口寂静了下来,本来听到米暨连抚恤都敢贪污,那些军士已经开始愤怒了,听到居然还有尚未揭发的丑事,个个都静了下来。
李恩红着眼吼道:“米暨是这宁朔之主,抚恤给他吞了,我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没法子,我能做的,也就是回去收拾那些死去兄弟的遗物,想法子给送回他们的家乡,但在替他们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除了些破烂衣物外,他们竟然没有遗下什么财物,那时候刚关饷不过两三日,断不可能就花费光的,我本以为他们已将那些饷钱托人带回家,不想问了一些兄弟才知道,他们的军饷一直就拖欠着不曾发下,我想虽然人死了,但该给的饷钱也不能赖掉,就再去仓曹参军那里想替他们领回来,想不到仓曹参军竟然告诉我,上个月发放的饷钱中并没有这些死去弟兄的名字,所以不能补上。我想不通,照说关饷的时候那些弟兄还在,不可能没有他们的份,仓曹参军却不再理会我,只是说名册上没名字,就将我赶了出来。我气愤不过,回来后和一些弟兄说起,不想有个弟兄告诉我,别的营里也出过类似的事情。我不禁起了疑心,独自去了那些弟兄遇害的地方查探,回来后又找到出过同样事情的其他营里询问,终于让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李恩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侧耳倾听,厉声道:“大家恐怕想不到吧,那些弟兄的死,竟然是这丧心病狂的米暨设下的圈套。是他为了侵吞军饷的虚额,故意将那些弟兄送上死路。只可惜他贪婪得太过了,既然打算将那些弟兄害死,就连他们未死之前的军饷也要侵吞,才留下了这破绽,给我查出了真相。”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立时沸腾了起来,军士们手中的刀枪垂了下来,弓箭也悄然下弦,人人惊疑地相互交换眼神,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旋即上千道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城下那些米暨的部属将校们。
见军心动摇,这些将校吓得魂不附体,惶恐地左看右看,最后眼神落在了朱叔明的身上,因为他乃是军中的押衙,此刻在这群人中地位最高,众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朱叔明看着群情激愤的守军,心中打鼓,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李恩,你可知诬陷长官可是大罪,没有真凭实据,此处容不得你造谣生事。”
转头望着城上的守军,他叫道:“弟兄们不要受人挑拨离间,依我看来,这些都是李恩的造谣,他定是犯了什么事,生怕米将军责罚,所以弃职潜逃,又不忿米将军的管带,所以到处诬陷,意图报复。”
李恩一旁只是冷笑,道:“我是弃职而逃,但不是犯了什么事,而是我一心打探此事的底细,被米暨察觉了,为了保命才不得不逃走。我知道米暨守卫宁朔,职位重要,很难告倒他,所以隐忍至今,直到神策军马元贽大人来此才前去告发,幸得马大人刚正,才有这机会将此贼捉拿。要说真凭实据,只要查一下每年朝廷拨给的粮饷员额,再点点宁朔守军实数,那就一切自明了。”
朱叔明一窒,下意识地道:“你算什么东西,哪有这资格盘查我宁朔边军。”
李恩冷笑一声道:“我是没这资格,但马大人可有吧,他可是朝廷的钦差,代天巡狩,他要是没资格谁还能有。”
朱叔明心一横,厉声道:“马大人这钦差是出关宣旨的,管不到我们宁朔城。”
李恩哈哈大笑,旋即沉声道:“朱叔明,你这么百般阻挠,是不是此事也有你一份啊?”
朱叔明脸涨得通红,怒喝道:“胡说八道。弟兄们,宁朔扼守关内道的大门,是何等重要,我们不能凭着李恩一番无凭无据的话就让他们把米将军抓走,否则的话岂不是把我宁朔数千弟兄视作无物吗?不管怎么样,米将军还是这里的守将,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也要朝廷派人前来宣旨才行。弟兄们,不管了,上,一定要把米将军给夺回来。”
他这番话却也说动了不少人,李恩所说本就骇人听闻,城上城下的守军也是半信半疑之间,朱叔明之话并非没有道理,所以有不少人闻言后再度举起了兵刃。
李恩不慌不乱,抬手做了个手势,城中守军不解其意,正盘算间,被围着的禁军中护顶的盾牌林忽而开了一道口子,顿时,一股浓浓的黑烟冲天而去。
“狼烟?”朱叔明一愣,立刻明白李恩正在向外面求援,心里一紧,知道时间紧迫,立刻道:“弟兄们,放箭。”
仓促之间,那些弓箭手没能瞄准,也没能齐发齐射,不过稀稀落落十来支箭射来,都被禁军紧密的盾牌阵给挡住了。
李恩闪过几支箭,又是一声大吼:“弟兄们,你们敢向钦差放箭?”
这句话提醒了不少人,那些弓箭手手中的弓不禁垂了下来,朱叔明大怒,厉声道:
“放箭,快放箭,只要把这些人全都射死了,任是天王老子也查不到。”
此言一出,李恩放声大笑道:“朱叔明,话不要说得太满,只要我们退进城门洞,你们就休想一时半刻将我们杀害。”
朱叔明此时已是满脸杀气,狞笑道:“就算一时半刻不行,二时一刻总够了吧,你们逃不了的,就算是附众顽抗,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李恩大喝一声道:“你得意得太早了,只要一时半刻杀不了我们,你们就永远别想杀了我们,若是还执迷不悟,再过上半个时辰,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朱叔明一震,强自道:“临死还嘴硬。”
哈哈一笑,李恩道:“你以为这狼烟是白放的吗?告诉你们,马大人早就料到你们会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已经安排下了夏州鹰扬军在我们后面接应,而且这回可是大名鼎鼎的张淮深中郎将亲自领兵,等他们来了之后,你们这些犯上作乱之徒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城中顿时一阵大乱,鹰扬军自成军以来战功显赫,百战百胜,威名早就传遍边塞各镇,中郎将张淮深更被视为继张仲武之后的又一员不败的名将,尤其是在这宁朔,每次鹰扬军大捷之后,献俘、旌表都要从此处经过,鹰扬军不败的威名和张淮深常胜的赞誉早就深入人心,得知被围禁军的援军竟然是鹰扬军,还是张淮深亲自前来,城上城下的守军只觉心中浮起一阵寒意,一时间竟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举起的兵刃不知不觉间垂了下来,上了弦的箭也无力地下了弓,此时人人都斗志全消,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朱叔明也是如此,虽然心里后悔不已,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了,只有硬着头皮叫道:
“鹰扬军算什么,大家何必这么怕他们,杀了这些人,然后关闭城门,谅张淮深也不敢公然攻城。”
话音方落,李恩立刻接口道:“弟兄们三思,侵吞军饷、谋害士卒,再怎么也是那些官老爷的事情,大伙都不会牵涉其中,但要是杀害钦差,那就是公然造反了,鹰扬军断不会客气的。弟兄们只要不乱动,我李恩保你们平安无事。”
守军们更是犹豫了,朱叔明再度催促,却是功效不大,只有三两只箭零星射来,早被轻易挡开,见此情况,朱叔明等宁朔守将部属也不敢贸然冲上,两军就在这城门口僵持了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忽然城上负责眺望的一名军士大叫起来:“不好了,鹰扬军来了,鹰扬军来了。”
众人都是一惊,被围的禁军大声欢呼,而那些守军不由得更加沮丧,惶惶然不知所措。
又过了短短的一会儿,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微微发颤,旋即耳边响起雷鸣般的马蹄之声,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也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直至人人心中都震得发抖,显见鹰扬军离宁朔城已是越来越近了。
忽然间,只听得号角之声大作,一片杀声震天动地,直如就在耳边一般,李恩心知接应的大军立时可到,大喜之下,高呼道:“快开城门迎接。”
然后再度向着城上城下的守军喝道:“鹰扬军转眼就至,弟兄们还不把兵器收起来,米暨侵吞军饷、残害部属,和弟兄们并无关系,大伙不要平白为他殉葬。”
转头又向朱叔明道:“朱押衙,米暨犯事,罪只在其一人,若是诸位不曾参与此事,只要不再顽抗,李恩以性命相保,保你们平安无事。”
朱叔明等人一阵踌躇,却听得城外马嘶人声已然清晰可闻,朱叔明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由得惨笑一声,第一个扔下手中的兵刃,既然有人带头,只听得刀剑落地之声不绝于耳,城门口上千守军一个个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接下来不知会变得如何的命运。
待得张淮深率领四千前来接应的马军进入宁朔城时,城中大事已定,所有守军都放下了兵器,下了城墙,上至副将下至小卒,尽皆在李恩的带领下列队恭候在城门口。
张淮深一进入城中,李恩就赶上前几步恭迎了上去,一边行礼一边低声将眼下的状况简略地说了几句。虽然在这匆忙之间并没有把前因后果弄明白,也不清楚为什么李恩会改变了原先的计划,但张淮深还是立刻掌握住了眼前局势的关键,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就好似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样,等李恩退了下去,立刻用和缓却不失威严的口气安慰了那些忐忑不安的士卒几句,向他们保证此事决不会牵累到众人,然后又对着数十名裨将校尉说道,只要他们没有参与米暨之事,就保他们无事,即便有,也只会送他们去京城,断不会就地惩治,这几句话一说,守军将士们顿时安心了不少,那些士卒军将不可能参与侵吞抚恤军饷,自然不怕,即便是那些曾经也或多或少做过类似事情的武将,想到不会被立刻锁拿而是会被送去京师,那就有破财消灾的机会,也都松了口气,城中原先那紧张不安的气氛很快就缓和了下来。
轻轻几句就将隐患除于无形,冷眼看着那些守军惊惶神色的消失,张淮深心中也定了不少,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始发号施令,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鹰扬军的将士将整个城防都接管了过来,原先的那些守军则遵照号令,在自己长官的带领下依次回到军营,只不过这些人离开之时,都是赤手空拳,这也只是为了防止回去后在有人挑唆下发生反抗而已。
这些必须做的事情都处理好之后,张淮深表面上恭敬地来到马元贽身旁,向他告了罪,然后护着他前往米暨所住的府邸。这倒霉的人,自然成为了阶下之囚,同样是自己的府邸,这次进入却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犯人。
入了守将府邸,亲兵们迅速清除了那些不可靠的闲杂人等,将大宅团团护卫住,张淮深在将马元贽送入某处厅堂休息后,带着李恩来到了米暨平素办公的签押房。
入内后,挥手遣去所有人,屋内只留下张淮深和李恩。
既已无人,张淮深摘下头盔,很随意地坐了下来,并招呼李恩道:“不用拘礼了,坐下说话。”
李恩谨慎地浅浅坐了下来,身子绷紧,做好随时站起回话的准备。
张淮深看他这样,一笑道:“以前你我也没单独相处的机会,你也许不知道,我并不是讲究什么阶级之法、尊卑之礼的人,只要不是公事的场合,彼此尽可随意些。”
亲切的微笑令李恩心情松弛了不少,他也笑了笑,应道:“是。”
张淮深见他还有些拘谨,知道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改变的,也就不多理会了,问道:
“刚入城之时,人多耳杂,不方便说,现下没人了,你可将今日夺城之事详细说来。”
“是。”李恩站了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小将奉大帅之命……”
话说了一半,张淮深就打断道:“不要拘礼了,坐下再说。”
李恩一笑,坐了下来继续道:“小将奉大帅之命伪作护送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大人回京,开始时一切顺利,入城之后本是打算按照原先的计划等米暨落单之后将之悄悄捉拿,然后假传军令,开城迎接大军,或者入夜之后砍开城门的,但不想入城之时却出了意外。”
张淮深镇定自若,问道:“什么意外?”
“米暨认出了索勋都押衙了。”说完这话,李恩凝视着张淮深,止语不言。
沉吟了一下,张淮深点头道:“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米暨是认得索勋的。”
李恩欲言又止,看了张淮深一眼,继续道:“那时小将就知道事情不妙,眼看米暨就要叫出声来,只得上前封住他的嘴,并下令将他擒住……”
接下来,李恩将入城前后经过一一道来,张淮深听得仔细,不时插话相问,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两人整整说了一个时辰方将这事前因后果探讨明白。
长吁一口气,张淮深赞许道:“李恩你应变果断,实有大将之风,以前在我军中只作个校尉实在屈才了,这次拿下宁朔之事你是头功、大功,必有重赏。”
李恩再度站起,躬身称谢。张淮深也随之站起,扶他直身,说道:“不用多礼,只要是功劳,我断不吝惜赏赐,募军之初这些就再三说过,当然,凡是有过者,也是严惩不殆的。”
李恩是明白人,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话,立刻就道:“大帅赏罚向来公正,无论是小将还是军中其他人都是心服口服断无怨言。”
张淮深摇摇头,脸上似笑非笑,叹道:“你太小心了。”
李恩心下惊觉,脸上却是陪着笑。
张淮深不再理会,想了一下,又问道:“米暨是否真的有如你所说那么卑鄙无耻,竟敢这样吸军士们的血?”
说到自己这神来的一笔,李恩忍不住得意地说道:“侵吞抚恤和军饷是真,但为了侵吞军饷而故意置军士于死地却是小将为了动摇守军军心,挑拨将士不合,灵机一动,捏造出来的。”
张淮深神色一变,默然无语。
李恩见状,只觉身上一寒,惶恐地道:“小将可是做错了什么?”
张淮深不语,笑一笑道:“没事,你此行辛苦了,先下去吧。”
李恩见他神色不愉,心里如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不敢多说,只得诺诺而退。
他方走,索勋接着后脚就进了来,行礼之后,问道:“刚才是不是李恩出去,怎么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淮深微微一笑,答道:“也没什么,只是示之以威,吓吓他而已。”
索勋没明白,也不敢多问,转而道:“小人前来向大帅请罪。”
“何罪之有?”他忽而这么说,张淮深感到很诧异。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是因为小人被米暨认出来,结果差点坏了大事,所以小人觉得有罪,请大帅处分。”
“哦,原来是这个啊。”张淮深笑了:“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应该怪我没有考虑周详,错在我,不在你。”
“大帅已经知道了?是李恩说的吧。不知他是怎么说的。”
“不用担心。”张淮深明白索勋此时忐忑不安的心情,安慰道:“他只是把事情说了一下,对你没有任何议论和抱怨。”
“此人太厉害了。”索勋脸上并没有庆幸之色,反而叹息道:“夺取宁朔之事差点坏在我身上,若不是他机智恐怕就大势已去,事后他却毫不追究,就似没发生过一样,此人城府很深啊。”
叹息之余,索勋正容道:“大帅,不是小人嫉妒贤能,也请恕小人多嘴,李恩此人枭雄之辈,未必是甘居人下之人,久留他在身边,恐怕迟早会对大人有害。”
讶然看着索勋,张淮深脱口而道:“恩候,你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索勋恭恭敬敬地答道:“自从得知夺城之事改由李恩领军之后,小人就想,能让大人改变成议的人决不是等闲之辈,其后一直冷眼旁观,越来越觉此人才干非凡,可惜锋芒毕露,不像是个会知足之人,心下就有些担忧,后来又向仆固长史请教,才有这番推论。”
“这是仆固长史借你的口说的吧。”张淮深沉默一会儿,淡淡地说道。
“是,小人不敢欺瞒大人,确是长史所言,但小人也是觉得如此。”索勋不敢虚言,老实地招供道。
“他还是那么不放心,还没明白。”摇摇头,张淮深道:“李恩这类人,心高气傲,雄心勃勃,确实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但这种人更是聪明之人,识时务之人,只要我比他还强,还能震的住他,他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犯上之心,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会死心塌地为你办事,只要处事公平、有功重赏,赴汤蹈火他都会不皱眉头,有这等人作属下,是主君的福气,既然老天把李恩赐给我,那正是求之不得之事,岂能因噎废食。”
看着索勋欲言又止,张淮深一摆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恩候,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仁义到这等地步,连一点提防之心也没有么?不妨告诉你吧,对忠厚之人,我讲的是坦诚相待,义气为重,对求利之人,那就是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怀之以柔了,断不会毫无保留,事事以诚相待了。”
“适才他向我讲述夺城经过,其中有米暨为饷额谋害部属一事,其实我根本就不信米暨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凶残,所以根本无需询问,但我要是不问,李恩或许会担心我是不是相信了此事,担心事后我要是知道这是他的捏造后会对他有所提防和猜疑,损了他的前途,所以我要问一下,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好打消他的顾虑,但我又不能太让他安心,所以我故作嘴上不说但心中不悦的样子,为的就是让他心有顾忌,不敢仗着功劳过于放肆。这就是示之以威。明日我还会重赏他,那就是诱之以利。”
愣了半晌,索勋结结巴巴地说道:“原来大人胸有成竹,小人多虑了。”
“没有多虑,你做得很好。”张淮深上前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拍拍他道:“李恩不是池中之物,又有一身的才干,也许将来他的前程比你高得多,但不管怎么样,任他有多高官位,他也只是我的一员大将,一员爱将,而你,却是我的亲信、我的心腹。
这,你要时刻牢记。”
“是,小人得蒙偏爱,必当不负大人。”索勋被这番宠络之言感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了好了。”张淮深赶紧止住他的报效之言,然后道:“这次夺城,头功给李恩拿去了,你只能将来多努力了,现在给你个差使,派人去向后续大军传信,告诉他们,我军已经拿下宁朔,命他们火速前来会合。”
“小人遵令。”索勋响亮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会昌六年二月十九日下午,张直方所率领的另外一万五千鹰扬军抵达宁朔,与前锋会合,当日晚,张淮深召集校尉以上百余名将官,在宁朔守将府中为此次夺城有功之人进行嘉奖,李恩此战有无可比拟的大功,依照原先的许诺,张淮深提升他为翊麾校尉,这是李恩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张淮深更授予他右副郎将之职,这职位等若是右郎将常慕德的副手,已一跃拥有了独立领军之权,李恩的前程像鲤鱼跳龙门一样,从此光明一片,除此之外,张淮深还当众将腰间佩剑摘下相赠,亲自挂在李恩的腰间,真是将诱之以利和怀之以柔做到了极处,任李恩城府再深也不得不涕泗横流,感恩戴德,从此之后,对张淮深死心塌地,忠心不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