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二月二十日,张淮深在宁朔正式传檄四方,诏告天下鹰扬军起兵勤王之事,几十名军士骑着快马带着上万份檄文奔向河东、朔方、河阳和关内各处。处于监视之下的宁朔守军也都被召集在一起,宣达了此事。在一片震惊之中,张淮深亲自向这些守军宣布,他们可以选择加入鹰扬军或者接受遣散,如果都不愿意的话,只要不生事,也可留在宁朔继续当兵吃粮,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旧守城,这条件对于那些官兵不可谓不宽厚,所以当时并无混乱不堪的现象发生,最开始的震惊很快过去,在盘算和交头接耳之后,这些守军中有一千多人加入了鹰扬军,另有三千多人领取了遣散费用打点行李离开了宁朔,剩下的那些人则选择了留在原处,在清点了人数之后,张淮深派遣了二十名属下的军官和两百多人军卒镇守于此,暂且统领这些人守卫这道关内的北大门,明言只要勤王之事结束之后,这些校尉就会离开而任守军自主。
将这些事情都一一处理完之后,在第二日,张淮深率领他的大军踏上了关内的土地,正式开始了他的勤王之战。临走之时,将原宁朔的大小军官上百人全都带走,这是为了防范大军离开之后,守军在这些人的挑动之下作乱逆袭。至于那位倒霉的守将米暨,则早在前一日就随着马元贽离开了宁朔,马元贽的离开也是张淮深在执行那日他的诺言。
鹰扬军入关之后,大军分为两拨,前军先锋由右郎将常慕德和右副郎将李恩统领,七千余人,中军一万两千余人由张淮深亲自统带,长史仆固俊出任行军司马、参谋军事,中郎将张直方作为辅佐并担任后军主将负责断后。
在出兵之前,鹰扬军上下都已明了,神策军势大,数倍于己,如果稳扎稳打步步进逼,那必然是有败无胜,此战只能以快取胜、出奇制胜,只要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长安,那就是大功告成之日,所以前军先锋轻骑全速行进,中军紧紧跟随,一前一后进展极为神速,二十二日进占罢交,二十三日兵不血刃地夺取浑州,二十四日在激战之后攻占了延州。
此战是入关之后的第一战,延州守军只有三千余人,接到从罢交、浑州传来的警报后守军燃起狼烟传警,并将所有百姓全都撤回城内,打算死守待援。
鹰扬军到来时只有前锋轻骑,并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具,但常慕德和李恩不欲令敌人有喘息拖延之机,稍侍休息之后就下达攻城之命,等军士砍伐来树木后全军就开始了进攻。由于鹰扬军来得太快,延州守军尚来不及准备齐全守城用具,见敌人来攻,只有乱箭齐射来阻挡。
此战是由李恩直接指挥,他先命全军的弓箭手集中,向城上仰射,以求压制住敌人的箭雨,然后集中所有的盾牌掩护住拖着树木的步军上方,向城门挺进。城上守军虽然万箭齐发,但都被盾牌挡住,石块、擂木也因为匆忙都没没什么准备,稀稀落落不成气候,鹰扬军几乎没什么大的伤亡就掩袭到了城下,他们没有将砍伐来的树木去撞城门,而是将其堆放到了城门下,浇上黑脂水,放起火来,黑脂水也就是后世的石油,一遇火种就熊熊燃烧起来,一时间火势冲天,城门本是木质,自然陷入火海,即便是城墙也在黑脂水的作用下不住地燃烧,火势既盛,更有黑烟滚滚,遮蔽了天日,城上不久后就陷入浓烟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将那些守军呛得喘不过气来,本就勉强维持的防守已然变得散乱无章。李恩见时机已到,吹起号角,全军开始总攻,大军蜂拥而上,将烧得七零八落的城门撞开后一拥而入,防守城门的守军哪里是对手,稍加抵抗后就被杀散,城门洞开,鹰扬军的将士源源不断地冲进城内。失去了城墙的保护,延州守军知道大势已去,见到那些如狼似虎的敌军杀来,守军再无斗志,任凭守将如何嘶声竭力也聚集不起有效的抵抗,零零星星的厮杀毫无用处,那些守军犹如砍瓜切菜一般,被杀得尸体遍野,延州守将眼见势不可为,只得下令弃城而逃,鹰扬军紧追不舍,追出城二十余里,守军不堪打击尽皆溃散,延州守将也在追击之中被杀。
此战持续不过半日,延州就落入鹰扬军之手,前军入城之后扑灭大火,张贴榜文安抚百姓,修整半日之后,第二日留下四百人收拾残局等候后续大军到来,前军继续向南进军。
二月二十五日前军克伏陆,二十六日进占鄜州,鄜州守军不多,在得知延州失守后,鹰扬军一至便开城投降。受降礼成之后,前军穿城而过,正要继续进军,原鄜州守将却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前来,说有紧急军情请求面见常慕德和李恩。两人立刻接见,一谈之下,常慕德立刻命大军停止出发,转而回到城内驻扎了下来,另派遣十名军士护送着来人快马前往张淮深所在的中军。
此刻张淮深亲领的大军刚进入鄜州地界,军势甚盛,行进间浩浩荡荡,很容易辨别,所以过了伏陆就与前军护送来的那人相遇,听到前军有有紧急军情传来便立刻给予了接见。
“方安和?”当第一眼见到护送来的来人时,张淮深感到有点惊讶。
方安和乃是清源公主府中的亲信侍卫,当年在神策军马中昌和崔珉的那场比武时张淮深第一次认识他,正是在和他的交谈中才引出了公主,其后也见过数次,不过那都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几年不见今日忽然前来求见,张淮深当然有点吃惊。不过在惊讶过后,张淮深旋即想到了什么,他的心跳得有点快,忍不住猜测……。
幸好方安和的话简洁明了,没有让他多想到什么,见礼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人奉公主之命,潜出京城前来向张大人报讯。”
不知不觉间,张淮深松了口气,说道:“许久不见,方兄可好,却不知公主命你带了什么信给我?”
“公主命我带来的是口信,有关神策军的动向。”
此言一出,张淮深立刻把所有的杂念抛到了脑后,虽然脸色还很镇定,但眼中那股急切之情已经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因为毕竟鹰扬军刚进关对于敌情毫不知晓,而且又是以寡敌众,若不能知彼知己哪能做到百战不殆,所以他立刻问道:“神策军有什么动向?”
“公主命我告知大人:仇士良已经得知鹰扬军勤王之事,前几日矫诏命观翔节度使石雄为南面招讨使,豆卢著为监军,从长安抽调三万多兵马准备讨伐鹰扬军,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分批向北开拔,先锋昨日进驻坊州,除此之外仇士良还从潼关抽调五千兵马进驻同州的澄城,掩护长安的右翼,另从凤翔神策行营抽调一万兵马进驻宁州,和石雄的人马遥相呼应。三路人马都由石雄一并节制。仇士良并已伪造陛下诏书,遣中使前往朔方和河东,诏命两处节都使分别为东面招讨使和北面招讨使,命他们立刻进军,截断鹰扬军的退路,欲令大人腹背受敌。”
虽然已经料到神策军可能有的反应,但张淮深还是不禁有点吃惊,先谢过方安和后问道:“我军二十日方入关传檄天下,至今不过六日,仇士良怎么这么快就能调遣好人马前来迎击?”
“这次征讨不是在得知大人勤王之后才仓促作出的举动,据可靠的消息说仇士良在得知大人那日逃离长安而后就甚为担心大人已经逃回了夏州军中,而后又久久得不到相关的消息,所以从那时起就开始作征讨的准备了,大人的檄文到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所以石雄的大军在第二日就能够动身了,也就是二十四日左右出京的。”
听了解释张淮深这才明白,心里暗自佩服仇士良的老谋深算,能做到未雨绸缪,难怪历经文宗、武宗两朝多年都能纵横不倒,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眼前麻烦变得更大了,本来他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想乘着刚起兵,神策军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攻到长安,那么匆忙之中决战,对于鹰扬军极为有利,但此时这个如意算盘已经破灭了,神策军的三路人马遥相呼应,严严实实地守卫住了长安的正面和两翼,鹰扬军除了正面交锋之外,很难找到取巧的法子,尤其石雄是当世的名将,断不会冒冒失失决战,想必会稳扎稳打,待鹰扬军耗尽粮草之后再行反击。
此刻两军尚未交锋,甚至还都没有打过照面,但张淮深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了,兵力不足,粮饷有限,后方空虚,这些对鹰扬军都极为不利,而对方坐守坚城,兵力雄厚,又有渭南等地邸阁粮草的补给,除了军士肯定不如鹰扬军骁勇善战之外,几乎占尽了取胜的良机。兵力不如,又占不到先机,如何才能化解不利,寻求取胜之机,张淮深想想就头疼,一时间心乱如麻。
尽管如此,张淮深还是保持了一点清醒,他告诉自己头疼前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方安和带来的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两军交锋,知己知彼是不败的关键,鹰扬军如今进展极为迅速,如果方安和带来的消息是真的,那前军势必要停下来,免得一头撞上石雄的大军,但若是假的而又被采信的话,那无疑是给神策军一个宝贵的喘息机会,让他们能从容地调集更多的人马,鹰扬军更会因为这假消息打乱原先的计划,甚至会因此走向败亡之道,所以能不能确认这消息的真假,才是张淮深目前最紧迫的任务。
因此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方安和,脸上虽然还很平和,但话声已经变得寒意甚重。
“方兄,你带来的消息对我军极为宝贵,不过因为太过于重要了,那你如何才能令我相信这是真的?”
看着他,张淮深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带来的是口信,如果不能令人信服的话,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方兄的安全恐怕实在难以保证了。”
方安和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张淮深会说这样的话,笑了一笑,从背上解下一个狭长的包袱,慢慢解开,说道:“公主知道大人小心,即便是亲笔书信也有可能是伪造的,何况口信,所以命我带来一件信物,公主说,见此物胜过亲笔书信。”
那是什么信物,听到了方安和的话,张淮深心付道,目光忍不住投向那正在解开的包袱,见一层层解开,好奇心越来越重,当方安和将这包袱完全打开而露出其中包着的东西时,张淮深身子一震,整个人在这刹那间完全怔住了,这一刻,在他的眼中天地间似乎只有那件信物存在,缓缓地伸出手,将包中之物轻轻拿起,那是一柄长剑,一柄有着纯钢剑鞘,上面镂刻着精美的花纹,在接近剑柄处有两个用金丝镶嵌成篆字的长剑,上面镶嵌的篆字是那么的熟悉--“碧痕”。
轻轻抚摸着长剑,张淮深心中波涛起伏,咀嚼回味往事,竟不知是苦是甜,是辛是酸,这柄长剑就似公主和他之间的定情之物,跟随了他两年多,在夏州征战的那几年中,这柄锋利无比的长剑不知道染上了多少敌人的鲜血,保护了他不知多少次。也正是这柄剑,两个月前又那么决然地离开了自己,记得那是一个飘雪的日子,公主那惊惶而又凄婉的眼神似乎又回到了面前,而那隐藏在深处的伤痛此刻再也无法抑止地浮上了心头,在这一瞬间,一阵揪心、一阵疼痛在张淮深的胸中反复交织。
但很快他就稍微静下来了,强自克制着情感,淡淡地说道:“此刻整个长安都在神策军掌握之下,若是仇士良要得到这柄剑,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安和自若地答道:“公主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人,公主说,会昌三年三月二十日,大人曾答应过公主,说要送她一百盒胡香,只是后来诸事纷扰,大人一直没有实现诺言,公主希望大人此次进京之后她能再有机会得到这些胡香。”
闻得此言,张淮深最后一丝疑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这话乃是和公主在骊山初次恩爱之后他所说的第一句话,隐秘之极,天下不会有第二人知晓,公主不说,方安和断无可能知道。只不过这句话勾起当年恩爱的思忆,张淮深忍不住紧紧握住碧痕,只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好不容易抑止住心头波涛汹涌的伤感,轻声问道:“公主如今可好?”
“目下公主安然无事,只是府外被神策军包围,不能随意出门。”方安和清楚张淮深和公主之间那种种波折,此刻谨慎地答道。
“豆卢著没有为难公主吧。”记起往事,张淮深忍不住问道。
“尚好,豆卢著对公主尚未死心,有他在其中插手,公主还很安全,尤其他现在已经监军出京,更没有人来打扰了。”
“那就好。”长吁一口气,张淮深放下了心,虽然还不能释怀公主情变之事,但毕竟情分还在,他也不是心狠之辈,自然还有一份关心。
许久不见手中的老朋友,张淮深心情既松,不由得低下头,轻抚剑鞘,左手稍微用力,按住卡簧,右手轻轻一拉,将长剑慢慢拔出,但拔出一半之时,他忽而惊讶地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方安和,问道:“剑上怎么突然有了血迹?”
话音方落,他已将长剑全部拔出,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剑尖至剑身中间,一缕血丝粘在其上,想必是有人用此剑刺杀什么人或者活物之后未曾擦拭所致。
方安和脸色一暗,低声道:“这是崔珉的血。”
“崔珉的血?”这话大出张淮深的意料,忍不住问道。
“是。这是公主用此剑刺伤崔珉后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公主为什么刺伤崔珉?”太多的疑问聚在心头,公主的每一件事张淮深都不自觉地想了解,更何况这种大事。
“公主命我代她向大人请罪。”方安和忽然撩衣拜倒在地,说道:“公主深恨自己看错了人,没有想到崔珉竟然是个不知大体的小人,那日骊山之上大人走后,他生怕大人一直怀恨在心,过后仍不放过他,另外也为了他父亲崔铉在陛下面前独占恩宠之故,竟然向仇士良告密,泄漏了大人回京之事,尽管他并没有将大人回京是为了清除宦官之事源源本本告知仇士良,但仇士良还是从大人出关练兵之事上联想到了此事,所以才有那日夜间匆忙发动的兵变。后来公主得知大事是毁于崔珉之手,愤怒之极,当时就拔出此剑刺去,崔珉没有防备,被刺入右胸,受了重伤,至今还躺在榻上不能起身,公主心软,狠不下心将之再行处死,所以只能请大人进京之后前去定夺。今日将此剑命小人送来,一是作为信物,一是借此剑和剑上的血告知大人公主的悔恨,只愿大人能百战百胜,勤王成功,到那时,公主亲自来向大人请罪。”
方安和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听得张淮深震撼不已,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不禁长吁一声,往日积聚在心中不解的疑问终于这番话中得到了解答。
想起从骊山归来入城之时守卫特意的盘问,当时不解,现在想来定是崔珉的告密令仇士良下令严密监视进城人等的缘故。想起那日深夜宣诏自己入宫的中使,想必也是因为崔珉的告密,令仇士良知道自己的住所。崔铉之所以向豆卢著含糊不清的暗示居然也会引发仇士良的兵变,其根本原因也必然是因为这缘故。
种种不解在这顷刻之间得到了解答,久久盘旋心中的困惑立时消散而去,张淮深什么都明白了,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事情都过去了,对于这等小人,公主也不必为之过于挂心。”
方安和一直关注着张淮深神色,听到这话,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掠过,张淮深看在眼里不解其意,但心中忽然一动。
“难不成是……?”
一股奇异的念头浮了上来,但他立刻甩甩头把想法抛诸脑后,生怕自己胡思乱想,赶紧道:“方兄,这些紧要军情公主怎么知道的,她不是被软禁了么?”
方安和解释道:“公主被软禁在府中,本来确实是消息闭塞,但巧的是这次神策军主帅居然是石雄,所以才能从他的部下中打听到一些消息,随后火速命我传给大人。”
知道张淮深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他又补充道:“石雄此人当年是公主推荐给为陛下的,后来因为和张仲武争功,陛下不得不稍加申饬,不想他不能体谅陛下的苦衷,怨恨陛下不公,因此才会投向仇士良。公主对朝政并非无知,石雄又是她推荐的,所以在此人的军中布有眼线,这才得知其中军情。”
张淮深点点头,明白了,既然没有其他要知道的事情,又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话,就道:“方兄辛苦了,行军途中难以招待,请暂且随军而行,到了鄜州州城之后再为方兄洗尘,现下还请恕我不恭,军情紧急,还要和诸将商议,暂时失陪了。”
方安和微张口似乎有话要说,但张淮深不给机会,叫来亲兵带他下去,方安和无奈,只能告退。等他走后,张淮深立刻下令,命全军加速前进,当日夜间,大军进入鄜州城,和前军先锋会合一处。
大军安顿下后,张淮深紧急召集手下大将会齐至帅帐议事,张直方、仆固俊、常慕德、张兴信、还有新进的李恩奉召后火速赶来。等众人都到齐了,张淮深简要地将方安和带来的消息向众人通报,得知面前已经有神策军的三路人马拦截,人人都觉得棘手非常,帐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闷之极。
见众人都是皱着眉头,张淮深生怕大伙忧虑,因此故作轻松的说道:“大伙也不必焦虑,事在人为,兵法上以少胜多之事举不胜举,与其忧心如焚,不如尽快想出应对之法。直方中郎将,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石雄节度使是本朝名将,用兵稳健,极少冒进,此次由他领兵的话,我猜想他必然是以守为攻,三路人马都坚守不出,等待我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之后再求决战。”被点名之后张直方慢慢地说道:“如果真的如我所料,那我军面临的可是自成军以来最大的危机了,如何才能逼迫石雄放弃防守之策,恐怕是我们唯一可做的,也是败中求胜的关键。”
“说得好。”张淮深轻轻击打着面前的案几,赞道:“中郎将此话真是一针见血,把最关键的地方挑明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大伙看,有什么法子可以做到中郎将所说的。”
仆固俊若有所思地道:“石雄虽然是主帅,但恐怕未必能完全作主,据我猜测,毕竟石雄曾是陛下的人,仇士良对他并未十分放心,不然也不会让豆卢著监军,这恐怕是一个可乘之机,如果能挑拨两人不合,也许可以把石雄给除去。”
“来不及了。”常慕德随即摇摇头,慢吞吞道:“即便是反间计,恐怕不等传到长安,我们已经断粮退兵了。”
点点头,张淮深道:“右郎将说出我们的弱点了,粮少,而且孤军作战,非但没有后援,而且朔方、河东两军还可能抄我们的后路,长期对峙下去于我们极为不利,所以必须想个法子,尽早诱使对方决战。”
转头看着李恩,问道:“你可有什么高见?”
李恩新进,在帐中资历官职都是最浅最低的,所以适才只是默默听着不敢插话,既然主将动问,他赶紧道:“方才右郎将说得有理,反间来不及了,不过依属下看,只要能让豆卢著对石雄心存猜疑,在行军用兵之间给予牵制,那也就差强人意了。”
“那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张淮深向来重视每个人的意见,并不因为发言之人军职高低而有所不同,此刻李恩的话他很仔细地听着,并紧接着相询。
见主将重视,李恩顿时有了精神,原先的那份谨慎也抛去了许多,说道:“依小将看,虽然石雄稳重,但若是攻其必救之处,那他也不得不出城救援,那时若能在其必经之处选个地形险要的地方设伏,或可一鼓得胜。”
“想得是很不错,但石雄可不是赵括,他更像是廉颇,即便是绕道偷袭长安也未必能调动的了他。”李恩话音方落,张直方截口道:“并非我怀疑右副郎将的计策,只是石雄经验丰富,未必不知道这是我们的调虎离山之计,而且即便中计,依其一贯的老成持重,必然携重兵相救,他如今有三万之众,即便我军占有地利,也难一口将其吃下,若是被他缠住,再等其他地方神策军的援军到来,那我军就会被合围歼灭,冒这等风险恐怕有所不值。”
“若说石雄老成,那是不假,但若说调不动他,那则未必。”
听到这声音,张直方扭头看着仆固俊道:“长史此言何解?”
适才正是仆固俊插话,此刻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单单石雄一人领军,自然难以办到,但天公作美,仇士良却派了豆卢著作监军。我军若是攻敌必救之所,那石雄若是不救,保不准会引起豆卢著疑心,单单为此,懂得进退的石雄就不敢那么固执。此外,因为禄帅的缘故,豆卢著已经屡屡失手,想必在仇士良面前一直灰头土脸,这次若不能在此战中有所建树,恐怕再难挽回原先的宠信,所以他或许会赞同石雄持重用兵,但未必会容忍石雄按兵不动。”
“长史比我们更清楚豆卢著此人,那姑且相信吧,那请教长史,何为必救之所?”说的话被反驳,张直方也没不快,而是立刻表示了同意,话音一转,再度相问。
“长安,我等不妨绕过坊州,直插长安,那时豆卢著和石雄都会因为生怕仇士良认为他们胆怯避战而回军相救。”不等仆固俊说话,李恩脱口而道。
张直方立刻反对道:“不行,长安尚有两万余众,凭借高墙深垒,只要能支撑上两三天,石雄援军就可至,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直方中郎将说得对。”听着这几个人的辩论而一直没有出声的张淮深忽而打破沉默说道。既然他开了口,众人都静了下来,抬眼向他望去,却见张淮深站在悬挂着的行军图前,叉着手,背对着众人,而后转身冲着这几人道:“不过绕道偷袭长安不行,并不是说就不可以绕道偷袭别的地方了。”
“禄帅可是已经有了妙计?”仆固俊第一个反应过来,朗声道。
“有了点,其实起兵之前和诸位说到走哪条路时已经想过要我是神策军领军将军的话,该怎么对付我军,那时大略的想过如果他们如果坚守不出的话我军该怎么办,如今的情况和我预料的也大致差不多,又听了大伙的议论,所以心中已经大概的策略。”
“请就禄帅示下。”李恩抢先说道。
似乎很随意地看了他一言,张淮深笑了笑,指着行军图道:“我军立刻转向东行,去攻打丹州。”
“禄帅可是要避开石雄的大军,从兵力最弱的同州打开入京的道路?”这次第一个接上话题的却是常慕德,毕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张淮深的心思十有八九他都可以预料到。
“可以说是。”张淮深笑着道:“不过也不完全是。”
“禄帅不要卖关子了,请告诉大伙吧。”仆固俊忍不住道。
“说是,同州只有从潼关调来的五千守军,是三路人马中最弱的,我军收编宁朔和鄜州的人马后兵力已经超过两万,四倍于敌,只要策略得当,可以一口把他们吃掉,只要攻取同州,快马加鞭的话只要一日就可以抵达华阴,只要能把华阴拿到手,那就打开了长安的东大门了,两日之间即可兵临长安。”
张淮深在行军图上指指点点,一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帐中众将觉得有理,心中颇为振奋,但很快现实的顾虑就被考虑到了,张直方率先表示了异议,他道:“禄帅想的不差,但恐怕有些过于乐观了,我军克同州不是难事,进军长安也不是不可能,但还是回到适才说的,只要长安的禁军能撑住两天,石雄必然会赶到救援,那时被包围的反而是我们。”
“对,说得极对,所以我要说‘说是也不是’么。”自己的话被毫不可气地反驳,张淮深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高兴地道:“我就是要石雄来救援。”
“禄帅要围点打援?可是我们兵力不够啊,单单石雄的人马就超过我军,何况长安城里还有两万人马,若是两下呼应,到时候弄巧成拙的反是我们了。”李恩挠挠头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虽然是围点打援,但我们绝不去围长安,而是围同州,而且也不用怎么贪心,只要能灭上一万人,给石雄狠狠一击就大事足以。”知道自己说的太简略,张淮深紧接着解释道:“我军一旦东转去攻打丹州,那石雄一定能猜到我们是要从同州进攻长安,那时候他就必须考虑,是不是救同州了,正如仆固长史所说,因为有豆卢著在,石雄再怎么想按兵不动也由不得他了,只要坊州的神策军一出动,那我们全军就立刻放弃同州,在他们来的路上选取险峻的地形加以截击,因为坊州也是要留兵把守的,那石雄所带的兵马应该不超过三万,借着地利,外加我军的骁勇,取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就算不能把他们都灭了,至少也能歼灭大部,这一来我们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伏击之后我军不要恋战,立刻向南直扑长安,杀仇士良一个措手不及。”
“禄帅这番话恐怕有点如意算盘了。”众人都在深思之时,张直方率先说道:“禄帅的打算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一丝变故发生,不然就全盘皆废,而其中关键就在于石雄会来营救同州,但依照石雄的脾气习惯,还有眼光,必然能洞察禄帅的图谋,那他又怎么会上当呢?”
“他一定会出兵的,就算知道是陷阱,他也一定会来。”张淮深断然道:“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救同州,那接下来就是该救长安了,与其在救长安的时候和我们交手,还不如在救同州的时候交手。”
见众人还不是很明白,他又补上一句:“围点打援一定要做,不在围同州的时候就是在我军克同州后进军长安时,同州他可以置之不理,长安他却不能这样做,所以他一定会出兵救援的。”
众将顿时明白了,立时纷纷叫好。见众将赞同,张淮深也松了口气,因为众将的赞许意味着这计策的可行。既然取得一致的意见,众将就在张淮深的主持下分配任务,商讨了半夜方才调配好,而后一个个就退下去准备明日的行动了。
第二日清晨,两万鹰扬军已是整好戎装,天蒙蒙亮时就倾巢出动,从鄜州城南门出城,踏上大路后却拐向东行,此处地近黄河,沿途一片平坦,鹰扬军因为和塞外各族交战之中俘获马匹极多,所以以马军为主,两万人马中有一万七千多匹马,因此行军极为神速,一路紧赶,当日夜间前锋就已抵达丹州城下。
鹰扬军自宁朔举事以来已经有多日,丹州守军早已得知,当鄜州失守之后就开始了守城的准备,所以常慕德和李恩带领的前军抵达城外时,面对的是一座守备森严的城池,城外的百姓早已尽数撤入城中,城墙外一里之内的房屋草舍也都被拆毁一空,坚壁清野等待着攻城的那一刻。不过丹州毕竟只是一个小城,守军不过两千,附近也没有大军驻扎,不免势单力孤,鹰扬军前军到达之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势,而是扎下营,将人马分成几批后集中弓箭手轮流向城中大量放火箭,意在扰敌疲敌。虽然只是佯攻,但谁知道会不会只是一种诱敌之计,所以丹州守军还是紧张地守备着,因为人少,能打仗的都上了城,在得不到轮休的情况下,一夜过后守军已经疲惫不堪了。
而鹰扬军主力却在天亮时赶来了,大军没有入营歇息而是立刻投入了攻城,守军早已疲倦,而鹰扬军的前军将士却在一夜后养足了精神,从赶来的大军那里得到攻城的楼车等器具的支援之后开始全线进攻。一时间天空中尽是箭雨,厮杀之声震于四方。此战比起延州之战更为激烈,激战半日之后,中午时分,鹰扬军将士在浴血厮杀后终于登上了城楼,防线一旦被突破,守军的防守顿时土崩瓦解,冲入城上的鹰扬军军卒们乘机杀到城下,砍开了城门,大军如潮水一般涌入城内,丹州终于被攻陷了。
此战持续半日,全歼守军两千四百多人,鹰扬军阵亡三百,伤一千一百余人。
攻取丹州之后,稍事修整,在从丹州府库中得到补给之后,次日清晨,鹰扬军再度整装出发,二十八日翻越梁山,第二日上午抵达同州郃阳,未经抵抗就将之占领,此时鹰扬军离同州澄城只有半日的路程,眼看同州指日可下,但就在此时,张淮深忽然传下军令,命全军暂住原地休整。
军令一下,全军上下都感到莫名其妙,面对中下层那么多校尉的质疑,前锋领军常慕德和李恩只得到中军大帐之中求见张淮深,询问为何下此命令。张淮深那时头都没抬,只是淡淡说道:“总要给石雄一点反应的机会吧。”
两人顿时明白,出帐之后召集属下众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们这几天行军辛苦,而且马上就要有更艰苦的仗要打,所以禄帅体恤,让众军士暂且休息一天,众将不用着急。帐下众将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再说什么,索性都回到帐中呼呼大睡了起来。
又过了一日,已是二月三十了,张淮深终于下令出发,全军整装上路向澄城进发。一路上走得并不快,所以大军并不辛苦,由于两城之间只有不过两百里的路程,即便行军如何慢,到了三月一日中午,鹰扬军还是进抵澄城城下,而城中早就严阵以待,大战似乎一触即发。但这位鹰扬军的主帅却似乎毫无刀兵相见的意思,吩咐大军先行扎营,然后慢慢准备攻城器具,一切都不紧不慢的样子,倒惹得城内狐疑不定,还以为鹰扬军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守军轮番守城,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等到入夜之后城楼之上燃起无数的火把灯笼将城下照得有如白昼般亮堂,弓箭、擂木、滚石、烫油堆积如山,数千双眼睛紧盯着城外鹰扬军的大营,没有一人名守军敢有所懈怠,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夜竟平平安安的过去了,直到天亮什么事情也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