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恩指挥的前军追击豆卢著残部的时候,坊州城西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那是在前军追出城的半个时辰之后,西门外五六里之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神策军人马,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气势非常,从旗号上看得出乃是隶属凤翔神策行营的,这支大军向着坊州浩浩荡荡而来,马军当先,步军随后,阵形齐整,整条官道都被占据,连绵不绝,大有一望不见尾之势。
骑马走在大军最前面的一名神策军将军远远地望着州城,见城楼上神策军旗号迎风招展,女墙内巡城兵士来回巡视,不禁呸了一声,大咧咧地说道:“妈的,招讨使这么紧赶慢赶把我们调来,我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呢,看看,这里屁个动静也没有,却害得咱们要星夜赶路。来人,先去城门口报个信,告诉他们,他们哭爹喊娘求来的援军来了,叫他们快点开城门,咱们大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都累了,要进城歇息歇息。”
他身边一名校尉应了一声,一夹马,撒开蹄子向西门飞驰而去,到了城下高声叫道:“城上的弟兄们,我们是从宁州来的神策行营人马,我们将军请城上的弟兄快开城门,让咱们大军入城,我们将军要拜见监军大人。”
城上一名军士应声探头出来,叫道:“你们是宁州人马啊,等一下,我们和巡城官说去。”说着很快消失在女墙后。
那神策行营的校尉只得耐心在城下等候,过了好久,回头看看身后的大军已经离城只有一里多路了,心里恨恨地骂道:“妈的,怎么这么磨蹭。”
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高声道:“城上的弟兄,和巡城官说了没有啊,好了没有?”
城上一名校尉探头出来应道:“你们真的是宁州来的行营兄弟么?”
“当然是了,这位老哥,咱们大军的旗号还会有假么。”神策行营校尉按耐住性子答道。
城上那校尉摇摇头,说道:“不成,这年头谁知道会不会有假的,招讨使走前吩咐过,叛军兴许会假扮咱们人马偷袭,监军大人说了,让你们把招讨使大人调兵的文书呈上来,等验明了真伪再放人进城。”
那神策行营的校尉立时火了,高声道:“虽然我们是凤翔行营的,你们是京里的,但好歹大伙都是神策禁军,老兄为什么要这么刁难我们在外头的,亏我们还是来支援你们的。”
那校尉毫不妥协,也同样高声道:“不是刁难你们,这兵荒马乱的,咱也是小心,和你说了,把调兵文书拿来,不然就不开城。”
“妈的。”神策行营那校尉真的火大了,脱口骂道。城上那校尉嘿嘿一笑,也不动恼,回头高声道:“弟兄们,城外来了不晓得哪来的军马,大伙精神一点,抄家伙。”然后又向城下扔下一句话:“你们要想进城,就得按监军大人的话办。”说罢一缩脑袋又躲到女墙后面,任凭城下如何叫骂也不理睬。
那神策行营校尉眼见城上像是来真的了,守城的神臂弓、床弩、滚石等等都露出女墙半截,心里暗骂,但也没法子,不得已只得拨马撒拉拉向回走,走了半里路,回到那神策行营大将身边,说道:“大人,城上那些王八羔子说要见到调兵的文书才肯开门。”
那神策将军一下子就火了,骂咧咧道:“这些狗崽子好大的胆子,真是死性不改,都这时候了还在摆京里的谱子刁难咱们,真反了不成。”
“是啊,大人看,他们城上连家伙都对准了咱们,真是不把大人您看在眼里了。”那校尉憋着火,指着城上戒备森严的样子火上浇油。
“好,咱们现在忍一下,等进了城,咱们人多,到时候一定要这帮小子好看。”那神策将军恨恨道。
这时候离坊州城也之后半里路了,这支神策行营的人马一会儿就到了城下,城上女墙后呼拉拉地一下子出现大批军士,人人都是手持强弓,对准城下,箭也已上弦,只是没有拉开弓而已。一名长得斯文白净的校尉从城上探出头来叫道:“城下把文书送上来。”
“妈的,这么贼小心。”那神策将军暗骂一声,抢着答道:“你们不开城门叫我们怎么送啊。”
吱呀呀,从城上吊下一个篮子,上面叫道:“把文书放在篮子里。”
那大将哈哈一笑,轻蔑地道:“哪需要这么麻烦,看老子的。”
说毕他一招手,一名校尉拍马上前,打开马鞍边的革囊从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那神策将军接过来,从自己的箭壶中拔出一支箭,将文书绑在上面,取出弓,将箭上弦,也不见瞄准,就将弓开满月,叫声文书来了,手指一松,那支箭如流星般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从城上那校尉耳边擦过,扎在他身后的城楼之上。
城下众军立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那神策将军洋洋得意地将弓收起,叫道:“城上的,快些看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早点开城。”
那校尉似是给吓住了,缩了回去,那支箭也很快被一名军士取下,过了一会儿,那校尉探出头来道:“文书验过了,这就开城。适才卑职职责悠关,还请将军包涵。”
那神策将军不耐烦地道:“既然验过了,那就少废话,开些开城。”
“是,是。”在一连串应声中,坊州西门嘎嘎地在十多名军士的用力下缓缓地打开。
“弟兄们进城。”那神策将军高喝一声,退到一边监看着,原先紧跟在身后的马军开始蠕动着向城内开进。
适才验看文书耽搁了不少时候,前军的战马不停踏步低嘶,还有后军步卒的压上使得神策行营的人马乱糟糟地堵塞在城门口,原本是整齐的阵形也变得稍微有些零乱。马军进城后就有守军上前接应,指挥他们重整队列,进城的速度变得缓慢了下来。
这时城内走出几名军校,领头一人正是适才城上那校尉,只见他来到神策将军马前,谦卑地行了一礼,说道:“小将见过大人。”
神策将军哼了一声也不理睬,校尉陪着笑道:“大人可是还记着小将的不是?”
神策将军还是不理。校尉道:“大人见谅,真的是监军大人的吩咐,现下军情紧张,不得不小心。小将知道大人是凤翔行营中有数的名将,平日练兵屯住比起小将更严,想必也能明白小将的苦衷。”
神策将军哼哼两声,但好歹还是给了个面子搭了腔,那校尉非常高兴,又奉承了几句,哄得那神策将军面色好了不少。见这次来的行营人马中马军已经尽数入城,那校尉就道:“监军大人先前吩咐,请大人进城之后立刻去见他,那如今大人是否能起身前往?”
既然把豆卢著给抬出来了,那神策将军倒也不敢轻慢,点点头,一拨马向城内行去,校尉紧随而去,似是有意迎奉,竟抢着牵着那大将的坐骑走在前头,就好像是马夫一样。
那左右不禁有些得意,醺醺然进入城内,过了城墙内一片空旷之地后,策马走在西城大街上,扫视四周,眼见前面马军慢慢挪动,大街左右的屋宅却是门扉紧闭,毫无人气,有点奇怪,问道:“城里怎么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这么冷清清?”
不等那校尉回答,忽得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啸叫,那是响箭破空的声音,那左右立时警觉了起来,四下张望,口中问道:“哪里放的响箭?”
还没看清楚,只觉一股凉风袭来,小腹猛地一阵剧痛,他骇然低头,竟发现肚子上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而小腹的正中插着一把已经没柄的匕首,那握着匕首的正是原本牵着马的校尉。他吃惊地望着那校尉:“你,你……”话未说完再也吸不上气,颓然跌下马气绝身亡,死时双目还是睁得大大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那校尉冷冷一笑,还不等那大将身边那些惊呆了的亲兵回过神来已经急速退到了大街末端,神策将军身边的亲兵反应过来,刚要高呼,就听见急促的梆子声响起,此时巨变突生,大街末端涌出上千皂衣赤额的军士,皆是长枪劲弩,拉来拒马将大街封锁住,与此同时两旁的屋子上冒出无数个穿着同样军服的人影,个个手持强弓,一声呼哨,利箭对着那些在大街上正行走着神策行营马军劈头盖脑地倾泄而来,那些马军进城后以为安全了,毫无戒备之心,大街上又是毫无遮掩,成百上千人立时中箭惨叫着从马上滚了下来,这支马军顿时变得人仰马翻乱作了一团。
就在大街上巨变突生的同时城门口也乱作了一团,就在梆子声响起的时候原先那些守卫在大门旁的神策军忽然拔刀举枪,凶神恶煞一般对着正在进城的神策行营步军砍杀了过来,十多名神策行营的军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砍翻在地,鲜血满地,就在城外众军惊呆着的时候,那两扇大门吱呀呀地慢慢合拢起来。
“快开城门。”城外惊醒过来的步军大吼着扑上前,用手里的兵器砸着已经上了闩的城门,但无论敲得如何咚咚作响,城门依旧岿然不动。非但如此,正在那些步军焦急万分的时候,城上一声呼哨,那些适才曾拉弓瞄准他们的守军再度出现在女墙边,只不过这次再也不是只拉弓不放箭了,一轮箭雨纷纷而下,城下神策行营的步军毫无遮挡,惨叫声中上百人中箭倒地。箭雨过后,更可怕的滚木擂石接踵而来,那些侥幸没被利箭射中的军士即便举起了盾牌,但也被带着呼啸声砸下的大石头给打倒在地,有的手断,有的腿折,更惨的是脑袋被砸中,红的鲜血和白的脑浆混在一起流淌在大地上。那些步军中的校尉裨将顾不得城内马军如何了,大呼后撤,众军士卒闻言来不及多想,就如如潮水一般向城外退却,狂奔百多步方才暂时摆脱了弓箭的威胁。
就在城外步军仓惶撤退的时候,城内那些马军已经陷入了一场屠杀之中。
在毫无掩护的大街之上,失去了指挥的马军活似无头苍蝇一般,他们入城之时兵器尚不在手上,即便匆忙间拔出,但手上只有长刀盾牌,那些蹲在街旁屋顶上袭击的弓箭手不停地放箭,小小的圆盾根本挡不住密如飞蝗的箭雨,顾得了上边顾不了下边,惨叫声接连不断,许多人中箭而亡,更多的是摔下马去被乱马所践踏。少数侥幸没被射中的马军冒着箭雨冲到街边,本想杀散那些可恶的弓箭手,但用尽力气挥舞着长刀却够不着,反因离得近了变成了活靶子。战友不停地倒下,一些马军知道大势已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逃生的念头,但当他们向着大街两头夺命狂奔的时候,大街两头出现的严严实实的拒马还有在拒马后排着整齐阵形的敌军马军却将这最后一丝希望也打得粉碎。
不过一顿饭的时候,进城的神策行营整整两千八百名马军和四百多名步军在这严严实实的埋伏圈中全部被歼灭,大多数人是死于大街两侧的乱箭之下,少部分人死于大街两头拦截的敌兵刀下。就在这不过一里多的大街上,神策行营的旗帜乱七八糟地横倒在地,满街都是身上扎满长箭的死尸和死马,这条往日从西门通向城中心的大街上此刻已变成人间地狱,惨不忍睹,在这场屠杀中少数未死的幸运儿零散地杂在其中,躺在冰冷的街心中,躺在血泊里呻吟着,悲号着,这条街上还活着的也还能动的也只有那些幸免遇难的无主之马还在大街上小跑悲嘶着。
即便是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人也为之恻然了,大街的尽处,一名将军低声道:“撤开拒马,去看看还有没有人生还,尽量救活他们。”
他身后的军士低低地应了一声,三三两两下了马,进入这条修罗街,低着头,弯着身子寻找着还没咽气的人们,将幸存者从死尸堆中拖出,小心地抬到城内送治。
那说话的将军拨马沿着长街走去,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那些尸体,不久之后来到了城门口,在那里,一群军卒正也在撤开拒马,那领着神策行营入城的校尉迎了上前道:“右郎将,禄帅命你在将城里清理好后原地休整,等待出城追击那些步军的军令。”
“知道了,这里的残局全都让我来收拾好了,仆固长史就去向禄帅禀告这里情况吧。”那将军应道。
原来这马军的统领将军正是鹰扬军右郎将常慕德,而这校尉当然就是长史仆固俊了。
仆固俊颔首示意明白,领着几名军士匆匆绕到一边踏上城道赶上了城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张淮深的背影,三步两步向着他小跑而去,此时的张淮深正站在女墙之后紧盯着城外激烈的战况。
跑到张淮深的身旁,仆固俊正要开口说话,忽得张淮深抬手使劲将他按下,正在不解,只听尖利的啸叫声从自己的头顶上掠过,仆固俊吓了一跳,回头望去,一支长箭正划过他头上的天空,这才知道自己命大,适才逃过一劫。
呼了一口气,仆固俊心有余悸道:“还好禄伯手快,不然差点给流矢伤了。”正说着,他忽得又向边上一闪躲在女墙之后,数支长箭正从他适才站着的地方穿过,紧接着一块半人大小的石块轰得砸上城头,溅起无数石屑。仆固俊不禁摇摇头道:“他们在干什么啊?”
“外面的步军在攻城。”张淮深立刻答道,头也没回,又问道:“下边都清理干净了?”
“是,全部歼灭,没有漏网的。”仆固俊找了个箭眼也向城下望去,边望边回答。
“好。”张淮深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城下。
“下面攻势很猛么。”看了一眼,仆固俊忍不住说道。
正如他和张淮深所说的,城下神策行营的步军正在发起又一波猛烈的进攻。
在撤退到离坊州两箭之地远的安全地方后,那些神策行营的步军方才惊魂稍定,主将已经失陷在城内,那些领兵的校尉们只好在收拢了人马后紧急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没经过争论就立刻就做出了安排——必须立刻攻城。
他们并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不管怎么样把失陷在城里的那么多弟兄和长官救出来是必须做的。这些校尉也商讨过了,因为这次来的人马已经是倾宁州驻军的精锐,所以无法再去宁州调兵,向凤翔那里求援也远水解不了近火,所以只能靠手中的兵力来救人,尽管不知道城内情况如何,这突然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些校尉自信仅凭着手中的五千多兵马就能攻破坊州,至不济也能自保。
因此在重新列好阵形之后,神策行营的步军开始向坊州城推进,来到一箭之地远的地方暂时停了下来,派出几名大嗓子的军士用盾牌护着来到城下向城上喊话,要守军立刻开城放人,并威胁说如不开城就要强攻了,而一旦攻入那就不分老幼一概格杀勿论。
他们要攻城,这正中张淮深下怀,所以都懒得理他们,城下的步军见喊城无用也都愤怒了,又焦虑城内的马军的生死,忍耐不住吹起号角开始了攻城。
这批神策行营的人马可不是那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娇兵,在凤翔驻守之时他们年年要和前来侵扰的吐蕃人殊死搏杀,端得是身经百战骁勇过人,一旦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立刻就恢复了剽悍的本性。在领军校尉们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向前推进,因为还在弓箭射程之外,城上并没有动静,这些步军竖着盾牌掩护着自己稳扎稳打来到城上弓箭所及的边缘就停了下来,弓箭手越过战友排到了阵前,身边各有一名盾牌手高举盾牌将他们护住。只听一声令下,城下向着城头万箭齐发,疾如风密如雨,一时间将城上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来。一轮箭雨过后,步军大刀手用盾牌护着身子,握着长刀矮身向着城门迅速扑去。
张淮深冷冷地看着他们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一声令下,城上女墙后也是一片箭雨射了下来,那些步军中不断有人倒下,但并没有挡住他们前进的脚步。在他们身后,弓箭手再度向城上仰射意图压制住守军的反击。城上不断地有人惨叫着被射中,向城下发射的长箭开始减弱,攻城的步军趁机加快了推进的步伐,眼看就要来到城根下。
张淮深皱着眉头,他曾估计到神策行营人马会很难对付,但敌军如此勇悍却也出乎意料,心道能和吐蕃人交战数十年而不落下风的大军果然厉害。紧盯着城下的动静,下令道:“神臂弓和床弩立刻放箭,不要管其他人,对准敌军弓箭手放。滚油、擂木,立刻往城下砸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守城的军士们抬着一锅锅烧得滚烫的桐油向城下泼去,立时就听见凄厉的叫声,紧接着重重的擂木也跟着砸向城根,敌军被迫向后退却。而向来是守城良器的神臂弓、床弩也在同时发出了怒吼,如同标枪一样长大的弩箭如黑龙一样在空中挟着摄人心魂的厉啸冲入敌阵之中,敌军阵形密集,许多人来不及躲闪就被活活扎在了地上,手脚挣扎着痛苦地惨叫着,更有一些巨箭连着扎穿两人,闪亮的箭头从第一个人的前胸进去从后面一个人的后背上冒出来。
这些守城的器械都是原先准备用来对付鹰扬军的,如今却用在了神策行营的头上。这也是仆固俊的功劳,不是他将西门几乎完好无损地夺取了,此时恐怕张淮深也只能带着军士们拎着刀赤膊上阵了。
在神臂弓和床弩开始一轮齐射之后,远在后方的敌军发生一阵骚乱,那些校尉连忙大声呵斥,竭力保持军中的镇定,但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将除了弓箭手之外的步军向后撤了几十步来拉长同城头的距离,并将原先紧密的阵形稍微打散一点,拉开军士之间的距离。
这一来神臂弓和床弩的效果立时减弱了不少,虽然敌阵还在射程之中,但这些费力的守城器具毕竟数量较少,形不成密集的箭雨,对于相隔较为疏散的阵形就没多大的威胁。反而在城下那些步军为了报复推出攻城利器——发石车并向城上不断地投掷巨石、火球之后,城上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原本密集向下射出的箭雨也随之大幅度稀疏了下来。
那发石车乃是攻城守城皆能用器械,最早曾于官渡之战中由曹军开始使用,靠人猛拉绳子,使杠杆另一头的石头或纵火物飞出去,威力极大,置于城上可为守城良械,置于军中则为攻城利器,凤翔神策行营乃是河西诸州抵御吐蕃侵扰的主力,这等攻守皆备的器具当然属于必备的装备,这次支援坊州因为石雄的调兵令中措辞用语又急又严厉,他们不敢疏忽就随军带了几台过来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不过也正为了运送这笨重的发石车,很是拖了大队人马的后腿,这也是没能抢在鹰扬军之前赶到坊州的原因之一,不然恐怕情势会向完全相反的方面发展。
当仆固俊上城之时也正是发石车投掷的巨石最密集的时刻。
巨大的弹丸呼啸着冲上城头,有的砸在城头上溅起石屑弹在人身上,有的砸到城楼再滚下来砸伤几名军士,有的甚至碰巧砸到了守城的床弩,将这极有用的器械砸个稀烂,城下七八台发石车轮流发石,城头上只得狼狈躲避,加之城下仰射的箭雨,大多数人只能躲在女墙后连头都不敢抬,抛石许久,城下开始往城头投掷火球了,那些用木屑、油毡和桐油甚至还有毒药做成的火球一个接一个飞上城,砸在地上,破裂开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里面的桐油流遍城头,火焰随着桐油的流动向着四方蔓延,高高的城楼是最明显不过的靶子了,城下不停地瞄准了它投掷,一个又一个从它上下左右呼啸而过,终于有一个火球命中了城楼,火借油势立刻大面积燃烧了起来,整个城楼不久之后就陷入了熊熊烈火,在其中观察城下敌军举动的军士们仓惶逃了出来,城头之上很快就乱作了一团。
张淮深躲在女墙之后,不理会身后的那一片乱糟糟,只是看着城下的动静,火焰映红了他的脸颊,越发凸显他那镇定自若神态。
仆固俊一直以来在后方出谋划策、筹备粮草,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此时不禁有些初上战场的紧张,但看到张淮深那稳如泰山的样子,一颗心也慢慢定了下来,见张淮深没什么指令,于是挺身而出,冒着流矢和火石的危险在城上大声号令,指挥军士们灭火救人,安排他们躲在安全的地方,他不顾生死的举动令那些一时慌乱的军士们也渐渐静了下来,开始了有条不紊地救护工作。
从张直方紧急传讯说神策行营援军正在赶往此处开始,张淮深就在脑海中筹划着如何将那些援军一网打尽的计划,为此甚至忍痛放弃了活捉豆卢著这自己深恶痛绝的大敌,如今城上虽然乱作一团,但守住城并不是他的目的,所以他才会什么都不理会,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下,寻找着那最恰当的机会。
城上的防御渐渐软弱无力,城下敌军前锋再度推进到城根,迅即向城门集中,那些步军已经开始用抬过来的攻城巨木向着城门撞去了,咚咚的重击,将城门震得摇晃不已,虽然城内上百名鹰扬军士卒死死地抵着大门没有被撞开,但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使得城门上渐渐出现了裂缝。
见前锋已经攻到城下,城上箭雨也稀疏了,在后压阵的敌军主力开始慢慢前移,号角声呜呜响起,只听得敌军阵中杀声震天响起,数千名步军从弓箭手之中穿越,排成整齐的队列,踩着划一的步伐向着坊州城发起了总攻。
张淮深面色冷峻,望着城下蠕动的大军一声不吭,直到那些神策行营的大队步军冲到离城只有数十步眼看就要和前锋会合的时候,才厉声道:“放箭,神臂弓、床弩立刻放,滚油擂石全都投下去,不断地投,不许停下来。”
城头上那些鹰扬军士卒也知道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冒着城下乱箭流矢,冒着发石车的弹丸火球全都涌到了女墙边,手中的弓箭不停地发射,城下已经遍是敌军了,也不用费心瞄准只要冲着人多的地方放就是了,攻城的步军在箭雨中不断有人倒下,但勇悍的他们明知眼前危险万分但用盾牌护着头顶后依旧奋不顾身地向着城门冲锋,数根巨木轮番撞击着城门,越发频繁和猛力了。
“火箭准备,放。”张淮深再度下令,一排排火箭从城上射下,城根处立时窜起长长的火蛇将攻城的神策行营人马卷入其中,一股焦臭的味道迅即传上了城头,那正是适才浇下的桐油和滚木在熊熊燃烧着,燃烧着城根下的敌军,将他们烧得逃窜不已。
不过这样的火势并不算大,在造成最初的慌乱之后,敌军稳住了阵脚,很快将火圈劈开了数十处缺口,紧接着他们将云梯推了过来搭上了城墙,无数军士抢着蹬上云梯开始攻城,从城上望去云梯上的军卒之多真如蚂蚁般不绝于缕。
此时远处的发石车已经停了下来,仰射的箭雨也稀疏了一点,毕竟两军已经开始了正面交锋,再像之前一样投掷的话很容易误伤己方人马。流矢既少,城上的鹰扬军士卒们呼拉拉全都从女墙边冒出头来,有的拼命放箭,有的抬起擂石狠狠向城下砸,有的往云梯上的敌军泼去滚油。城下敌军不断地撞着城门,云梯上敌军前仆后继地向城头攀爬,鹰扬军奋力抵御,战事逐渐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城西这场大战从正午时分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激烈的攻城厮杀也快有一个时辰了,神策行营的人马与城上守军一个攻得凶猛一个守得顽强,但在经过连续的厮杀都有些疲惫不堪了,现在这些军士们都只是在咬着牙硬撑着,全靠着一股士气维持。
高悬在空中的太阳已经开始溜达到了西边半空,这时已是午后时分,两军还在僵持不下,忽然城下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听到震耳欲聋的叫声:“城破了,城门破了。”
在城头上督战的仆固俊一惊,赶忙向一边的张淮深望去。张淮深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望过来道:“仆固长史,你立刻到城门口去,务必控制局势,不要让敌军进城过多,不用急着反击。另外,叫右郎将准备好随时出击。”
“是。”仆固俊急忙应了一声匆匆向城下奔去。
张淮深看着城头攀爬在云梯上的敌军在城门已破消息的鼓舞下如蜂拥一般爬上城来,大声呼叫道:“弟兄们,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大伙只要再挡住一会儿马上就可以获胜了。”
这呼声传遍城头,但城上守军们疲于拦截已经踏上女墙的敌军,并无人应和。
张淮深转头朗声下令:“来人,将我军大旗升起。”
为了欺骗敌军,自从夺取了西门之后原本在城上飘扬的神策军军旗依旧当空飞舞,直到现在,张淮深才下令易帜,军士匆匆领命而去。
城下鼓声咚咚传来,神策行营攻城的人马在鼓声的激励下全面登上西城城头,就在他们兴奋高呼的那一时刻,就在坊州即将城破的一瞬间,忽然间,一声雄壮豪迈的号角声在坊州西城的上空响起,在这辽阔的大地上激荡着,仅仅只是一支号角,但从其中发出的声音竟是那样的雄浑嘹亮,是那样的连绵不断,不仅灌入了城上城下每一个军士的耳中,更响彻了整个天地,正在激战的士卒们就在这一刹那全都愣住了,他们忘记了厮杀,停下了手,上万双眼睛齐齐地向着号角声发出的地方望去。就在城楼之上,一面血红的大旗冉冉升起,迎着红日升到了旗杆的最顶端,在罡风的猛烈冲击下猎猎展开,那正是鹰扬军的大旗,一面用百战鲜血所染就的大旗。
“是鹰扬军的大旗。”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中都在回荡着这句话。
就在他们耳鸣不已的时候,号角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上万双眼睛竟似同一心思一样齐唰唰地扫视向大旗边的那个身影。
那身影慢慢将号角从嘴边挪开,缓缓移至胸前,他用那锐利如鹰的双目扫视着身下的上万士卒。那刚毅的面容和虽然并不如何高大却如同钢铁般挺直的身躯在城上城下无数人的眼中竟好似天神般威武。
夕阳西下,洒向东方的阳光投射在他染满鲜血的盔甲上,映射出耀人的金色光芒,这光芒是如此强烈,令他整个人都浸没其中,在城上,在城下,在成千上万人的眼中,这情景直如一尊金甲天神正在下凡一般。无数人为之目眩,无数人为之震撼。
“张淮深!”所有的人在心中掠过这个名字,无数人在喉边低低叫道,这低低的叫声在上万人的汇集下竟成了在大地回荡的呼唤。
是的,是张淮深,虽然这里有许许多多人都认不得他,但这位战功赫赫,在军中在朝中早就声名远扬的将军的名字长久以来就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早就为他们所熟悉,在他们的心目中,如今在鹰扬军迎风飘展的大旗边,在这金色光芒笼罩之下的那天神般的人物,只可能是张淮深。
俯视着脚下的众军,听着众人齐声呼唤,他并不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笑容,他的眼神越过了众人投向了远方,就在那天际之处,同样一面血红的大旗已经出现在了大地的尽头,逆风飞扬。
那是张直方的将旗。
“弟兄们,看。”张淮深高喝一声,一抬手,笔直的手臂指着远方。
所有人被这一指牵引回头,“啊~”惊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就在那远方,一面鹰扬军的红旗从地平线上升起,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直至上百面红旗猛地扑入众军的眼中,似血的鲜红冲击着他们的脑海。整齐而又密集的步伐声紧跟着从远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大地为之震动,神策行营人马的心为之震动。
忽然间,震天动地的杀声伴随着咚咚的行军鼓声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从震撼中惊醒。
“是敌军的援军。”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在远方,一支摆下严密阵形的大军已经清晰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两翼马军掩护,中军长枪队当先,盾牌手掩护着弓箭手在后,军容鼎盛,正杀气腾腾地向着这里逼近。
在神策行营众军的眼中出现了恐惧,出现了惊惶,他们心乱了,他们胆怯了,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正在攻城的众军竟无比默契同时开始撤退,如潮水一般从城头退下,正在猛攻城门的步军也随之向后狂退。但此时已经晚了,随着众军的后撤,远处张直方部人马加快了推进的速度,摆出半月阵形从三面包抄了过来,很快和后退的神策行营众军绞在了一起,并将他们从包围了起来,张直方所属的四千人马是刚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那些在适才攻城中已经疲惫不堪的人马哪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人数也不占优,勉强抵抗了一会儿就有了溃乱的迹象,就在那些领兵校尉裨将努力重整阵形的时候,城内常慕德率领的马军如一阵狂风般从城中杀了出来,上万只铁蹄敲打着地面,惊天动地。整整四千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敌人阵中,又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敌军分割扫荡,将他们的阵形冲击得七零八落,将敌军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令他们丧失结阵抵抗的能力。
马军来回冲锋了几次,神策行营的人马就完全崩溃了,军卒们毫无斗志,脑海中只有逃跑的念头,他们亡魂丧胆,丢盔弃甲四散逃命,但鹰扬军的包围圈相当紧密,神策行营的人马又是疲师,没有人能逃出包围。
激战到了黄昏时分,这场渐渐变成屠杀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夕阳夕照,坊州城外犹如修罗场一般惨不忍睹,大地上尸体堆积如山,沟渠里鲜血汇集成河,满天的晚霞也被映成了如血一般殷红。
就在这一个白天之中,神策禁军丧失了他最精锐的人马——防守坊州的三千神策精兵和来自宁州的九千神策行营援军。神策军计有一万多人阵亡,只有一千多名伤者和五百多名俘虏活了下来,石雄的讨伐大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而鹰扬军在获此大捷的同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晚清点伤亡时计有两千一百余人阵亡,三千三百余人负伤,另有一百余人不知所踪,三者总计占到了鹰扬军总兵力一万九千人的四成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