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三月三日,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时已入夜,初春的晚上凉意颇浓,夜空中繁星点点,清凉的东风吹拂在身上顿感丝丝寒意。张淮深此时正在坊州的城头上四处巡视着,身后跟着仆固俊和常慕德两人。
在黄昏时分结束了西城战事之后,鹰扬军除了留下一些人打扫战场掩埋敌军尸体以外,大军开回城内,一面将伤兵赶紧送去医治,一面发榜安民接管坊州的官衙府库,自入关以来攻城略地不少,有了经验,这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随后不久,李恩率领的人马也收兵回城。等众将都归来之后,张淮深就在州衙内召集了校尉以上近百名武官为此次大捷庆功。
此战歼敌过万,乃是入关以来第一场大胜,虽然伤亡也颇重,但众将仍然非常兴奋。有功既赏是成军以来的铁则,坊州又是神策军的根本,府库中粮饷囤积了很不少,因此张淮深就从中取出钱帛分赐了众将。头功是常慕德、李恩和索勋三人,张直方、仆固俊受了次赏,这是按照功劳大小来给的,并无偏袒不公之处,众将依次上前领赏,人人心悦诚服。
庆功之后众将一起用了晚饭,之后张淮深领着这群武官前去慰问那些伤兵,不怕麻烦,张淮深一个个看过来,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这一言一语犹如春风一般温暖了那些伤兵的心,加之随后宣布的厚厚的奖赏,那些伤兵都感动地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一切的都结束后已是深夜了,除了当值的校尉,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张淮深是一军主将,还有很多事要做,将手头一些杂事办了之后,接下来该是巡城了。常慕德这一晚负责值夜,仆固俊是长史,两人照例要一路陪同。
从北门登城,三人一路顺行巡视城防,只见城外四野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城头上数点火把在风中摇曳,照耀着身边三尺之地,女墙内士卒来回巡城,城楼上岗哨环顾着四方。虽然白天经历了两场大战,但这些士卒还是忘却了疲惫,警惕地坚守在城头之上。
当年招兵之时张淮深对于每个前来投军的人都曾这么说,要想呆在鹰扬军中,就要做到三件事:不怕死、不怕苦、听号令。这两年多来,鹰扬军上下每时每刻都牢记着这训示,今日这连着的两场大战乃是鹰扬军自成军以来最为艰苦的战斗,从战场上下来的每个人不是带着伤就是带着满身的疲惫,但在稍事休息了几个时辰之后,还是有那么多军士顶住了劳累的进攻,顽强地坚守在这城楼之上,保护着那些入睡休息的同袍们,看着这些士卒,张淮深感到非常满意。
将四门都巡视过以后,三人从西门城头下来,走在西城大街上,张淮深依然对那些士卒称赞不已。此时月色皎洁,四下宁静,西城大街上空无他人,只有长长的影子紧随在他们身后。
回顾今日之战,张淮深心中有颇多感慨,赞过那些士卒后话题转到了今日之战,他边走边说,仆固俊在一旁不时谈些自己的看法,只有常慕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时候一长,张淮深就感觉到了,他有些奇怪,问道:“右郎将怎么不说话?”
常慕德勉强一笑,脸上有淡淡的忧郁。
张淮深更奇怪了,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常慕德望着身后,深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冷月之下,寂静无声,他感慨地说道:“现在走在这街上,我就感觉这里有几千个冤魂盘踞着,哭喊着,想到白天这里的情景,我心中忽然有了愧疚。”
张淮深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仆固俊是清楚的,那时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分别堵住神策行营马军的去路和退路,将这数千人全部歼灭,而常慕德从另一头走来时脸上恻然的神情他也看在了眼里,此时还记忆犹新。
仆固俊咳嗽一声道:“右郎将多愁善感了一点,这两军交战必有伤亡,不必过于在意。”
常慕德摇摇头,说道:“一个不留,未免太残酷了,要是异族外人,那也就算了,但我们和神策军都是汉家子弟,杀戮过重未免有伤阴德。”
仆固俊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也许当年乐荣轩驮队遇害之时常慕德曾经怀疑过和仆固俊有关,而且两人有过冲突的原因,这两年来他们之间好像都有些心病,虽然面对面时非常客气,公事上需要合作时也都毫无私心,但两人之间看起来总有些别扭。其实除了这两人之外,鹰扬军的四名主要将领之间的私交都是很平淡的,彼此之间多半只有公事上的接触,很少有私下的往来,这几年来,鹰扬军这几位最上层人物之间的关系就是非常简单的以张淮深为中心的单线往来,这四人都只和张淮深保持着密切的私谊,像张直方和张淮深之间是知遇之恩,常慕德和张淮深之间是兄弟之情,仆固俊和张淮深之间是朋友之义等等。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不是由于性格原因造成的,因为像常慕德和原先从乐荣轩抽调过来的人之间就非常密切,而仆固俊和崔琅、辛浩铭又情同兄弟,即便是老成的张直方和直属的部下彼此也是直言无忌。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张淮深也曾经考虑过,到底是因为才子自傲,彼此相轻呢,还是为了生怕引起张淮深的误会有意保持距离,个中原因张淮深一直没能找出来。生怕这种情况会造成诸将间的隔阂因而影响军中要务,他也曾有意为这几人创造增进友情的机会,但好像有默契似的,这几人都只谈公事不讲私谊,张淮深也无可奈何,好在这几人都是公利心远胜过私心的人,这些年来也没因此误过事,张淮深也就一直装糊涂没挑明。不过没出事并不等于没有冲突,在公事上吵吵闹闹是经常有的,这时候张淮深就会出来打圆场,谁叫这几人没有私交呢。
像是今天,张淮深就知道常慕德这一句无心之语让仆固俊不高兴了,因为在鹰扬军上层的这几人中唯独仆固俊是回鹘人,常慕德适才说的话中分明将外族之人排斥在外视为异类,即便仆固俊知道他并非有意歧视外族,而且即便是有歧视的想法,自己也绝对是例外的,但身为回鹘人的的他还是感到非常不舒服,故而哼了一声,明显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紧接着反驳道:“右郎将慈悲为怀自然是好事,只是你我身为武将,过于心软恐怕会误事。”
“也不是我心软。”常慕德分辨道:“毕竟大家都是大唐汉家军马,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如果能劝降岂不是更好,即可少些杀戮,也可减小我军伤亡。今日我军伤亡甚重,我看与没有劝降不无关系。”
“右郎将此言听起来有理,但其实与实情不符。”仆固俊连连摇头道。
“怎么不符?”常慕德有些诧异。
“若说劝降,道理是不错,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就像右郎将适才所提到的今日入城的那些神策行营马军,姑且假设他们愿意投降,但他们有三千多人,外面步军又是攻城甚急,如果准许他们投降,那要分出我军多少兵力看守?如果他们里应外合又该怎么办?所以在我看来这些马军乃是不可小视的隐患,与其心慈手软留下祸患不如一狠心永除后患。”
虽然话中将几千条人命判了一个死字,但仆固俊自觉有理,说得理直气壮。
“长史你说得不无道理,马军在城内确是有隐患,至于这隐患到底有多少可能很难下定论,那你我也不必深究。不过城外那些步军怎么说?直方中郎将将从后面包抄之后,他们已经是笼中鸟,又筋疲力尽,为何不可以劝降?这可没有隐患的担忧,如果能劝降,我军损失岂不能少些?”
“损失吗?右郎将可能不清楚,入城之后我命各都将上报伤亡情况,今日总共有两千一百人阵亡,其中在南门右郎将和右副郎将攻城时阵亡大约有六百人,东门索勋都押衙攻城时阵亡三百多人,右副郎将出城追击时阵亡一百余人,西门守城时阵亡七百多人,在出城围歼神策行营步军时中阵亡的只有不过两百人而已,占总共阵亡一成左右,可见劝降不劝降于我军损伤并无太大干系。”
上阵杀敌不是仆固俊的擅长,但除了出谋划策,这粮草筹集、兵员征调也是他的要务,所以开口就是一长串的数目,有凭有据,说得即便是商贾出身的常慕德也不禁摇头佩服。
见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仆固俊有些得意。但很快常慕德就答道:“长史一字一句都有凭有据,这慕德是及不上的,但打仗这事情不是单靠人多势众就行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可或缺。我军起兵是为了勤王,但神策军也是奉旨讨逆,虽说这是仇士良矫诏,但外人不知,至多两不相助,所以这天时彼此都有或者都无;从宁朔入关直至长安,地形多变,既有像坊州城北的群山密林也有河套之间的千里沃野,既有利于我军野战也有利于敌军守城,这地利也谈不上有无;所以人和就很重要了。今日大捷,于我军士气有利,士气高涨可得人和,但如此不留余地恐怕就大伤人和了,神策军若是得知我军赶尽杀绝,岂不要殊死反抗,如有兔死狐悲的感觉,那就是同仇敌忾了,我军人少,敌军人多,若不能招降纳叛,恐怕拼耗下去,敌军还没全灭,我军倒是死光了,于勤王大业大为不利。仆固长史你大多是在帐中运筹帷幄,在你眼中那些军士不过是一个个可以打仗的木俑,但在我们出阵领兵的人眼中,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凡事人就有士气,若是敌军士气低落,即便数倍于我,我也不怕,如果敌军士气高涨,即便我军占优,也不敢夸口必胜。长史谋划之间,对此不可不虑。”
这番话说得仆固俊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被反驳得满心郁闷,但毕竟常慕德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仆固俊并不是顽固己见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大体,虽然适才常慕德的话令他生气,但他向来是对事不对人,只要说得在理,他并不在乎是不是会伤了自己面子,也许这就是大漠上民族的个性吧。
因此仆固俊想了一会儿后坦率地道:“如果是从伤亡上说,那我不认为今日所为有失误,但从人心士气来说,右郎将确实说得有理。不过我以为禄帅未必没考虑到这问题,我军入关以来小战有过三四次,但碰上的都不是神策军的主力,敌军还没领教到我军的厉害,这一战虽然惨烈了一点,但展我军威名、令敌军丧胆,今后再有两军对垒之时,这威名足可以令敌军畏惧,令敌军军心动摇,从这方面上说,没有劝降反而是好事。”
“不然不然。”常慕德立刻叫了起来:“如果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人人绝望,那时候反噬的力量是非常可怖的。”
“我没说要将所有敌兵都杀掉啊。”仆固俊不以为然道:“所谓恩威并施,没有雷电之威哪显春风之恩,就是我军今日立威将敌军吓破胆,所以将来招降才能顺利,不然他们凭什么怕我军,为什么要投降。”
这两人相互辩论之时,张淮深只是默默地听着,背着手走在前面不置一词。开始这两人争执的时候是真的在各执一词,但当常慕德说到士气、人和,而仆固俊表示赞同的时候,张淮深就明白了,仆固俊已经默认了常慕德的看法,而他接下来所辩解的,固然是一种不同的意见,但更多的是为了维护张淮深作为主帅的威严而说的。
所以他很感动,只不过这种辩论结果已出,再多说的话也许两人都会上火,但要是这时候开口的话,无论支持哪一方都不合适,若说常慕德对,那不免要打击仆固俊的好意,若说仆固俊对,那明摆着死不认错。
本想装聋作哑的,但到了这时候也不能置之不理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所以张淮深在他们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忽然问道:“你们以为石雄接下来会有什么回应?”
这是目前要面对的最紧迫的问题,所以两人借机止住了争论思考了起来。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走了一程,张淮深继续问道。
“那我就先抛砖引玉了,有疏忽不对之处还请长史指正。”静了一会儿,常慕德先开口道,仆固俊一笑,他听出常慕德语气非常恭谨客气,也许是明白最初无心之言的冒失,因而借此表达歉意。
常慕德道:“石雄性子和直方中郎将差不多,谨慎有余,胆魄不足。我军方大胜,士气高涨,而神策军新丧万余人马,又失去坊州要地,石雄必会先避我军锋芒,坚守不出,待我军气势三鼓而竭之后再思对策,我军长于野战,或者他会引诱我军前去攻城,以避免以他之短对我军之长。”
“仆固长史是如何看的?”张淮深转而问道。
“我觉得右郎将说的有理。此战之后,豆卢著已成败军之将,威信全丧,神策军中石雄完全可以自己作主,右郎将前面所说的非常吻合他的性子,而且从眼下局势看,石雄除了坚守不出外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法子,若是他前来坊州攻城,我军即可前往伏击也可据城坚守,宁州神策行营已经精锐尽丧,石雄少了两面夹攻的能力,成败尚在未知之数,而一旦他战败,长安门户大开,京畿之内再无抵御之能,我想他未必敢冒这险。还不如坐守澄城,静观待变。”
仆固俊便走边说,话中显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那你们觉得对石雄最有利的什么情况?”张淮深继续问道。
“我军前去攻打长安,急切之下难以夺取,困滞于城下,而石雄从后掩袭而来,城内城外夹攻,我军被灭。”仆固俊说道。
“那我军如何做才是最好?”张淮深又问道。
“驻马坊州,休整之后前去攻打长安。”仆固俊说道。
“哦?”张淮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仆固俊一笑,转而望着常慕德。常慕德一思索接着道:“以少部分人马牵制长安城内,于半途伏击石雄前来偷袭之人马。”
三人心意相同,立时同声大笑。
笑声停下之后,张淮深说道:“接下来怎么行事也大致有了底,不过该怎么才能让石雄心甘情愿的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大家还要再仔细盘算盘算。”
此时已经走到了大街的尽头,常慕德今夜总巡城,因此转而向南,去南城城头值夜,张淮深和仆固俊则是回州衙安歇。
等常慕德走远了,张淮深和仆固俊并肩走在北大街上,走着走着张淮深忽而说道:“适才右郎将说得也不无道理,咱们今日之战若能劝降一些,也可补充我军兵力。你以为如何?”
张淮深故意等常慕德走远了,然后用一种比较轻松缓和的语气将这话说出来,也是为了顾全仆固俊的面子。
仆固俊明白,接口道:“王道霸道夹杂而行,也是好法子。”
“那好。”张淮深很高兴,说道:“咱们就补救一下好了,明天就将那些被俘的神策军放了吧,跟他们说说勤王的实情,若是愿意留下来的,我们欢迎,要是愿意走的,发给路费放了他们,就算他们要回神策军也随他们便。那些伤兵等他们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了,也一并这样处理。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好了。”
“好,明日就去办。”仆固俊答应的很干脆。
张淮深笑一笑,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慨然道:“我军勤王至今终于有了一场大胜,但接下来等着我们的还有很多艰难和困苦,希望仆固还有其他人能和我同舟共济,共成大业。”
仆固俊理解张淮深此时的心情,那是一种终于走完一程路,喜悦之后却又发现眼前还有很长很长路要走的那种空虚茫然的感觉,所以他鼓励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况你有三十个、三百个、三千个和你同心的人,前途艰难,但不艰难的话怎好显得你我的本事。要知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伏乱其所为……”张淮深接口一起吟道。
两人都是呵呵而笑,想起一件事,张淮深又道:“右郎将的父亲在长安兵变之时遇难,家人至今不知下落,所以看见那些马军被戮才会心生感触,后面那些话也只是说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就多担待一些,不要放在心里了。”
仆固俊并不是记仇之人,闻言直率道:“没事,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就好。”张淮深道点点头,他趁机又道:“不过这几年来,我看你们彼此间是不是太客气了,好像你不怎么喜欢他,难道你还记着当年红巾马贼的事情?”
张淮深指的就是那次在灵堂前两人差点冲突的事情,仆固俊诧异道:“没有啊,不是我记着,反而我觉得是他在记着我?”
张淮深有些不明白,按理说常慕德不是不明是非的人,那件事仆固俊非但无过而且于乐荣轩乃至常家有恩,怎么会变得这样?
仆固俊忽而道:“也许……”刚开口又停了下来。
张淮深好奇心大起,追问道:“也许是什么?”
仆固俊脸一下子红了,迟疑道:“也许是因为芊芊的缘故,她曾来信和我说,右郎将并不喜欢我给她写信。”
张淮深一下子明白了,常慕德不喜欢仆固俊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为了芊芊将来的终身大事。
芊芊和张淮深是青梅竹马,常家差不多每个人都希望两人将来能够成为一对,本来公主出现之后这事情看起来已经没了可能,但当张淮深出京之时,公主和他之间的裂痕几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如此一来常家自然再会心生希望,因此常慕德对于和芊芊书信往来密切的仆固俊没好脸色也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了这一层,张淮深不敢贸然接口了,而后又想起曹品荣、芊芊还有那些亲朋好友们,他们是身陷囹圄还是遇害,至今张淮深还不知道,所以一颗心变得有些沉甸甸了,再无说话的兴趣,好在这时已经到了州衙,所以提醒仆固俊早些谋划好接下来的行动后就分别回去就寝了。
张淮深回到自己的寝室,洗漱之后上了床,自入关以来他已经很久没在床上睡了,舒适的被褥催人入眠,但他心系着接下来的局势发展,胡思乱想之间又想到自己和芊芊之间的事情,诸般烦心之事绞在心头,良久之后方才倦极睡去。
迷迷糊糊间,只觉心神不宁,梦中总好像有什么杂乱的声音钻入,张淮深忽然惊醒了过来,猛地坐起身,长喘一口气,心道今夜是怎么了,坐了一会儿,外面还是静悄悄的,心慢慢地也平静了下来,正要打算躺下,耳边隐约间传入一丝杂乱之声,张淮深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清晰,是惊呼声,是脚步声。出了什么事,他立刻披衣而起,打开房门向远处张望,就在南边,黑沉沉的夜空中隐隐透着丝丝红光,张淮深心下惊疑,正打算更衣前去查看,远处一名军士跌跌冲冲地跑了进来,看到张淮深站在门口,隔着很远就大声叫了起来:“大人,大人,南门出现敌军了。”
“啊。”张淮深惊呼一声,残留的睡意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抢上前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得明白些。”
“是。”那军士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右郎将命属下向大人紧急禀告,适才南门和东门发现敌军,天色不好,所以看不清人数,但右郎将说不会少于一两万,右郎将请大人立刻发兵增援。卑职离开时,敌军已经接近,马上就要攻城了。”
“是哪里的人马?”张淮深追问道。
“打得是神策军的旗号。”
是神策军的?张淮深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叫了出来:“是石雄的人马。”
一时间,他的脑中充满了懊悔,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认为石雄凡事谨慎,谋而后动,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出人意料的来个回马枪呢,张淮深追悔莫及,但此时不是检讨的时候,他立刻道:“你赶快在州衙中报警,我马上出来。”
赶回房内,匆匆将衣服穿好,这时亲兵也进来了,帮着穿好了盔甲,张淮深配上碧痕冲出房门,来到内宅大堂之上,在这里,仆固俊、李恩已经赶来了。
张淮深冷静地下令:“右副郎将,你立刻去召集马军,前去南门等候调遣,来人,等直方中郎将来了告诉他,我请他坐镇州衙,安抚三军。索勋来了没有?等他来了后命他带牙军上街巡视,尤其是俘虏关押的地方要严加看管,弹压一切骚乱。仆固长史,呢随我前去南门看个究竟。”
军令既下,人心稍定,各自分头做事。张淮深招呼了一下仆固俊,两人匆匆赶出州衙翻身上马向南门飞驰。等他们到达之时,南门及城门附近的民宅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远远望去人头攒攒,军士和百姓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忍着呛人的浓烟,两人来到城下,见南门虽然乱成一团,但那些守城军士还没有完全乱了阵脚,有的忙着灭火有的向城上搬运着弓箭石木,城门也尚未被攻破。张淮深心中稍定,沿着城道奔到城上。
这时的城头上,空中羽箭来去,有似飞蝗。两人左躲右避,四下张望,终于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找到了常慕德。分开众人上前,张淮深听着常慕德大声指挥军士们守城,等他话音稍落,大声道:“慕德,眼下如何了?”
见主帅来到,常慕德大喜,拉着他来到城墙边,躲在女墙后,指着城下说道:“一刻之前,南城和东城同时在城外发现敌军,他们借着夜色掩袭到离城两箭远的地方,被我军发现后就开始强行攻城。”
正说着,城外又是一排火箭射来,纷纷扎在城楼之上,火光四起,照得城上亮如白昼。
张淮深躲在女墙后向下看去,只见从城下一箭之地远开始一直到远处黑夜的尽头,漫山遍野,密密麻麻都是皂衣的神策军军士,黑压压地不见尽头,那些军士手中的火把数不胜数,和天上的繁星相应成辉。
张淮深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是不是石雄的人马?”
“应该是。”常慕德冷静地道:“城外的人马我数过,怕不有两万多,东城那里传来的消息说最少也有一两万,京畿之内也只有石雄这支人马才有这么雄厚的兵力,虽然看不清旗号,但毫无疑问必然是他来了。”
“妈的。他倒来的快。”张淮深低低地骂了一声,脑中翻滚着无数的念头。
“石雄来势汹汹,出人意料,人马又超过我军一倍,你打算如何抵挡?”常慕德问道。
心中甚是烦恼,张淮深恼火地说道:“我军刚刚经过苦战,伤亡甚重,没伤的也都人疲马乏,他们又是人多势众又是生力军,怎么和他们打。”
“那也总得有个应付的法子啊。”
常慕德说着,城下轰隆隆地开始向城上投放火球石弹了。
“发石车他们也带来了。”从女墙后张淮深看到城下远处发石车不断地发射,恨恨地道。
再向四下查看,除了发石车之外,云梯、尖头木驴、编桥,诸般攻城器具已经推倒阵前,张淮深不禁心惊敌军对攻城准备的周详,心下更是担忧。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在夜空中分外摄人,城外一轮弓箭火球抛射之后,正式开始了攻城,常慕德在城头督师,大声指挥军士们放箭抵御,诸般守城器械尽数使了出来,城下推进的敌军不断倒下,但他们干冒矢石兀自奋勇不退,云梯搭上城墙,箭头木驴冲到城门,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城上城下展开了一场殊死血战。
战过小半个时辰了,但见敌兵的尸体在城下渐渐堆高,可后续队伍仍如怒涛狂涌,高呼酣战,践踏着尸体攻城,虽然伤亡极大,但前仆后继毫无退却的迹象,城上守军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常慕德眼看战事逐渐不利,奔到张淮深的身边急匆匆道:“神策军攻城太猛了,再不给我援兵的话,要守不住了。”
张淮深一直站在城楼上看着战事的进展,皱着眉头边看边想着什么。常慕德所言他似乎没有听到,依旧看着城下,仆固俊咳嗽一声,道:“禄帅,城下右副郎将已经率领马军集合好了,是不是让他们上城助战?要不然开城冲杀一阵?”
“不了。”张淮深沉声道:“想办法再坚持住半个时辰,然后准备弃城。”
“弃城?”常慕德叫了出来:“敌军势大,一旦弃城军心动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而且弃城之后,仓惶撤兵之间,敌军追击的话很容易全军溃散的。”
“弃城,只能弃城了。”张淮深冷冷道:“我军刚经过两场大战,不但伤亡不小而且疲惫不堪,无法和石雄的生力军相抗衡,何况敌军兵力还超过我军一倍。若是早有准备还可一拚,但如今仓促迎战,毫无取胜之机,只能弃城。”
两人顿时默然无言,他们知道实情确实如此,张淮深并非虚言,冷静地想一下,若是坚守不退,那就成了磨盘战,拼的是人多,这样的话对鹰扬军来说几乎是毫无取胜之机。弃城也许是壮士断腕之举。
张淮深不等两人赞同,果断道:“仆固长史,你立刻回州衙和直方中郎将说,我命他立刻安排伤兵和其他人撤退,从北门走退到沮水之北,你再派人通知城外兴信都虞候,命他所部在北边的山道中设伏接应。让索勋带着牙军前去东城接应守城的弟兄,全都好了后,仆固长史请你去东城,和索勋一起安排那里的人马撤退。我在这里和右郎将坚守到你们全都走了为止。”
“是,卑职这就去。”既然张淮深已经都做了安排,那仆固俊就坚决照办,行了一礼之后向外走去,到了城楼门口,回身道:“禄伯要当心。”
感受到他的关心,张淮深感到一阵暖意,点点头,又补上一句:“那些俘虏就让他们留在城内好了,伤兵留下点药,也留下。”
仆固俊应了一声,迅速下了城上马向城内飞驰而去。
张淮深和常慕德下了城楼,城外敌军攻城越发急了。既然马上要撤走了,常慕德就少了许多顾虑,守城兵器也不用顾虑够不够,凡是能扔下去的都扔了,战况越发激烈,城外攻城兵士源源不断,城上大呼奋勇抵御,只杀得城头血流成河,而南门依旧牢牢掌握在鹰扬军的手中。
战火之中不知时光流逝,转眼间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名校尉从城下奔来,找到张淮深禀告说张直方已经将大部人马撤退至北门外,正在向城北山中转移,张直方命他来通知,东城和南城的守军可以想法子脱身了。
张淮深一点头,命他再去东城同样通知仆固俊撤退,然后下了城,李恩正领着马军在城下等候,这几千人马养精蓄锐了许久正跃跃欲试。
张淮深将李恩叫来,下令道:“右副郎将,你带着马军在南城大街上找有利地形设下箭弩阵,等待城上的弟兄撤下来后把这里封锁了,一定要把入城的神策军给拦截住,直到那些城上那些弟兄安全撤到北城。”
李恩脸上浮现为难的神情,张淮深就问道:“有什么难处?”
李恩想了一下道:“城外敌兵过万,我手头只有四千不到,怕是拦不住。”
“拦不住也要拦。”张淮深严厉地道。
“禄帅,小将有个提议不知禄帅可否准许?”
“说吧。”
李恩就沉声道:“马军单独拦截恐有力所不逮之处,不如放火烧城,这样一来,即可迟滞敌军的追赶,又可以逼得他们分兵灭火,于我军撤退极为有利。”
“你够狠的。”张淮深沉默了一下淡淡说道。
李恩心里一惊,正要分辨,张淮深一抬手制止住,他接着道:“不是不可以,只是放火烧城,死的都是城里的百姓,挡不了多少时候敌兵就能继续追击,我军是勤王之师,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既然对敌兵没什么大用,我军就没这必要去做。此外,我军虽然今天弃城而去,但还是要回来的,放火烧城的话,城里的百姓必然把我们恨入骨髓,到时候他们定会都上城帮助守城,于我军大为不利,所以不能烧城。”
这番话所说的都是利害关系,没有指责李恩狠毒,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赶紧道:“是,小将胡涂了。”
“不是你胡涂,只是用的不是时候。”张淮深拍拍他肩膀,接着道:“还是按照刚才说得去做,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是。”李恩大声应道。
张淮深点点头,转身又向城上走去。李恩这才敢小心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适才他已经被吓出了冷汗。
张淮深转身的时候眼角正好看到,不绝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你真够狠。”这才举步继续上城。
又打退了神策军的一轮攻势,城下暂且偃旗息鼓,张淮深觉得时机已到,招呼一声,城头守军呼啦啦尽数后撤,在城外还没明白的时候已经退到城下,稍微整了整队形沿着大街向城北迅疾撤退。
城头已经没有了抵抗,就听得欢呼声震天动地,显然敌军已经攀上城头,只听得咚咚的声音大作,城门没了抵御紧接着也被撞破,城上城下两路敌军如潮水一般向城内涌来,但当他们踏上南城大街的时候,劈头而来的一阵密集的箭雨又将他们的兴奋打得粉碎,在纷纷中箭倒下之后,敌军留下上百具尸体暂且退到了城根。
设伏留下断后的马军乘机反扑了过来,刚入城的神策军都是步军,在马军的冲锋下仓惶后退,鹰扬军见好就收,一声梆子响,全军迅疾后撤,借着马力将敌军远远抛在了后面,到了北门,张淮深和部分人马正在那里接应,马军有条不紊地撤到了城外,随后东城仆固俊和索勋也带着人马前来会合,紧随在后面的是上万的神策军追兵。
用乱箭将他们暂时逼退,鹰扬军全数退出城,将城门从外紧闭,向城北山中退去。不久之后,北门被撞开了,神策军的人马毫无罢休之意,沿着鹰扬军的撤退路线紧追不舍,凌晨时分进入城北群山之中。
鹰扬军伤兵不少,行动稍微迟缓些,断后人马在黎明时被追击的神策军前锋人马追上。领兵的神策军将军大喜,指引部下抢进,但当他们尾随进入一条山谷之时,只听一声呼哨,两侧山上乱箭、滚木、山石纷纷打下,将那些毫无准备的神策军打得哭爹喊娘,狼狈后撤。鹰扬军乘此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伏兵乃是张兴信事先设下的。鹰扬军攻取坊州的时候,张兴信所部并未入城,这是张淮深小心谨慎的安排,为的是能和城内遥相呼应,避免被一网打尽。这本是向来的举措,并非当时就防备着石雄的人马会杀个回马枪的,但却是歪打正着,幸得有这支人马还在,这才从容设下埋伏,伏击了追赶的神策军,暂时摆脱了追击。
会昌六年三月四日,鹰扬军在夺取坊州的第二日就被迫放弃城池,全军向北撤退,打算暂时退让,待得休整之后再寻求战机,但是石雄的神策军毫无罢休之意,咬紧着鹰扬军紧随尾追不已。鹰扬军渡过沮水后不断北撤,一路从坊州退入鄜州,又渡过罗水和华池水,进入了山区,虽然不断设下埋伏,但都没能击退追兵,即便是不断地声东击西,但还是没能摆脱这尾巴。鹰扬军在这你追我退之中渐渐变成了一支疲惫之师,粮草补给也渐渐吃紧,士气更是大为低落,鹰扬军陷入了起兵以来最危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