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三月八日,雨。
从外面进入中军大帐之中,张淮深摘下斗笠脱下蓑衣交给亲兵,然后恶狠狠地将沾满泥浆的靴子踢掉,走到帅位上坐了下来,一边的亲兵赶紧送上一杯热水。张淮深喝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口热气。
这是初春的一个早晨,外面下着丝丝小雨,细而密,尚未随着冬天离去的寒风在这雨天中更加得意,带细细的雨丝打在帐篷上,打在行人的脸上,也打在了张淮深的心中。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有着细细的雨点,冰凉的脸庞上堆积着难以形容的烦躁。外面正在下雨,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都说春雨贵如油,本该是在雨中跳跃欢呼的,但他此时的心情只有更加郁闷。
从坊州撤退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五天了,进入山区也有四天了,这几日以来鹰扬军在崎岖的山路上攀登跋涉着,不断地撤退令军士们疲惫不堪,后面还跟着如影随形的追兵,无论是在心情上还是身体上,鹰扬军都累了,怨愤和不满的情绪在军中慢慢地开始出现了。
张淮深刚巡视回来,外面满地泥泞,走了两步靴子上就沾满了烂泥,而且越来越多,连走路都颇为费劲,露天是这样,营帐之中也好不到哪里去,帐中的地表看起来和泥地也差不了多少,湿气又很重,阴寒彻骨。可军士们也只有这个小小的地方可以避雨了,看着他们衣衫潮湿,打着哆嗦却又因为柴草潮湿无法生火取暖,张淮深心情非常沉重,想到这些军士跟着自己这几年出生入死,这次又干冒反叛之名起兵勤王,自己没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也就罢了,如今却要在这山沟中东躲西藏,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实在是心中有愧。
只是尽管心中有愧,但把自己逼得这么狼狈的并不是寻常之辈,是石雄这名宿将统领的三万多人大军啊。兵力差不多要超过自己一倍,士气又因为夺回坊州而大振,和一心要同自己决一死战的敌人交手,又是在这疲惫不堪的时候,哪有什么胜算。
所以即便是再怒,再郁闷,也只能退避三舍,在左躲右闪中苦苦等待着转机。
张淮深又喝了一口热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终于心平气和了下来。
这时帐门一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随着这股风,两员武将进了大帐,和张淮深打了个招呼,各自摘下斗笠蓑衣,搓着手走了过来。
那是张直方和仆固俊。
招呼他们坐下,让亲兵拿来热水,两人各自喝了一口,也像张淮深一样长吁一口气。
“军士们还好吧?”张淮深先开了口问道。
“还好,虽然大伙有点怨气但军心还算稳定。只是觉得这样被人像狗一样到处赶着有点气闷,盼着禄帅带着大伙好好和石雄那老小子打上一场,泄泄心里的闷气。”张直方先说道,仆固俊点头表示同意。
“给人这样赶着也不是个办法,但回头去拼更是逞匹夫之勇。没想好对策之前也只能这样了,你们晚上巡视的时候跟弟兄们开导开导,让他们忍一下,总有一天会和神策军算总帐的。”张淮深放下手中的茶杯,平静地说道。
“那他们问哪一天,什么时候的话怎么答他们?”仆固俊苦笑道。
沉默了半晌,张淮深沉声道:“现在就是看谁能挺得过去了,咱们艰难,石雄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也是人,这山道一样难走,这补给一样困难。等他们熬不住了,就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
仆固俊叹了口气:“说到补给,怕是咱们先熬不过去。昨晚上清点过了,要是再在这山里打转不找地方补充的话,我军这一万七千多人四天后就要断粮了,这还是从宽里说。”
“那神策军如何?斥候报说这次跟进山的有三万来人,他们粮草更吃紧吧?”张淮深问道。
微微摇头,仆固俊道:“虽说是也吃紧,但他们比咱们好。咱们从坊州撤走的时候只补了一点,总共才十天的粮,他们虽说紧跟着咱们,但这一路上咱们只顾着要甩开他们没寻地方补给,而他们进山前却分了兵去直罗、三川两个县运了一批粮。要想等他们断粮怕是我们倒先断了。还忘了说,马军从昨天开始已经没草料了,今早上那些战马都靠着山里地上那些草和树上的叶子过,眼看快要掉膘了。”
将目前的窘况细说了一遍,仆固俊急切地道:“禄帅,我看不能再这样一味地东躲西藏了,不然的话,不用石雄打过来,咱们自己就要饿死冻死了。”
“嘭!”张淮深狠狠地打了面前案几一下,显得心情极为烦闷,但很快又心平气和了下来,反问道:“回头硬拚就有取胜的把握吗,我也不愿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山里逃来逃去,只是眼下只有忍,等着石雄的人马疲惫了,等他们以为我们快穷途末路,开始疏忽的时候再狠狠给他来一下。”
这番话张淮深说得很平静,虽有些消沉和无奈但显现更多的却是坚忍不拔的意志。
看着面前的二人,张淮深又满怀歉意的补道:“自宁朔入关以来一切都太顺了,我也有些得意自满了,结果小看石雄,不想竟落得如此窘迫,自己若有个什么倒罢了,累得大伙到今天这地步实在是有些对不住。”
张直方赶紧摆手道:“这什么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军至今尚未有真的大败,石雄这次也是趁着我们刚刚大战筋疲力尽的时候偷袭才占了先手,何况他们兵力又是倍于我军,只要禄帅还领着我们大伙,石雄终究不会是我们对手。”
张淮深发自内心的笑了,他想到张直方只是在自己出塞练兵前半年才相识的,相交也并不算太多,但自始至终他都毫无保留地帮助自己支持自己,这份恩情的珍贵真是难以估量,此刻张淮深只觉得感动,暗自发誓一定不能辜负这信任,要将鹰扬军带出眼下的困境,让这只雄鹰再度翱翔长空。
张直方说了后,仆固俊同样说了些激励和表示信心的话,但紧接着他又恳切地说道:“禄帅,虽说这打算并没什么错,但恐怕时不我待?”
“这怎么说?”张淮深警觉地问道。
张淮深之所以重视这话,除了是仆固俊表示不同看法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身为长史的仆固俊除了对鹰扬军一些至关紧要的大事会建言谋划外,一直谨守自己长史的本分,尽量不去插手左右郎将的职权范围,更不对具体的行军方略表示意见,自成军以来一直如此,今日忽然一反常态,尤其是当着张直方面径直反对,与他平日的做法颇为不合,想必他所说的确实事关重大。
所以他凝神仔细的听着仆固俊解释道:“从我军入关以来,出兵讨伐的只有神策军,京畿附近的节度使都没什么动静,尤其是仇士良曾下诏令河东节度使和朔方节度使从北边抄我军后路,而两镇至今还按兵不动,我想该是他们吃不准这次勤王到底谁胜谁负,所以在观望。可一旦得知我军被石雄给逼得狼狈而逃,他们不会明白我军只是在等候反攻的时机,只会以为我军即将战败,如此一来他们极有可能会落井下石,趁机收编我军残余人马以壮声势,并讨好仇士良。要真是如此,到那时我军要对付的除了石雄的三万神策军外还有两镇的七万大军,以不到两万的疲师抵挡十万军马,断无胜理,所以禄帅所言固然不错,但从大略上却是危险万分。”
这番话把张淮深听得是神情沉重,他于是点头道:“说得不错,我这几日想的就是如何摆脱石雄的追赶,却忽视了两镇的动向。那仆固长史可有什么高见可以教我?”
这时的帐中只有这三人,但仆固俊还是环顾了四周,又来到帐门口看看外面没有人在偷听,才回到位子上,郑重地说道:“我有一个计策,只是不知道禄帅能不能狠一下心?”
“先说吧,为了大计没什么不可以狠心的。”看着仆固俊脸上那凝重的神色,张淮深不禁把话音压得低低的,显得越发的谨慎。
“听说南边有种小东西叫做壁虎。”仆固俊没有说他那计策,却自顾自的说起其他的话题,好在张淮深知道这肯定是话中有话,耐心的听着。
仆固俊继续道:“壁虎这东西有个很妙的本事,那就是,若是碰上个要吃它的,它的尾巴就会突然断了下来,还摇上几摇,把对头给吸引过去,而自己却趁机逃之夭夭,也就和壮士断腕差不多吧。”
张淮深听了之后一时默然无语,仆固俊有些担心地补上一句:“壮士断腕虽说是痛得很,但到了这地步也不得不如此,禄帅以为如何?”
“壮士断腕也就算了,要是断的是胳膊大腿那就不值得了。”张淮深笑一笑道。
仆固俊发出会心的微笑,取出一张地图摊在铺在帐内的油毡上,指着道:“禄帅请看。”
张淮深凑了上去。
“我军现在在直罗以北的山中,往北再走上二十多里就会进入大槃山,那是条东西走的大山,连绵两百多里,虽说并不如何高,但悬崖峭壁不少,除了中间有个小峡谷可以容行旅来往外别无他路,如果不从这峡谷走就要绕道到东边的伏陆或者西边的庆州华池才能继续往南去,而这绕一绕少说也要六七天,若是碰上个雨天走上十多天也是寻常。”
“那你打算怎么利用它?”张淮深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有个计策,不如我军在此分兵,分出小部人马佯装大军向大槃山撤去,诱使神策军跟随入山,而我军主力人马借机脱身,直扑长安,出其不意地将长安拿下,只要进兵神速,定能在援兵赶来之前完成勤王大业。”
一气将计策说出,仆固俊眼中闪着兴奋,凝视着张淮深,看他的反应。
张淮深没有立刻作答,而是俯下身仔细看着地图,还不时在上面比划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这计策不是不行,但有三件事你如何解决?其一,如何令石雄无法发现撤往大槃山的不是我军主力;其二,在分兵时如何才能让主力避过神策军的耳目而不被发现;其三,从此处到长安,单从路程上说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六七日方可到,加上途中还会有敌兵堵截,而且即便到了长安也不是一天就可破城,那如何才能使石雄在我军攻下长安前无法回师救援。若是这三件至关要紧事情不能解决话,这计策怕很难成功。”
“禄帅所提的这三件事我都想过。”仆固俊胸有成竹的说道:“其一,分兵后减兵填灶,夜间行军时每人举两个火把,可以令石雄误以为是主力大军;其二,离此三五里之外有一个山谷,里面是深山老林,可以容纳下三五万人马而不被发现,军中识得天象的人估计,今夜到明早都会有暴雨,眼下正在下雨,正是敌我都难以打探消息的时候,若是分兵后大军能在今夜躲藏到那山谷之中的话,经过一夜暴雨,任有什么痕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必可逃过神策军的耳目;其三,在我军奇袭长安的消息还没传到的时候,石雄还和我军在山中捉迷藏,这足可耗上一两日,而后即便他得知消息打算回师救援,前面我说过,大槃山只有一条峡谷可以往来行人,我军可以抢占这条要道,挡住住他们的去路,这样一来至少还可以挡住七八日。即便是神策军绕道或者是突破阻击,那出山然后到长安也要六七日方可,所以石雄要想回师长安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行。有了这半个月,我军足可以攻下长安。”
张淮深捏着自己的下巴再度仔细看了看地图,闭上双目沉吟不语。
仆固俊生怕不能说动,又补充道:“石雄所部是神策军的主力,一旦远离,京畿必然空虚,除了长安还有两万多人马外京畿内已无可以阻拦我军的兵马,只要够快,一定能在凤翔神策行营援兵到来之前进抵长安。以我军的勇悍,京中那些少爷兵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在心中默默盘算了许久之后,张淮深终于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仆固俊立刻追问道。
“石雄将兵三万,而且他们因为坊州惨败之事急欲报仇雪恨,即便是我军全军也未必能正面相抗,何况分出的小部人马,石雄若是回师,这点人马是阻击不住他们的,既然如此,只怕徒折损了兵力也不能成功。”张淮深很无奈地叹息道:“所以说,虽说是好计策,但还是行不通。”
“这倒不然。若是是正面相抗,休说是七八天,一天怕是都熬不过,但借着地利阻击就不同了,听军中向导说,大槃山那处峡谷极为险峻,可说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我军以黑脂水点燃山林,怕是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就可阻住石雄两三日,然后再以山石巨木阻塞山道,山道两侧再安排弓箭手设下箭网,封锁住这峡谷,石雄就是有十万大军也插翅难过。”
张淮深还是摇头:“点燃山林的话最多挡上两日,紧扼峡谷拦截的话全赖弓箭,而山中无从补给,以目前军中所备有全部的弓箭来算也不过能支持一日,就算山中有石头可用,但只要石雄不吝惜伤亡,两日之内必能从两翼突破,再有小半日就可将山道清理干净,就是说五日之内神策军就能从大槃山脱身救援长安。我军进军长安,除了京中的神策军外,坊州守军会拦阻,还有澄城守军也可能前来救援,那就要耗去两日,加上途中必须要的六七日,抵达长安城下必须要八九日方行。而石雄救援长安,步军固然要八九日才能到,但最快的轻骑四日就可到,加上山中的五日,就是说只要九日就可以抵达,就算把长安传警到他那里需要的一日算上,留给我们的也只有十日。”
“十日!”张淮深加重语气道:“我军抵达长安就需要用掉九日,那留给攻城的就只有一日了,一日之后石雄援兵就到。长安有两万守军,又是坚固无比,一日之内叫我军如何拿得下?而一日不成,那就要落个腹背受敌全军覆没的下场,所以这计策太冒险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仆固俊沉思良久,忽而问道:“若是没有援兵,几日可以拿下长安?”
张淮深想了一下道:“五日之内。”
“五日之内?”仆固俊感到有些出乎意料:“攻打长安只需要五日就够?”
“不是五日之内就能成功,而是五日之内若不能拿下,那就只能退兵了,因为即便石雄不回师,五日之内凤翔神策行营的援兵也必然能到,再攻也无取胜可能。”张淮深断然道。
“好。”仆固俊眉头舒展了开来,微笑道:“若是能使石雄在我军抵达长安五日之后方能赶回,那禄帅以为此计可行否?”
“可行。但……”张淮深眉头微皱:“适才不是算过了,石雄的人马十日就可到么?”
“可我算出来石雄回师至少需要十四日以上。”仆固俊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关于能迟滞石雄人马多久,即便那些路上的和山中所用的时日依照禄帅所言计算,那你我所算的至少还差了四日,正是因为这四日的相差,所以在我看来此计可行而禄帅以为不可。”
“那这四日差在哪里?”这可是事关紧要的地方,所以张淮深非常认真的问道。
“就差在诱敌的人马坚守大槃山时到底能坚持几日上。我说是七八日,而禄帅以为最多四五日,其中最少也差了三日。”仆固俊指着地图上沉稳地说道。
“你如何能坚守七八日?”张淮深考虑了一下,慎重地问道。
“依照禄帅所言,我军焚山可以阻挡两日,这我没意见,但禄帅说接下来两日之内神策军就可以突破我军的阻截,这我不敢苟同。在我看来,以我军的骁勇,最少可以挡上五六日。这就是我和禄帅意见不一的地方,也正是这里的差异,令你我对此计是否可行有了分歧。”
不是很明白,于是张淮深立刻追问:“哦,那你如何能守上五六日?”
仆固俊反问道“禄帅所说只能守上两日是不是指从敌兵开始进攻直到我军防线被突破,大势已去后放弃防守全军退却所持续的这段时日?”
张淮深点点头,仆固俊紧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若是层层设防,以必死之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那又可以阻挡几日?”
张淮深倒吸一口冷气,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凝重,许久之后才点头道:“若是如此,阻挡五六日并非不能。”
甫说完,张淮深就凝视着仆固俊道:“你所说的壮士断腕,就是舍却这些阻击的人马?”
仆固俊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淮深喃喃道:“若是如此,这些弟兄中能活下来的怕是十不存一。”
长叹一声,他一时不知道说何是好,帐中顿时沉闷了起来。
“为了勤王大业,为了更多兄弟摆脱目前的困境,只有请禄帅狠一狠心了。”仆固俊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单膝跪下,沉声道。
张淮深一惊,赶紧抢上去搀扶,但仆固俊就是不起来,张淮深唯有叹息道:“如果用了这计策,那你我就是在把那些弟兄们往死路上送啊。”
“壮士断腕,势在必行,请禄帅早下定夺。”仆固俊决然道。
见他固执己见,张淮深有些生气了,冷冷地反问道“那些弟兄的性命不是人命了?若是一定要他们去,那你说谁来领兵?”
“我,还有长史,愿以性命阻拦石雄人马,掩护大军完成勤王大业。”一直在边上沉默着不说话的张直方忽然大声说道,紧接着他也站了起来,走到仆固俊的身旁同样单膝跪下,仰头道:“值此危难之际,直方愿以鄙陋之身聊表牺牲之义。”
这番话一下子把张淮深给镇住了,震惊过后他立刻醒悟道:“你们是商量好后再过来的吧?”
“是。”仆固俊昂首道:“既然仆固俊出此壮士断腕之计,当主动请缨以为表率,以示忠勇无私之心,直方中郎将心存大义,也愿意同往。”
话音方落,张直方紧跟着慨然而道:“确实如此,长史长于谋断,但拙于领兵,非有大将襄助不可。禄帅乃是军中主帅,不可以身为诱,那直方身为中郎将责无旁贷,职又善于守城,与长史相辅相成,定能完成此任,故恳请禄帅准许直方同长史共同领兵诱敌。”
张淮深欲言又止,他非常清楚,一旦分兵,诱敌的人马就要在正面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相抗衡,这必然会九死一生,而两人却抢着去做,这样的气概和情意叫张淮深如何不感动,如何不震撼,他心中一痛,单膝跪在他们面前,眼中含泪,说道:“仆固和十哥是我的左膀右臂,如今要一起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教我如何舍得。”
“请禄伯以大局为重。”仆固俊和张直方也有些哽咽了,同声答道。
张淮深激动地难以自制,伸出手紧握住两人的臂膀,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禄伯,请准许吧。”两人反握着张淮深的双手,难以自胜地说道。
许久之后,张淮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点头道:“好,好。”
放开手,望着面前的两人,激动地道:“仆固和十哥为了大业甘愿牺牲小我,如此高情隆意,淮深感激不已,请受我一拜。”
说着双膝跪了下来,磕了个头,仆固俊和张直方赶紧拉住他,张淮深站起来后眼中早已模糊一片了。
终于决定采用这计策了,那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的安排了,关于分兵多少,仆固俊和张直方为了保证张淮深手中能有充足的兵力,只要了两千人马和所有的伤兵,加起来不过四千。张淮深不同意,因为分出的人马面对的是三万大军,这点兵力绝不够,争论了许久,才商定军中伤势较重的军士跟随主力出山安置,这些人大约有两三百,那些轻伤的不妨碍上阵的只有留下诱敌了,这批大约有两千不到些。此外还需要留下批人马,张淮深执意将军中最精锐的亲兵牙军留下,仆固俊和张直方坚决不同意,认为最精锐的应该用在攻打长安一战中,争执了许久,张淮深不得已发了脾气,这两人才勉强同意,这样总共留下了五千多人马,以步军为主,只有两三百匹马留下。主要是因为留下诱敌人马是用来阻击的,不需要多少马军,而长途奇袭长安,要求越快速越好,所以绝大部分马军将跟随着张淮深出山,如此一来出山的兵力在一万两千左右。
分派好之后,张淮深将常慕德和李恩召集了来,将计划详细的告诉这两人,然后众将立刻回去开始作分兵和出发的准备。这计划是绝密的,也只有军中这几名最高军职的武将知晓,连执掌军法张兴信和都押衙索勋都没有告诉。
到了黄昏时分,仆固俊前来报告兵力已经分派集结好了,张淮深这时就下令将这派去诱敌的五千兵马集合,等候自己前去训示。
等这五千士卒都集中好之后,张淮深出帐,张直方和仆固俊紧随在后,来到了这些军卒的面前。
这是在一个比较平缓地山坡上,地方不大,但好在没有林子,所以虽然有些拥挤,但这五千人到底还是全都容纳了下来,此时空中细雨稍停,空气清新微寒,那些军士们还不知道集合是为了何事,但见到主帅大将都到了,看起来显得有些紧张。
张淮深默默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仔细地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庞,想到他们今后这几日中热血和身躯即将留在这大槃山中,鼻子一酸,强忍着沉重的心情走了回来,扫视一遍,沉声道:“弟兄们,你们辛苦了。”
抬手示意这些军卒不要回应,他继续道:“自弃守坊州以来我军一直被神策军像狗一样在山中赶着,大伙是不是很憋着一股气?”
不等回答,张淮深大声道:“我也是,一股闷气憋在我心中无处可发。”
“但是,敌兵势大,我军力孤,不能力敌,只能忍辱含羞回避,可处境还是日渐艰难。”张淮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想我鹰扬军成军两年以来,未曾有过败绩,今日却让神策军在大伙面前耀武扬威,若是如此,我等怎么还有脸面,怎对得起以前那些为了荣耀和胜利而牺牲的弟兄,何况勤王大业还在等着我军去完成,所以为了大业,为了先前阵亡的那些弟兄,为了大伙将来的前程和身家性命,今日我将弟兄们召集起来告诉大家,你们即将被派去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任务,作为一支诱敌之兵,将紧跟在我们身后的神策军引到大槃山去。”
语气渐渐激昂了起来,张淮深看着众人继续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很危险很困难,但为了全军的安危,为了大业的成功,却是不能不作。你们是我最钟爱的部属,是军中最精锐的人马,让你们去做这件事,老实说,我舍不得,但是,除了你们,我还能交给谁呢?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做到呢?我信任你们,我把你们看过是大军的希望,甚至是救星,因此我把这最要紧的事情交付给你们。”
声音越来越响,张淮深顾不得大声可能使得这机密泄漏出去,大喝了一声:“弟兄们,你们会不会让我失望?”
环顾四周,没有人回答,众军士一时间不知道说何是好,保持着沉默。
见山坡上气氛稍微有点僵硬,仆固俊立刻站了出来,高声道:“为了弟兄们最根本的好处,我仆固俊和张直方中郎将将带领大家一起去完成这项重任,生,和大家一起生,死,和大家一起死。弟兄们,你们要明白,我们是作为最可信赖的人马去完成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我们是勤王大军的希望,甚至可以说是救星,正是因为我们是军中的佼佼者,才有这资格能得到这信任,这是大伙的荣耀,将来军中世代相传的传说,大伙有没有这勇气?”
经两人这么一说,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包括自己在内的在场的所有人即将去执行一件非常危险任务,会陷入险境之中,在失去生命的威胁之下,这些军士们有些茫然无措了。
张淮深一抬手,从他身后走上前几十名军士,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匹白布。张淮深指着这些白布大声说道:“弟兄们,以前太史公说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当兵吃粮,脑袋都是挂在腰上的,弟兄们为了朝廷忠义而战,那就是比泰山还重,但是我也明白,人都是父母生养的,谁没有个后顾之忧,所以今日取来这些白布,等会儿大伙可以用炭笔把自己的名字、番号,军职、家中的地址和亲友的名字写在上面,这些白布今后就会跟在我的身边,一直到献给天子御览为止。只要上面有名字的,论功行赏时封赏就是别人的三倍,本人活着,我亲手交给本人,本人阵亡了,就按照这上面写的交给他的家小,一个都不会少,我以性命起誓,决不会少了一丝一毫,决不让大家有后顾之忧。将来我还会请天子赐给弟兄们‘会昌定难功臣‘的封号,免除所有阵亡兄弟家中的赋税徭役,绝不让受伤的弟兄白白撒下这护国的热血,绝不让阵亡的弟兄白白牺牲他们的性命。”
说到这里,张淮深已是热泪盈眶,而下面那五千军士也都泪容满面,甚至有呜呜之声,看着这些即将撒却热血的军士们,张淮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奋力一挥手,那些捧着白布的军士来到了阵前,将白布抖开,将炭笔交给面前的士卒,让他们将名字写下。一名军卒歪歪扭扭地将自己的名字写下后,忍不住滴下英雄泪,冲出阵来,单膝跪下高呼道:“愿为禄帅和其他的弟兄们一效死命。”
有了人带头,后面五千人都齐唰唰地同样单膝跪下,异口同声地高呼道:“愿为禄帅和其他的弟兄们一效死命。”
张淮深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单膝跪下,悲声道:“感谢弟兄们,请受我张淮深一拜。”说着伏地而拜,紧跟着张直方和仆固俊也同样拜倒在地,见主将们如此,军士们急忙拜倒回礼。山坡上乌压压尽是人头,一股浓烈无比的悲壮气氛腾空而起,将这山坡笼罩了起来。
会昌六年三月八日的傍晚,一场泼瓢大雨果然如期降临了,天色黑沉,乌云笼罩四野,将群山遮蔽于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留下两天的口粮,将所有粮草辎重都留下,鹰扬军的一万两千大军在这黑暗之中悄悄开拔了,他们舍弃了营帐,只靠着斗笠和蓑衣甚至只是一张油布在暴风骤雨之中艰难跋涉着,衣甲从外到里尽数湿透,人人打着哆嗦寒战,却紧咬着牙强自支撑着身体挪动,用来隐藏的山谷只不过几里远,却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到达,长长的队伍在泥浆中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暴雨所冲刷干净,借着风雨声,这支大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张直方和仆固俊在雨中和张淮深还有同僚们洒泪而别,一个个紧紧地拥抱过来,每个人的脸上眼中都是粒粒晶莹,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暴雨终于过去,第二日清晨,张淮深在山谷附近的山顶上看着原先的营地之中那些诱敌的人马收拾着,在张直方和仆固俊挺直身躯的带领下向着北方开拔而去。而半日之后,一支飘扬着神策军旗号的大军也在那条泥泞不堪的山道紧跟着消失在北方的山中。
又过了半日,确定神策军已经走远了,鹰扬军的主力从山谷中开拔,背对着那两只北去的人马向着南方而去,虽然人人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眼中却闪动着火焰。
会昌六年三月九日,鹰扬军主力人马冲出群山,渡过华池水和罗水,昼伏夜出,忍饥挨饿,隐蔽了行踪,绕过直罗、三川后再度渡过沮水,如天兵一样出现在了坊州城下。
坊州城毫无戒备,石雄留下的只有一千多老弱残兵,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像是野人般狼狈却又如下山猛虎般勇猛的大军旋风似地攻入城内,会昌六年三月十日,鹰扬军第二次占领了坊州。在得到补给之后,全军士气大振,雄纠纠地踏上了南下长安的征程。
知道这难得的机会是五千多弟兄用生命换来的,所以鹰扬军上下齐心,进兵神速,三月十一日,攻克宜君,十二日,克同官,进入了京畿道境内。
消息此时已传到长安,京师震动,仇士良急怒攻心,匆忙间急命石雄人马回师救援,并调遣澄城守军西进阻截,同时指令潼关守军放弃潼关支援长安,生怕兵力还不够,又以火急文书调凤翔神策行营人马东进增援。同日,以枢密使杨钦义为主将,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为副将,率领两万人马匆忙出京,于三月十三日进抵三原,以死守这道京师最后的门户阻拦鹰扬军的锋芒。在调兵遣将的同时,仇士良也开始打点行装作撤出长安的准备。
张淮深率领大军在十二日进驻同官之后得知三原已经有神策军进驻,没有再向南而行,而是避开京师神策军的人马,转而向东,于十三日在下邽同支援长安的澄城守军相遇并展开激战,当日全歼澄城守军三千余人。之后鹰扬军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南进兵,于十五日进抵华阴,出其不意地从背后向正在赶往长安的四千潼关守军展开袭击,当日将敌军全军消灭,斩首三千四百。潼关守军被全歼了,长安的东大门也同时已被打开。
在连续歼灭前往长安的援兵之后,原驻扎在三原的神策军两万人马火速南下进抵华州州城郑县,再度挡住了鹰扬军前进的脚步,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