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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四十七章 求和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5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会昌六年三月十六日夜的二更时分。

夜色苍茫,渭南平原上四野一片漆黑,沉沉的黑暗令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暴风雨前的平静更是令人憋得透不过气来。在这黑夜之中,方圆数十里之地内也只有华州城东二十里外一个小村的村口有着数串气死风灯在初春的夜风中悠悠地飘荡,将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方圆十多丈之地,在黑夜中留下一片光明。

此处的小村正是鹰扬军的扎营之地。三月十五日华阴之战后,鹰扬军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继续向着长安进军,当斥堠探听到杨钦义、马元贽所帅的神策军已经移师华州准备交战后,鹰扬军就暂时在城外扎下营来,一边给刚经过两场大战的士卒们一个喘息休整的机会,一边准备华州之战用的攻城器械。

鹰扬军的主帅张淮深此刻正在村中一个小院落的正屋中翻看着军中的宗卷,自从仆固俊和张直方分兵诱敌之后,需要这两人处理的事务就压到了他的身上,张直方管理的军务倒也好办,让李恩代理一下就可以了,但仆固俊每日要处理的却是军中一些非常繁杂而琐碎的日常事务,粮饷军器的补给、士卒伤亡功劳的统计还有许许多多看起来很小却又不可少的事情,这些都让张淮深感到头痛不已,令他更加怀念仆固俊在时的井井有条。

正继续在这宗卷中奋斗着,门外亲兵忽得大声道:“游奕军有事要禀报大帅。”

“什么事?进来回话。”张淮深头也不抬地说道。

亲兵入内,躬身道:“村外游奕刚从外面押来几个人,说是在村外十里的官道上发现的,那些人中的首领说是大帅的故人,有要事求见大帅。”

“故人?”张淮深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问道:“他说是什么故人么?”

“他们不肯说。”亲兵将一份公函样子的东西呈了上来,说道:“那人说大帅看到这东西后就明白了。”

张淮深将手中的笔放下,有些疑惑地接过这东西,那是一个薄薄的白皮信封,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捏了捏,又对着灯火看了一下,看出里面只是一张纸而已,就拨开封皮上的火漆,将它拆了开来,不出他的所料,果然只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而已。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心下嘀咕,就着昏暗的油灯,张淮深眯起眼看去,只看了一眼,他的身子就很明显地一震,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捏着纸的双手也有些颤抖了起来。匆匆扫了一遍,放下手中的东西,他腾地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快,快将来人全部带来。”

从未见过主帅这样失态,那亲兵一怔之后才慌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张淮深看着他飞奔出门,呆了半晌后缓缓坐下,再度拿起那张信纸,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下看去,一连串的乐荣轩人员的名字跃入眼帘。

“曹品荣,男,乐荣轩大管事,现关押北军狱。

常无咎,男,乐荣轩二管事,是日拘捕格毙。

……”

这正是乐荣轩众人的下落名单。

那日兵变之后张淮深得了朝旨从长安匆匆逃出赶回夏州,走之时虽然知道乐荣轩和自己的家已经被抄查了,但迫于情势竟没能回去看一眼,除了知道常无咎已经遇难外,其他人是生是死,一直无从得知,这些人的下落自那时起就无时无刻不紧紧揪着张淮深的心头,而当适才在这张看似不起眼的纸上突然看到了他们的下落,又如何不叫他为之动容,故而才会有失态之举。

手颤着,张淮深终于将这名单看完,长吁了一口气,稍微放宽了心。在这张名单上除了常无咎和少数几人注明已经被害或病故以外,其他人都幸免于难,虽然他们还都陷于北军囹圄,但只要没死,那至少还有将他们营救出来的机会,总比生死不明要好多了。

不过尽管如此,张淮深还是觉得心头难以平静,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仔细地又将名单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原因,原来这张名单不全,上面缺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一个他最关心的没有看到,那就是常芊芊。

芊芊既然没有在名单中,那就是下落不明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比男子更易遇上危险,张淮深只觉得忧心忡忡,脑海中只在想芊芊到底会在哪里?是逃脱了,还是失踪了?

一连串的问题不断从脑海中浮现,他越想越是忧心,一时间竟有些焦躁。但很快张淮深就意识到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与其胡思乱想芊芊的下落,倒不如想一想送来这张名单的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该怎么应付。

拿起信纸和信皮,张淮深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来看去,想从中看出些线索,但上面什么特别的标记也没有,实在看不出来,他只得放弃了这个方面的打算,开始盘算着到底是哪里的人可能有这名单,会送来,有什么目的,在心中默默演算着接下来的对策,直到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才将他的思绪给打断。

心中已经有了点底,张淮深胸有成竹地站起身迎了出去,走到门口,正看见在军中游奕的押送下七名清一色身着黑色斗篷的人进入院中,这斗篷将全身都包裹了起来,遮掩住了他们的面目。

见主帅站在门口,押解的兵士中一人奔上前行礼并低声将在村外发现这几人的经过说了一遍,张淮深一边听一边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等游奕说完了,挥手让他退下。这时这七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忽得向前走了几步,摘下风帽,将自己的脸亮在屋内漏出的灯光下,微笑着道:“禄帅,自宁朔一别,许久未见了。”

灯光映射之下,眼力再不济的也能看得清楚此人的面貌,他竟然是张淮深所认识的熟人--左神策军中护军马元贽,此刻应该正在华州中的神策军副帅马元贽。

马元贽在这最微妙的时刻出现于此已经是令人吃惊了,但更奇怪的是,张淮深竟是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好像早就得知了,只见他上前了两步,就像是对老朋友一样拱拱手道:“是啊,多日不见了,大人别来无恙。”

他这话中刻意回避了称呼,使得马元贽发出会心的一笑,径直道:“可否单独一谈?”

张淮深点点头,却看着他身后的那六人,马元贽会意,道:“这几个是我的心腹亲兵,若是准许,请暂且在别处招呼一下。”

张淮深一笑,叫来亲兵将这六人带下,嘱咐好好款待。接着和马元贽进了正屋,随手将屋门带上,招呼道:“快请坐。马大人携佳礼来访,本该好好招待,只恨夜深村荒,连茶水都没有,实在是怠慢了,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哪里哪里,些许小物何足挂齿,你我故交,何必滞形。”马元贽随口答道,在扫视了屋中一遍见别无他人后,才将斗篷脱下放在一边,放心地坐了下来,张淮深见他如此谨慎,有意无意地看着那斗篷说道:“这都开春了,还披着这厚厚的斗篷,难道连马大人这等身份还会有什么顾忌吗?”

马元贽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也像是话中有话地答道:“人有三畏,人言可畏。”

他这么一回答,张淮深立刻知道对方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不禁一笑,略带调侃地说道:“君子坦荡荡,何惧小人之言,除非……”声音拉得长长的,等者对方接下去。

果然马元贽立刻就接道:“以周公之大贤尚有流言,何况你我。只是成大事者,不谋于众,能少些麻烦就尽量少些而已。”

“狡猾的老狐狸。”张淮深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他本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此来的目的,因为见到这一行人深夜到来又用黑斗篷将面目隐住,一下子难以断定马元贽此来究竟是为他自己的事情还是出于仇士良的授意,但这摸棱两可的回答却将马元贽的来意掩得严严实实,令人那以捉摸。不过因为事关重大,不探听明白张淮深又岂能安心,所以他只能紧逼不舍,似是不经意地道:“成大事者,不谋于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劳动马大人亲身犯险,仇大人倒是舍得么?”

此话一出,马元贽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禁为之一僵,语调也没那么自信从容了,强笑道:“没法子,事关紧要,何况这神策军中也就下官和禄帅还有点私谊,还能说得上话,容不得我不来。”

张淮深立时明白了,马元贽此来仇士良想必是知道的,那此来就该是为了鹰扬军和神策军之间的事情,弄明白了这点,接下来就知道该如何说了,他陪着一笑,心中暗自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于己最有利。

其实张淮深适才所说的除了试探来意外也是又在趁机挑拨仇士良和马元贽之间的关系,而马元贽借着诉苦的话将自己的处境暗示了出来,虽然还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张淮深除了知道马元贽是奉命而来外更模糊地意识到他可能还怀着别的目的,也许未必如适才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其实想想就知道,他是神策军中第二号人物,张淮深却是鹰扬军的主帅,两军可是死对头,深夜前来其中所冒风险不言而喻,单单为了公事,他何必要亲身犯险。

心里大略有了点底之后,张淮深将适才已经到嘴边的询问乐荣轩诸人下落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一笑,答道:“这怎么敢当,大人身居高位,张某只是一州小吏,哪敢攀得上什么私谊。何况宁朔一别,犹愧于心,大人这是在折杀我了。”

提起宁朔那件事,马元贽至今还恨得牙根痒痒,那时身陷险境,他不得不委曲求全任人摆布,虽然没受到不恭,但不想张淮深竟假借他的名义夺了宁朔,打开了关内的门户,想到若不是后来在回京的路上将米暨弄死灭了口,几乎就受人以柄了,他岂能不恨,但此时并不是算帐的机会,再大的恨也只能藏在心里,所以于是马元贽干笑一声道:“唉,马某人出塞到夏州,蒙禄帅款待,感激还来不及呢,宁朔等等,不过小事,马某人岂是小气之辈,此事不用再提。”

这等于是被逼着说既往不咎的承诺了,张淮深甚是满意,也就投李报桃,不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大大方方地问道:“那大人是来叙私谊的还是说公事的?”。

“先说公事,后谈私谊。”回避了张淮深的目光,马元贽讪讪而道。

张淮深明白了,不禁哈哈一笑,说道:“马大人这么爽气,张某也不能装聋做哑,有什么事不妨直言吧。”

“禄帅这么爽快,那是最好不过的了。”马元贽心情一松,眉目间舒展了不少,就道:“我和杨枢密使出京前受了朝廷密旨,希望能和禄帅好好谈谈,想鹰扬军也是禁军,神策军也是禁军,两军本是一家,如今却因为些许小隙而刀兵相见,不说伤了和气坏了朝廷的仪制,就是给藩镇们看了笑话也不好么。”

冷笑了几声,张淮深口气很不屑:“朝廷?那那位仇大人怎么说呢?”

“仇大人的意思,万事和为贵,当今天下藩镇割据,更有许多骄兵悍将公然不服朝廷管制,我等身为禁军大将当齐心协力为天子分忧才是,所以仇大人希望能和禄帅握手言和,互相协助,这样彼此有利,也是朝廷之望、大唐之福,禄帅以为如何?”

“那仇大人有什么更详细些提议?”张淮深对马元贽的话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道。

见没有立时被拒绝,马元贽精神一振,陪着笑脸道:“仇大人是文,禄帅是武,那当然是一主内一主外,而河北三镇因自泽潞用兵之后并了三州,近来更是不逊,朝廷最为忧心,所以仇大人希望禄帅能为朝廷分忧,河北宣武节度使一职,不知禄帅可否有意?”

心下全都明白了,张淮深冷冷一笑,轻讽道:“宣武节度使?张某何德何能,不过一下州刺史,当不得节度使一职。”

“不妨事,禄帅年少有为,朝廷又是多事之秋,正当用人之际,禄帅若是不能担当,又有何人能担当?”

张淮深忽而敛去冷笑,面上浮现和蔼之色,微微俯过身去,微笑道:“仇大人这等美意,张某怎敢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禄帅愿意了?”他这样好说话倒是令马元贽感到非常意外。

“当然,仇大人的好意当然要领的了,建节封侯,本是武将可盼而不可及的美事,张某人怎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张淮深笑眯眯地道。

马元贽半信半疑,说道:“那太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从他脸上的神情上看却是心不甘情不愿。

张淮深收起笑容,正色道:“仇大人的好意,张某这就领了。等张某进京陛见之后就立刻走马上任。”

马元贽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忍住气,苦笑道:“河北局势微妙,禄帅越早上任越好,进京怕是就不用了吧。”

“这怎么可以。”张淮深连连摇头道:“无凭无据,怎可贸然上任,何况建节封疆是朝廷大事,怎可不进京亲领陛下谕旨,再说了,建节乃是一个武人莫大的荣耀,我又是长安人氏,怎可不回家夸耀夸耀。马大人这么说可见心不诚了。”

马元贽赶紧道:“只要禄帅一点头,朝廷的圣旨立刻可到,只是带兵进京于礼不合,所以禄帅一定要进京的话,那也不无不可,但只能一人和马某人进京了。”

他这样说当然是吃准张淮深是不敢孤身入京了,但听到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张淮深竟出人意料地点头道:“那也可以。”

马元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追问了一句:“禄帅真的一人和马某人进京?”

“当然真的。军中无戏言。”张淮深肃容道。

马元贽狐疑了半晌,不明白张淮深是在耍什么花样,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那好吧,等天亮之后禄帅不妨同马某人一起去华州,接着咱们一起去长安。”

“好。”张淮深非常干脆地说道:“等明日一早我带着大军就进华州,然后一起去长安。”

马元贽终于明白张淮深的意思,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腾的一下火就上来了,愤然道:“禄帅不是答应了一个人和马某人进京的吗,为何言犹在耳却要食言而肥?”

“张某怎敢食言。”张淮深悠哉哉地说道:“张某确实说一人和马大人进京,只要到了长安,我将大军留在城外不就行了么。”

马元贽闻言不由得苦笑了,心头的怒火也散了不少,因为张淮深虽然耍了点小花样,但却是真的没有食言胡说,其实他早就料到没有这么好说话的,但既然对方不是硬骗,那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所以他只好耐下性子又说了一遍:“马某人的意思是,若是禄帅一定要进京,那就请将大军留在华州城外,然后禄帅一人和马某人去长安。”

此言一出,张淮深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面若寒霜,看得马元贽心头一颤,只听得他闷哼一声道:“马大人这不是开玩笑吧,这年头将离兵是什么下场马大人也该知道,难不成是让我去长安送死?”

马元贽本有些心虚,但张淮深这近乎于翻脸的样子却使得他有些恼羞成怒了,抗声道:“马某人本未要禄帅进京,这是禄帅自己坚持的。既然要进京,那就得按照仇大人的意思来办。”

在他说话的时候,张淮深用如刀一样锋锐的眼神看着马元贽,只看得他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发虚。待得他说完,张淮深却是一叹,眼中的威势尽皆敛去,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马大人,张某也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今日还是冒着莫大风险前来的,所以你我也就不要为了这些小事动气吧,不妨和和气气地直言好了。”

马元贽被这么一说,原本积在心头的怒气一下子好像都泄了,心平气和了下来后说道:“禄帅是明白人,马某人适才之言在禄帅面前也只能算是欲盖弥彰,实在是惭愧,还请禄帅见谅。”

“无妨无妨。”张淮深笑了,似是边在回忆往事边道:“想当年第一次和马大人相见,大人是奉了皇命前来赏赐,那时张某就和公主说了,大人龙行虎步,必是了不起的人物,心下很是尊敬。后来在骊山的时候,大人又借机相助,张某感激不尽,故而入仕之初就向陛下建言真除大人为神策军中护军,你我一直以来都无芥蒂,虽然宁朔之事委屈了大人,但张某也将米暨交与大人处理,那些城中的校尉偏将也一直扣在军中不放,不曾对大人有过伤害,今日大人前来也只是奉命行事,你我各为其主,将来战场上也许会刀兵相见,但今日张某却绝不会让大人受到任何伤害,大人尽管放心。”

马元贽听得有些感动,但这感动也是一瞬即逝,冷静下来道:“马某人本是奉了仇大人之命来和禄帅言和的,既然禄帅不许,那也没什么,禄帅也是极聪明之人,万事思虑周到,马某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最后说一声,此刻仇士良尚有求和之意,若是过上几日,等石雄人马回师,凤翔行营援兵一到,恐怕就再无此可能了。”

马元贽言下之意是希望张淮深见好就收,不然神策军援兵一到非但没有了节度使的位子反而可能落个兵败而亡的下场。

张淮深拱拱手以示谢意,口中叹道:“马大人所说的我岂有不知,但情势不由人啊。”

“这怎么说?”马元贽追问道。

张淮深黯然道:“马大人可知张某与仇士良之间有深仇大恨,彼此绝无言和可能?”

马元贽面露同情之色,劝解道:“马某知道,但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禄帅如今情势虽然有利,但仇士良只要死守长安不出,等到那些援兵一到,禄帅反而会陷入绝地,不如……”

说到这里,马元贽忽得停了下,看着张淮深只是不语。

张淮深会意,立刻道:“马大人关照之意,张某岂能不知,这里也无旁人,马大人若有什么可以与张某推心置腹的话但说无妨,若是张某能和仇士良握手言和,也不至于会到今日刀兵相见的地步了。”

马元贽一笑,慢慢地说道:“其实马某人也知道禄帅很清楚仇士良求和只是缓兵之计,所以禄帅也不敢应承,不过若是人在其中周旋的话就不同了。”

“马大人有何高见不妨指教指教张某。”张淮深截口道。

“你我携手如何?”马元贽脸上浮现热切的神色,身子向着张淮深偏过一点,低声道:“我在朝中为你说话,你在地方为我撑腰,你我互为奥援彼此呼应,定能和仇士良一斗,将来成功之后你武我文,共掌朝政。”

虽然早就知道马元贽并非甘居人下之人,也早就料到可能有这提议,但真的听到这话时,张淮深的心中还是一惊,他无法立刻回答,只有默默思量着,沉吟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马元贽见张淮深一直低头不语,心下有些焦躁,试探地问道:“禄帅平素英明果断,为何今日迟疑不决,难道还有什么担忧之处?如果真有,不妨直言,你我都是聪明人,大家商量商量兴许就能解决。”

张淮深终于打破了沉默,看着马元贽,似是在回想往事一样,缓缓道:“张某本是长安城中一介商贾,只不过恰逢其会无意中救了清源公主,不想从此就陷身在了朝廷的争斗之中,但这非是张某的本意,所以救回公主后第一次陛见,陛下要授我十二卫军职,我坚辞不就,本以为就可了结了此事,但不想出宫之时遇上了仇士良,虽然他咄咄逼人,张某却处处忍让,不敢忤逆。后来豆卢著向张某挑战,张某也是推辞再三,为的是竭力避免牵入朝廷争斗,但不想张某的用心却是白费,仇士良他置张某于死地之心丝毫未变,处处紧逼,最后我乐荣轩驮队四十七条人命竟因他而丧生于红巾贼的手中,这时张某才终于改变心意,主动请公主进言,愿入仕为官辅佐天子,为的就是以一己之力同仇士良斗争到底,一雪国仇家恨。今日起兵,固然是为了勤王重振朝纲,但也是为了复仇,只要能除去仇士良,无论什么代价张某都愿意付出。”

张淮深说到此处,马元贽已经是喜形于色,忍不住就道:“禄帅可是答应了?”

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淮深微微苦笑,缓缓摇头道:“正是为了能除去仇士良,所以请恕张某不能从命。”

“为什么?”马元贽几乎叫了起来:“既然禄帅一心要除去仇士良,为何不愿与马某携手?难不成疑心马某的诚意?”

“非是如此,马大人切勿多心,请容张某解释一二。”张淮深立刻辨白道。

“请说。”马元贽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强求,更何况还在别人的军中,所以沉住了气说道。

张淮深神色凝重,缓缓道:“大人提议自然很好,可是想我鹰扬军奉诏起兵,浴血奋战多日终于攻到了这华州城下,眼见三日之内就可兵抵长安,正是除去仇士良的大好机会,而大人提议你我携手为的也是今后合力除去仇士良,既然良机近在眼前,那大人以为,张某有什么道理要放弃眼下而等待将来?何况仇士良之所以遣大人前来议和为的是迫于鹰扬军近在肘腋而行的缓兵之计,若是同大人携手,那鹰扬军就要接受和议开赴河北,而一旦远离长安之后,仇士良再无担忧,大可从容布置,调兵遣将将我军除去,大人虽说是位高权重,但却未必能阻拦的了。既然远有忧而近有利,所以张某思量再三,还是不敢接受大人的好意。”

马元贽哑口无言,许久之后才道:“禄帅虽然说的有理,但马某却不这么以为。”

“那就请马大人指教了。”张淮深心平气和地说道。

看到还有一线希望,马元贽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禄帅不愿接受马某人的提议是因为远有忧而近有利,这马某人不敢苟同。禄帅以为近有利,可是禄帅起兵之时兵不过两万,到达华州之前又经历大小七八战,兵力必有相当的折损,眼下恐怕连万五都不满,而眼前华州城中就有不下两万人马驻守,又有高墙深垒相助,禄帅难道真有以少胜多夺取华州的信心?即便禄帅真的能攻下华州,可长安城中还有近两万人马,援兵又随时可至,禄帅起兵又已历一月,非但兵力折损甚多而且兵士也早已疲惫,难道禄帅就真以为能以这疲劳之师、一万之众力克长安城中的两万守军和即将来到的援兵?”

说到这里马元贽连连摇头道:“虽然禄帅兵法出众将士悍勇,但毕竟兵力相差太大,以一敌众,结局未必能如禄帅所愿。马某此言,禄帅以为如何?”

张淮深不动声色,淡淡道:“大人请继续说。”

以为自己说的有了效果,马元贽笑容满面地继续道:“禄帅所说的远有忧其实也未必见得,仇士良虽说已经把持了朝政,但他也没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因为他所依靠的泰半是神策军的兵权,可马某也是神策军中权位仅次于他的左中护军,并非易与之辈,何况还有右中护军西门季玄在,他与马某同为监门卫将军的时候就相交甚笃,他又是老成持重忠于朝廷之人,只要他和马某一起为禄帅说话,谅仇士良也不敢一意孤行执意对付禄帅,所以禄帅在这点上尽可放心。”

说到这里,马元贽停了下来,看了看张淮深的神色,似乎有点被打动的样子,热切地又道:“只要禄帅点头,朝中的事情包在马某人的身上,定不会让禄帅失望,所以还请禄帅再慎重思量一下。”

听完马元贽的话,张淮深忽得笑了,却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嘲讽,直笑得马元贽摸不着头脑,直笑得他心烦意乱,他这才沉声道:“马大人所言固然不错,但张某却不这么认为。华州城中虽然有两万之众,但在张某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虽然是以一敌二,却是一战可定。长安城中虽然也有两万之众,但又怎会是我边塞历练数年的鹰扬军的对手。至于援兵等等,也许长安落于张某之手后也未必能到,更是不用担心。”

“禄帅此言是否太高看了自己?”马元贽顿时怒上心头,他是防守华州神策军的副帅,听到所领之兵被人当作土鸡瓦狗自然会大为不悦了。

“马大人暂且息怒,请听张某道来。”张淮深忍住笑说道:“就张某所知,驻防京畿道的神策军不过五万余人,而石雄出征时就带走三万,那长安城中至多还有两万余人,可大人说华州城中有两万,长安城中还留两万,那就是四万,张某起兵不过一个月,为何这短短一个月中兵力竟然可以翻倍?张某不敢怀疑大人说谎,那就只可能是张某起兵之后仓促征集的,大人也是在军中多时的,应该知道这种新兵根本是打不了什么硬仗,那不是土鸡瓦狗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华州城中的就是那些新兵?怎么就说是土鸡瓦狗?”马元贽闷哼一声道。

“原因有三。”张淮深从容自信地说道:“其一,按照兵法来说,眼下仇士良如今最好的应对策略是遣一支人马在长安城外将我鹰扬军纠缠住,消耗我军兵力,拖延时日,等待援兵到后再寻求决战,如此一来,这支注定是牺牲的人马当然不能用精兵,那就只可能是那些新兵了;其二,我军明日就要攻城了,之前斥堠、游奕前往华州城侦探过,城上防守杂乱无章,军卒士气低落,显然是支弱旅,神策军虽然在京中享福惯了,但毕竟之前是鱼朝恩从河西带来精锐边军,再怎么也不会这么不像样,所以必然是新征的兵士。其三,……”

说到这里张淮深停了下来,马元贽不觉追问道:“其三如何?”

“马大人,你我其实都有共同的心愿,就是除去仇士良,虽然张某是为了报国仇家恨,马大人是为了……”张淮深说得顺口,差点就说出“权势”二字,但到了嘴边还是想了起来改了口:“……别的的缘故,但既然心愿一致,那彼此也不必有所回避了,张某就直说了。”

张淮深盯着马元贽,道:“当年第一次见到马大人,见大人龙行虎步,气度不凡,就知道大人非池中之物,后来骊山比武和红巾贼一案中又两次得到大人暗中相助,张某就隐隐觉得大人有对仇士良取而代之之心,大人可承认否?”

马元贽沉默半晌,缓缓点点头道:“出人头地谁人不想。”

“那是当然。”见他终于正面承认了,张淮深松口气,说道:“但是,连张某都能看得出,仇士良这等老奸巨猾之辈又怎会不知,故而前次大人前往我夏州,张某就知道这是仇士良故意想置大人于险地,这次大人同杨钦义枢密使领军前来,张某敢断定这也是仇士良存心让大人来送死的。”

说到这里,张淮深冷冷地道:“仇士良用心歹毒,既然是希望大人来送死,当然不会把精兵交给大人,而且张某还大胆猜测,他生怕大人会有回天之力,所以只让大人作为副帅,却将主帅之职交与庸碌无能的杨钦义。所以,此三者令张某敢断定华州城中都是些老弱残兵,不堪一击之辈。”

张淮深这番话说得准确而无情,马元贽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心悸,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久久说不出话来。张淮深冷眼看着他的神色,近乎于冷酷地道:“既然仇士良处心积虑要将马大人置于死地,那大人怕是自身都难保,那又怎能与西门季玄大人保我鹰扬军无事呢,故而思量再三,张某还是不敢接受大人的好意。”

这冷冰冰的话使得马元贽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只觉得嗓子发干,咳嗽了一声,想开口说话,却滞住了说不出,努力咽口唾沫到嗓子中,才勉强开了口,软弱地说道:“看来马某此来是错了,禄帅自有主张,马某是自取其辱了。”

张淮深端坐不语。马元贽振了振精神,努力作出一个笑脸,说道:“不过彼此将话说清楚也是件好事,既然禄帅不准仇士良求和之意,那马某也就如此回复了,那就请禄帅容马某告退。”

说罢看着张淮深,看着他会不会将自己扣下,马元贽明白自己在张淮深看来已经没有了用处,难保他不会翻脸无情。

这时张淮深忽然笑了,轻声道:“马大人何必这么急着回去呢。”

马元贽只觉得心一沉,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道:“禄帅可是想将马某留下?”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向着张淮深身侧的案几看去,在那案几之上正放着写着乐荣轩诸人下落的名单。

张淮深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了名单,转过头,失笑道:“原来大人怕张某将大人扣下啊。这怎么会呢,若是要扣下大人,那早在夏州就扣下了,大人放心,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点君子风度张某还是有的。”

马元贽暗自松了口气,口气也缓和了下来:“那禄帅还要和马某说什么呢?”

张淮深正了正容,上身略微向着马元贽这方向侧了过去,一脸严肃地说道:“张某希望能和大人合力办一件事。”

“合力办一件事?”马元贽愕然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适才他提出携手之意,却被无情回绝,本已是死心,但张淮深却突然再次提及,弄得他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下将信将疑,患得患失之间,他不觉问道:“适才禄帅不是已经回绝马某的提议了么?”

“适才大人提的是携手,而张某此刻说的是合力办事,并不相同。”张淮深正色道。

“有何不同?”马元贽不解地道。

张淮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叉开话题道:“马大人应该知道,张某不愿意议和非是别的缘故正是因为长安城中掌权的是仇士良,故而绝不妥协,但只要马大人能同张某合作一件事,那议和之事并非不可。”

这话勾起了兴趣,深深地望了张淮深一眼,马元贽思量一下,脑中灵光一闪,缓缓道:“禄帅绝不言和是因为言和的另一方是仇士良,换而言之,如果另一方不是仇士良,那禄帅就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适才禄帅说并非不可,是不是与马某合办之事有关?”

张淮深一阵大笑,朗声道:“马大人果然是非比寻常之辈,确是如此。”

马元贽精神一振,紧盯着张淮深道:“禄帅说的合作是不是就是……,你我合力除去仇士良?”

“正是如此。”张淮深答得很干脆,和马元贽一样,他也是毫不示弱向着对方望去,眼睛眨也不眨。

两人眼光相交,都是死死盯着对方,毫不相让,渐渐地两人的眼睛中都燃起了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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