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之后,和神情完全相反的回答从马元贽的口中轻轻松松地蹦了出来,说得干脆而又决绝。
适才他也曾提出携手之意,本以为依张淮深如此痛恨仇士良的样子,那定然是一拍即合的事情,不想却被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沮丧之余,心情一时大坏,张淮深忽然旧事重提,他虽然没有详细盘算过,但想来肯定有其他苛刻的条件,那对自己未必有利,何况就算最后还是会谈成,那为了争取更多的好处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答应,故而马元贽立时就回绝了。而回绝之话出口之际,更有一阵快意漾上他的心头。
张淮深早就料到没那么容易说动马元贽,故而神色丝毫不变,只是淡淡地说道:“马大人不听张某说下去就这么断然拒绝,是不是草率了一点?”
哈哈一笑,马元贽说道:“非是如此,马某适才也是如此提议,自觉彼此互利,大可携手合作,却不为禄帅所允准,而如今禄帅忽然重提旧事,想必有马某不能接受的条件,既然如此,马某虽然身在此处,却也不是只知委曲求全之辈,自然不能答应。”
摇摇头,张淮深轻轻一笑,说道:“张某知道适才拒绝携手之意令马大人非常不满,但这天底下谈生意也没有必成的道理,就像张某以前为商之时也曾屡屡为人所拒,不足为奇,不足为奇。马大人,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算有些话听起来比较荒谬,但听听也是无妨,说不准还有可取之道可行之法,马大人以为如何?”
堂堂的一军主帅,说话还是脱不了商贾本色,这令马元贽有些忍俊不住,心情也莫明地好了些,又明白此刻自己还是身在敌营,即便要回绝但面子上还是要敷衍的,所以他颔首道:“禄帅说的是,马某倒是谬误了,那就请禄帅示下吧。”
“示下不敢,只是商量商量而已。”张淮深笑一笑道:“马大人适才所提议的,你我合力除去仇士良之事,张某当然有兴趣,只是大人是老成持重,打算慢慢来,而张某年少心急,等不了那么久的时日,那这样如何,你我不妨早一点动手,乘着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一起合力将仇士良除去,然后张某一力支持马大人接任神策军中尉之职。”
这话并没有出马元贽所料,他心中暗暗冷笑,只觉张淮深自以为是,想怂恿自己出力和仇士良火拼,而他却躲在一边坐收渔翁之利,想必接下来不是诱使自己放弃华州领兵回京夺权就是想让自己投入他的帐下作个引兵的向导,马元贽心中这么想,但神色却毫不有变,诈作思量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禄帅打算怎么做?”
张淮深没有立刻回答,正容道:“张某在说出来之前想先和马大人谈谈彼此合作可以有的好处和各自该办的事。”
这话出乎马元贽的意料,他愕然道:“为什么如此说?”
张淮深正色道:“张某为人处事向来是光明磊落的,既然和大人合力,那当然要先把话给说清楚,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就像两家商号合本做买卖,不先把投入的本钱和获利后的分派说清楚,那彼此总少不了对另一方的防范之心,甚至留下一手。想合力除去仇士良之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其间有钩心斗角之事,所以张某要先和大人把话给说个明白。”
马元贽听了给勾起了兴趣,原本打定要婉言回绝的主意也有点松动,点头道:“禄帅此言甚是,那就请说。”
“好。”张淮深道:“张某的好处其实不多,只是报了国仇家恨而已,也许马大人不信,为什么只有这点,但接下来马大人就知道。马大人的好处,其一,除了仇士良,解了隐患,其二,除了仇士良,神策军中尉非大人莫属,其三,大人大权在握,当可自行其是,击败我鹰扬军。”
“慢着。”马元贽听着听着觉得胡涂了,打断了张淮深的话问道:“怎么是当可自行其是击败鹰扬军?”
“是这样的。”张淮深坦然道:“张某和马大人的合力到除去仇士良为止,之前你我是盟友,之后如何,还要走着瞧,若是你我能说得拢,那不妨握手言和,若是彼此分歧太大,那鹰扬军和神策军还是生死对头。”
马元贽皱着眉头,还是没完全明白。张淮深又解释道:“马大人适才曾说,长安之战胜败为卜,张某知道确实如此,但张某又不甘心兵败之后仇士良依旧把持朝政,故而张某宁可和马大人为敌,只要马大人愿意,张某愿意尽全力协助大人除去仇士良,而后你我再决一胜负,这样就算是张某败了也安心了,这也就是张某唯一的好处。”
马元贽在最初的时候以为会听到张淮深用尽花言巧语来哄骗自己倒戈相向,但听到这里却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至少张淮深说到现在听起来都不像是在诱骗而是只是在直接了当地分析合作的利弊,他迟疑了一下,说道:“禄帅能不能将你心里的打算全都告知马某?”
“这自然了。”张淮深道:“张某是这样打算的,鹰扬军自此刻起暂驻华州城外,不攻城,更不向长安偷袭,直到马大人回京将仇士良除去为止。”
这话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将马元贽原本燃起起的希望之火给无情地扑灭了,他恨恨地想:原来还是在唆使我回去内讧,让他在后面得利,虽然说的好听,什么按兵不动,还不是坐山观虎斗,何况还不知道张淮深会不会食言乘机攻长安呢。
想到这里,马元贽冷冷一笑,道:“禄帅太高估马某了,马某若是能独力除去仇士良,那今夜又何必来此同禄帅相商。要知道马某虽然是神策军中护军,手中也有些人马,但一举一动都为仇士良所监视,根本派不上用场,华州城中虽然有兵,但皆为杨钦义所领,马某调遣不动,即便调遣动了,也不是京中兵马的对手,如此种种,何来动手之力。即便马某不自量力,勉力为之,但禄帅兵马近在肘腋之间,虽然禄帅已答应按兵不动,但人心难测,空言许诺又如何能令马某放心,种种疑虑不去,任禄帅说得天花乱坠,马某恐怕还是无能为力。”
“好。”张淮深拍拍手道:“好,马大人说得好,就是这样开诚布公,你我才有商量的余地,才有合作的可能。”
马元贽淡淡一笑,道:“马某该说的都说了,禄帅以为如何?”
张淮深正色道:“马大人,其实你所担心的只不过两点而已,其一,大人觉得自己没有这实力对付仇士良,其二,担心张某黄雀在后,坐收渔利,马大人你说是不是?”
“是。”马元贽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好办。”张淮深肃容道:“马大人不同于张某,张某是仇士良的死敌,要想要他的命只有挥军南下,攻入长安才行,但马大人却是可以接近仇士良身边的……”
马元贽连连摇头,截口道:“没用,自你起兵以来,仇士良将护卫加了一倍,至少有二十人贴身护卫,歇息之处至少有两三百人看守着,防卫得十分紧,而马某的部属又被监视着,只要一调动就会惹得仇士良的警觉,派不上用场,马某又不是剑客,效不了那专诸聂政,刺不了那王僚韩槐。”
“马大人的部属不能用,那没关系,张某可以借给大人三百人马,他们是我军中精锐,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而且视死如归,绝对听从号令。”张淮深忽然说道。
这话真如石破天惊一般,马元贽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道:“禄帅要借给马某兵马?”
张淮深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马元贽只觉心中一紧,一股希望又燃了起来,忍不住垂首盘算了起来。
张淮深见状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张某来办这事,就会先回华州同杨钦义说,鹰扬军有言和之意,需要赶紧回去向仇士良禀报,又因为兵乱,会带上三百人马回京,然后路上悄悄将那些人换成鹰扬军的人马。等回到京城,仇士良肯定急着召见,他知道一起回来的只是些只能吓唬百姓的新兵,说不定这些还是杨钦义派来监视张某的,所以要是将他们带到宫中或者哪里,他都未必警觉在意,何况大人本来就是监门卫将军,更是好办,等近了前或是布下什么局,他一定不会起疑,到那时……”
说道这里,张淮深嘿嘿一笑,停了下来不说了。
马元贽将这些都听在耳中,只觉心痒痒的,他很清楚张淮深所说的绝对是可行之道,正是因为如此,他终于心动了,但是还有两个疑难的地方他还没想到解决之法,所以还是沉默未语。
马元贽的神情虽然一直不变,但细微之处还是和之前有所不同的,看到他眉头忽松又紧,张淮深心中明白,似是自言自语了起来:“不过还有个麻烦,就算拼死拼活除去了仇士良,但要是最后这好处落到别人身上怎么办,这可太不上算了。”
马元贽不觉眼皮一跳,张淮深看在眼里笑在心中,继续道:“不过神策军向来是中官所领,而中官之中,能及的上马大人的也不过就右中护军西门季玄,枢密使杨钦义和刘行深三人而已。杨钦义还在华州,鞭长莫及,刘行深庸碌之辈,也不足为虑。能一争高下的也只有西门季玄了,可是西门季玄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先联络上他一起举事,或者干脆将天子掌握在手,那无论是凭着首义之功还是天子朝旨,神策军中第一人总是逃不过自己手心的,到时候让西门季玄做个右军中尉,有了这第二人的位子想来他也不会觉得委屈,那时候凭着手中的神策军兵权,朝中哪个敢不从,京里还有两万人马,就算鹰扬军到了城外也不过一万多人,何况援兵还在赶来的途中,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里,马元贽哈哈大笑,抬起头来说道:“那禄帅如何能令马某相信这期间禄帅能按兵不动。”
张淮深大喜,心知马元贽已经被打动了,只欠最后一步就能说服他,于是朗声道:“张某的许诺就是保证。”
“不行,还不够。”马元贽眼中虽然还有笑意,但却是认真地说道。
张淮深脑筋急转,终于想出了个法子,道:“马大人一离华州,鹰扬军就向西撤走,直到大人成功再回头。”
马元贽有点不敢相信,狐疑道:“真的?”
张淮深断然道:“当然真的,马大人可以派人跟着,不过话说前头,马大人一旦成功,鹰扬军立刻就会回头的,是战是和,到时再议。”
凝视了张淮深许久,马元贽怎么盘算都觉得有利,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拍腿,高喝一声:“好,成交。”
张淮深一愕,马元贽也回味过来,原来不觉间他也竟染上了张淮深的毛病,用上了谈生意的口吻,两人互视着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既然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细节地方就好办了,等两人将如何借兵何时后撤等事商量得妥当,马元贽想起一事,说道:“禄帅可否给我回书一封,仇士良派马某前来议和,既然是去回复,若能有禄帅亲笔信更能取信于人。”
张淮深点头道称是,于是拨亮油灯,唤来亲兵取过笔墨纸砚,摊开纸,拿起笔,沉吟了一下,奋笔疾书了起来,信中先是寥寥几句表示愿意议和,然后开出了几个条款,其中第一条写道:“其一,归政于天子。”
马元贽看着张淮深写,看到他写下这一条,脸色忽得一变,脱口道:“这一条仇士良绝不会答应的。”
张淮深正低头写字,也没看到马元贽的神色,随意道:“本来就不打算和他议和,写这回书只是给马大人一个近身的机会而已,管他答应不答应。”
马元贽脸色旋即回复正常,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倒也是。”随即不语。
写完回书交给马元贽,张淮深招来亲兵,将马元贽的随从带来,送他们来到村口,告别之时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宁朔的那些偏将校尉还在我军中,等大人成功之日就送到长安去,也好了却大人的一桩心事。”
马元贽心一凛,以他如此精明之人怎会不明白这言下之意,明明就是张淮深在暗示若是马元贽不按照两人间的协议去做,他就会想办法将宁朔之事捅倒仇士良那里,让仇士良有了借口好除去马元贽,那些偏将校尉就是当人证用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肚内痛骂了张淮深一通,不过虽然明白,但马元贽也不敢怎么样,只能打个哈哈,假意谢了一番,这才拱手告别,此时已到了四更十分,这会昌六年的沉沉黑夜即将过去。
送走马元贽之后,张淮深回到屋中,时已近天亮,他和衣躺下,又在心中将今夜所作的谋划盘算了一下才朦胧睡去。在半梦半醒之间,乐荣轩诸人的容貌一一浮现,曹品荣浑身伤痕累累,常无咎更是血污满面,还有芊芊满是无助求怜的神情,他忽得大叫一声,猛得醒了过来,只觉满身是冷汗,一时喘不过气。
楞楞地看着面前,一缕阳光从门缝中透入,映入他的眼帘。
“天亮了。”张淮深喃喃而道。
天已经亮了,东方泛白,屋外传来了嘈嘈杂杂的声音,那是士卒们早起的动静。
披衣起身,来到院落之中,看见人来人往,一些士卒正在披甲磨刃,随后火头军也将早饭送来了,热气弥散整个院子中,闹哄哄间,一名校尉捧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大声和手下的兵士说道:“大伙多吃些,等会儿去攻打华州城的时候怕是一天吃不上了。”那些兵士们大声回应,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豪气。
张淮深微微一笑,看见那些部属在经历多次大战之后还是斗志高昂,心下很是欣慰。叫来一名亲兵低声道:“去请右郎将,右副郎将和都押衙来这里议事,还有……”他顿了一下:“吩咐下去,今日不去攻打华州了,除了岗哨上的,其他弟兄都回去睡觉好了。”
听到这里,那亲兵十分惊奇,但也不敢问什么,领命而去。张淮深自回屋中洗漱。过不多久,鹰扬军三大将联袂赶到。
三人已经得到取消攻城的消息,都是非常震惊,带着一脸的惊讶匆匆赶来,一进来就直望着主帅,但都没有急着发问,因为他们知道张淮深一定会给他们详细解释的。也正如他们所预期的,张淮深招呼他们坐下后将昨晚马元贽前来的情况一一说来,毫无隐瞒,最后说道:“宦党内讧与我军大为有利,所以这期间我们要静观待变,不要去逼着他们同仇敌忾,所以我决定取消今日攻城的计划。”
听完了之后,这三人都对神策军内的钩心斗角表现出了惊讶,因为他们毕竟不了解朝中的内幕,更不像张淮深曾深入那些宫廷争斗之中,对此知之甚少。不过很快常慕德和李恩却都提出了异议。
常慕德先是连着摇头说道:“仇士良势力何等大,马元贽虽然官居仅次于观军容使的中护军,但他是从监门卫右迁而去,在神策军军中并无多大势力,要想除去仇士良,绝非易事,禄帅想的恐怕过于容易了。”
李恩也有同感,接口道:“右郎将说得极是,马元贽此人既然如禄帅所言那样精明,岂会因为禄帅给他支持就贸然举事,想我军已经离长安已不过二三日的脚程,若是只是他那时的脱身之计甚至是缓兵之计,那于我军极为不利,请禄帅三思。”
索勋新进,本不敢多话,但此时也忍不住说道:“两位郎将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真的是缓兵之计,那不仅会被他诓得耽搁了时日,而且那些借给他的兵士们的生死也堪忧啊。”
索勋现在是鹰扬军的都押衙,领着军中最为精锐的牙军,如果张淮深要借兵给人,那当然是从中抽调,索勋是从一名小卒一步步升上来的,和那些下面的弟兄交情很深,很是不舍,所以担心之余壮着胆子开口劝阻了。
张淮深眉头微锁,中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几,像是在沉思一样,那三人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就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张淮深才开口道:“我想过了,虽然其中有风险,但却也不是很妨事。”
常慕德毕竟和张淮交情非比寻常,说话没有太多的顾虑,既急于他不听劝解,又真的很担心,所以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对:“在小将看来,马元贽成功的可能还不到三成,所以小将一力反对禄帅的决定。”
李恩见常慕德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不能胆小怕事,正要开口,张淮深却挥挥手,阻止住他,然后道:“你们别误会,我所说的不碍事并不是说马元贽此去冒的险不妨碍事,昨夜我竭力怂恿他作乱并非真的以为他会成功,而是另有用意。”
面前三人听到这里心放了一半,互视而笑,说道:“那请禄帅示下。”
张淮深面露笑容,道:“其实我真正的用意主要是把马元贽此人调离华州而已。”
还没来得及轻松,这三人的脸一下子又都僵住了,面面相觑之下,常慕德首先失声道:“禄帅退兵西撤,干冒耽搁战机的风险只是为了引马元贽回京?”
“不是,是为了华州。”张淮深摇头,解释道:“华州现有杨钦义和马元贽领兵卡住我军前进的路径,若是强攻,虽然城里都是些新兵,但只要调度有方,仗着高墙深垒,还有人多势众,我军由于兵力太少,急切之间很难攻下,就算攻下,损失也会很大,对于接下来进攻长安极为不利。但若是绕过华州直接攻打长安,那我军的身后就暴露给了他们,且不说他们可能一路骚扰,就算顺利抵达长安,一旦顿兵城下,华州神策军又出兵夹攻,那我军必败无疑。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华州拿下。可是现如今我军又无力强攻,若是想法子智取,但城中马元贽在的话--他是领过兵的,而且监门卫也一直是防守皇城的,所以他懂得怎么守城--我军很难轻松攻下。所以我要把他给引走,他走之后,剩下只有杨钦义了,此人是枢密使,虽然这官职显贵,可以干预朝廷机密,但却不是军职,而且他也从未带过兵,要骗骗他倒是很容易,因此昨夜我会费劲了心机,怂恿马元贽起心作乱。至于他回长安后能不能成功,那不用多虑,若是成功那最好不过,若是不成,那也无妨,只是可惜了那三百弟兄而已。”
说着张淮深摊开行军图,指着上面说道:“按照我和马元贽的约定,此刻他应该向杨钦义叙说昨夜求和的事情,然后他会借回长安向仇士良禀告的机会带一队兵马出城,等离城远了后他会把护军换上我们的人,杨钦义此前肯定会抢先向仇士良传信,因为马元贽将有意不带亲信,仇士良不会有很大的防范,等进了长安之后该如何,马元贽会自己想办法。我们不用多理会。等我们的人和他会合之后,我军拔营西撤,到华阴暂驻,一等长安那里有了举动,我们立刻出兵直扑长安,打他个措手不及。”
“慢着。”常慕德微皱眉头打断了张淮深的话:“有几处小将不明白,马元贽在长安有什么举动,我们如何能马上得知?若是他动手得隐秘,不露消息,难不成就一直干等着不动?还有,得知之后我军出兵,那华州还是挡在面前,等攻下之后还是会耽搁时日,而且若是最终还是要强攻华州,何苦要多等那些日子,为何不现在就攻打?”
“问的好。”张淮深精神一振,说道:“这正是其中关键。”
望着面前的人,他道:“前日攻下华阴之后,在城里我找到几笼信鸽,接下来会交给那些借去的兵士藏匿,然后吩咐他们,只要马元贽一动手,无论成功与否立刻将信鸽放出。甚至都不用挂信筒,只要我们一看到信鸽回来就立刻出兵。”
常慕德稍微有些愕然,试探道:“禄帅可是答应马元贽成功之后才出兵的,若是一动手我们就出兵,不是有违禄帅的承诺?”
张淮深脸有点红了,咳嗽一声道:“从长安到华阴,就算是飞也要两三个时辰,再加上准备的工夫,等到我们出兵的时候,长安那里肯定大事已定,若是成功,那我们也就没有违背承诺,若是不成,死人是不会来质问的。”
常慕德和李恩听后互视,苦笑了一声,默默点头。
李恩接着问道:“那攻打华州之事怎么说?”
“我军不用攻华州,因为在退兵之时我会留一手的。”张淮深微微一笑:“马元贽借了我们的兵,跟着他去长安的那些神策军的兵士势必要交给我们关押,我军东撤的时候故意让他们知道马元贽和我军已经有密谋了,这次回长安是要做反,等信鸽一到,乘着起兵时的混乱将他们纵走,让他们回去华州禀告给杨钦义。而出兵后也不要去攻华州了,我们绕城而去。杨钦义从那些兵士那里听说马元贽要作乱后,又得知我军绕城,若是他不信这消息,他会以为我军是在诱他出城,必然不敢出城追击,那我军就直扑长安,长安城中这时候应该因为还在混乱之中,我军正好攻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是杨钦义相信了,那他很可能会出城阻截,我军就在城外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除后顾之忧。至于华州城攻不攻,到那时也就无所谓了。”
“好!好计谋。”常慕德听完之后忍不住击节赞道。
张淮深呵呵一笑,心中也有些得意,又说道:“非止如此,这计策其实还有一个好处,若是长安城中乱作一团,那无论是凤翔来的神策行营的援兵,还是过几日就可能回师的石雄人马一旦得知后都会心生犹豫,生怕被牵扯进去,很可能驻足不前,只要他们缓上一天,我军攻下长安城的把握就更大了几分。”
常慕德和索勋听得是连连点头,但李恩却并未如此,等张淮深笑声落去,他冷静地道:“禄帅设下此计,确实环环相扣,但其中有个关键,那就是禄帅认定,马元贽一定会背叛仇士良,回长安谋反。请问禄帅,马元贽真的有这胆子吗?”
“应该会。”张淮深冷静地道:“仇士良已经开始对付他了,从派他去夏州到今日他来和我军议和都是企图借刀杀人。何况我回长安之时曾听说去年仇士良将监门卫的人马换上了神策军的军士,那时虽说是为了帮豆卢著复起,但也很有可能是在乘机消弱他的势力,对此马元贽不会不警觉的,否则我军智取宁朔的时候他不会那么合作,今日也不会主动要求和我军结盟。”
“那就算他真的有意吧。”李恩点点头,说道:“但此时动手,成算并不大,他应该很明白,而在击败我军之前,他应该是安全的,他大可等到那时再搏一搏。所以小将以为他未必就一定会依照和禄帅所约定的行事,说不准他只是为了脱身而虚情假意哄骗禄帅,甚至反而借此设下圈套,要是如此,那禄帅又如何面对?”
“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有风险,但并非不可承受。”默默听后张淮深轻叹一声道:“设计用谋,哪有不冒险的道理。比起强攻华州的折损,三百勇士已经算少的,值得一试。”
“那若是失败我军又如何处理?”李恩追着问道,他这逼问不休的样子其实已经超出了一个部属的本分,连常慕德都皱起了眉头,索勋更是吓了一大跳,生怕主帅因此着恼。
李恩自己岂有不知之理,只是眼看离长安不远了,在这最后关头,实在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以他的性子,虽然舍得冒险,但眼看到手的胜利若是因此而鸡飞蛋打,他宁可稳健一些。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唐室的忠臣义士,更不想在曙光来临之际功败垂成,做那最冤枉的忠烈之士,所以他宁可冒惹得张淮深不悦的风险也要争论到底。
幸好他投靠的主帅气度宽宏,尤其是在这种至关紧要的事情上,若是有人提出异议,正好可以检讨计策是否可行,有无漏洞,所以张淮深毫无不悦之意,答道:“若是不成,那只有强攻,别无他策。”
李恩沉默了下来,以他所想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张淮深见状,生怕他心里有了阴影,赶紧又道:“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有宁朔的那些偏将校尉,只要把他们送到仇士良手中,马元贽迟早会被除去,对他来说与其将来坐以待毙,不如现在一搏,所以这计策还是很可能成功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就算不行这计策,最后我军还是要强攻华州,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何不试一试呢,右副郎将你说对不对?”
李恩哑然一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确实如张淮深所说的,用计的最坏结果也不过和原先打算的一样,就算那三百精兵都被诱杀,对鹰扬军来说也无大碍,那又何必为这点风险算计不休,他不禁自嘲道:“小将算计太精了,反而变得不高明,还是禄帅说得有理。”
张淮深很高兴,他一直很欣赏李恩的才智,能说服他赞同,说明自己这计策确实可行,心情不禁为之大好,转头对索勋道:“等会儿你就去牙军中挑三百名最好的兵士,再换上原先缴获的神策军军衣候命。”
索勋领命,起身而去。看着他走出门外,李恩想起了什么,说道:“禄帅,虽然计策可行,但我们还是要小心,最好还是按最坏的结果来准备。”
张淮深点头称是,李恩这才放心。
既然商量妥当,这几人就要各自忙去,李恩要准备退兵的事宜,先下去了。常慕德本来也是要走,但张淮深将他留住,把马元贽送来的那份乐荣轩诸人下落的名单交给了他,常慕德看后也是同张淮深那时一样激动,即悲痛于父亲终于被证实已经遇害,又担忧芊芊的不知下落,至于其他的亲人,因为大多在名单之上,想来还有营救的机会,反而稍微放心。他和张淮深一起猜测芊芊到底会在哪里,为什么会找不到,但探讨了许久也没能得出个结果,毕竟两人离京两年多了,不清楚京中的情况。无奈之下也只得算了,常慕德怀着伤痛和忧心退了下去。
要借给马元贽的三百精兵很快预备好了,都换上了神策军的军衣之后,张淮深将领兵的校尉召了去,仔细地吩咐了许久,再将十多只信鸽交给他们藏匿,然后派索勋带着人马护送他们而去。
接下来的消息一切如所希望的一样,那些精兵顺利地和马元贽会合,原本护送的神策军也被下了兵器押送回来,马元贽又派了一名亲信来监看鹰扬军东撤。张淮深既然早有打算乐得大方,也不限制那人的行动,只是所有关于退兵要做的事情都做得很慢,直到傍晚才拔营而起,东撤了二十里就借口天已经黑了,安营下寨,第二日中午才撤入华阴。一路之上毫无阻碍,华州的守军对于鹰扬军忽然撤退感到莫名其妙,生怕是陷阱没敢追击,只是派了斥堠一路尾随,直到看到鹰扬军进了华阴城才退回华州。
华阴城前两日才经过大战,城中只有几百老弱残兵毫无抵抗之力,鹰扬军进驻非常顺利,而东边潼关的那些守军因为那场大战后只剩下了两三千人,鹰扬军不来攻打潼关他们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还有胆子敢来骚扰华阴,所以自进驻之后一直太平无事,鹰扬军乘机休整,喘一喘前些时日连着两场大战还没能全部缓过来的气。
兵士们可以躺着睡大觉,可怜张淮深却无法那样惬意,除了平时要处理的军务和打探大槃山那里的消息以及京畿附近藩镇的动向以外,他还要焦急地等待来自长安的动静,虽然从表面上看好像一派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心中的那份紧张和担心带来的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会昌六年二月十九日的夜晚,华阴城内一处院落中,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噼啪地传来十几声翅膀击空的声音,紧接着四五只鸽子从天而降,咕咕叫着落到院中,厢房的门立刻打开了,几名军士蹑手蹑脚地掩了上来将那些鸽子围住。那些鸽子也不怕人,自顾自地在院子的地上走来走去。那些军士悄悄贴近了,一人对付一个,轻柔地将鸽子都抓入掌中,待得全都捉住之后,一名军士大笑了起来:“太好了,总算来了,快,给大帅送去。”
片刻之后,这些鸽子都到了张淮深的面前。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张淮深心情激动,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那些信鸽一个个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鸽子的脚。上面有的挂着信筒,有的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都对着鸽子的脚认认真真看过,等全都看完之后,他忽得仰天狂笑不已。
门外传来声音:“禄帅这么高兴,可是那些信鸽带来了好消息?”
随着这话声,常慕德和李恩走了进来。张淮深招呼了两人一声道:“是,马元贽终于动手了。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李恩脸上一喜,但看着那几只鸽子,又有些担心地问道:“肯定可信么?有没有可能信鸽传来的消息是马元贽布下的陷阱?”
“这倒不用担心,这次领那些兵士去的校尉是原先我们乐荣轩的人,绝对可信。”没等张淮深回答,常慕德先说了话。
李恩眉头一皱,他知道面前这两位的出身,但还是轻声道:“凡事有个万一……”
“这次不会有万一。”这却是张淮深在回答,只听得他说道:“这些信鸽怎么放,脚上做什么记号,带什么消息回来我都是单独吩咐的,没人知道到底有几只信鸽,各自该做什么标记,我看过,回来的信鸽上的标记都没问题,说是伪造的不太可能,除非马元贽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李恩这才放心,道:“禄帅既然早就考虑到,那小将也放心了。”
张淮深点点头,脸色一肃,朗声道:“右郎将、右副郎将,你二人立刻下去准备,明日清晨我军就出发,向华州进兵。”
常慕德和李恩大声应是,行礼退下。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日的清晨,鹰扬军全军出发,离开华阴,一路马不停蹄直扑华州。到达华州附近之时已近中午,大军停下埋锅造饭,这时华州城中已经得知消息,全城骚动,守军立刻紧闭城门,所有军卒都上城备战,城中的百姓也被征发去挑抬城用的巨木土石。
华州城紧张得乱作一团,但城外的罪魁祸首们却当没事一样,待得全军用了午饭,乘机歇息了一会儿之后,大军起程,绕着华州城向西而去。这一来大大出乎了城中守军的意料,城上赶紧向守将枢密使杨钦义送信。这时依照计划被纵走的那些神策军的兵士也回到了华州,来到了杨钦义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