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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四十九章 中计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4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哐啷!”一只砚台被狠狠地砸落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扔出这只砚台的正是华州神策军主将,枢密使杨钦义,他此刻正满面怒容地望着眼前数名神策军军士,厉声道:“你们说的可是属实?”

被对面主帅暴怒的样子和刚刚粉身碎骨的砚台给吓坏了,那几名神策军军士心惊胆战地连连点头,颤声道:“小人们愿发誓,我等确是被马大人亲手交给鹰扬军关押,而且马大人谋反之事也是小人在那边军中亲耳听到的,绝无半点虚言。”

“唉~”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杨钦义像是泄了气的毡球,无力地摆摆手:“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兵士们如得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肃穆的华州州衙大堂随即安静了下来,大堂中此时只剩下了杨钦义和一直挺着笔直的腰板站在他身边的一员武将。

“元实,你觉得如何?”沉寂了许久,杨钦义的声音软弱地响起。

大堂之中并无他人,他这话必然是和身边的那武将所说的。

那被唤作元实的武将看起来有三十左右,黝黑的脸膛显得阳刚气十足,嘴唇上有着微髯,只见他躬身道:“回大人,卑职以为此事颇有蹊跷,马大人若是真和张逆合谋,这等要紧的事情怎会让那些兵士得知,或许这是反间之计也未可知,大人不可不察。”

“未必,未必。”杨钦义摇摇头,叹沉声:“马元贽素性沉鸷,这次离京之前仇公还嘱咐我要防着他一点,这次确是作乱的良机,若是同张逆合谋也不足为奇。”

那武将沉吟一下道:“若是真的,那倒也奇了,马大人在此地也有些亲信人马,若是里应外合,那华州一陷,长安危在旦夕,岂不远胜过回长安亲身犯险。依小将看,其中或许另有隐情,大人还需更细想些。”

杨钦义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忽得猛力击案,高声道:“我明白了。”向那武将看去,他道:“马元贽谋反那是必定无疑,若不然也不会将那些军士交给张逆,自己带着敌军回京,但他未必和张逆是同谋,或许是假借外力欲趁此良机篡夺大权,他不动华州分毫为的是借我手中的兵力挡住张逆,而张逆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故而今日不顾身后还有我军可能截断归路,一心直扑长安。”

那武将闻得此言,面露惊讶之色,一时没说出话来。

杨钦义一笑,道:“你是不是不信我这庸碌之辈也能看得出他二人的心思?”

那武将一惊,赶紧道:“小人怎敢,大人多心了。”

杨钦义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仇公担心我太过无能,所以将你这亲信的左军兵马副使派到华州来帮我,而之前华州防务上的事情也确是由你一人处理,或许你以为我只是个尸位素餐之人,但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能坐上这枢密使位子的人或许贪婪,或许骄横,或许有种种不是,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个蠢材,蠢材是无法在这官场中混的,更不要说可以扶摇直上成为朝中四贵之一。”

那武将直愣愣地看着杨钦义,脸上稍微有了点惊慌之色。

此人名叫做兀元实,乃是神策左军的兵马副使,这是一个要职,非是仇士良的亲信不能担当。因为此人确实有些才干,所以向来自视甚高,尤以领命来华州之后,杨钦义是无为而治,城防几乎都由他接管了,所以平素间颇有些瞧不起这位上官,但此刻忽然听到眼中本是庸碌之人说出这样语带双关的话,他不觉一惊,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走了眼,想到平日的自傲,身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但仗着有仇士良撑腰,所以尽管心里有点惊慌,却也并没有太过担心。但无论如何,面子上的工夫还是要做的,所以他赶紧躬身道:“大人这么说岂不要愧杀卑职了。大人是本军主将,小将只有听命的份,岂敢视大人为那……”

说到这里,他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想到好像自己也曾在背后这么评价过这位枢密使,心下有些惶然,暗道:“难道他要在这时候找我麻烦?”

杨钦义不理会别的,摆摆手道:“之前种种无需计较,只要你现在明白,仇公将这支人马交给我,那作主的就不该是别人,即便你是仇公的亲信也是一样。”

兀元实赶紧道:“大人这话小将怎承受得起,大人的吩咐,小将岂敢不遵从。”

“好。”不等兀元实继续说下去,杨钦义道:“那你立刻去将人马点齐,然后马上出城,追击张逆人马。”

“啊~”兀元实大惊失色,高声道:“大人,大人,此时情况不明,我军只宜静观待变,不宜贸然出击。何况我军大多新兵,守城尚且吃力,敌兵又是长于野战,贸然出击,恐怕凶多吉少。”

“本官知道。”杨钦义这时脸板了起来,连说话也官派十足,只听他威严地说道:“但军令如山,本官既然下令,你只有听从。不从者,立斩无赦。”

兀元实满头是汗,都是给这近乎于自杀的军令给急得,他顾不得官场礼数,抗声道:“大人,仇公命小将来此辅佐大人,为的就是在必要时候劝阻大人,大人这样的乱命,请恕小将难以遵从。”

杨钦义眼中露出不屑之色,冷声道:“虽然你军务颇为娴熟,但还是看不清眼下的形势,仇公走眼了。”

兀元实心中一窒,很是不服气,略带反讽地道:“大人官位远胜小将,自然站得高看得远,就请大人指点小将一下。”

“好,你听着。”事情紧急,杨钦义也不废话,说道:“马元贽虽然心怀不轨,但毕竟他是内侍省和神策军之人,就算他取代了仇公,但将来还是要靠我们为他帮衬,所以好歹大伙还有个容身之地,而张淮深起兵勤王非是为了其他乃是为了除去我等内侍和神策军,若是容他得手,你我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呢,所以无论不管是仇公顺利平叛还是马元贽篡夺大权你我都可以不管,但就是不可以让张逆成功。”

兀元实若有所悟,杨钦义也不理会,继续道:“这次无论马元贽是否得手,此刻的长安必然一片混乱,把这残局收拾齐整至少也要一二日,若是期间张逆赶到的话,京中的人马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到那时局势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你我必须将张逆给缠住,绝不能让他那么快就到,一定要给长安那里争取喘息之机,所以我才要你出城追击。不管伤亡如何,必须将张逆至少拖住一天。不然天下之大,恐无你我容身之地了。”

兀元实恍然大悟,由衷地感到佩服,一躬身,真心实意地道:“大人高瞻远瞩,小将望尘莫及。”

杨钦义摆摆手道:“既然明白就好。我不曾领过兵打过仗,所以这次还是要靠你了,城里有两万人马,你留两千给我,其他的都带走吧。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张逆至少拖住一天,即便把那些新兵给折损光了也不要紧。只有这样,你我才有活路。不然……”

说到这里杨钦义凄然一笑:“你也不用回来了,逃命去吧,走得越远越好。”

兀元实心里一寒,但逆境之中却又豪气大发,他大声道:“大人请放心,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小将也一定完成大人所命。”

说罢再次躬身,行了一礼之后阔步退下大堂。杨钦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黯然长叹,意兴萧索之至。

兀元实离开州衙之后立刻将集合的军令传下,原本都已经上城守备的兵士听到军令之后都是愕然,但也只得列队集合之后匆匆奔下城来,却同正在向城上搬运土石的百姓混杂在了一起,一时间城上城下顿时乱成一片,幸好这时鹰扬军已经远离华州二十余里,否则见机反身攻城,华州立时就会沦陷。

下了军令之后兀元实就去了城西等候六军会合,本以为他们既然在戒备之中,很快就可以集中过来,但不想那些军士非但来得缓慢而且一副乱糟糟的样子,连队形都不齐整。这样子可把兀元实给气坏了,正想喝骂,但一转念又想到此时不能过于严厉,那些新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若是威吓过甚,引起他们不满的话,说不准交战之时就会临阵脱逃,到那时大军一战即溃,最惨的还是自己。想到这里他只得忍住怒气慢慢等候,几乎过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大军集结完毕。这时候城西已经容不下了,一万多人马都出了城。

华州城中本有两万神策军,虽然兵力不少,但除了杨钦义的数百亲兵和兀元实带来的一千多人马外其他都是刚从长安市井之上和京畿附近征发来的新兵,战力极差。兀元实本还打算抽空好好操练一番再让他们上阵,但现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唯一还可以令他稍微宽怀的就是扣去城内留守的两千人马和不能上阵的火头军,这次一共调集了一万五千兵马,兵力上还算充裕,想要在和鹰扬军的野战中取胜固然是希望渺茫,但把敌兵绊上一时半刻倒非难事,反正杨钦义严令的只不过这些,所以兀元实看到那些兵士那毫无章法的样子时,虽然颇有些忧心忡忡,但也还没有绝了希望。不过如何才能激励起那些乌合之众的斗志,防止发生一旦受挫就全军溃败的事情发生,倒是令人颇费脑筋。

兀元实毕竟不是纨绔之辈,等大军在他面前集结好之后就已经想到了法子。不等兵士们都静了下来,他就高声道:“张逆鹰扬叛军已经绕城向着长安而去,眼看战火就要燃到西京了,大伙都是京畿人士,断不能看着叛军蹂躏家乡,所以枢密使大人命本将统领大伙前去追击,必要一战成功,让叛军知道咱们的厉害。”

他扯开嗓子大吼,说的倒是气势昂扬,但听着的那些军士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反应。这也难怪,鹰扬军自起兵之来一路攻城略地,攻必取、战必胜,讨逆大军连连惨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安,想到要和这样的对手交战,有谁不心惊胆战,任凭兀元实说得多么慷慨激昂,毕竟自己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军士们怎么想的兀元实岂有不知之理,但他却另有良策,那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也不管下边有什么动静,紧接着高声道:“枢密使大人说了,这次追击咱们是从背后偷袭,胜算很大,因此他为大伙准备下了重赏,凡斩敌兵首级者,每个首级给十贯的赏赐,斩敌兵首级十个的,更可升官阶一级。”

这可是了不得的重赏了。当时一户人家辛勤耕种一年,所得也不过七八贯,而军中阶级之法森严,能得升迁一级,非但可以将平素的同袍给压下去更可添上不少其他的好处,那些兵士这时心不禁有些痒痒了。要说打败鹰扬军,他们是不敢想的,但要杀敌一名,这却不是办不到的事情,要是事后再偷偷从那些死尸上砍下几个首级,说不准就可以升官了。想到这里那些兵士胆气顿时壮了,不经意间,原本萎靡不振的军容悄悄振奋了起来,更有杀气隐隐传了开来。

兀元实冷眼看去,精神一振,暗想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忘。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冷笑一声:暗道:“可惜这些重赏你们多半是拿不到的了。”

他这么想倒不是要起心昧下这许下的赏赐,虽然先前的许诺只是灵机一动编出来的,但鹰扬军总共不过万把人,最多破费上二三十万贯也就解决了,若是真的就此能把鹰扬军给灭了,想来京中的那些权贵们弹冠相庆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吝惜这点赏赐,所以他这么说也是有把握的。只是他太清楚眼下这些乌合之众的本事了,打仗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没有经过严格操练和上阵历练的,在像鹰扬军这等劲旅的眼中,一万多人真和一万多只蝼蚁一样,最多费点劲,终究可以一网打尽。兀元实知道这次出兵最好的结局也只不过是拖住鹰扬军一天并保住一部分人马,他才不会像那些新兵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这不知天高地厚也是靠苦心给激励起的,他只会推波助澜,绝不会去泼冷水。所以一面在肚中冷笑,一面却诈作精神振奋地大呼道:“大军出发。”

随着一片呼应声,华州神策军一万五千人马踏上追击之路。

鹰扬军行军并不是非常快,那是因为张淮深考虑到华州守军可能会出城追击的缘故,毕竟走得快阵形就会乱掉,容易在被偷袭的时候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因此在离华州四十里的地方就被兀元实的人马给追上了。不过兀元实知道此行关系重大,所以行事非常谨慎,看到敌兵的阵形就知道对方有所防备,所以他只是增派斥候前去侦察对手的情况,而自己却领着人马在后面遥遥缀着,保持着四五里的距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有耐心地等着最合适的机会。

鹰扬军似乎没有察觉已经被敌兵给盯上了,还是不紧不慢地向西进军,但兀元实却知道敌军绝不会这么松懈大意,所以一路跟来,终究不敢动手。

当离开华州五十里的地方时候,机会终于来了,因为乔谷水挡在了鹰扬军的面前。

乔谷水是渭水的支流,并不算宽阔,但也不是可以涉水而过的,鹰扬军在河东岸寻找到一个渡场,停下了脚步,开始搜寻船只架设浮桥准备渡河。

兀元实从斥候那里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兴奋不已,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他想虽然鹰扬军骁勇善战,但如果半渡而击之,说不定还能如淝水之战一样,以劣胜强。想到这里只觉得热血沸腾,招呼身后的大军放轻脚步掩上前去,在离河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了下来,并藏匿于附近的树林中和山丘后,然后自己带着十来名亲兵悄悄接近河边亲自查看敌情。

登上附近的小丘,隐在山石之后,兀元实向着河边探望去,只见那里喧闹不已却又井井有条,鹰扬军已经征集来了十多条小船,将小船在河中摆开,用绳索相连,上面铺设木板,架起了两座浮桥。辎重和军械不停地从浮桥上向河对岸运送而去。

兀元实看得吃惊不已,心中暗赞鹰扬军果然了得,这样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办好这么多事情,而正在渡河的大军也毫无混乱的样子,不禁想到自己率领的那些兵士和眼前的人马比相差得实在是太远了,若是易地处之的话还不知道要多混乱费多少时间。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了,他发觉鹰扬军先行过河的竟是辎重粮草。按理来说,应该是最精锐的人马先行渡河,将渡场守住才会开始运送其他人马,最后才是辎重,这是防着河对面可能会有敌兵来偷袭。但鹰扬军这次渡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辎重先行,精兵殿后。兀元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从华州到长安除了渭南还有一点人马外一路坦途,只有华州还有些兵力可以会他们背后虎视眈眈,鹰扬军当然要重点防着背后了。

“也许他们已经知道我军紧随其后了。”兀元实是这么想的,心里有点忐忑,但他适才下的决心却没有改变,因为这里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若是放过,神策军出发之时并没有带渡河的器具,敌兵过河之后恐怕是追不上了,而且若是对方在对岸留下一支人马,就足可将渡口封锁,到时候自己只能是望洋兴叹。

想到这里兀元实有些紧张却更生兴奋,捏紧了拳头他喃喃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张淮深,我也不会比你差的,等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本事。”

话音方落,他转身下了小丘,回到军中传下令去:“等我号令,准备进攻。”

乔谷水水流平缓,从南向北缓缓流动。天空很蓝,浮桥很平稳,张淮深的帅旗在河西的空中飘扬,他是同第三批兵马一起渡过乔谷水的。第一批过河的是前锋开路的一千精锐牙军,他们渡河之后将渡场团团守住,第二批过河的是大军的全部粮草辎重,第三批是部分步军和马军,接下来第四批过河的应该是剩下的马军,最后过河的是殿后的步军。这种过河方法完全是一种随时准备交战的架式。所防备的当然是鹰扬军的身后、在乔谷水东岸密林深处的华州神策军了。

其实兀元实兵马刚出城的时候,张淮深就得到了斥堠传来的消息,当确定神策军已经决心要追击之后他就开始布置,所以一路上鹰扬军全军戒备,只等着敌兵从背后扑来。但敌兵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并无动手的意思却是令人意外,张淮深立刻意识到对手并非易与之辈,定是很有耐心地在等待最佳的时机,所以当乔谷水挡在鹰扬军面前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在此处将敌兵诱出,一举解除后患。

当然,在渡场交锋既是背水一战又是半渡受击,对于鹰扬军非常不利,但张淮深有信心能在这劣势的情况下照样取胜,另外,这里开阔的平地也正是最合适野战的战场,鹰扬军最悍勇的马军在这里才能更好地发挥其强大的冲击力,更快地击溃和围歼敌兵。所以张淮深还是决定把这里作为战场。当万事具备之后,就只等着猎物上钩了。

但这猎物并非只知道蛮干的匹夫,耐心也出奇得好,从鹰扬军一开始渡河直到现在都只是静静地窥视着,就是没有一点要动手的意思。

张淮深考虑一下,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帅旗还在河东,敌兵不敢擅动,所以交代了李恩和索勋一些事情后,自己也过了河。看着第三批人马顺顺当当地踏上浮桥,鹰扬军的身后还是没有变化,他有些奇怪了,下意识地问了下先期过河指挥的常慕德:“你看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

常慕德正忙着安排渡河之后的大军重整集结,闻言匆匆想了一下道:“对面还有八九千人马,可能敌兵还不敢动手。”

张淮深点头道:“有道理。”叫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你去对岸和右副郎将说,敌兵可能在他们只剩下三五千人的时候动手,叫他们时刻警惕。”

亲兵领命而去。张淮深这么说也是有他的道理,鹰扬军是虎狼之师,对乌合之众就算以一敌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神策军领兵的将军有点本事的话,肯定会在东岸只剩下三四千人的时候才动手的,因为若是更多,他们未必有能力啃下这硬骨头,若是少了,鹰扬军主力已经过河,若是弃之不顾自顾自扑向长安,那兀元实这一战也就等于白打。

张淮深此刻并不知道华州守军这次追击仅仅是为了将鹰扬军绊住,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杨钦义已经看穿了他的用意,之前的谋划他都只是根据出城的人马多少来作出的判断,在张淮深看来若是神策军仅是为了沿途骚扰,迟滞鹰扬军的前进,那根本不用派出这么多人马,既然现在几乎是倾城而出,虽然还想不通杨钦义怎么忽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有意决战那是必定了的,既然如此,张淮深也颇有意来个一网打尽,彻底清除后患。

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倾斜,时已晌午。张淮深眯起眼睛看着对岸,鹰扬军马军仍在陆续过河,东岸的人马还剩下四千左右。在金黄的日光之下,他朦朦胧胧感觉身边的气氛似乎越来越紧张,而对岸的杀气也似乎越来越重。

“就要动手了么。”他喃喃而道。

话音未落,就只听得对岸不远处惊天动地的杀声响起,如霹雳一般打在所有人的心头,许多毫无准备的军卒都骇异地望着身后,而张淮深却感到精神一振,大喝道:“敌兵来了,准备作战。”

主帅坚定的语气令那些士卒立刻镇定了下来,河东的鹰扬军在李恩的指挥下迅速摆开了作战的阵形,马军自两翼排开列队,步军盾牌手大步上前,将一人高的盾牌竖起,一人接着一人并列着在阵前排成了盾墙。弓箭手迅速跟上,在盾牌手的间隙之中曲腿半蹲,挽弓搭箭,箭尖在阳光中闪烁着耀人的光芒直指着正在冲来的敌兵。而已经过河的兵卒正在常慕德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快速的倒流向河东,迅速增援还没过河的人马。

鹰扬军毕竟是饱经征杀的劲旅,经验丰富,又早有准备,河东又刻意留下混和了步、骑的人马,完全可以单独作战,所以虽然看到对面来的敌兵人多势众,来势汹汹,却也丝毫不惧,如果说敌兵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的话,那河东的鹰扬军更像是泰山一样有难以撼动之感。

兀元实在神策军中看得是赞叹不已,直惋惜这支人马为何不是自己的。他在林中久候多时,虽然从鹰扬军过河的次序上看出对方早有防备,但当到了预先设想好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全军进攻的命令。在他看来,对方虽然骁勇,但兵力连己方的三成都不到,又有一条河将鹰扬军分割成两部分,虽然还有两条浮桥,但也济不了什么事,此时不动手又更待何时。

他的想法也是很多兵卒的想法,若是以众凌寡还没不敢的话那也太没种了,所以那些兵卒精神振奋,排山倒海一样的杀声又给他们平添了许多勇气,在热血沸腾之下,人人奋勇争先,只盼早点砍下敌兵首级好回去领赏。

但乌合之众毕竟是乌合之众,蜂拥而上的神策军步军气势虽然有,但阵形却是混乱不堪毫无章法,刚刚扑到阵前,在鹰扬军一轮箭雨中就有无数的士卒被射到在地。幸存下来的士卒慌乱间才想起要将盾牌护在头顶之上。但此时第二轮箭雨又射了过来,即便是有盾牌护卫,但仍然有不少人被射到,哀嚎着倒在地上,许多军卒都胆怯了,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退,但尚未知道厉害的后继步军紧跟而上,将他们推着向前,阵前又是一阵混乱。

鹰扬军见此并未乘机出击,而是缓步向前推进,为身后河西人马渡河增援让开地方。

兀元实见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刚上阵就这样出丑,眉头大皱,不得不将自京中带来的老兵遣了上去。那些老兵有沙场经验,从阵中穿插上前,用盾牌护着全身,小步不断左右移动着向前推进,鹰扬军箭雨虽然不停,但毕竟人少,不可能非常密集,而那些老兵又散得比较开,在箭雨之中竟然照样前进,伤亡减少了许多。有人带头,那些新兵胆子壮了,依样葫芦地学着同样前进。在扔下几百具尸体后,神策军和鹰扬军终于绞在了一起,展开了面对面的肉搏。

其实虽然河东的鹰扬军人数过少,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神策军接近,其中更多的原因在于张淮深有意要全歼敌兵,生怕僵持时间太长,敌兵知难而退,所以曾指示李恩要想法子将敌兵缠住,等待大军回到对岸然后一举合围。但这一来就会带来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就是一旦正面开始厮杀,鹰扬军兵力不足的弱点就会暴露无疑。要知道沙场之上为了性命人可以使出全部的潜力,虽然敌兵大多是没上过沙场的新兵,但当他们闻到血腥味之后,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半疯狂的地步,到那时战力也不可小视,何况在混战之中,鹰扬军兵卒之间配合默契的长处就不容易发挥,而敌兵仗着人多更能占据上风。

不过这难不倒张淮深,当两军绞在一起的时候,原本在河西岸边一溜排着的十多个蒙着油布的大家伙被鹰扬军的兵卒奋力掀去盖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些都是足有两人高的攻防利器——发石车。

这些发石车说来还是神策军的,那是坊州之战中鹰扬军从宁州神策行营援兵手中夺来的,后来在弃城撤退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又落入了石雄的手中,而石雄追击的时候因为这东西派不上用处又把它留在了坊州,当鹰扬军二度攻下坊州的时候又把它给得到了,而后因为要去攻打长安,所以又就将它们携带而来,直到现在又终于派上了用处。

发石车上的油布被掀走之后,兵士们迅速将之瞄准了对岸,巨石在“一、二、三”的呼喝声中呼啸而起,准确而又密集地投入到了神策军军中。因为生怕误伤自己人,所以这些巨石瞄准的都是神策军的后军,为的也是迟滞敌兵的补充,减轻河东鹰扬军阵前的压力。

当发石车投入战斗之后,神策军的士气一下子大落,人人都担心巨石从天而降将自己砸成肉饼,分心之下,战况对于鹰扬军开始有利。

兀元实大为恼怒,一面吩咐军中的长弩手去附近高地之上向河西的发石车居高临下地放箭,一面拍马上前,向着身边的士卒们大声吼道:“怕什么,本将也在这里,看能砸着谁。”

看着主将毫无畏惧地来到乱军之中,神策军的军心定了许多,加上对岸投来的巨石其实并不是很多,并不能真正地影响战局,其后那些长弓劲弩又将发石车给压制住,他们的畏惧之心也就慢慢消减了许多,专心于厮杀之中。

兀元实松了口气,查看了战况后下令不要管其他,只管从中路向前冲,一定要冲开鹰扬军步军的防线。他下这军令并非鲁莽的举动,而是看出了此战的关键。

这关键就在于那两座浮桥。

浮桥是将河东河西鹰扬军相连接的唯一途径,眼下是河东战场上神策军以众凌寡,占据了上风,但如果等河西的鹰扬军全都回到河东,那局势就完全要倒转过来了,而若是能抢在河西敌兵增援前将浮桥给截断,别说把他们给绊住,就算取胜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兀元实非常兴奋,只觉得取胜的良机已经到了眼前,严厉的军令不断下达,督促部下奋勇向前。

这一来鹰扬军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步军虽然骁勇,但在数倍于己的敌兵面前也不得不节节后退,这一来造成了一好一坏两个结果。好地方的就是,神策军只知道鼓勇前进,将两翼全都暴露了出来,鹰扬军马军已经将他们圈了起来,形成了新月形的包围。而坏的地方就是,鹰扬军的步军被逐渐挤压到了河边,援兵由此拥挤在浮桥上难以踏上东岸的土地。不过好在浮桥还在鹰扬军的控制之下,运送伤兵下来填补生力军上前还是可以做到的,所以河东的步军虽然被压制住但守得还是很牢固,防线也纹丝不动。

战事到了这一地步,张淮深的脸色也不禁凝重了起来,若说先前还有因为起兵以来所向无敌而滋长的骄傲,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收起了对敌兵的轻视之心,并反思自己定计时的轻率,暗叹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看对手。

看了看眼下的情势,张淮深已有对策,招手将常慕德唤来,贴耳吩咐了他几句,常慕德连连点头,退下去,将已经过河的两千马军集结成左右两军,一声呼哨,上千匹战马和马上的军士噗通通全都跳入了乔谷水,马儿们划着水从河西游上了河东,原来是泅水前去增援。

那些马军上了岸,因为河东的鹰扬军已经将神策军形成了新月包围,所以令他们可以从容集结,当排成冲锋的阵形后两千多人同声呐喊,喊声震天动地,在呐喊声中,他们高举着马刀向神策军的后军发起了猛攻。

这时的形势因此又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河东的鹰扬军加上回师增援的部分仅八千左右,只有对手的一半,但两翼的马军配合中央的步军已经将神策军团团包围住,只剩下一条口子留着,那个口子还是因为地利的原因无法锁闭的缘故。

当包围基本完成之后,那些已经意识到落入重围的神策军慌了手脚,恐惧之感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开来,虽然还是在奋力拼杀,但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举动,很多人都在刀光剑影中拼死向周围打量,看有没有能脱离包围的出路。

这样一心两用怎么能打仗,本来靠着一股锐气神策军才把鹰扬军中间的步军给压制住的,当这股锐气发生了改变的时候,情况就立刻改变了许多。鹰扬军步军感应到了敌兵的分心和胆怯,奋力发动了反攻,一举将神策军逼退了数十步。这一来渡口又宽敞了许多,河西的鹰扬军乘机源源不断地从浮桥踏上了河东,不断的增援使得正面的步军兵力越来越雄厚,把对面的敌兵压得越来越后退,而越来越向前推进又为更多的援兵上岸提供了空地,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战局开始了大扭转。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开战以来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张淮深随着援兵回到了河东,鹰扬军的人马除去不能上阵的已经倾巢出动,一万多人马从三面将神策军紧紧围住,因为敌兵直到这时兵力还多过鹰扬军,加上地利的限制,在东面还是有一条很大的缺口没有封住。但到了此时鹰扬军已经开始占据上风,不过敌兵毕竟人多,胜负一时还未能分出。

其实越战下去,那些乌合之众的神策军越是胆寒,他们早就有退却之心,只是兀元实亲临阵前督战,亲手斩了几名逃兵,还将那些老兵安排在了后阵督战,凡是后退者皆当场格杀,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拼命,但在心中也不知把兀元实给骂了多少遍。

而兀元实这样做其实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照眼下的战况,溃败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平时,他早就下令撤退了,但杨钦义的警告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使得他不敢这么做,因为如果能在这里把张淮深拖住,即便自己战死,在长安的家人却可以得到优厚的抚恤,一辈子衣食无忧,反过来的话,他们也许就会流浪街头,甚至沦为盗贼倡优。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不寒而栗,只有一咬牙,约束兵卒,不恤伤亡,兀自苦战不退。

神策军的缠斗不休使得张淮深感到大惑不解。他并不知道眼下敌兵是谁在指挥,但从耐心追踪一直到半渡出击可以看出敌军的将领是个深通兵法的人物,照理来说早该看出战况对他不利,也早就该下令撤兵了,尤其是在退路还畅通无阻的情况下——这本还是张淮深最担心的问题,敌兵容易一溃而散,不能将其一股成擒。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奥妙不成,难道敌兵还有援军?”

张淮深苦思不解,从敌兵的人数上可知华州已经派不出援兵,斥堠的打探也明示方圆数十里内并无别的兵马,更何况长安城内应该还是一片混乱,哪能抽得出人马从背后掩袭。

对了,长安的人马!

张淮深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敌兵伤亡惨重却还纠缠不休不是在试图反败为胜,而是打算死死地拖住鹰扬军,是在为长安做好准备而争取时间。

一瞬间,张淮深想通了一切,除了对于这计谋是出于谁的手笔还不知道以外,敌军的所有举动在他脑中都得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脑海中一时混乱,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常慕德在他身边吓了一跳,拍马上前唤道:“禄帅,怎么了?”

张淮深回过神来,脸色阴沉,狠狠地道:“我们上当了。”

这时是会昌六年三月二十日的傍晚,距离三月九日大槃山分兵已经过了一十二天了,而正在苦战中的鹰扬军距离长安却还有至少一日半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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