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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五十三章 媾和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3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其实这两人交谈也极为简单干脆。

张淮深先开的口:“身子如何,能撑得住?要不要先叫人来把你送回营去,免得等会儿可能动手伤了你?”

“不用。”仆固俊微微摇头,可能是在车上颠簸的缘故,脸有倦色,还是支撑着道:“商量正事要紧。”

“那好。”张淮深了解仆固俊的性子,知道他不会去做勉强自己的事情,既然这么说应该没事,所以接着道:“马元贽说你赞同与神策军议和,可是真的?”

“真的。”仆固俊用力地点点头道。

“为什么?”张淮深心里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第一,不这么说,他们怎么肯给我医治,怎么肯送我来见你,你不觉得我现在不知不觉已经逃出来了么。”仆固俊笑得很奸猾。

“好小子,这么狡猾,马元贽知道被骗了恐怕要气死了。”张淮深笑骂着。

仆固俊面不改色:“怎么叫被骗,马元贽这人哪有那么容易上当,你以为他就一定不知道?也可能为了讨好你而装聋作哑罢了,算是下的本钱。”

张淮深笑容一敛,略有担心地道:“说得不错,这人在诛杀仇士良之事上利用了我一把,还让我自以为得计,确是极难对付的人物,不可小看他。”

仆固俊不清楚这事情,出言相询,张淮深就简单地把这事解说了一下,听完之后,仆固俊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强笑道:“没什么,毕竟在这件事情里你也没吃亏。何况你也是心思缜密之人,要是他动脑筋到你的头上,你一定会感觉到了,说到底,那件事只是因为你分了心,而且和你没有直接相关,所以疏忽了而已。”

张淮深点头道:“也许吧,所以这件事警告我,凡事不能太得意了,螳螂捕蝉之时,要随时注意黄雀是不是在后面。”

仆固俊欣喜地一笑。张淮深想起了什么,又道:“你适才说第一,那还有第二么?”

仆固俊点头道:“是,有第二。这第二……。”他拉长了声音:“我以为,确实有媾和的必要。”

“怎么,你真的赞同?”张淮深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

“是。”仆固俊郑重其事地答道:“若非我真的赞同议和,他岂会这么轻易让我见你。”

“给我个理由。”沉思了一会儿,张淮深想仆固俊不是三心二意之人,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兼听则明,自己就算要坚持几见,但也不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因为李彦佐这人不可相信。”仆固俊的神情严肃了起来:“还记得年前禄帅带兵征讨契丹人的事情吗?那时朔方来的消息明显有误,害得禄帅险些失机,那时我就怀疑了,若是相差不大还勉强可以说是疏忽,但消息上说只有几千残部,事实是加上老弱超过两万,相距悬殊,恐怕难逃故意的嫌疑。而且这次我被送入长安之后,马元贽曾来看我,告知李彦佐起兵之事,探我口气,是否可以劝说禄帅媾和,言语间透露那次误报似是仇士良的主谋,李彦佐协从,虽然有可能这是他故意捏造,但我想这却非无稽之谈。禄帅身为夏州防御使,虽然官面上归灵武节度使管辖,但鹰扬军素来自行其是,并不听从他的号令,军威又是越来越强盛,隐隐有强客压主之势,李彦佐不放心也是极有可能。年前那一战若是因此使我军大败,那无论禄帅是否能生还,我军必然元气大伤,李彦佐正可乘机收编我部,对他大为有利,因此这次他起兵南来于我军来说可能不利。”

“于我军不利未必于勤王大事不利。”张淮深皱着眉头道:“年前出征的事情或是他动的手脚,但眼下乃是勤王之事,他起兵未必就不是真心勤王,那我们正可合力除去神策军,只要能令天子重整朝政,些许小隙大可一笑了之。”

“我说李彦佐不可信并非就此而论。”仆固俊摇头道:“禄帅一路行军,斥堠不出两百里,对天下大事反不如京师的神策军了解。要知李彦佐这次起兵并未打出勤王旗号,若是他真心勤王,为何要这样含糊其词,此是可疑处之一;其二,他起兵之日正是我军同石雄人马在大槃山附近周旋之时,此时京畿之处防务空虚,他起兵之后又是偃旗息鼓,悄悄南行,有乘着我军同神策军纠缠无暇分心之时渔翁得利之嫌,若是真心勤王,为何要这么鬼鬼祟祟;其三,直方中郎将撤离大槃山后沿途骚扰石雄人马,途中遇上朔方军,对方非但没有欣喜之色,反而有强行吞并之意,故而直方中郎将起了疑心,最终决定同石雄部一起驻守邠州。由此三者,我疑心李彦佐这次起兵纯是意图卞庄刺虎,乘我军同神策军两败俱伤之机夺取朝中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因为这,你转而想同神策军议和?”张淮深沉默半晌,沉声道。

“是。”仆固俊很干脆地说道:“若是李彦佐真的怀有此心,那眼下最大的敌人就不是神策军了,而是朔方军。禄帅想想后汉平定黄巾后,天下虽生乱相,但朝廷还可勉强维持,是因为何故,使得诸侯混战,终于不可收拾?”

“是董卓入京。”他直视张淮深,一字一顿地说道:“何进欲铲除宦官,使董卓有机会入京,宦官虽除,但强藩却把持了朝政,此例一开,天下谁人不想如此,终使天下糜坏,不可收拾。所以卑职以为,若是真的势不可为,那强藩与宦官之间,宁可让宦官把持朝政,至少宦官无后,尚不生谋篡之意,而且神策军势大,正可制衡藩镇,可要是强藩主政的话,有曹魏、司马故事在前,禄帅还有卑职恐怕要愧对当今天子,愧对天下万民了。”

张淮深眉头紧皱,神色间有些焦躁之意,说道:“我之前也曾这样想过,若真的如此,那你说得当然对,但眼下真的有这么危急么?何况我军已经兵临城下,却为了这或许可能之事忽然放弃大业,怎对得起城里的陛下还有一路捐躯的弟兄呢。”

“别急。”仆固俊微笑道:“我虽然赞成议和,但并非就要放弃勤王大业。眼下三家人马混战,虽然我军最弱,但神策军也难以一敌二,所以正可借此要挟,逼迫他们还政于天子,也许勤王之事,未必需要动刀动兵,就可成功。”

张淮深摇摇头,道:“你想的恐怕过于轻松了,要中官们归政,恐怕和要他们死差不多,你没看他们提出的条件么,想打发我们去剑南西川,明摆着打不过你就把你送到一边供起来的打算,何尝有一丝归政的打算。”

“若是他们真的一点也不让步,那没什么好说,只有打了,但我想事情未必有这么糟,只要我们也让点步,不把他们逼得太甚,还是有机会的,为了免除一场兵祸,试一试也是值得。”仆固俊劝说道,想起了什么,他又补上一句:“反正仇士良已经死了,我们和神策军也就没了解不开的大仇,真要攻城的话弟兄们伤亡肯定不小,若是不试一下,恐怕对不起他们。”

张淮深踌躇半晌,他心里明白仆固俊对于勤王并不如自己那样执着,跟随自己起兵一个是为了报仇,一个是出于兄弟义气,既然仇士良死了,大仇得报,心愿一了自然会倾向议和,不过张淮深相信仆固俊尚不至于有二心,这么主张也该是为大局着想,维护的还是鹰扬军的利益,所以尽管他想起当今天子的知遇之恩,对于议和还有些迟疑,但不忍无视仆固俊的看法,终于点头道:“好吧,我去试一试。”

说罢让兵士解下一个马鞍,扶着仆固俊坐下,自己穿出人群,来到神策军众人之前。

马元贽等候至今已是迫不及待,抢上两步微笑道:“禄帅同仆固长史商议得如何了?”

张淮深也笑了笑,说道:“仆固长史劝说下官和为贵,那下官想,你我倒也不妨细细商谈,看看有没有化解这次兵火的机会。”

马元贽大喜,连忙道:“禄帅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虽说西门大人给出的官爵已是到顶,难以再多什么,但其他赏赐倒也还可商量。”

“下官要的不是官爵赏赐。”张淮深摇摇头道:“下官起兵为的是勤王,若是马大人能归政天子,那一切都好商量。”

一瞬间,马元贽的脸从推着笑变成了紧绷,掩饰不住失望的表情,微怒道:“禄帅还是要我中官放弃神策军兵权?”

“这下官不敢奢望。”张淮深面无表情地道:“下官想,如果天子能如往日一样临朝听政,马大人和西门大人谨守中尉的本分,不干预南衙事务,中贵人中也只有两位枢密使大人能参与朝政,其他都只处置内侍省的事务,那我想神策军和鹰扬军当可化干戈为玉帛。”

马元贽愣了一下,张淮深这提议相比之前确是作出了让步,但这还是难以令中官接受,他叹息一声道:“禄帅为何还是如此固执?”

张淮深一扬眉,正容道:“张某本是一介布衣,陛下不以我粗鄙,初入仕即授中书舍人,而后更以一军付之,仆固长史、直方中郎将只是食君之禄,而张某更感知遇之恩,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所以张某无奈,只得有违马大人之意了。”

马元贽愣了半晌,只觉浑身无力,无奈地道:“禄帅请遣退左右,马某有绝密之事相告。”不等回答,他已先将神策军众人都打发到四五十步之外,张淮深不知何意,就依言做了。

这时两人相距三步远,身边十丈之内全无一人。

马元贽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实话告知禄帅,陛下已于今晨驾崩了。”

“什么?”张淮深惊呼一声,这消息令人震惊,既是出乎意料,又是力重万钧,任他涵养多好也忍不住大惊失色,不暇其他,已是厉声道:“陛下怎么会驾崩的?”

惊骇、愤怒、怀疑,敌意溢于言表。

张淮深怒目而视,双拳随之紧握,身子紧绷,整个人就像只豹子,杀气腾腾而起,就好像若是马元贽的回答不能令人解疑,他就要立刻翻脸动手一样。

他这样的反应马元贽早已料到,所以皇帝驾崩的消息他一直守口如瓶的,但形势逼人,最终还是被迫说出,环顾四周,见远处众人向这处张望,只能不顾还身陷对方杀气之中,连声地道:“禄帅小声些。”一句话连说了好几遍。

张淮深回过神来,知道这消息绝不能泄漏出去,按耐住性子,只是暗中运气,瞪着眼前之人,沉声道:“马大人请如实相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真的驾崩?”

马元贽心知现在是战和的关键,绝不能引起对方疑心,否则非但前功尽弃,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他额头冒出了汗,低声道:“你也知道,陛下好神仙之术。仇士良作乱之时,陛下被软禁宫中,苦闷无助,就炼丹吐纳以为消遣,仇士良又刻意助兴,结果陛下服金丹甚多。丹石性躁,陛下因此喜怒失常,前些日终于疾笃,卧床不起,旬日不能言。今早陛下忽然病势大发,不等太医合诊终于在丑时驾崩了。”

一边听着一边察言观色,张淮深紧紧凝视马元贽,直至他说完感伤,但见唏嘘悲伤,不见心虚神慌之色,忽得又想起西门季玄本是忠君之人,若是皇帝被谋害,那他断不会罢休,可现在却是什么异常举动也没有,想来该是如马元贽所言,心里暗自想着,猜疑和敌意渐渐淡去,悲伤之情随之浮上心头。当今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后虽因公主情变之事渐生嫌隙,但张淮深念旧,人既然故去,嫌隙也随之烟消云散,想起皇帝当年破格提拔,信赖有加,他心中酸楚,热泪也随之涌入眼中,哽咽地低声道:“陛下,陛下。”说着,热泪终于忍不住滴滴落下。

马元贽连声劝慰,良久张淮深才收泪不语。

马元贽道:“禄帅现在该知道为什么马某急着要议和了,陛下忽然驾崩,皇子又是冲龄,主少国疑之际,实是容不得有丝毫变故发生。禄帅既然受陛下知遇之恩,当以国事为重,望能共弃前嫌,以挡眼前强藩入主之危。”

张淮深踌躇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驾崩的消息令他心烦意乱,思绪纷乱之际实是难以决断。他想到若说同意,那岂不是要同死敌媾和放弃勤王大业?这似乎对不起皇帝的嘱托。但若说不可,那后汉董卓入京之事又可能重演,如此一来皇帝恐怕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到底该如何是好?内心交战,脸上神色不定,心绪不宁之下,自身的戒备也松了下来。

马元贽看在眼里,叹在心里,他若是此时暴起伤人,张淮深必死无疑,只可惜有这么好的机会却不能动手,因为眼下正是百般求和的时候,就算能刺死对手,城外的鹰扬军也不会就此罢休,于事无补,反而让朔方军白得便宜,所以马元贽空有机会却只能干瞪眼,什么都不能做。他苦笑一声,反而退后了两步。

他这后退无意中博得了张淮深的信任,本来张淮深对于马元贽还有很深的猜疑,既怀疑他接任神策军后会不会也变得和仇士良一样骄横跋扈,操纵朝政,也怀疑他在皇帝驾崩中是否作过什么手脚,但当悲愤过后渐渐镇定下来时,张淮深忽得发现自己先前戒备全无,随时可能被人刺杀身亡,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时眼角余光又恰好看到马元贽退后,那是表示善意的举动,他心中的猜疑不由得消了三分。

心神既宁,就能冷静地分析眼下局势,作出相应的决断了。张淮深思付媾和与否的后果,反复权衡利弊。

目前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一,不议和而攻城。如果这样,战败当然不用说了,即便战胜,那接下来是否能抵挡住四万朔方军呢?不用多考虑就可以作出判断,那当然不可能,就算攻城中没有折损,一万多兵马也难以抵挡四万百战边军;那若是不攻城,撤至渭南坐山观虎斗呢?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想来神策军和朔方军都没那么笨,总会想法子把鹰扬军卷进战事之中,所以这也只能是空想;那若是议和又会怎么样?张淮深盘算了下,若是议和,两家人马加起来超过六万,更有朝廷名义,朔方军就算不知难而退,也讨不了便宜,那至少强藩入主之危可以免去。

三条路,一个几乎是必败的,一个后果难说,但好像也不会很妙,一个至少可以维持大唐王室不倒,作出什么选择似乎已经是明摆着的了。想到这里,张淮深只觉得一阵悲哀,起兵勤王至今,将士奋勇,浴血杀敌,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难道在这最后关头还是要不得不放弃大业吗?若是令宦官依旧盘踞庙堂,朝臣终难申志,中兴大唐还有何指望,自己弃商入仕又有何意义,更有何面目对刚驾崩的皇帝。

一阵愤懑涌入胸膛,压抑的心情令他恨不得跳起来指天叫骂大大发泄一通,然后拔剑率领大军攻城,可是他不能,理智牢牢地捆住了他的手脚,令他所想的和所做的截然相反,猛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两句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这两句诗就在两个月前他还曾听于武陵吟过,那时是感伤于情爱,今日又想起它,却是因为人生功业,想象当年刘琨做此两句诗之日,正是英雄失意,壮志难伸之时,斯人斯景,今日再现,张淮深终于深深体会到了这令人断肠之痛,忍不住潸然泪下。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反复咀嚼回味这两句诗,不由得痴了。

“禄帅,禄帅。”略微焦急的呼叫声将他从感伤中召了回来,顺着声音看去,却是马元贽在轻声相唤。

张淮深轻拭去泪水,终于作出了决断。

媾和。

决断虽下,但具体达成什么条件还需争取。张淮深思付,虽然鹰扬军最弱,但神策军也少不了自己的支持,正可借此为李唐王室竭力争取好处,也算聊表自己对皇帝的忠诚。想了一下后他道:“眼下既然是主少国疑之际,那当以抵御藩镇为要务,你我确实该握手言和,但陛下对下官恩重如山,断无不报之理,若是马大人以为裂土分封就可打发下官的话,却也没那么容易。下官不求功名利禄,但求为陛下在世时的心愿聊表寸心,所以马大人要是真心议和的话,那你我必须依照下官先前所说的来商量,当然细节之处可以再商量,若是马大人不应允,那你我不必再谈,下官恭送大人回城。”

马元贽无奈地叹了口气,张淮深直到此刻还那么坚持,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了,虽然要和鹰扬军分享朝中权柄实是不甘心,但张淮深都这么说了,想来再无转折的余地了,谁叫现在有求于人,他只得说道:“那禄帅有什么是可以作罢的,或者禄帅再可提出详细条款。”

张淮深一边思索一边开出了条件:

“第一,鹰扬军必须进京,分驻宫城,充作羽林诸军,神策军退出长安,分驻京畿。

第二,新帝即位之后,南衙宰相为辅政大臣,北司禁军不得参与。

第三,中贵人中只得有两中尉、两枢密使参与朝政,其他人等不得干预。

第四,神策军仍可为中官所领,但不得有鼓惑胁迫朝廷之举。

第五,新帝未成年亲政之前,必须由南衙指定朝臣教养,内侍省不得干预。”

马元贽听得眉头大皱,好不容易等张淮深停了下来,已是连连摇头道:“禄帅条款太苛,即便马某答应,两枢密使、西门大人还有其他内侍省同僚也断不会应允的。”

“既然如此,显见神策军是没诚意了,那我鹰扬军还有何可说。”张淮深冷冷地说道,语带威胁。

马元贽毫不退让,针锋相对道:“禄帅话说反了吧,怕是鹰扬军没有诚意,若是这些条款都答应,神策军虽和仍败,那这议和有何用处。”

“若是不愿,那下官也不敢勉强,只希望朔方军入京之时,马大人不会后悔。”张淮深哼了一声,做势要离去。

马元贽一反先前的退让,也是冷笑道:“如果朔方军入京,不知是谁才是罪莫大焉,是谁才最愧对陛下于九泉之下。禄帅漫天要价,难道就不许马某就地还钱?”

张淮深正待发作,马元贽已是抢先道:“朔方军入城都是你我不愿见到之事,所以你我才需要携手共御其辱,若是禄帅以为可以就此要挟,别忘了,马某也可如此做。”

此言一出,张淮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的,马元贽生怕朔方军入城夺了他的权势,自己又何尝愿意见到朔方军入城篡了李唐的江山呢。和议能否成功并非仅仅是马元贽的期盼。

不得已,张淮深沉声道:“那就请马大人还价吧。”

马元贽心中一喜,生怕他反悔,连忙道:“第三、第四条马某没有意见,但第二条中,南衙既为辅政大臣,那北司也当有,不如这样吧,南衙宰相与北司四贵同为辅政大臣,这样修改不知禄帅意下如何?”

“好。”张淮深踌躇了一下道。

“第五条,新帝幼年之时由南衙朝臣教养,这条未免越礼,天子自然身居禁中,朝臣岂能随意进出。禄帅以为如何?”

“那第一条马大人是否同意?”张淮深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他心道,若是马元贽能接受第一条,那这事情不妨同意,反正宫城守备那时都在自己手中,倒也不怕能弄出什么鬼来。

“这第一条,无论如何,还请禄帅收回。”马元贽心里也有数,这才是五条中最为关键的,所以放在最后面说,说得时候还是鼓足了勇气,做好了谈崩翻脸的准备。

果然,张淮深的脸色变了,只听得他怒喝一声道:“既然神策军仍要把持宫禁,那和缓兵之计有什么区别,朔方军一退,这长安城还不是诸位中贵的天下么。下官明说了吧,其他都可以商量,就这条绝不容商量,如果不让我鹰扬军入驻城中,和议绝不可成。如何决断,马大人自己衡量。”

他这一发怒,马元贽口气也软了下来,苦笑道:“禄帅为何一定要让鹰扬军入驻京师呢?而且还要将我神策军赶出去,这叫人如何能接受。”

“不是下官想赶神策军走,只是陛下诸皇子都年幼,一旦幼帝登基,外有神策军内有内侍省,朝政岂不是依旧把持在中官手中,就算辅政大臣都是南衙长官又有何用,所以神策军不退出京师,下官绝不放心。这,马大人不用多说,至关紧要之处,下官绝不让步。”

张淮深这番话口气极其强硬,大有宁可翻脸也不妥协之意。马元贽急得原地反复踱步,不时恨恨地望着眼前死硬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步,无奈地道:“禄帅可知道这官场朝政在冥冥中有什么规矩在内么?”

问是这样问,但马元贽显然并不是要得到答案,等了一下,看到对方没有回答,他接着道:“那就是制衡,天子,朝臣、中官、藩镇,彼此间都需要制衡,有了制衡,天子不能随意号令杀伐,朝臣不能以下抗上。为了制衡,中官必须领军神策,也是因为神策军在,藩镇不敢明目张胆违抗朝令,这都是出于这制衡二字。禄帅坚持要接掌长安城防和宫城护卫,那对于我们中官大为不利,你强我弱,时刻恐为人所制,这如何叫人接受。此外,马某是相信禄帅没有不臣之念,但朝臣会如何想,藩镇会如何想,要知禄帅也是边镇大将,一旦控制长安,对于藩镇来说,与朔方军入京又有何异?马某请禄帅不要如此固执了。”

说到这里,马元贽已经是声泪俱下了。

他这一连说带作,倒令张淮深气馁了,口气稍微软了一点道:“那马大人也该知道,若是神策军不退出长安,鹰扬军不掌握宫廷,那制衡这二字又如何做到?中官内既可将幼帝掌握手中,外又有雄兵坐镇,朝臣焉敢有违逆之意,如此一来这天下还不是中官的天下,那下官勤王至今岂不白费。请马大人也要想想下官的苦处。”

“那如果新帝不是幼主又会如何?”马元贽怔了一会儿,忽然道。

“啊?”这话出人意料,张淮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大人不打算拥立杞王登基?”

他所说的杞王乃是刚驾崩的皇帝长子,名峻,开成五年封,是年七岁。

马元贽毫不迟疑地道:“有何不可,李唐开国以来,有几次是长子即位?既然禄帅不放心幼主,那立年长之人为帝,禄帅总可放心了吧。”

“这……”张淮深说不出话来,他虽然隐隐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这也太对不起皇帝了吧。

马元贽知道他想什么,说道:“主少才会国疑,只要为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陛下如此雄才之主,岂会在意这些?禄帅只要问心无愧,也不该畏惧人言。”

张淮深一咬牙,现在也顾不得别的了,能达成议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过马元贽这提议虽然解决了点问题,但还不是全部,所以他道:“虽然如此,但鹰扬军入京之事还是不能免。”

马元贽脸色一变,怒道:“禄帅这不是耍人么?”

张淮深沉着道:“不,鹰扬军固然要入京,但神策军可以不离长安。本来下官要求长安都由我鹰扬军防卫,现如今可以退一步,宫城皇城归我鹰扬军守卫,禁苑及长安外城可由神策军掌管。”

“这是最低的要求了,其他或可还商量,鹰扬军接管宫城防守之事断无再商量的余地了。”不等马元贽回答,张淮深又补上一句。

“妈的。”马元贽终于忍不住怒火,破口骂了起来:“你欺人太甚了。”

张淮深愕然,马元贽一直以来都是彬彬有礼,如今忽得口出恶言,难不成真是自己步步紧逼的缘故?想必实在是受不了自己闷气了,他感到有点愧意,所以没有动怒,只是面无表情地道:“其他地方马大人可以提出补偿。”

马元贽气得脱口而道:“若要马某同意,除非禄帅辞去本兼一应官职,从此不再参予朝政。”

他这是气话,说出来之时也没想过其他,只是想报复一下受到的刁难而已,但不想张淮深竟然认真的考虑了起来,倒令他感到惊讶。

过了好一会儿,张淮深忽道:“若是如此,马大人就同意鹰扬军入京?”

他这么一说显然有答应之意,马元贽不及想为什么他会接受这条件,仔细盘算起这交易是不是划算。张淮深是鹰扬军的主将,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如果他离开大军,那兵士虽勇,却也群龙无首,即便有人接替,那威胁也断不能和之前相比。而现在看来鹰扬军入京之事显然是无法更改了,既然如此,那逼得张淮深离开也算是差强人意,勉强可以接受。

唉,谁叫现在有求于人呢,马元贽长叹一声,暗自定了主意。

他缓缓说道:“如果禄帅从此不再出任官职,不再牵涉朝廷事务,并且不再长安居住,那鹰扬军进驻宫城之事,未尝不可。”

“如果马大人还可以接受下官一个条件,那下官保证,从此之后不再管朝廷之事了。”张淮深神色凝重。

“请说。”

“另立长君之事,只能由下官决定人选。”

马元贽有些恍然了,原来张淮深打的是这种主意:首先立一个敌视神策军的新皇帝,然后他将手中的兵权交付,皇帝得了鹰扬军效忠之后自然皇位稳固,无人可以动摇,等待局势平定,敌视神策军的皇帝再仗着手里的皇权兵权缓缓动手,慢慢将中官全数除去,到那时,他再出仕享受那权势荣华。

自以为想通了,马元贽肚内冷笑,心道你聪明,我也不笨,假意思索,然后作出迟疑的样子,说道:“禄帅决定人选,但也要我神策军同意方行。”

他窃笑道:张淮深啊张淮深,如此一来,你这主意就白费了,没有我们中官的同意,你选的亲王休想登基,看你接下来还能有什么花样。

想着想着,马元贽嘴角竟然有一丝冷笑露出,就等着看张淮深皱眉头拒绝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张淮深眉头虽然皱起,却微微点了头,慢慢道:“可以。”

这一来却把马元贽给惊得回不过神来了,他紧盯着眼前之人,只觉得看不透他,想不通他到底怀的什么心思,难道这人真的只是心系李唐天下而无意自己的荣华吗?

他当然不会知道张淮深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之前的猜测却也并非无稽之谈。

张淮深很清醒地认识到,就眼前的情况要想全勤王大业是不可能了,那只能尽所能压制住宦官的威势,为将来能再次铲除争取机会,而兵权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只有鹰扬军入京驻扎,才能和神策军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将来继位的皇帝才能借此抑止宦官之祸,直至尽数将其铲除,所以只要马元贽能答应这条,其他一切都可以答应。

恰好刚才马元贽一气之下竟只要张淮深放弃官职就愿意答应,也许这只是一时气言,但张淮深立刻抓住了这机会,用果断的回答逼得马元贽不得不再次重复这个许诺,逼得马元贽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至于马元贽提出的反条件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若说不许在入仕为官,反正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只是为情势所逼,才一步步到了现在这地步,只要鹰扬军还在,自然有人可以接手对付宦官,自己乐得省心。至于说皇帝的人选也要宦官同意,那也无所谓,本来自己就没打算找个公然厌弃中官的亲王,因为明着来反而容易引人注意,要是被中官暗中加害那就得不偿失了。中官要把持朝政,皇帝要夺回权柄,天生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找一个聪明点的、沉稳点的继位者,不过几年,明争暗斗自然就会生出来,不需要自己在边上推波助澜。

他这心思没人知道,马元贽只能空自揣测,想了半天也不能得出头绪。

这时张淮深淡淡地说道:“马大人想好了没有?”

马元贽额头微微冒汗,他知道无论做什么决定都非同小可,一踌躇,说道:“请禄帅稍等,神策军也并非马某一人就可独断的,等和西门大人商量一下之后就给答复。”

张淮深一点头,马元贽匆匆而回,到了自己的人群中,找上西门季玄商议了起来。从远处看,这两人面色沉重,不断地发生争议,张淮深虽说心里有把握对方能接受,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过了一炷香的时分,但对于张淮深来说去像是很久,终于,马元贽和西门季玄并肩走了过来,到了面前,两人互视了一眼,马元贽开口道:“适才和西门大人商议了下,神策军愿意接受禄帅的条件,你我两军就此议和。”

张淮深只觉得心一跳,脑子一松,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就觉得有点发软。他不知是悲是喜,什么都不想,只凭着本能反应缓缓道:“那接下来就商量一下细节吧。”

马元贽和西门季玄互视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张淮深转过身来,趁着没人注意,长长舒了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了一下,才命人将仆固俊扶了过来,参与细节的讨论。

当得知张淮深竟然用自己的隐退来换取鹰扬军的入城,仆固俊大惊失色,顾不得礼仪当众和张淮深争论了起来,神策军两中尉在旁冷眼相观,最后一点疑心也随之消去,反而开始害怕张淮深反悔,但这事情终于还是没有发生,张淮深用主将的身份和朋友的交情硬生生将仆固俊的反对给弹压了下来,整个细节的商谈中,仆固俊都是怒形于色,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终于将议和的诸项条款一一商谈妥当,双方取来羊皮,将条款书写上去,因为这是不能公诸于世的,所以最后落款也没有印章,双方只是画了押,摁了手印。这时竟然已是晌午了,这几人专心于此,都忘了要用饭。

一切结束,马元贽揉揉肚子,笑道:“既然化干戈为玉帛了,那神策军和鹰扬军就是兄弟,今日天色已经不早,禄帅请先收兵回营,明日一早,下官在通化门口等待禄帅还有贵军将士。”

张淮深拱拱手道:“好,马大人,西门大人,你我明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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