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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五十四章 新君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23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两下告辞,马元贽和西门季玄站在原地并不动,张淮深心里有数,想必这两人要看着鹰扬军撤兵才放心,当下一笑,招呼了仆固俊一声,转身而回,仆固俊冷着脸,也随着走了。这上了马,再次和神策军众人拱手作别,然后撒开马蹄一溜烟地回到了大军之中,过了半晌,只听阵中金锣声响起,鹰扬军这万余人的阵列开始徐徐蠕动,后军人马先行开始撤退,殿后的步军依旧严阵以待,戒备可能发生的变故,直待后军已经撤远方才缓缓后退。整个过程严谨不乱,令远处神策军众人看得惊叹不已,马元贽和西门季玄对望一眼,脑中都冒出一个念头:幸好议和了。

鹰扬军回到大营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军士们饿了半天,校尉们赶紧将兵士们解散,各自回去吃点干粮,等待晚饭送上,有资格上大帐的武将们则聚齐在中军帐中。张淮深点了名之后留下了仆固俊、常慕德、李恩还有索勋,让其他人都各自回帐。这时已不是正式的场合了,这几人也就随意了起来,待等亲兵们送上果腹的干粮,各自坐下边吃边说。

适才张淮深下令撤退的时候,那是在战阵之中,军令如山,没有人敢多问什么,但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疑问,到了这时就忍不住提了出来。先在询问了仆固俊怎么突然出现和大槃山那里的情况之后,慰问了他好一会儿,紧接着常慕德第一个问为何忽然要退兵了。

张淮深简单地将这次和马元贽和谈的前后说了一遍,这下子中军帐中炸了锅了,除了仆固俊,其他三人面面相觑,震惊之下常慕德第一个表示反对:“这怎么行,和神策军议和不是与虎谋皮么,何况还要要以禄帅隐退为代价,这绝不可接受。”

他语气强烈地要求张淮深收回成命,仆固俊早在之前就反对过,这时也随声附和,说得激动,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了,李恩和索勋不像这两人和主将有特别的交情,说出自己看法的时候语气不敢那么激烈但也婉转地表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不管这四人用的什么言词,但都表示一个意思,议和可以,但张淮深不能隐退。

这四人会这样说也在意料之中,常慕德、李恩、索勋连皇帝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自然不会是什么顽固的忠君之人,议和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没有完胜的结局而已,对于各自本人的前途几乎没什么影响。但张淮深要辞官那就不同了,无论是常慕德不愿意让自己的兄弟远走他乡,还是李恩生怕主将走了没了靠山,或者是索勋视主帅辞官就等于再也难以一见,总之这三人对此是根本无法接受。

这四人一个接一个劝说,但张淮深就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这些人都说累了,才说道:“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总括一句,你们的意思,议和不妨,但我不能辞去官职,是不是?”

这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是常慕德第一个说话:“是的,关于议和这件事,我等都是武人,关于朝政是非并不是很清楚,既然禄帅以为议和才是最佳的抉择,那我们也无异议,但我等以为禄帅断不能离开鹰扬军,因为这次议和本就是迫于李彦佐的威胁,我军既非情愿,神策军也不会甘心,议和虽成,然一旦李彦佐退兵,迫在眉睫的危险随之而去,难保缓过气的中官们不会心生悔意,这不可不防。鹰扬军是禄帅一手建立,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即便是直方中郎将也不能,一旦禄帅离去,军中恐生变化,那时若是神策军借机翻脸,敌众我寡,又没有禄帅坐镇,我军危矣,所以小将等誓死请求禄帅留下,若是中官们非要禄帅离去才肯议和,那小将宁可一战也不愿意。”

仆固俊连连点头,跟着说道:“右郎将说得极是,禄帅虽然为人谦逊,却也不能如此受屈,何况禄帅勤王立下大功,非但没有封赏反要被逼辞去官职为民,三军将士也不会心服。就算禄帅不念将士也要感念一下陛下的知遇之恩啊,留下来遏制宦官这才是为臣之道。”

张淮深巡视眼前四人,当看到李恩之时,他也道:“长史和右郎将说得有理,有禄帅在,我们上下一心,就算神策军有异念也不敢动手,禄帅一旦离去,他们自以为有机可乘,变故随时可能发生,那禄帅议和的良苦用心岂不要付诸流水。”

张淮深听着,没有说话,眼光转到了索勋的身上。索勋一挺身子,大声道:“鹰扬军是禄帅一手建起的,难道禄帅就舍得放弃自己的心血?虽然朝政什么的小将不懂,但小将绝不希望禄帅弃我们而去,如果禄帅执意要这样,那请容许小将也一同跟随而去。”

他开始还是在表态反对张淮深辞官,说到后面却变成请求带着一起走,另外三人不禁对他怒目而视,而张淮深却是听得感动。

这四人都反对自然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是在为大局考虑,其中常慕德反对在张淮深看来理所当然,谁叫他们像兄弟一样,仆固俊反对或许更多的是从大局考虑,但彼此之间的交情肯定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李恩也许更多的就是从个人的利害角度来考虑的吧,这三人虽然也是为了张淮深好,但都有各自考虑的出发点。唯有索勋,虽然也是反对,但那是表达了一种不愿离开张淮深的愿望,比之另外三人更加令人感动。

张淮深心里一片暖意,因为无论面前四人是出于什么打算但都是在为了他考虑,这等感情比之当年在朝中为中书舍人之时的那些你虞我诈要感人的多,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谢谢诸位的相劝,我很感动,自入仕以来只有在军中,在你们之中才能感到轻松,因为大家都如同兄弟一样。至于这次同神策军议和的事情,为何宁可辞官不作也要议和,你们也该清楚了,出于大局考虑是其中最重要的缘故,但此外我愿意这样,也是另有缘由。”

张淮深语气一转,声调也低沉了下来:“另一个原因是,这几年来我累了,想歇歇了,也不愿意再去管这朝中的争斗了。”

“就在三年前,我还只是长安城中的一介商贾,四民之末,虽然终日苟营于蝇头小利,却也消遥自在,后来去看了一次神策军同清源公主府的一场比武,不想就此卷入了朝中的争纷。……”张淮深回首往事,缓缓说道,帐中诸人静静地倾听,常慕德和仆固俊了解前因后果,听着听着也陷入了回忆,李恩和索勋后进,对于主帅故事只是略知一二,早就感兴趣了,这时不觉听得入神。

张淮深接下来将营救公主、骊山比武和之后乐荣轩驮队遇难之事一路叙说,平淡的语气中蕴涵了深深的愤怒,最后道:“就是因为仇士良和豆卢著步步紧逼,又杀害慕义和其他兄弟,令我再也无法忍受,从此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一定要报仇雪恨,用仇士良和豆卢著的头来祭奠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那禄帅就此入仕,创立了鹰扬军?”李恩和索勋互视了一眼,问道。

“正是如此。因为仇士良豆卢著位高权重,即便是陛下对他们也无可奈何,要想报仇,除非先铲除宦党的势力和他们所倚仗的神策军,而这些都不是一介布衣的我所能做到的,恰好之前陛下曾招揽过我,本来我还并不愿意卷入权势之争,但这时已经没有了选择,所以我就向陛下请求中书舍人一职,希望能通过辅佐天子铲除宦党来报我这仇。”

“中书舍人。”两人低低惊叹一声。

张淮深知道他们惊讶什么,微笑道:“陛下果是英明之主,对于这非分的请求竟然没有斥之为狂妄,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显一下是否有胜任的本事。后来陛见,我陈述了一通如何除宦党安天下的见解,陛下洪恩,果然授我中书舍人一职,令我深感知遇之恩。这也是我这次宁冒大险也要勤王的原因之一。”

“后来呢?禄帅是如何会出京练兵的?”

“后来因为以前的不慎,落下了把柄到仇士良的手中,无奈之下,陛下只有将我贬斥出京,但陛下未曾因此抛弃于我,反付与更紧要的任务,就是另立新军以抗衡仇士良手中的神策军。陛下厚恩,我只有一死才能相报了,于是我来到夏州,发榜招募,才有了你们诸位现在坐在这里。”

“再后来,因为陛下一时疏忽,令仇士良得知了陛下的打算,于是他就先下手为强,抢先软禁了陛下,我运气不错,从长安逃了出来,回到夏州,这才有起兵勤王之事。”

张淮深说到这里,微叹一声:“在会昌三年二月之前我还只是一个太平逍遥的小商贾,之后就卷进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之中,这两年三个月之中,无时无刻都要打起一万分的精神,在布衣的时候要提防仇士良的报复,在朝中的时候要和他钩心斗角,在夏州的时候更要操心鹰扬军的一切,这几年过得是战战兢兢,疲惫不堪,所以这次议和之后,我想要休息了。仇士良伏诛了,我的仇也算报了,豆卢著虽然还没死,但要想杀他也不难了,神策军虽然没有消灭,但从此也算有了羁绊,不能再肆意妄为,虽然之前曾答应陛下要辅佐他中兴大唐,但既然陛下已经驾崩,宦党仍在,那也就无望了,既然如此,那我回复往日,作个逍遥的布衣,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脸色又是一黯,张淮深低声道:“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可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我居然要想法子另立长君,抛弃了陛下的五位皇子,虽然是无奈之举,但也确实对不起陛下在天之灵,所以我也再无面目侧身朝中,只能辞官归隐以示愧疚之心。”

望着眼前默默无声的四人,张淮深诚恳地道:“我知道诸位是为了张淮深好,但无论是情势的逼迫还是自己的愿望,张某都有借此退隐的愿望,若是诸位爱护张某,还请不要再劝解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向着这四人深施一礼,这几人匆忙起身避过,互视了一眼,仆固俊第一个叹息道:“既然禄帅已经决定,那仆固俊只能希望禄帅归隐之后还能记得我们,时常指示了。”

张淮深欣喜,望向常慕德,常慕德也是一叹气,对望一眼,低下头不说话,张淮深知道这是默认了,于是又向李恩看去。李恩身子一震,迟疑地说道:“禄帅若是定要如此,那小将也只能听从,可是一旦禄帅离去,那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接下来如何我已经有了安排。”张淮深招呼四人坐下,然后道:“根据同马元贽达成的和议,我离去之后,鹰扬军将改变番号为金吾,以直方中郎将为金吾大将军,慕德右郎将和李恩右副郎将分为左右金吾将军,充作羽林诸军,接管宫城和皇城的防务,神策军在城内只能留驻禁苑,其他的必须分驻城外。另外仆固长史除了为行军司马外还加六军监察使,有权监督神策军,如此安排也算周密,只要以后你们小心谨慎一些,加上新君的维护,那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想神策军就算有这心也不会有这胆。”

“禄帅打算立哪位亲王为新君?”听到这里,仆固俊忽然问道。

“这,还没决定。”张淮深皱着眉头道:“那时只是匆忙决定,至于选何人为天子还没有定论,但我想这新君至少要符合三个条件才行,你们可以帮我想想,尤其是仆固长史,你在诸王宅多年,对那些近枝亲王应该更熟悉才是。”

“好,那要什么条件才行?”仆固俊颔首道。

“第一,年龄要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张淮深解释道:“年龄过小,明断和沉稳不足,不是容易被人鼓惑就是容易毛躁生事,容易被中官们利用生事,年龄过大也不行,要想慢慢铲除宦官之祸,没上十年八载断不能成,若是新君半途崩殂就前功尽弃了。”

“第二,要性子坚毅沉稳,能忍,绝不能是怯懦无能或者过于忠厚之人,不然的话不是是沉不住气给中官们察觉就是得过且过枉费我的苦心。”

“第三,要名声不显的,不能是头角峥嵘或者明着厌恶宦党的人,因为立谁为帝还要马元贽他们也同意,他们不会放心一个太厉害的或者对他们有敌意的亲王登基的。”

“那该什么时候决定?”仆固俊边思量着边问道。

“最好两三日之内就决定,然后立刻让新君继位。这次议和全是因为朔方军出兵的缘故,而一旦李彦佐知道两军议和,只要他权衡一下利弊就必定会退兵,从消息传出到他作决定也就五六天之内的事情,我们要抢在他退兵之前把这事办了,不然威胁一消,谁知道马元贽他们会不会反悔。”

张淮深说完,看仆固俊已经开始在沉思了,赶紧又道:“这事晚上再想不迟,如今我们先商量一下接下来进京的事情。”

仆固俊一笑,道了声好,招呼另外三人,五人聚在一起细细地商议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也就是会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鹰扬军大营从沉睡中苏醒,清冷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张淮深走出自己的营帐看着开始忙碌的兵士们,昨日议和给他留下了一丝遗憾,但这时看着那些兵士由于得知战事从此结束,自己已经在这残酷的征伐中幸存了下来,因此脸上都绽放着喜悦的光芒的时候,他这点遗憾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微笑着看着那些兵士,他第一次那样悠闲地负手在营地中来回巡视了起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营外游奕传来消息,有一支大约百人左右的神策军兵马正向这里赶来,消息传到张淮深这里,他笑一笑,知道是西门季玄来了。

昨日两军议和,定了最重要的条款之后,在场的四人也商妥了一些具体细节问题,在这些细节中规定了鹰扬军在朔方军退兵和新君继位之后才能进驻宫城,但此前可以有不超过五千人入城,其他军马只能留驻原地。神策军必须将通化门的防务交由鹰扬军接管,这是张淮深防止中官们反悔的手段,而同样的,他也必须同意神策军派人前来监视留驻大军的动静,免得移防之后鹰扬军里应外合,所以今日西门季玄才会前来。

果然过了不多久,营外报来消息,神策军右军中尉西门季玄求见。张淮深叫来仆固俊一同前去迎接,不一会儿,将西门季玄和随同的一名神策军武将接了进来。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西门季玄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笑呵呵地打了招呼之后介绍身边的这名武将道:“这位是神策兵马副使兀元实,接下来两军的联络就由他来担当。营外还有他一百来部下,等会儿禄帅请遣人安排一下。”

他这话是婉转地表示就是由此人来负责监视鹰扬军了。

兀元实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禄帅大名,小将久仰,今日一见实是三生有幸。”

“兀元实?”张淮深低声回味这个名字,忽得笑了起来:“原来就是乔谷水的那位啊。”

自从那日交战之后从俘虏的口中得知了指挥的将领的名字,张淮深就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若非这人的阻拦,鹰扬军又何至于晚到一日,可是再想一下若非此人,接下来就要毫无防备地面对朔方军的偷袭,兀元实这个名字对张淮深来说是福还是祸,还真难以决断。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淮深旋即满面笑容地道:“将军睿智明断,实是神策军中了不起的人物,下官也是佩服之至的。”说着他还上前友好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兀元实像是对这善意感到非常高兴,也大笑着道:“得禄帅一赞,更胜饮醇醪一斛。禄帅勇武才是人所供仰呢。”话说得非常热络,脸色也殷切,只是眼中却清澈冷静。

张淮深只是瞬间一愣,立刻当成什么也没看到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兀元实和西门季玄也陪着笑了,这三人言谈甚欢,看起来更是融洽无比,哪里还看得出就在前一日他们还是生死对头,恨不得把对方吞到肚子里。仆固俊在一旁看着甚是感慨,大有深意地看了张淮深一眼,心道:禄伯啊,你真的能就此隐退吗?

寒暄过后,张淮深将仆固俊引见给面前两人,说道:“在直方中郎将没有回来之前,营中的事务就由仆固长史署理,兀将军一切都可以找他。”

这也是昨日商量好的,仆固俊和李恩坐镇大营,常慕德接管城防事务,索勋跟在张淮深的身边随时听候调遣。

西门季玄是认识仆固俊的,也就笑着打个招呼,兀元实又是很热切地上前聊了两句,仆固俊虽然心有警惕却也要赞叹这人的老练。

等这两人认识了,张淮深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两位了,下官要和西门大人进城了。”说着西门季玄打了招呼,两人并肩出了大帐,招来常慕德和索勋,这几人点齐了早就准备好的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向长安进发,因为不是前去作战,一路上轻松逍遥了许多。

约莫过了顿饭的时候,长安城已在眼前,巍峨的城楼,青灰的砖墙,无不显现它的雄伟。望着熟悉的景色,张淮深心里默默想,我终于回来了,又想到虽然不过数十天,城内已是物是人非,这一刻他不知道是喜是悲,不知道该用何言语来形容心情,只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来到通化门前,城门已经打开,城上虽然还戒备森严,但杀气已经淡去了很多,马元贽已得到了消息,正在城门处等候。张淮深见状跳下马来,快步上前,两人把臂而言,谈笑甚欢,煞是亲热。寒暄过后,鹰扬军开始慢慢进城,常慕德开始遣人一步步接管城防,这两人在边上一边谈一般看,直到中午时分才基本交接妥当。

这时张淮深和马元贽两人都松了口气,大致敢肯定对方没有心怀诡念,言谈之间也少了许多虚情假意。

马元贽问道:“既然城防交接已经好了,禄帅接下来打算如何?是否需要下官为禄帅安排住所?”

张淮深胸有成竹,道:“谢过大人,下官就在这城关处处理庶务好了。至于接下来,是否可以请大人带下官前去宫中,下官想见大行皇帝最后一面。另外,还请马大人遣人引导,下官想将乐荣轩被关押的诸人接来此处,不知可否?”

马元贽笑得有点勉强,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张淮深的用意他猜到一二了,毕竟对于皇帝之死还有疑心,非要亲眼看到遗体才能相信皇帝不是被谋害,虽然有一点心虚,但他想到人死是不能说话的,却也释然。

当下招来随从,吩咐他前去北军狱放人,张淮深同样将索勋唤上,交给他那日马元贽给的名单,吩咐他跟着去核查一下人数,本来这事常慕德去最好,但他要掌控城防,北军狱中那里又不知道又没有陷阱,毕竟两军昨日还是仇人,不能不防着一手,所以只能是索勋去了,乐荣轩诸人他认得一部分的,大致能担当这事情。当下索勋和神策军那人领命而去,张淮深和马元贽上了马,各自带着数百名亲兵前往大明宫。

这时皇帝驾崩的消息还必须保密,神策军将宫门等处防守得异常严密,不许内外交通,所以虽是早春三月,但大明宫里却显得一片萧肃。

皇帝的遗体停灵在含元殿上,张淮深和马元贽来到殿外,亲兵各自分开把守要地,殿门吱呀呀缓缓打开,一阵阴气从中扑出,令人不禁打个寒战。

张淮深摘下头盔,心情沉重,缓步进入大殿。

大殿之内阴森森,寒气飕飕,隐隐有呜咽之声传来。凝神看去,大殿深处高悬白绫,数十盏油灯投出昏黄的灯光,灯焰摇摆不定。正中处安置一张龙床,一人高卧于上,黄缎锦被覆盖了颈下的身体,只露出一颗六阳魁首在外。床前供案一张,灵牌、长生烛、祭品依序摆列,案边十多名宫女白衣素容,长跪饮泣。

见殿中景象,张淮深只觉心中热血翻涌,快步抢前来到灵案前,透过空隙看去,龙床之上高卧的正是当今天子,尊号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的大唐皇帝。他强忍悲痛,凝神去看皇帝的遗容,但见面色焦黄,口唇爆裂,确是服丹药过多而死的症状,心里的怀疑终于散去。张淮深缓缓跪了下来,望着地,回想着这几年来的往事,皇帝的音容笑貌和对自己的重用宠信一一浮上心头,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既是悲伤皇帝之死,也是痛心自己中兴天下抱负的逝去。

马元贽在他身后轻轻舒了口气,等了一会儿,上前将张淮深搀扶了起来,说道:“禄帅节哀,陛下既已大行,维护大唐延祚最为紧要,你我要留有用之身以效陛下才是。”

“马大人说的是。”张淮深缓缓收泪,想起一事,问道:“对了,王才人何在?”

马元贽一愕,犹豫了一下道:“王才人忠烈,闻陛下大行,昨日投缳追随陛下而去了。”

这消息对张淮深来说又是一个打击,他怔了半晌,眼角又有些晶莹,喃喃道:“陛下能有人如此相待,也不枉来人间一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想起了自己,他曾见过皇帝同王才人之间互相关心的样子,又听到如今这消息,想连称孤道寡的皇帝都能有人真心相待、生死相随,自己却和公主有缘无份,岂不叫人又是羡慕又是心痛。

他叹息良久道:“如此节烈之人,马大人可否给予厚待,让她附葬于陛下身边?”

马元贽放了心,很爽快地道:“这是小事,等新君继位,下官定启奏天子,为王才人求贵妃追赠,附葬先帝陵寝。”

“那就谢过大人了。”也算替王才人尽了心,张淮深稍感安慰,再向皇帝遗容望了一眼,缓缓退出大殿。

来到阳光之下,适才殿内带来的寒意消散而去,张淮深和马元贽来到丹凤门挥手作别,离去时马元贽提醒道:“陛下大行的消息不可能隐瞒很久,请禄帅尽早拟定新君人选告知下官,也好早些登基,打消藩镇的念头。”

张淮深点点头道:“好,这一两日内一定给马大人一个答复。”

马元贽满意地走了,回他的禁苑北军衙署,张淮深转而向东,回通化门。到了之后,常慕德出来迎接,相互询问了一下走后的情况,确认一切平安,显见神策军这次是真心议和大可宽心。

在张淮深走后,常慕德在城门守卫的营房中设下了中军帐,当下引导主帅前往,等一切安排妥当了,营房外传来一阵嘈杂,两人正一愣,有兵士前来禀报说索勋都押衙带着很多人回来了。

两人顿时一喜,互视一眼就往门外闯去,三步两步走到营外,正见索勋陪着一副担架向里走来,后面还跟着上百号男女老幼,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身上带伤,人人衣衫褴褛,互相搀扶,一副凄惨的样子,这些正是乐荣轩中被牵累入狱的伙计亲友。见这两人出来,那群人爆发出“东主、慕德,大郎”等等的呼喊声,既兴奋亦悲切,听得人心酸不已,许多人更是落下泪来。张淮深心头凄然,含着泪迎上,见着一张张熟识的面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常慕德眼尖,看到索勋身边的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曹品荣,他急忙拉拉张淮深,张淮深顺着看去,一声大叫,扑了上前,急切地叫道:“曹叔,曹叔,你怎么了?”

担架上的曹品荣微微睁眼,看见眼前之人,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摇摇头,像是已经用尽了气力,眼又闭了起来。张淮深吓得魂不附体,身手探在曹品荣的鼻下,隐约好像还有气息,稍微定了定神,问道:“封侯,曹叔怎么了?”

索勋在旁说道:“禄帅起兵之时,仇士良让曹总管给禄帅写劝降信,曹总管不愿,所以天天被拷打,北军狱中没有医治,又是有一顿没一顿的,结果就被折磨成现在这样了。”

张淮深听得心内焦急,叫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常慕德赶紧安排人去请,张淮深还不放心,说道:“封侯,你亲自去找马元贽,就说我请他帮忙,请尽快派两名最好的太医来,一定要快。”

索勋领命要去,张淮深叫住他,恨恨地道:“还有,请他把仇士良的脑袋送来,我要拿它祭奠乐荣轩遇难的长辈和兄弟们。”

索勋见再无吩咐,转身离去,张淮深先将曹品荣安置好了,寻人在旁照料,才出来和众人一个个见过,安慰他们,愧疚地说自己牵累他们了。那些人有的痛哭有的控诉,都大骂神策军的折磨迫害,张淮深只好保证回头就找马元贽一定要将北军狱那些狱卒给痛打一顿,再厚厚地赔偿,那些人这才慢慢平了气。

这次索勋从北军狱中接出的人和马元贽之前提供的名单基本一致,只有一两人在狱中不堪折磨而死。张淮深的母姐远在扬州,并没有牵累进去,还算万幸,常慕德的弟、妹之中除了芊芊还下落不明外其他的也幸存了下来,他总算放了一半的心,和他们痛哭一场之后想起父亲惨死,连尸体都找不到了,不觉双眼通红,就等着用仇士良的脑袋来祭奠常无咎了。

将这些人在营房中安顿好,请来大夫一一查看伤情,这些事情做好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张淮深和常慕德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房中。用过晚饭,常慕德生怕晚上会有什么变故,毕竟这里还是神策军的地盘,所以劝说张淮深回营安歇,恰好张淮深也关心自己走后大营的情况,闻言称是,带上十来名亲兵披星戴月而归。

这一路上太平无事,回到大营,找来仆固俊询问情况,也无异常现象。西门季玄在午后就回城了,留下来的兀元实分派部下和鹰扬军的兵士共同放哨、巡夜,自己身边只留下几名兵士,以示坦荡,一切都是依照计划行事,张淮深是越来越放心了,戒意既消,倦意便起,听了几件事务后就打算安歇了。

这时仆固俊说道:“关于新君的事情,我想过了,禄伯可要听听?”

张淮深精神一阵,说道:“好。”

仆固俊平静如常,说道:“按照禄伯先前提出的三个条件,长安的近枝亲王能入选的并不多,我斟酌了许久,恐怕只有光王能全部符合了。”

“光王?他是皇叔啊!”张淮深一愕,而后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光王名怡,乃宪宗第十三子,元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生于大明宫。长庆元年三月,封光王,是刚刚驾崩的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的叔父,时年三十七岁。

按宗法来说,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但没听说过有侄死叔继的,何况是为皇帝立嗣这种天大的事情,仆固俊的提议简直是惊世骇俗了。张淮深本想问一句,是不是因为光王对你有再生之恩所以你打算借此报答?话已经到了嘴边了,但还是忍住了,他不想伤仆固俊的颜面,转念又觉得仆固俊不该会是一个因私徇公之人,这样说也许真有他的道理,兼听则明,最少也应该听一下他的解释再做决定,这才比较合适。

所以张淮深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为什么?”

仆固俊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显然之前的平静只是表面而已,实际上还是很紧张的,只听他道:“谢谢禄伯,还给我给说话的机会。”

张淮深心一动,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仆固俊开始陈述自己看法了:

“禄伯之前开的第一个条件是新君年纪要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这样的话,陛下的五位皇子都不行了,杞王峻、益王岘、兗王岐、德王峄、昌王嵯全都年幼。若说兄终弟及,穆宗皇帝只有五子:敬宗皇帝、文宗皇帝、怀懿太子凑、安王溶和陛下,这五人也都已经故去。陛下的侄子中,尚在的梁王休复、襄王执中、纪王言扬、蒋王宗俭都不到二十,所以只能从宪宗皇帝的子嗣中寻找了。”

“宪宗皇帝子嗣众多,为何偏是光王?”仆固俊适才说得合情合理,张淮深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推荐光王真的有理,不妨细听,因此正色问道。

“宪宗二十子,现在的只有深王悰、琼王悦、沔王恂、婺王怿、茂王愔和光王年纪超过三十,禄伯要的人选必是其中之一了。”

“至于为何是光王,因为我觉得只有他才符合其他两条。这些年来朝夕共处,我深知光王外晦而内朗,严重寡言,是那种大智若愚的人,而自穆宗敬宗文宗直至本朝以来他又遇事韬晦,由他继位中官不会忌讳。另外我还曾听说他十余岁时,遇重疾卧床,忽然身上发光,坐起身来拱揖,如对臣僚一般,乳媪惊骇,而穆宗视之却说:‘此吾家英物,非心惫也。’更赐以玉如意、金带等物,可见光王似乎有天命之兆,当是佳选。”

在慷慨激昂过后,仆固俊用淡淡的口吻道:“其他几位亲王,我虽然见过一两面,但并不清楚他们为人,似乎也并无特处,所以我以为拥光王为君是上策。”

张淮深仔细听完,先是点点头,但这不是表示同意,只是说他已经听清楚了,然后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立刻决定,仆固俊也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之前这些话中,前面说得那些还算有理,所以张淮深首肯了几分,但最后说到光王的天降吉兆时,他忍不住就想笑。史书他看多了,从三皇五帝开始哪个开国君主没有什么传出什么吉兆,汉高祖为此都可以说自己是野种(龙种),光王为何不可。但笑过一想却觉得不对劲,这汉高祖自称龙种虽见于史书,可聪明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光王这事可是穆宗皇帝所见,难不成也是假的?仆固俊或许会为光王吹嘘,但绝不可能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张淮深心道:如果是真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位光王心机深沉,深谋远虑,在十余岁时就先行为自己捏造灵异之处。想到这里,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真如自己猜测,那此人也未免太可怕,这种人要是让他为大唐之君,谁知对天下百姓来说会是福还是祸。

那难道就坚决不答应吗?

张淮深悄悄望了仆固俊一眼,看到他满面期待之色,心一软,心想自相识以来仆固俊就一直在竭心尽力帮助自己,勤王之役中更不惜性命留守大槃山为自己争取转败为胜的机会,如今他有事要自己帮忙了,难道就这样让他失望吗?可是大唐江山、天下百姓又怎能不顾。

张淮深心里有些烦躁,在这微妙的心态之下,他下意识地为赞同寻找理由,心想:如果拥立光王为君,第一,这样厉害的人物肯定会审时度势,竭力除去心腹之患,神策军定会首当其冲;第二,如果光王登基,那仆固俊本就是和他相熟,鹰扬军必然能被皇帝所倚赖,对于军中弟兄来说前途一片光明;其三,如果拥立光王,那中官们一定会以为这是仆固俊的徇私,很可能放松戒备,这对以后倒是方便。如果不赞同,这一时间却到哪里去找品行熟悉的亲王。他反复权衡利弊,觉得与其漫无头绪地碰运气倒不如干脆顺水推舟,就算光王真的是狡诈的枭雄,但天下既然已经是他的了,自然会想法治理好,那倒也是因祸得福。

正想着,仆固俊又道:“我说光王天将吉兆的事情并非谣传,像是公主也知道。”

张淮深一震,想起以前公主似乎确实提过这件事,只是前面的弹身拱揖略去了,随口道:“原来这事情长安城中知道的人也不少啊。”

仆固俊点头称是。

张淮深一念闪过:既然王公大臣中有不少人知道,说不准就会信以为真,这对于收拢人心倒是很有利。他再深入一想:无论哪一位皇叔继位,反对者必然众多,偏偏现在也只能立皇叔,那相比之下,几人中只能以这位曾有谶语的光王最佳了。再者说,有这谶语为凭,那自己走后中官们恐怕也难以撼动他的帝位了。

想到这里,张淮深已经有八九分首肯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试探道:“光王人品如何?”

仆固俊肃容道:“光王殿下宽厚仁慈,器识深远,久历艰难,备知人间疾苦。”

看着他郑重的样子,张淮深其实很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很少见到仆固俊这样,显见光王在他心中已经敬如父兄了。能有这样的魅力,想来人品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仆固俊随后补上一句:“还记得我曾为光宅曾向乐荣轩采购葡萄酒和胡香吗?那日得知驮队遇害,光王殿下叹息良久,说人家刚遭大难,就不要去催讨货物了,也不要急着索回定金了,过上一年半载,等人家伤痛过后再说好了。我可以发誓,这话绝对属实。”

张淮深一怔,一拍腿,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道:“好,仆固,你且发一个誓来,说自己拥立光王继位非是私心,纯是内举不避亲。”

仆固俊大喜,当下发了个重誓。张淮深当下再无迟疑,道:“你明日去见马元贽,就说我决定拥立光王为皇太叔,继承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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