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张淮深和仆固俊两人带着亲兵离营前往长安,入城之后仆固俊径自前去禁苑北军衙署,拥立光王之事是他的主意,用什么说辞甚至假作透露点言外之意什么的还是由他自行掌握为佳,张淮深就不去了,免得在一边不小心对不上话,引起对方疑心。
两人作别后张淮深回转通化门的营房,去看了看曹品荣,见他还在沉睡,但鼻息已经平稳,面色也好了许多,显见伤势大有好转,再问一下一旁服侍的兵士,得知昨日太医已经来过,开了药,说是伤势虽重,但性命却是无忧,张淮深这才放了心,再去探望其他一些亲友,一路问候过来,才回到自己的处理公务的屋子。常慕德随后跟来,两人正谈着公务,门外一名兵士进来说道:“清源公主求见禄帅。”
两人都是一愕,互视一眼,常慕德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道:“小将告辞。”
除非公事场合,两人之间本不需这样客套,常慕德自称小将已经是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那就是很不高兴公主到访,不管是因情变之事蔑视公主,还是为了芊芊,总之是在表示自己的不满。张淮深不能无视这种暗示,犹豫了一下道:“你不必回避。”
常慕德微微一笑道:“不了,外边还有事情,小将这就走。”说着不等回答,转身就离去,他这有失礼仪的举动反而使张淮深松了口气,望着他的背影,吩咐兵士请公主进来。兵士离去,不多会儿,外面环珮声响起,公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两个多月不见,公主清瘦了许多,面色也稍显憔悴,显然这些日子里过得并不舒心。张淮深怔怔地凝视眼前的旧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竟忘记该到到门口恭迎,只是站在原地发呆。公主也好不到哪里去,进门之打个照面后就无法举步,直愣愣地望过来,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
本以为经过这么多时候,总可淡忘一些事情,总可以镇定自若,但此刻张淮深发现这都是不可能的,这凝视的短短的一会儿里,从相识到情变的种种一切像是浮光掠影一样在脑海中掠过,直听到对面清脆的环佩声忽得响着,才回过神来,嗓音嘶哑地道:“臣张淮深拜见公主,兵营之中一切简陋,还请见谅。”
公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停了一下轻声道:“无妨。”
“公主请坐。”张淮深的嗓子终于回复了正常,低声道。
公主微微点头,走进了几步,在一边坐下。张淮深用眼色遣退外面的守卫,也坐了下来。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都等着对方开口,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先开口,说道:“方安和把碧痕平安送到禄帅手中了?”
她这也是在无话找话,因为碧痕就在这间屋子的墙上挂着,一眼就可看到。
“哦,是的,我在鄜州道上遇上方兄了。”张淮深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含含糊糊地说道:“若不是他来,淮深还不能清楚知道神策军的举动,实是帮了鹰扬军的大忙了,淮深这里先向公主道谢。”
“能有用了就好。”想是找到了话题,公主轻松了许多,淡淡的笑容映上脸颊:“禄帅为陛下干冒生死大险起兵勤王,我这作妹妹的才该千恩万谢才是。”
张淮深像是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道:“为人臣者当尽忠报国,勤王正是淮深本分。”
他这是想起仆固俊此时正该是在马元贽这里提出拥立光王的事情,要是公主知道自己竟然不顾她皇兄的五子而拥立她皇叔,那又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心头不禁揣揣。
公主心情转好,微笑道:“能得禄帅如此忠心,陛下想必欣喜,也不枉当年的慧眼识人。”话语一转,她声音低沉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次变故竟是因为妾府中崔珉私心酿成,妾惭愧万分,此人尚在府中看押,明日就送来禄帅处听候发落。”
提到崔珉,张淮深心潮起伏不知是何滋味,本来对于此人张淮深既有泄密之仇又有夺爱之恨,应当毫不犹豫地将其处死才能解恨,可是他已经是公主的入幕之宾了,如果将他处死公主会不会伤心呢?悄悄望了一眼公主,但见花容惨淡,显见这些日子里受了不少苦,张淮深怜心大起,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情变之事伤痛了自己的心,但他终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想到事情已经过去,再怎么处置崔珉也于事无补,何况单就他一人也不能掀起这滔天大浪,心一软,道:“他是公主府中之人,如何处置公主自行决断好了。”
公主一愕,一丝失望掠过面庞,张淮深看得心中一动,还未及细思,公主已是低头道:“禄帅既然如此大量,那妾就自专了。”
张淮深哦了一声,心情忽得低落了下来,两人都是微微垂首,房中气氛沉默而尴尬。
过不多久,张淮深不想再这样继续,又还有一分关心,就道:“这些日子里还好吗?仇士良和豆卢著是否为难过公主?”
听了这关心之语,公主心情舒畅许多,抬起头来,淡淡笑道:“还好,豆卢著对妾贼心未死,所以只是将妾软禁府中,想逼妾就范。”
“啊,可恶。公主放心,豆卢著此人我必不让他逃脱,过会儿就向马元贽索要他的人头,为陛下和公主解气。”张淮深想起新仇旧恨大为生气,一握拳,愤愤地道。
“向马元贽索要他的人头?”公主疑惑地道。
“是,豆卢著此刻该在石雄的军中,他是仇士良的党羽,马元贽本就未必放过他,我再催一句,这事不难”
“这妾明白,妾不明白的是禄帅能向马元贽索求此事?”公主解释了一下,接着道:“妾尚不知道眼下局势如何,禄帅可否和妾分说一番?”
“你不明白?”这下子轮到张淮深疑惑了。
“是,妾一直被软禁着,直到昨日门外监视的神策军忽然撤离,这才能遣人外出打听消息,只知道前几日仇士良被杀,马元贽和西门季玄成了神策军中尉,而后就是鹰扬军进城了,驻扎在通化门,因为坊间谣传纷纷,语焉不清,所以今日妾前来造访想探求真相。”
原来她还不知道陛下已经驾崩,不知道我和马元贽议和了。张淮深心道。想想也确该如此,皇帝虽崩,但马元贽密不发丧,议和之事更是私下商谈,本就机密,而公主又是刚刚脱困自然是毫无所知了。但是不是全都告诉她呢?张淮深有些犹豫,这两个消息对于公主来说都可以称之为天大的噩耗,现在公主情绪还不稳,告诉她恐怕她会受不起这打击。可是这渴望的眼神又令他难以拒绝,踌躇了半晌,终于一狠心,告诉就告诉吧,反正这是迟早的事情。
张淮深缓缓道:“在说之前,公主请先做好准备,可能这消息会令公主极为震惊。”
公主一下子明白了许多,脸色发白,咬着嘴唇道:“请说吧,不管是什么情况,该知道的总要知道,妾不想掩耳盗铃。”
“好。”张淮深敬佩地看着眼前的娇弱女子,公主一向坚毅果断,即便是男子中也少有,本就令他极为折心,这时再度见到心下更是感怀,当下不再迟疑,将这几日事情一一叙说,从仇士良求和缓兵直到朔方军突然出兵,神策鹰扬两军握手言和为止,连皇帝之死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公主,只有已经决定拥立光王之事暂且隐瞒了下来,这并不是不想说,实是事情未定,不想节外生枝。
公主听得是面无血色,银牙将嘴唇都咬破了,身子摇摇晃晃,但仍坚持着,直到张淮深说完,还问道:“没有了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再也忍耐不住,清泪滚滚而下,放声大哭了起来。其形其状,凄惨之至,直可令天落泪地同悲。张淮深心下凄然,低声劝慰了几句,公主连连摇头,兀自不停,哭得气喘不上来,身子一晃了,晕倒在地。
张淮深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赶紧上前将公主抱在怀中,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见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抱着公主将她放在房内自己的床上等候她醒来。在等着的期间,他久久凝望着公主那熟悉的娇容,心里一片空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思不属,怔怔发楞,时间就在这空虚中一点点流逝。
近得午时,公主终于悠悠醒来,睁眼看见张淮深关心的眼神,又想起一直疼爱自己的兄长,泪水忍不住又汨汨而下。张淮深叹了口气,找了块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公主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接过帕子擦了擦,低声道谢,然后起身。
两人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公主回想一下刚才听到的消息,忍不住又低声抽泣,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悲伤,哽咽地道:“不管怎么说,仇士良既然伏诛,那陛下在九泉之下至少可以瞑目了,但接下来该如何呢?你要离去,虽然大军还留着,但没有你,几个皇子都年幼,怎么斗得过马元贽、西门季玄这些老狐狸。”
张淮深心一跳,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真情告诉她,几番都到了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公主看出蹊跷,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张淮深一咬牙,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常慕德洪亮而喜悦的声音:“七郎,你看谁来了。”
张淮深一惊,抬眼看去,门外两个人影闪动,当先进来一人消瘦娇小,面上带着悲喜交集的神情,来人正是之前失踪的常芊芊。
张淮深一颗心欢喜地都要炸了,忘记身边还有旁人,跳了起来冲了过去,拉着芊芊的胳膊大声道:“芊芊,是你,真的是你?”
芊芊满含着热泪,却是笑着说:“七郎哥,是我啊。”
“太好了,太好了。”连着重复了几遍,张淮深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除了担心大哥和七郎哥之外什么都没事。”芊芊头摇得和拨啷鼓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张淮深从兴奋中慢慢平静下来,转头问常慕德道:“怎么找到芊芊的?”
常慕德笑着道:“不是找到的,是芊芊自己寻来的。”
“哦。”张淮深转回来问道:“芊芊,你怎么找来的?这些日子里你在哪里受苦了?”
常芊芊且悲且喜,道:“七郎哥放心,我没有受苦,那天我去神龙寺上香,晚上没回来,结果第二天就听说仇士良造反了,乐荣轩也给抄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好神龙寺那些大师和我相熟,以前拉隆师兄在的时候又说过要关照我们的,所以他们就收留了我,把我藏起来,本来打算过些时候送出城,可是我担心爹和大哥,就没有走,再后来听说你和大哥起兵往这里打来,就在这里等着,直到昨天,听说你们的兵马都进城了,神龙寺的大师替我打听到你们驻扎在这里就把我给送来了。”
“我佛慈悲。”任是张淮深如何不信佛也不由得叫了一声,拍拍额头道:“多亏了神龙寺的师兄们了,慕德,等一会儿备马备礼,我们去神龙寺上香去,感谢佛祖保佑,感谢师兄们大慈大悲。”
“好。”常慕德笑着答道。
这三人在一块儿哭哭笑笑,叙述分离之事,却把公主给晾在了一边。公主此时非常尴尬,既不能凑上去打扰,又不好起身离去,只能在旁发呆,心里暗恨常慕德,狐疑他是不是故意在这时候凑进来打扰,好阻拦自己接下来对张淮深的挽留。
这想法虽是凭空猜测却也有三分准确,常慕德确实是有意打扰,但不是为了她所想的,只是恰好芊芊来到,他迫不及待而已,为的只是防止张淮深和公主谈得太久,旧情复燃,另外的一层用意则是让芊芊露面,打消公主可能有的企图。常慕德性子刚烈,最看不得丑恶之事,听闻情变之事早就令他在心中把公主列入了水性杨花之列,又怎会有好气相待,更不要说还有芊芊幸福牵涉在内,事关切身利害。
最后还是张淮深先想起公主在旁,赶紧为这几人互相打招呼,公主强忍着心头不快,笑着上前,安慰芊芊几句,芊芊含羞答应,常慕德则刻板地行礼如仪,虽然显得必恭必敬,但这不是在表示自己的敬重,而是在刻意地表示冷淡。
张淮深怎么看不出其中的花样,心道再这样下去非弄僵不可,于是硬是插进话去,不断地打哈哈,有意转移这几人的视线,这几人都不敢不给他面子,气氛正一点点融洽起来,门外响起一个洋溢着喜气的声音:“禄伯,我回来了,一切顺利,马元贽同意了。”话随人到,仆固俊的身影已经来到了门外。
见到房中有这么多人,他原本喜气洋洋的脸庞一下子愣住了,扫视这四人,先是看到芊芊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又眨了两下,如梦初醒一般大叫了出来:“是芊芊姑娘?”
张淮深心下高兴,道:“仆固,快进来,真的是芊芊,她这些时候都平安无事呢。”
仆固俊大步流星地冲进来,来到芊芊面前,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道:“果然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话声虽然平淡,但谁都听得出其中强压着的激动。
芊芊心中感动,侧身行了一礼,轻声道:“仆固兄关心,芊芊谢过。”
“呵呵。”仆固俊笑了笑,道:“芊芊姑娘邀天之幸得保平安,仆固俊本就是白担心了。”
“咳咳。”正在这两人对视的时候,边上传过来咳嗽声,发声的却是公主。
她见芊芊如此被关怀,心下极为不满,若是只有常慕德一人也就算了,毕竟他们是兄妹,张淮深关心也可认为是因为青梅竹马的关系,但仆固俊一进来就把眼光投向这丫头,对她嘘寒问暖,竟然连自己站在边上都没看到,岂不令人生气,他们可是毫无关系的啊,何况自己既是公主,和他又是熟识,仆固俊却将自己视若无睹,实在有伤自尊,所以她假意咳嗽,想把众人的注意力转过来。
仆固俊听到了咳嗽声,瞟过一眼,这才看到公主,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张淮深。公主见到更气了,心想难道连你都敢对我这样冷淡了么?可是仆固俊这样子并非如她所料,他其实是在惊讶情变之后她怎么还敢来找张淮深,此外还因为他刚刚前去和马元贽商谈过,事情正和公主相关的,此刻见到她出现,还以为是张淮深请她来就这事解释呢,心想事情还不曾大定,为什么要这么早告诉公主,这才会有这令人误解的神情显现。
真正明白的只有张淮深了,他赶紧打圆场道:“仆固长史,你身上重伤还没好就不该随意走动,看你昏沉沉的样子,光看着公主,还不快见过礼。”说着使了个眼色。
仆固俊虽然没明白这眼色什么意思,但立刻乖巧地道:“仆固俊该打,离开长安这么久了,见到故人竟然发楞,忘了给公主见礼,还请公主见谅。”
公主只是因羞成怒,他这一施礼,气也就消了,当下大大方方地道:“仆固长史勤王辛苦,身上还有伤,切勿多礼了。”
仆固俊赶紧诺诺道谢。公主紧接着道:“前面听仆固长史说什么一切顺利,马元贽同意了,到底同意了什么?”
仆固俊适才错误会张淮深是请公主来解释苦衷的,又见公主满面泪痕,以为公主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故而伤痛,所以毫无戒备地道:“就是光王继承大统的事情啊,马元贽已经点头答应了。”
“什么?光叔入继大统?”公主大惊失色,只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道:“你在说什么啊。”
仆固俊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公主定然还不知道内情,心下惶恐,抬眼向张淮深看去,但见他一脸无奈,却也没有动怒,这才稍微安心,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公主更是惊惶,转过来盯着张淮深:“你说啊,怎么回事?仆固俊他说得是什么意思?”
张淮深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非说不可了,他竭力保持镇定,说道:“陛下既已驾崩,当立嗣君,我和马元贽大人决定拥立光王殿下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可光叔是陛下的叔父啊,陛下是有子嗣的。”公主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犹如霹雳一般的消息是真的,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愤怒,眼中涌出了泪,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淮深竭力解释:“是,陛下是有子嗣,可是如今外有朔方军虎视眈眈,内有中官居心叵测,皇子年幼,恐不能担当国事,所以宜立长君。”
“你,你……”公主抬起手指着张淮深,眼睛已经模糊一片,声音也哽咽了起来:“陛下对你信任有加,连鹰扬军都交给了你,可是现如今陛下尸骨未寒,你就背弃于他,你这样做对得起陛下在天之灵吗?”
“我也不想如此,可是主少必然国疑啊。”提到皇帝,张淮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激动地道:“你并非不知,大唐如今正是国事动荡危机四伏之时,幼君既不能明断国事,又容易被中官操纵,如何能担当天子之责,唯有长君才可能选拔贤能,令朝野上下一心共度难关。我岂不念陛下深恩,可是为了大唐的千秋万业只能如此。淮深自入仕以来一直忠心为国,此心可昭日月,若是陛下泉下有知,也必能体谅我的苦心。”
说到动情之处,张淮深的眼泪也落下了,芊芊不懂国事,在旁听得胡涂,但见到自己的七郎哥落泪却是担忧,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上前去,柔声道:“七郎哥,男儿有泪不轻谈,擦擦吧。”
张淮深顺手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下。这一切都看在公主的眼里,她本来有些怔住,开始思量,可是当芊芊递过帕子之时,她瞬间又都将刚刚想的全都抛诸了脑后,泪眼模糊之间就只看到芊芊温柔的眼神,张淮深顺从的举动,这都像一记记大棒打在了她的心头,公主只觉万念俱灰,嫉妒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再也忍受不住了,尖叫着往后退去,连连摇着头道:“不,不,为什么,为什么。”
退到门口,公主猛地转身而奔,向着门外狂奔而去,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是心乱腿软之际,奔跑时踉踉跄跄,几度险些摔倒于地。张淮深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正要追出去,胳膊却被人拉住,那是常慕德了,但见他缓缓摇头,说道:“既然你很快就要离京了,就不要再惹事端了。”
张淮深心中一凛,想到新君登基之日,就是自己离京之时,以后可能就长居扬州,永远不能回长安了,同公主更是再无见面之机,就算追上去自己又该如何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止住了念头,胳膊也垂了下来,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消失在院门之外还是令他心中大痛,生怕自己失态,忙转移心思道:“仆固,说说你和马元贽是怎么谈成的吧。”
仆固俊将视线从门外转回,他心情也是同样沉重,缓缓说道:“我已和马元贽说定,明日一早禄伯和他就前去光宅,宣遗诏,册封光王为皇太叔……”
公主满面泪痕地奔跑出营房,府中的宫车正在等候,她这时什么也不理会了,毫不顾身份礼仪,冲上宫车,叫道:“我们回去,立刻走。”
御夫不知何故,扬起马鞭驾起车,边上的宫女侍卫赶紧随上,车轮咕噜咕噜,缓缓离开了营房,向着兴宁坊而去。
公主在宫车中放声痛哭,两行清泪如洪水泛滥般不可收拾,直到双目红肿,泪水干枯之时,方想起自己这次前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和张淮深说过,那也是来时曾反复斟酌过的话:
“自你走后我就没有收到你一言片字传来,那时以为你负心绝情,这才受惑于崔珉,前些日子才发现原来你在夏州时写给我的那么多信全都被崔珉截留了,是我错怪于你,之前种种是我不对,你能给个原谅我的机会吗?”
可惜,这话再无机会说了,公主悲凉地想,往事依稀,今已陌路,七郎,七郎,虽曾有山盟海誓,但你我终究无缘。
想到这里,公主心痛如绞,眼中泪水已干涸,她只有在宫车中无声地抽泣,只是不知此时的悲伤是在伤心拥立光王之事还是在痛心他们的永别。
车轮滚滚,带走了公主,也带走了这两人之间的那段情。从此以后,这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过面。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五更时分,天色尚青,春风犹寒,通化门内已经灯火通明,张淮深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边是穿着朝服的仆固俊,他们身后还有两百名步军,军容整肃,在这寂静的黎明等候着。
依照昨日仆固俊和马元贽的商议,这两人将于今日五更共同前去光宅宣诏,马元贽算是正使,张淮深为副,迎接光王入宫,然后开早朝令百官谒见,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从这日起,鹰扬军将逐步接管宫中宿卫,直至张淮深离京之日为止。
故此张淮深在通化门处等候。
不多久,夜空中传来零星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步伐声,很快大街的尽头出现了黑衣黑甲的神策军兵士,当先一面大旗,上面绣着“左神策十军护军中尉”,在旗下一人端坐马上,正是马元贽,他也是一身紫袍,朝服冠冕。
张淮深下了马迎上两步,身后的兵士齐整地随同上前,大街另一边的马元贽见状也下了马,快步走来,两军很快就非常接近,几乎是同时这两人都抬手示意身后的兵马止步,而自己却上前,互相施礼,在给对方道好之后进入了正题
马元贽道:“大行皇帝的遗诏已经拟好,你我是否这就去十六宅?”
张淮深颔首道:“就依照马大人好了。”
“好。”马元贽满面堆笑,拱手道:“那禄帅请上马,你我并肩而行。”
张淮深一笑,这两人各自上马,并肩走在大街之上,神策鹰扬两军人马变换队形,一同随后,这一路上除了马蹄声步伐声,竟是无一人言语。
十六宅乃是皇子亲王居处的统称,在长安城最东北的入苑坊,光宅亦在其中,离通化门非常近,不过一炷香的的时分,这支人马已经来到入苑坊外,叫开坊门,快速地进入,找到光宅,这时的光宅内灯火全无,一片漆黑,静得犹如死宅。
马元贽和张淮深下了马,互视一眼,各自下令兵士分左右将光宅团团围住,随着兵士杂乱的跑步声响起,在数百只火把的照耀之下,光宅已被团团包围。
这时两人上前,命兵士敲门。之前一番动静早就将宅内惊动,门很快就打开,光宅的长史迎了出来,面色苍白,略带惊惶地望着门外如狼似虎的兵士们。
马元贽道:“陛下有诏,请光王殿下立刻前来接旨。”
长史不知内情,只觉得深夜兵士围宅恐不是好事,大感惊吓,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请中使大人进大堂相候,光王殿下立刻就到。”
马元贽略感意外,他以为鹰扬军早就该把消息传去,但见这长史的样子却像是毫不知情。只有张淮深心里明白,昨日本来仆固俊是这样提议,但被他阻拦,他是有意要看看在面对突如其来变故之时光王的反应,是不是真有仆固俊所说的那样外晦内朗、睿智果断。
两人昂首阔步进了宅内,长史在前引导,数十名兵士在后紧随,穿过庭院来到光宅的正屋大堂,长史招呼两人坐下,兵士们将这正屋围住,不放人随意出入。不多久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黄衣中年人从后堂转了出来,身后还有几名内侍紧随。
马元贽和张淮深站了起来,两人都曾见过光王,一照面的时候就将来人认出,这黄衣中年人正是宪宗第十三子,光王李怡。
来到近前,那光王气度不凡,脸上并无异色,平静地拱手道:“是两位大人前来传旨么,小王出迎来迟,还请恕罪。”
眼前这人就是未来的大唐天子了,马元贽和张淮深都不敢失仪,各自回礼,然后马元贽说:“陛下遗诏,请光王殿下接旨。”
光王听到遗诏两字神情一愕,但什么都没说,转到外侧,撩衣跪下,马元贽一挥手,一名随从奉上一个黄绫包裹,慢慢将它打开,取出其中的一卷黄轴,和张淮深并肩站在中堂之前,马元贽缓缓打开黄轴,尖声道:“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制曰:朕疾笃,惧不能躬总万机,日厘庶政,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
话声一落,合起黄轴,马元贽上前一步,扶起光王,微笑道:“恭喜皇太叔,陛下遗诏,命皇太叔入继大统,请皇太叔更衣之后立刻随臣入宫受百官谒见。”
光王站起来,面无喜色,反而哀毁满容,道:“马大人,圣旨中说陛下疾笃,可马大人又说是遗诏,那陛下现下究竟如何了?”
马元贽低声道:“陛下已经驾崩,请皇太叔立刻入宫继承大统。”
光王啊了一声,眼中已有泪光闪动,赶紧以袍袖遮掩,道:“马大人稍等,小王这就前去更衣。”说着打了个招呼,匆匆转回后堂。
他自出来直到入内,张淮深都一直紧紧盯着,将他一举一动看得清楚,心里暗叹:“好深的城府,果然不是寻常之辈,但愿仆固俊没有看错人,他能是个宽厚仁慈之人。”
当下使了个眼色,门外一名亲兵会意,向正在屋外巡视的仆固俊示意,仆固俊明白,一闪身隐入了屋后,他本是光王的掌书记,这宅中自然是熟悉不过了的。张淮深这是命他入内向光王告知当前情况,两下联系交接。
不久,光王朝服而出,脸上犹有泪痕,但神色已是怡然,自若地道:“马大人,张大人,我们可以出发了。”
光宅诸道大门依次大开,神策军打着火把在前开道,马元贽和张淮深一左一右拥着光王来到门外,宫车早已备好,光王上车,两人骑马在旁守卫,但听车轮滚滚,脚步声声,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在这夜色将逝之际踏上了前往大明宫的道路。待得走他们后,才有那胆大的邻居开门张望,纷纷议论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大明宫宫门已经大开,神策、鹰扬两军护送着光王进宫,在含元殿前停下,百官这时早已在殿内久候。在仇士良作乱之后,早朝就已暂歇,昨日傍晚,神策军兵士忽然上门通知明日早朝,这些大臣不知何故,人人忧虑,待得兢兢战战入宫,在殿内久候却也不见皇帝露面,心中更是惶恐,但听殿外佩刀撞击、人喊马嘶,先到殿内维持的西门季玄又抢了出去,年资深长者额头冒汗,都想起当年甘露之变,幸得不多会儿就有兵士进殿开道,随后人人熟悉的神策军中尉马元贽入内,更有一人身着龙袍走在他前面,许多人认得,乃是光王李怡,另一侧有一身戎装的青年,气宇轩昂,不少人心中惊呼,这不是前中书舍人,如今的鹰扬军主将张淮深么。见到这副阵仗,殿中这些老奸巨猾之人都已有七分明白,默念道:恐怕今日要变天了。
马元贽和张淮深一左一右,将光王送至御座之上,转身对着群臣,马元贽取出适才的黄轴,高声道:“陛下遗诏。”
西门季玄抢先出班跪下,群臣面面相觑,但终究还是随之拜倒,马元贽将圣旨再次宣读,而后道:“陛下前日驾崩,今奉遗诏,迎皇太叔继位。”
西门季玄首先山呼万岁,群臣默然随从,自宪宗之后,弑主立君、出于中尉,此言早已尽人皆知,群臣见怪不惊,只能默默接受,接下来百官至后殿拜先皇帝灵位,光王以嗣皇帝的身份素衣奉灵,群臣三拜之后退下,而后再向嗣皇帝朝贺,这继位大礼算是草草行过。待得朝仪过后,新皇帝回到内殿,百官依次而退。张淮深但听得马元贽问西门季玄道:“朝贺该是首相领头,为何李德裕没来,要你代替?”
西门季玄悄声道:“昨日我向他透露了口风,没想到今日他就告病不来了。”
马元贽大为不满,道:“他好大的胆子,敢对大统更继之事不满,这几日不要管他,等以后再和他算帐。”
张淮深暗叹,想到先皇帝甫登基就贬斥牛党,将李德裕诏回朝中,信任有加,委以首相要任,想必李德裕感恩戴德之至,如今听说继位的居然不是先皇帝的皇子,自然会大为不满了,只是他手中无兵无勇,只能以告病来抗争了。可局势已到如此地步,即便称病又有何用?反而惹恼了中官和嗣皇帝,将来恐怕不会有好下场了。张淮深直感到惋惜,更恨自己即将离去,眼见朝廷柱石即将危难,却也无能为力,心道,也罢,看机会向光王婉转进言,希望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
张淮深所料无差,光王继位之后旋即罢李德裕相位,出为东都留守、东畿汝都防御使。大中初,罢德裕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大中元年秋,再贬潮州司马。二年冬,又贬潮州司户。大中二年冬,又贬崖州司户。至三年十二月卒,时年六十三。
正在想着,内侍出来宣旨,命马元贽和张淮深入殿。两人到了后殿,新皇帝赐坐,和他们说了会儿话,神态亲切,并无疏亲之色,许久之后两人才告退。离开内殿之后,各自安排西门季玄和仆固俊领着兵士共同守卫含元殿,保护新君安全,也有互相监视之意。
安排好之后两人离得含元殿,缓缓向宫外走去,路上张淮深问道:“光王已经继位,何时开始听政?”
马元贽早有打算,闻言道:“这个么,司天台报,四月一日乃是黄道吉日,新君可在这日听政,禄帅意下如何?”
张淮深不懂这些,但见不过相隔四日,想来没有大碍,便道:“但听马大人所言就是。”
马元贽微微一笑道:“那禄帅何日履约呢?”
张淮深略一思索道:“既然你我约定,张某该在新君继位之后就离开,那就是四月一日前后好了,马大人放心,张某不会爽约的。但之前马大人也要遵守约定,将宫中宿卫逐步移交我军,最迟也必须在听政之日完成。昨日我已派人去邠州召张直方中郎将回京,等他来到,我将兵符印信移交给他,然后就走。”
马元贽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心情大好,笑道:“这不成问题,那禄帅打算去何处?”
张淮深神思远游,悠悠道:“也许张某将去扬州和家母居住吧,多年不见,未曾侍奉她老人家,心内惭愧。但之前会先回沙州老家一次,先父灵枢尚在京师安放,早有遗命要回乡安葬,只是之前我守孝未曾离京,后来入仕又无闲暇,既然从此退隐,就趁此机会送先父灵枢回乡吧。”
马元贽道:“那好,可是那日新君听政,下官恐怕不能恭送禄帅了。”
张淮深开玩笑道:“马大人难不成要看着张某离京才能放心吗?”
马元贽叹息一声道:“若是禄帅是我内侍省中人,马某宁可将中尉相让也不会愿意禄帅离京,只可惜你我终非同路之人,难以共处。”
张淮深默然,许久而道:“中官干政终非常理,马大人若不是中官该有多好。”
两人都有惺惺相惜之念,并肩在宽阔的宫中大道而走,言谈恳切,犹如良朋好友一般。
自这一日后,张淮深就没有再入宫,这是避免嫌疑,毕竟自己即将离去,又将军务渐渐移交给了常慕德和李恩,这几日间稍得空闲,忙碌起自己的事情来。马元贽已下令将乐荣轩的家产发还,他就招人将自己宅子打开封条,打扫一遍,在宅内设立灵堂,以马元贽送来的仇士良人头为祭品,祭奠在这次乱事中遇害的亲友。他还想要豆卢著的首级,马元贽也答应了,发了文书去石雄,就等回书送来。
过了三日,张直方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长安,张淮深得报出城迎接,两人相见相拥涕下,都有劫后余生之感。并肩而行回到城中,洗去风尘之后两人对坐讲述往事。张直方所言大槃山阻击之事和马元贽、仆固俊所言大致相同,只是更为详细惊险,最后问起朔方军的情况,张直方道:“那日石雄突破我军阻拦之后,一路急行军回师,直方沿途骚扰,但后来忽然京中传来急报,说朔方军正在南来途中,石雄就分兵一路前去邠州防守,另外找到我军告知此事,我想让中官秉政只是如同往日,但让朔方军入主那就遗祸无穷了,另外我手中的兵马伤病残破,粮草又无,非但沿途骚扰只是聊胜于无,就连能不能吃饭都是问题,所以自作主张答应了石雄停战共守邠州的提议。”
“那驻守邠州期间有没有发生战事?”张淮深问道。
“没有,敌兵看到神策军和鹰扬军的大旗都在城上飘扬,疑心我们两军携手对外,所以没有贸然行事。等我动身回京之时,朔方军据说已经开始悄悄退兵了。”
“那就好了,李彦佐这小子这么阴毒,我们不能饶了他,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和他算帐。”张淮深松了口气,恨恨地道。
“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可是我怕你听了会气得吐血。”张直方似笑非笑地说道。
“什么事?”张淮深警觉地问道。
“其实石雄直到你遣人来召我回京之时才决定听从马元贽和西门季玄的号令的。”
“啊,这怎么回事?”张淮深震惊不已,高声问道。
“其实马元贽诛杀仇士良事石雄一直不知道,当他知道后就开始观望我军同长安守军的战况,不想两家居然议和了,所以他这才决定听从新任中尉的号令。”
“你是说,其实在我同马元贽议和的时候,神策军的兵力只有城内的两万人马?石雄手中的两万多援兵只会静观待变的?其实是因为议和了,石雄的人马才会听从马元贽,而不是相反?”张淮深瞪着眼睛大声道。
“正是如此。”张直方不敢看他,低头道,心里有点发毛,心想把实情说出是不是正确的举动,可身为部属,将实情告知主将又是理所当然的。
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风暴没有来到,张直方抬眼看去,但见张淮深泄气地说道:“算了算了,也算是天命罢。反正逼着我们议和的是朔方军,而不是石雄的援兵。”
“只是马元贽如此狡诈,十哥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了。”张淮深语重心长地说道,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张直方感动,说道:“七郎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仆固长史携手共进退,绝不让中官们得志的。何况家父还在,卢龙兵马可非吃素的。”
张淮深就等这一句了,高兴地道:“如此就好,仆固俊和新君交好,十哥又有令尊撑腰,我离去也大可放心了。”
张直方惋惜地道:“要是你不走该多好。”
张淮深一笑:“这庙堂本就不是是适合我的地方,这一去如脱樊笼,十哥该为我庆贺才是。”
这日过后,张直方正式开始接管鹰扬军各项军务,他本就是开创这一军的首领人物,交接之时并无妨碍,鹰扬军逐步向城内开拔,一点点接管宫中宿卫,一切行进都非常顺利。就只一件事令张淮深恨恨不已,那就是豆卢著的人头并没有能拿回。此人一得到议和的消息就立刻潜逃无踪,等马元贽文书至早已失踪两日了。
第一部夕阳春雷尾声
会昌六年四月一日,天色阴沉,长安城中飘着细雨,虽然无须打伞,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还是令人感到丝丝凉意。
大明宫中钟鼓齐鸣,含元殿内香烟缭绕,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殿内御座之上,新皇帝肃容端坐。百官入内,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内侍尖利声音响起,朝议开始,新皇帝从此听政,掌握帝权。
殿内一角,仆固俊垂手静立,眼睛却在瞟向殿外。
大殿外侧,张直方站在龙首台上向着西方眺望。
丹凤门下,常慕德闭目抬脸,感受着丝丝春雨,神思悠悠而去。
城外鹰扬军大营之中,李恩负手立于帐外,低头沉思。
长安城西开远门外,一行十余人骑马缓缓而行,当先一名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条杨柳。
身后一名年轻男子正凝神倾听着什么,忽道:“禄帅,听,是大明宫的钟声。”
前面那男子抬头微笑道:“好了,封侯,既然你决意要跟我走,那长安城中的是是非非就不要再理会了。”
这男子就是张淮深了,身后的也正是索勋,两人辞去了官职,婉言谢绝了部属们的相送,正踏上前往沙州老家的途中,他们的身后跟着从人和棺椁。
新君听政之日就是离京之时,张淮深实践诺言,就在这一日离开了长安,出城之时,他回首望着这生长之地,心中惆怅,再向城外一望无际的官道看去,更觉茫然,心有所感,于是口占一绝:
“细雨轻风出长安,回首前尘心惘然。
此生将寄万里远,壮志未酬意亦甘。”
《大风歌第一部·夕阳春雷》终
2003/3/27
※※※
跋
《大风歌》是我第一部小说,灵感来自十多年前的一部电影《大漠紫金令》,构思和撰写大纲则是在1996~1999年,手写了两万多字,终于确定下五部的结构和算得上比较详细的内容情节。
第一部于2000年11月底动笔,直至2003年3月底结束,前后二十八个月,共五十五章五十八万字。
这大大超出了原先的预料。本来估计应该是在三十章,三十万字左右,但由于两个因素造成最终的作品几乎翻了一倍的规模。
一个原因是第一次动笔,没有经验,错估了形势。另一个原因是在原先大纲的情节中加了许多细节和分支,又把后面四部的一些人物提前到第一部加以介绍,安排伏笔。这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这两年多来,虽然并不向很多多产的作者一样,每天奋笔数千字,但总算坚持了下来,没有进入内侍省,和仇士良、马元贽等等并肩。
但写作毕竟辛苦,开始是靠兴趣,之后就完全是责任了,天天坚持是对本身毅力的考验。
虽然《大风歌》连载至今,没有如同一些小说一样红火过,但还是有一些朋友一直在看,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想能看懂或者愿意看这本内中含有大量历史背景和事件的小说的这些朋友应该是有一定的素养,我喜欢这样的读者。
《大风歌》以前曾希望写成历史武侠,但本人水平有限,写成了历史传奇,武侠成分非常淡。很多人为此不满,但我也无可奈何,以后也许我会改变一下风格,但不是在《大风歌》中。
就目前而言,本书分为五部,两大部分,从唐武宗会昌三年到唐宣宗大中十二年共十五年。其中第一部为一部分,相对独立,可以说是前传,目的是为了满足后面部分对主角身份武功和声望上的要求而衍生的,后面的二到五部才是正传。各部名字如下:
第一部夕阳春雷
第二部拨云见日
第三部浴血西疆
第四部鞠躬尽瘁
第五部叔侄阋墙
告诉诸位这些的原因是因为第一部结束之后我将停笔了。不过请放心,并不是从此不写,只是比较累了,又可能要关注于生活中的一些事,所以要停笔一年,作些积累,养精蓄锐之后再投入写作之中。
《大风歌》是我第一部作品,我视它如子女,非常珍惜,所以变成宦官的可能不大。敬请诸位等候。
最后感谢以下诸位:
卧虎居:《大风歌》第一个网上连载的地方。
幻剑书盟:感谢这两年来一直给予强力推荐的荣誉。并感谢书盟本书书评区的朋友们,在你们的留言中,我得到了很多知识和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