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无咎走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张淮深和常芊芊两个人。
张淮深不知芊芊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随意问了她。芊芊瞧着张淮深,好一会儿没说话,忽然间问道:“七郎哥,清源公主是不是很美?”
张淮深一怔,不知她是否话里有什么深意,反问道:“你说皇宫里的嫔妃是不是都该是美女?”
芊芊道很自然地说道:“那是当然,不是美女怎么会被选进宫。”
“那就是了,既然每代嫔妃都是美女,那公主自然不会难看。”
芊芊笑道:“七郎哥,你今儿说话怎么绕圈子了,你说是不就成了,还拐那么个弯干吗。”紧接着她又说道:“那公主是不是比我漂亮很多?”
张淮深就怕她问这句,因为真的很难回答,可是偏偏天底下的女人好象就喜欢问,芊芊也不例外。不过既然已经问了,那也不能不回答。心中回想公主的容貌,就觉得公主好象天上洁白的天鹅,高贵而秀气,聪颖灵慧之极,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而芊芊好似林中的锦雉,美丽可人,可亲可近,是小家碧玉中的楷模,各有个的好处,虽然看起来公主似乎更美,但芊芊却更容易让人愿意亲近。不过又该如何回答芊芊呢。
直接说是或者不是显然是最笨的,于是张淮深很技巧的问道:“芊芊,你说是常叔还是曹叔更有男子汉的气概?”
芊芊略微想了一下,说道:“我爹豪气干云,有气魄,曹叔心思缜密,谨慎小心、算无遗策,他们又不是一种人,根本没办法比。”
张淮深笑一笑,说道:“那你和公主也不是一种人,我怎么能硬比呢?”
芊芊柔柔的一笑,说道:“我知道了,公主一定比我漂亮,所以七郎哥怕我伤心不肯说实话。”
张淮深连忙解释道:“没这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你和公主性子样子完全不同,真的是没法比啊。”
芊芊紧盯着问道:“为什么,那你说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张淮深回想和公主第一次见面时的争论,回想公主在知道被绑时候的镇静,回想在公主山中跋涉的模样,油然道:“聪明、冷静、理智、刚毅,没有皇室的骄横自私,颇有男儿气概。”
芊芊羡慕地道:“能得到七郎哥这样赞美,这位公主肯定是好得不得了的人物,象我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比的上她。”
“当然不是。”张淮深低声叫了起来,道:“你怎么这么说,你也有你的好处。”
“七郎哥还是在安慰我,我就从来没有听到七郎哥这样夸过我呢?”芊芊摇头不信,低下了头,郁郁的神色在张淮深的眼中看起来简直有一点泓然欲泣的样子。
“不是,绝对不是,芊芊你人又温柔又可爱,心肠又好,长的又漂亮,宅子里的大妈嫂子们谁不夸你。我不常夸你是因为自小到大咱们都在一起实在太熟了,你再好我都不觉得,再说你就象我妹妹一样,哪会有作哥哥的到处夸妹妹的。”张淮深诚心诚意道。
“七郎哥真会哄人,要是我真有你说得那么好,那为什么没有别人夸我?”
“那些宅子里的大妈和嫂子们不是都夸过你吗?”
“那是大家哄我开心呢,他们都是自家人,哪能算呢。”
“怎么会是哄你开心,辛家老四前天和我去看比武时还提到你呢,把你那个夸得,简直就象是天上的仙女一样,连我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辛家老四,是都水监辛大人家的公子辛浩铭吗?虽然他常来,可我们又没见多少次,他怎么会这么夸我,七郎哥,你在骗我。”
“真的没有骗你,我发誓。”张淮深赶紧道:“象你这么温柔可爱的姑娘,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夸你是当然的。不过辛老四夸你可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芊芊不解。
“因为他看上你了。打四年前他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很可爱了,这两年你长得越发水灵,他也越来越喜欢你。年前他还向我隐约问起你有没有人家,当他知道你还没时看他那个高兴劲啊,简直比得了宝还兴奋,后来他还穷问我你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一问果然不出所料,他还求我为他在你面前说好话,替他撮合撮合。”
芊芊羞红了脸,嗔道:“他怎么这样,你还帮他说话,真坏死了。”
张淮深看到芊芊娇嗔的样子,笑嘻嘻地又道:“其实辛老四人还真不错,人豪气、够朋友,又有真本事,不是那些官宦家的纨绔,他父亲在都水监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帐十几年都搞不清,硬是让他在半年中都理清了,那个会算计啊,要不是他爹想让他去考进士死活不让他出来做事,我真想请他当轩里的大帐房。说实话,和他作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大家都知根知底,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而且他为人好、有本事,也配得上你。”
芊芊羞不可抑,站起身就要离去。
张淮深忍住笑赶紧说道:“别生气么,既然你不喜欢辛老四那就不说他了。不过芊芊,你也十七了,是该找个婆家了,假如你对辛老四没什么意思,那你说,你喜欢哪种样子的人,作哥哥的自然会替你留心。”
芊芊羞意未消,更添怨意,微低臻首,略有些惆怅地低声说道:“七郎哥这么希望我出嫁么?可是要是我出嫁了,就不能再来这里了。”
“怎么会呢,这儿你要来就来,谁会拦你不成?”
“可是这儿又不是我娘家,七郎哥也不是我什么人,哪能无缘无故就来这儿呢?”
芊芊话中颇有幽怨之色,张淮深心中清楚是为了什么,满是歉疚,呐呐地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是口拙舌劣地道:“你是我好妹子呀,来看看哥哥又有什么不行的。”
芊芊很是失望,低声道:“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
张淮深看了看门外夜色,已是月上半天,确实不早了,于是说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芊芊摇头道:“不用了,我家近,七郎哥这几天又很劳累,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张淮深执意道:“不行,这么晚了,还是亲自送你我才放心。”
芊芊默默点头,两人一同离房走去。
夜深沉,寒风徐,明月笼轻纱,天街满霜华。
寂静的街道,只听得到两人那轻轻的脚步,默默无语,各自的心事又有谁能知。
短短的十几步就来到了芊芊的家,铎铎的轻击敲开虚掩的门,当他离开时似乎见到她眼中的晶莹,蓦然回首还能望到她痴情的凝望,素无牵挂的他无由凭添了一份乱心的拌。
清晨,凉风徐徐,尚未升起的太阳散发着曦白柔光,整个大地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张淮深精神抖擞地来到了平素练功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再将胸中沉积的浊气缓缓吐出,反复再三,颇觉神清气爽。
昨日送芊芊回家后他的心情颇为沉重,没有什么心思做事,连惯例的晚课也草草而过。一夜过后,多少开朗了些,在这宁熙的清晨中,练功的兴致油然而生。
随意八字站开,双膝微弯,举手作环抱状,闭起双目,开始吐呐运气。运功九转,将身体内的浊气凝聚,再用真气把它逼至足底涌泉,一丝丝地向体外散去,与之同时,真气流转之间,从头顶百会处吸纳天地间的清气。
张淮深平素是先将浊气从百会逼出,然后再吸入清气,一先一后自有顺序,此时因为百会涌泉都已经贯通,因此可以同时吐纳。其速无形中可以比平日快上一倍,同样是练半个时辰得到的却是双倍的效果。而且平日因为内力有限,浊气往往不能全数逼出,积累的真气多少有些杂驳,而今日借吸入清气之力,非但将浊气完全排出,而且积累的真气也毫无杂质,这对于对“纯”字要求非常高的丹心流内功来说这种提升更胜于以往多多,今天一日的练功几乎可以抵上昔日两天。
练了半个时辰后,张淮深收了功,回到房间,洗漱了一番,到大堂用了早饭,这时只有他一个人,管家常无咎和芊芊要过些时候才到。饭后他到处走了走,和那些大嫂大妈们打招呼,逗逗他们的小孩,最后来到书房。本来他是该去西市乐荣轩的,只是今日清源公主要来,他不敢随意走开,只好到书房看看书。此时的他因为适才练功成效显著心情很好,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诗经》哦颂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张淮深隐隐听到大门处传来异声,放下书踱着方步走出书房想去看看究竟如何,刚出得院门,常无咎匆匆而来,看到张淮深劈头就道:“公主鸾驾已经到门口了,请七少赶快去迎接吧。”
张淮深愕然道:“公主来了?”
不是他不信常无咎的话,只是事过突然,也不合情理,一时难以相信,怕是听错了。
常无咎肯定地道:“没错,真的来了。”
张淮深不再多说,提起袍子大步向外赶去,只是在路上问他:“常叔,怎么我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常无咎道:“公主没有用仪仗,也没喝道开路,轻车简从而来,连我也是门房送拜帖进来才知道的。”
张淮深感到有些意外,公主刚刚从险境脱身而回,应该是余悸未消之时,为什么今天却又是轻车简从而来,难道她不怕担上再次被绑架的危险吗?
未及深思,张淮深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公主正站在门外等候。
今日的公主穿得很淡雅,也不是宫装,更没有满头珠翠环佩绕身,而是一身寻常百姓家女子的衣饰,普普通通的打扮,却依然明艳动人,更掩饰不住的那副高贵气质。
张淮深扫视了四周,公主这次果真是轻车简从,非但自己打扮成个民女,连辇车也是最一般的马车,简朴的很。她只带了两名侍女和两名侍卫,他们也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两名侍卫中的一位赫然是在灞上比武场中结识的方安和。
不及考虑为何公主会这么早就到,张淮深赶上两步行礼道:“草民不知公主驾到,迎迓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满面春风,笑着道:“张公子太多礼了,我知道你没想到我这么早就来。”
张淮深只得道:“是的,草民本以为今日是降圣节,公主殿下会去宫中朝贺,总该是下午降临寒舍,没想到会这么早,草民实在是失礼之至。”
公主笑道:“本来也该是这样,只是想到今日还要来拜侯你,所以我一清早就赶进宫朝贺,也没回去,换了衣服就直接来了,没有事先和你打招呼,说起来应该是我失礼了。”
张淮深这才明白为何今日是降圣节公主却仍会这么早到,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这么早来,但对她如此重视这事也有些感动,连忙请公主入内,公主点点头,跟随着他进入宅子。
张家的宅子有些和别人不一样,象外墙不是一般的灰砖青瓦,而是用灰白的岩石砌起来的,非常坚固。大门特别宽,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同时经过,也没有门槛。进去了门绕过照影壁后,可以见到一片空旷的场地,横宽足有二十来丈,象公主这样的辇车可以停放上一百多辆,大得简直是一个小小的校军场。
一所宅子会有这样大的庭院已经是令人惊奇了,可是更让人看不懂的是在庭院的尽处竟然已是高墙,没有大堂正屋。
公主一愕,看着张淮深。张淮深明白是为什么,说道:“鄙宅简陋,和他处颇有些不同,草民的住处在那边。”说着向左侧一指。
公主顺着所指方向看去,在这宽敞庭院的左侧墙上一排有四个院门,象是四个独立的小院子,张淮深所指的是最远处的那个。
公主失笑道:“张公子是人中俊彦,处处高人一筹,连贵宅的样式都是这样与众不同,不落俗套。”
这话里已经有一点取笑的意思了,照理张淮深应该会很不高兴,只是自家宅子布局怪异已经不知被多少人提及过,早就习惯了,加之公主说这话时声音清脆笑魇动人,很难让人动气,自己也颇有肚量,所以张淮深非但没有生气,还接着公主的话自嘲了几句。
公主随着张淮深向庭院深处走去,从前三个院门走过时,张淮深介绍说道,自南至北的四个院子中第一个是马棚、仓库和乐荣轩中那些还是孤家寡人的伙计的住处,第二个院子是在长安有家小但没有房子的伙计们一家子的住处,第三个院子则是历年来为乐荣轩捐躯的伙计他们留下的遗属的住处。最里面的那个院子自然是张淮深的私宅了。至于外面小校军场似的空地则是每次商号驼队出发时的集散地。
从最远处的院门进入张淮深的住处,公主方知这院子从外面看来十分狭小,可其中却是另成天地,有房有屋,有树有花,每所宅子中该有的正堂厢房这院子中都一概齐全,不象是宅中的小院,倒象是一个缩小了一点的民宅。
张淮深引着公主进入了正屋,公主的侍女跟随着进了来,而方安和和另一名侍卫则被常无咎引至他处招待。
这座面南背北的正屋高大宽敞,阳光从大开的门窗中投射而入,使大堂显得非常明亮,连所有的角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屋子虽大,摆设却毫不凌乱,打扫得也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公主进入大堂,一眼就注意到了悬挂着的一幅中堂。那是一幅画,画中一位樵夫怀抱着一株松树,站在市集之中,四周有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但没有一人注视于他,天上雪花纷飞,这樵夫站在雪中,虽然衣着褴褛,却昂首挺胸,毫无畏寒之意。目光遥视远方,似有所思,眉头微锁,显然心中郁郁,细细看来是那么的孤傲高洁,那么的飘逸出尘。这幅画落墨不多,用的全是白描的手法,虽不是栩栩如生,但意境却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幅画的左上角题着一首五律:“入市虽求利,怜君意独真。欲将寒涧树,卖与翠楼人。瘦叶几经雪,淡花应少春。长安重桃李,徒染六街尘。”诗题为《赠卖松人》,其字苍劲有力。在画的右下角落款为:愚教弟杜曲于邺。诗和落款这两处字一模一样,显然同一人之手。
“好诗,好画!”公主仔细观赏了后脱口赞道,转头问张淮深道:“七郎,这诗是哪位诗人的高作,托物寓意,意境高远,真是好诗啊。这幅画寥寥几笔,却也尽现诗中深意,也是好画,杜曲于邺,这诗和画就是这位的大作吗?”
因为此时侍卫已经不在,身边只有两个亲信的侍女,所以公主也不再说什么客套话,径直用更亲近的七郎来和张淮深说话了。
张淮深点头道:“这诗确是我的好友杜曲于邺于武陵的大作。”
公主问道:“这位于武陵是什么样的人,这首诗看来好象是他怀才不遇之叹。”
张淮深叹息道:“确是如此。这位武陵兄非但才学出众,而且胸怀济世救民之心,本欲入世为万民造福,只可惜现今宦官当道,粗鄙暴虐,哪懂什么求贤若渴沙中淘金。武陵兄诗赋皆精,高中进士科本是易如反掌,偏偏当今李党用权,非门第显彰者不用,他又是出身寒门,三举进士不中,不免心灰意冷,甘作隐士,蛰居山中。这首《赠卖松人》就是他在第三次不中后写的。”
公主也是叹息道:“可惜可惜,如此人才却受制于门第不得中试,实在可惜。不过即使不能中试,这位于武陵的才情确是实实在在的,为何在这长安城中声名不彰?”
张淮深冷笑道:“长安重桃李,纵有真才实学却又如何,没有人吹捧抬轿,一样难以出头。红花还要绿叶扶,那些已经成名的文人哪肯那么好心扶持后进,他们难道不怕自己反被压下去吗?”
公主摇头道:“七郎你太偏激了,虽然现在他默默无名,但我想只要是利锥自然会有脱颖而出的那一天,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名扬四海,这或许也是上天要历练历练他吧。”
张淮深一直为于武陵打抱不平,虽然对这话不以为然,但想到此时公主是在安慰他,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道:“但愿如此。”
公主看到和张淮深之间似乎有些话不投机,有意转个话题,问道:“那这画又是哪位国手所画?”
张淮深露出笑容,得意地道:“不敢当公主谬赞,这画正是在下的信手涂鸦。”
公主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很是高兴地说道:“真没想到七郎竟然文武双全,不但武功如此高强,连作画也这等了得,难怪虽是商贾却毫无铜臭之气。”
虽然公主的话是在赞扬他,可张淮深却一点也不高兴,有些不悦地道:“我们商贾是四民之末,公主是皇室千金、千乘之尊,自然不会把我们看在眼里。”
公主当然是娇惯惯了的,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见到张淮深生气,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可是还是立刻道歉道:“是我说错了话,七郎你别见怪。”
张淮深没想到公主会这么柔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是我失礼了,公主勿怪,还请上座。”
公主含笑坐下,常芊芊手端茶盘从门外走进来给两人送来了茶。张淮深没想到会是芊芊亲自端茶送水,很是诧异,当她将茶端到自己面前时,连忙微微站起身来接过茶,低声道谢。看到张淮深对一个端茶的侍女如此客气,公主很是奇怪,目不转睛地看着芊芊直到她下去。这才收回目光对张淮深道:“七郎真是谦谦君子,对一个上茶的女婢也这么彬彬有礼。”
张淮深立刻正容道:“我家没有任何家奴,只有领工钱的伙计。芊芊也不是我家的奴婢,她是敝轩管事的千金,只不过是在我家帮忙而已。”
公主看着张淮深,只觉得他家中实在是怪异的很,宅子布局奇异还可以说是喜好不同,可堂堂大富之家却没有一个家奴只有雇来的仆人,这恐怕是长安城里独一无二的了,这实在是让公主难以理解,因为以张家的富有自然不会是没钱买。想不通其中的缘故,公主只好用古怪这两个字来评价张淮深了。
公主喝了一口茶,正待说话,忽然想到张淮深如此郑重其事地澄清芊芊并不是他的奴婢,而芊芊那弱质纤纤的美貌正是最容易让男子怜爱的那种,难道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情义意吗?想到这里,公主心中异常不安,整个人就象是飘在半空之中,起起浮浮好不难受,忍不住试探道:“这位芊芊姑娘真是美貌动人我见犹怜,七郎你也是英雄了得,你们站在一起正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啊。”
张淮深心中一跳,以为公主误会了,赶紧说道:“因为家母远游扬州,不放心家中事物,所以才劳动芊芊姑娘代为照看。我和她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而已,并无他事,公主万勿错意。”
听了张淮深的辩白,公主心中大喜,整个人又象回到了实地,放下了心,调侃道:“既是英雄美人又是青梅竹马,那岂不是更好。”
张淮深急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摇头。
“是我不好,都把正题都给忘了。”公主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取笑了,收起笑容道:“这次我身遭大难落入贼人之手,要是没有七郎仗义相救,恐怕是凶多吉少,如此大恩大德,如果不能相报于万一我实在是寝食难安,所以今日登门就是希望能得报一二。”
张淮深见公主说得文绉绉的,答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我也不过是尽些大唐子民的本分。些许绵薄之力,不敢当公主如此感激,我也没什么或缺,公主若想酬谢的话,那还是不必了。”
公主笑道:“对七郎来说这当然是些许小事,不过对我来说可是性命悠关的大事,你的些许绵薄之力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我要是知恩不报那就是忘恩负义了。说到酬谢,其实我今天带来的也不能算是谢礼。”
公主说着转头向身后的侍女示意,一名侍女走到张淮深的面前,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托盘,中有一物,上覆黄缎。张淮深不知其中何物,看着它没有动手。公主也上前来,微笑着揭去了黄缎,黄缎覆盖之下原来一个四尺长的匣子。公主慢慢打开匣盖,这时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出现在张淮深的面前。
喜爱宝兵利刃是每个爱好武艺之人的共同之处,张淮深也不例外。一看到这柄剑,他的直觉立刻告诉自己这绝对是把世间少有的名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住了。
公主稍微有些吃力地将这柄剑用双手托出剑匣,送到张淮深的面前。张淮深浑然忘却适才地推辞,很自然地将剑接了过去。
这柄剑非常沉重,是普通长剑分量的三倍,剑鞘不是用常见的鲨皮所制而是全是纯钢,上面镂刻着精美的花纹,在接近剑柄处有两个用金丝镶嵌成的篆字:“碧痕”。
“是李卫公的碧痕剑!”张淮深吃惊的道。
“对,这就是太宗皇帝赐给李卫公的那柄碧痕,从今日起就是七郎你的了。”公主道。
“这么重的礼叫我如何敢当,公主,请你还是收回去吧。”张淮深连忙推辞道。
“谁说它是我送给你的谢礼,这柄剑本来就是你的,只不过由我今天交给你而已。”
“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淮深想不通为什么,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三天前的打赌吗,那时我说崔珉能胜过马中昌,你却说他一定会输,于是我们打了赌,赌注就是碧痕,结果是我输了。所以今日我依约把碧痕交给你。”
三天前的打赌张淮深根本就没记在心上,这时才想起来,说道:“原来如此,那次打赌不过是个小小的游戏而已,公主又何必放在心上。我又不是个武夫,这么珍贵的名剑要了也没用,我可不想暴殄天物,还是请公主自己留着吧。”
公主不高兴了,说道:“我虽然是个女子可也知道什么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七郎要是不收,那我岂不是变成了无信小人了吗?”
张淮深还是推辞,公主嘟着嘴执意不肯收回。张淮深看公主其意坚决,再想想自己确实十分喜爱这柄剑,只得收下了。
公主这才回嗔作喜,将另一名侍女叫近前来,指着侍女托着的盘子说道:“要说到我的谢礼,这才是呢。”
这名侍女所托的红漆盘一样是上覆黄缎,张淮深也看不出下面是什么。这时公主止住了笑,正容掀起黄缎,黄缎之下却是本薄薄的黄皮小书册。公主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它捧起端到张淮深的面前。黄色是皇家专用之色,公主又是这么慎重其事,张淮深心知这小书册定非寻常之物,表情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郑重地用双手将它接过。
仆接到手中,黄皮小书册上的两个小字“上谕”顿时跃入他的眼中。
“是圣旨?”张淮深低呼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接到圣旨,心中震动,捧着这圣旨不敢打开,只是看着公主,想从她的神色中来辨别其中到底是什么。
看到公主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张淮深明白这圣旨定然对他有利,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颤打开了书册。书册中骈五驷四写了长长的大段,看完之后张淮深才知道在这道圣旨中准许乐荣轩的商队自由往来各地出入国境,特准可以在通行关卡时优先放行,对乐荣轩的货物可以豁免检验,所交纳的商税以商队申报的为准,无须复核交验等等。
张淮深看着这道圣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抬头看着公主,眼睛中流露出感动、兴奋和满是感激的目光。在他看来,这道圣旨是他有生以来所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有了它,非但自家的商队可以通行无阻地往来西域,更可以少掉许多对官府的打点,少塞那些欲壑难填的狗洞,也为自己这个不愿承奉官府的懒人除去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和麻烦。总而言之,公主今天带来的这份厚礼,正是乐荣轩最最需要和最最盼望的。
张淮深激动地道:“难得公主如此关怀敝轩,这大恩大德,敝轩上下感激不尽,终生都会莫齿难忘。”
公主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这本是官府应做的事,只是如今那些官吏全是些庸庸碌碌的废物,非但不体恤百姓而且乘机搜刮,误了七郎的大事。既然我在那天知道此事,那就决不能看着七郎烦恼而袖手旁观,所以我请皇帝颁下了这圣旨。”
张淮深没想到公主还记得在山中时自己一时感叹所诉的苦楚,没想到公主竟然将之放在了心上并送来了化解的圣旨,有感于公主的关爱,心中满是感激之情,一腔的热血顿时沸腾了起来,甘愿以国士相报之。
这时公主又道:“其实这也算不上是我的谢礼。本来我是想求陛下豁免乐荣轩商税的,只是再一想,七郎救的是我,是对我有恩可不是对朝廷有功,商税是公家的,我又怎能慷他人之慨随意干犯税法,所以我只求了陛下这些,想来七郎能够体谅,不会在意吧。”
听了这一席话,张淮深顿时对公主刮目相看,他没想到公主竟然能这么清醒理智,公是公私是私,将家和国分的清清楚楚毫不相乱,这比起那些庸碌的皇族自以为这天下是姓李的私产,将左藏库(唐代国库)视为私囊可不知高明多少。本来张淮深就对公主的聪明刚毅敬佩不已,如今对她简直是肃然起敬了。
敬佩之余,张淮深后退一步,向公主长鞠至地,深施了一礼,说道:“公主但有差遣,张淮深定当竭尽所能。”
公主还了一礼,说道:“我所做的比起七郎对我的大恩实在是不足万一,七郎不必挂在心上。要是七郎能够不在意那些门第阶级,愿意和我常常交往,那我就高兴不已的。”
张淮深立刻道:“公主是万金之体,张某本是不敢高攀,既然公主不以张某猥亵愿屈尊来往,那张某哪敢矫意推辞。”
公主很高兴,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再次分宾主坐下,稍微闲聊了起来。
闲聊的时候,张淮深看到公主经常向门外张望,不知她是何意,直到常无咎匆匆从院外进来急声禀告道皇帝派遣来赏赐的中使已经来到府中,公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转头望着自己时,才知道她是在等什么。
张淮深对公主道:“原来公主已经知道中使会在这时候来,特意先来等候的。”
公主笑道:“你不知道,这些内侍个个都是贪得无厌的家伙,每次奉旨赏赐,非但会索要厚赂,说不定还会克扣赏赐,那些受赏的人碍于他们是陛下的近臣也不敢计较,要是今日来的内侍也是这样子,那我怎么对得起七郎你呢。所以只好先来这里坐镇,那些家伙见到我在这里就不敢放肆了。”
张淮深这才明白公主这么早就来这里的目的,细细咂摸公主的苦心,对公主将和自己有关的每件事都考虑得那么周详的细心更是感动。这时他已经将公主视为知己,所以只是拱拱手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就连忙去迎接中使了,一切的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一会儿,张淮深陪同一名中年宦官进了堂屋。
公主看到这名内侍,吃惊地道:“马元贽,怎么会是你来?”
这名唤马元贽的宦官看来也没想到公主会在,惊讶之余答道:“回公主,奴婢听说张淮深公子单人匹马勇救公主,很想见识一下张公子的风采,所以向陛下请缨来此。”
公主笑道:“原来是这样,要知道是你来,我也不必赶巴巴地那么早来了。”
张淮深在旁看着两人对话,不知他们之间关系如何,也不便插在其中,只觉得两人还是熟捻的,之间的关系也比较融洽。
马元贽转身对张淮深道:“陛下赏赐张公子黄金二百两,彩缎五百匹。”
张淮深又是大吃一惊。皇帝一赏就是二百两黄金,这实在是太丰厚了。因为不知为何,自从东汉末起,中国的黄金产量就非常的少,在唐朝,全国年产金不过两三千两,金价极贵,二百两黄金足抵得上宰相十年的俸禄、寻常人家一百年的花费。只不过是救了公主就得到如此重赏,怎能不让张淮深惊异呢,何况还有五百匹的彩缎,那在当时也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约值两百万钱)。
张淮深连忙道:“陛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这赏赐也太丰厚了,草民实在是不敢领受,还请中使大人转奏陛下,千万请陛下收回圣命。”
马元贽笑道:“天子金口一诺,又怎能无故收回,何况张公子立下大功,承受赏赐也是理所当然,要是你执意不收,恐怕会落个抗旨之名,所以我看张公子你还是不要推辞了。”
公主也劝道:“是啊七郎,这是大盈内库出的赏赐,不是左藏库的,是陛下和我的一番心意,你要是不收,那岂不是让陛下难堪让我不安吗?”
张淮深很是为难,要是收了,揣着这么重的赏赐难免于心不安;要是不收,又不免扫了皇帝和公主的颜面,落个抗旨之名,把好事变成坏事。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着公主热切的眼神,终于收下了赏赐。
传达了圣意后,马元贽就告辞走了,张淮深想挽留他再坐会儿,他说事情已经办完,自然不好再打扰,想赠送些礼物,他也推辞了,就这样满载而来空手而归地走了,完全不象那些贪婪索赂的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