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马元贽后,张淮深回到大堂,问公主道:“这位马元贽是何许人?”
公主答道:“他是内常侍、知内省事、左监门将军。”
张淮深想了一下,说道:“他的官职也真高啊。今日来送赏赐的居然是这么一位显要人物,而且还是自己要来的,倒让我意外的很。”
公主也有同感,说道:“此人向来自视甚高,总觉得余子碌碌不足为道。以他的性子和职位,会做这事确实很不寻常,我也实在没有想到。不过这人很是好武,对武功高强的人向来很有兴趣,大概是七郎的武功让他很好奇所以才会请缨而来的吧。”
张淮深沉思了会儿,忽然问道:“我有件事想请教公主,在现下那些当权的宦官之中是不是除了仇士良就数他地位最高?”
公主犹豫了一下道:“要是论官职的话,不是。在他之上的还有两枢密使,杨钦义和刘行深,和他差不多地位的还有右监门将军西门季玄,除了这几个人其余的都比他低。”
“那要是从声望来说,他是不是要比两枢密使高?”
“应该是吧。两枢密使庸碌的很,只知道唯唯诺诺,没什么人看得起他们。倒是他马元贽颇有能员之誉,对士大夫也很尊敬,又有清廉之名,朝中对他的评议很是不错。”
张淮深又问道:“那他是不是和仇士良有些面和心不和?”
公主摇头道:“这倒不清楚,从平日来看,两人互相之间都是客客气气的,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冲撞,不过马元贽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城府很深,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所以我也不敢下定论。七郎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觉得他们之间很可能不和吗?”
张淮深摇头道:“原先我觉得有这可能,不过现在我也不敢肯定了。”
公主急问:“为什么?”
张淮深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适才我前去迎接时,他对我非常客气和热络,要是他和仇士良走的很近的话,应该知道仇士良对我是很痛恨的,断不会来作这中使,更不会对我这么和善,无端去惹仇士良不悦,故而我才会这么猜想。不过既然公主说此人城府很深,那我就不敢这么想了,说不准他可能是奉命来刺探的。”
公主想一下道:“虽然不知道他和仇士良之间到底怎么样,但我想他至少不会是仇士良的心腹,因为从他的性子来看他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以他的官位来说即使面对的是仇士良他也无须逢迎。所以他这次作中使多半不是出于仇士良的授意。”
张淮深嘘了口气说道:“那还好,只要他和仇士良不是一条道上的就行。”
公主不解地道:“为什么你好象很担心他是仇士良的爪牙,你怕他什么?”
张淮深正容沉声道:“此人决非等闲之辈。我观他龙行虎步,气度沉稳,虽是钦使却毫无气使颐指之态,身居显官却不彰其名,显然是深藏不露,颇懂藏拙之道。再说宦官十有九贪,但他却对钱物毫不贪恋,而且我细观过他的神色,他这举动并非是因为公主在旁的缘故。贪痴嗔三毒他一概俱无,这决不是常人能作到的,所以他必然是个厉害的角色。要是他是仇士良的人,那就不免多了个难以应付的敌手了。”
公主听了这一席话,半晌没言语,只是不停地喝闷茶,良久才道:“你别担心,万事有我担待,除非他们动用军马,否则没有一个衙门敢动你。”
张淮深勉强一笑道:“那就好。”
这时两人似乎都无话可说,堂屋中一时沉闷了下来,还好此时已是中午,常无咎进来请两人用午饭,这才暂且化解了两人之间的郁闷。
用完了饭后公主提议两人去神龙寺,因为今天那里开坛讲法,听说还是位从未公开露过面的吐蕃高僧主持的,很是难得的。这同去听法之事两天前还在山中时公主也曾和张淮深提过,那时张淮深没打算去所以含糊而过,如今他刚领受了公主的深情厚意,哪好意思拒绝,自然是一口答应。
稍事休息后,张淮深和公主分别骑马坐车来到位于城西光德坊的神龙寺。
自贞观年间泥婆罗犀尊公主和大唐文成公主相继嫁给松赞干布后,佛教传入了吐蕃,在历代赞普的大力推动下,佛教终成国教,全民都虔诚礼佛,在长安的吐蕃人也是如此,都是一日不可不去寺中礼拜,可是在长安,虽然也有佛寺,但都不是属于密宗的,而后世称为藏传佛教的密宗和中土大唐各宗在一些习俗和仪式有所不同,就象僧侣不是叫和尚而是叫喇嘛,这些不同难免给那些人造成了许多不便,因此在穆宗长庆会盟时为了方便吐蕃使团生活居住而由侨居在长安的吐蕃人集资建立起来的这座密宗的寺庙在建成后立刻成为他们拜佛颂经和聚集的主要地方。
因为是在大唐的京城不便太过于彰目,所以神龙寺虽然是吐蕃人聚集的地方,但屋宇摆设等等一切都和其他汉人寺庙并无二样,那些善男信女们走进寺里时并不会感觉有什么特别,寺中的僧侣大多能熟练地说汉话而无需通译,除了是在自己族人间交谈外日常生活中也都通用汉话,要不是那些喇嘛穿的僧袍颇为奇特,常人根本就不会想到神龙寺竟是吐蕃人所有。所以到这里来进香拜佛的也不仅仅是那些吐蕃人,汉人也是不少。
公主看来是这座寺庙常客和大施主,所以看门的喇嘛见到公主后很是惊喜,驾轻就熟地将两人请进了一处精舍,找来了知客喇嘛殷勤招待,等候开坛讲法的正时。
可能是张淮深这人太过庸俗不堪,知客喇嘛和公主之间闲聊中的微言妙意法传到他的耳时简直和催眠没什么两样,直是要昏昏欲睡。怕自己真的会睡着,他就表示想出去兜兜,看看寺里的风景,公主本欲陪同,只是知客说寺里的住持马上要到了,公主不便贸然离开相伴,反正张淮深也想独自逛逛,于是在客气地回绝了知客喇嘛提议附从伴游的好意后悠悠哉地踱出了门,四处闲逛去也。
大概是快要到讲法的时候了吧,此时神龙寺里的善男信女们渐渐多了起来,看到这些人诚惶诚恐的礼佛的样子,张淮深就觉得他们实在是不智,居然会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泥菩萨,他无意将自己也列入这些朝拜者的行列,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慢踱移了过去。
他因为一意朝没人的地方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无人的庭院中。刚坐下来休息一下,他就听到从不远处墙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接着又响起个小女孩轻声的回答,张淮深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这两人说的都不是汉话。
这是吐蕃人的寺庙,说的既然不是汉话那多半就是吐蕃话了,张淮深从没有听到过吐蕃话,心中颇为好奇,沿墙向出声处走去,想倾听清楚那边的说话声。
刚绕过去,就看到那处是一所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显然适才的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的,因为在院子中只有那里才有人。
站在池塘边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吐蕃喇嘛,穿着褐色僧袍,高瘦的个子,古铜色的面容,脸上颇有历经风霜之色,看来比自己略微大些,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另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淡红的衫子,白嫩的脸庞,即使从远处看来也颇为娇小可爱。这两人正在谈论着,看样子似乎是喇嘛在教授着什么,而小姑娘则是在提问。
还没等张淮深看清楚,这小姑娘突然纵身而起,向着水塘另一头跃去,身法非常美妙。张淮深差点想大声叫好,可是这小姑娘跃到一半时,身形猛然向下落去,似乎是功力不够,没法子跃的那么远,结果半途而竭的样子。
眼看她就要掉入水塘之中,张淮深大惊,也不及细想,脚一蹬地,人似离弦之箭一样电射了过去,就在这小姑娘快要掉到水面时双手将她的身子接住,紧接着张淮深手腕一使劲,一股柔和的内力送出,将她推送到塘边的实地上,而他自己却因为用力而直挺挺的向池塘中落去,还好在他的双足浸入水中时,一借水的弹力再度跃起,也跳回到塘边,免受了落水之苦,不过小腿以下还是不免被浸湿了。
张淮深顾不得查看自己的狼狈,先看那位小姑娘,看她是否会惊吓过度。但是一看之下他立刻发觉不对劲,这小姑娘面容上虽有惊色,但这惊不是惊吓而是惊愕,非但如此,她还镇定自若地向他行了一礼说了一声谢谢,毫无受惊的样子。看到这模样,张淮深心中不免有些嘀咕,心道难道自己这事是搞错了吗?
他正思量着,不经意中蓦然被那个小姑娘那双玲珑的明眸所吸引住了。她那眼眸犹如点漆般晶莹乌黑,隐约间映射着五彩的光芒,如宝石般流光溢彩。这点漆双眸绝对是张淮深这一生中见过的最为美丽的眼睛,他简直敢断言自己即使是一生一世也不可能将之忘却。
正当张淮深出神的时候,那名年轻的喇嘛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小姑娘立刻躲闪到了他的身后。张淮深这才回过神,发现那喇嘛已经到了自己的身边,暗暗心惊,心道:“这人武功竟然如此了得,居然都到了身边了,我都没能警觉出来。”
张淮深收摄了心神,看着这位喇嘛。这吐蕃喇嘛看到他也是一脸惊愕,不过这惊愕瞬间就从脸上消失,他合十向张淮深道了声阿弥陀佛,用很流利的汉话说道:“多谢施主见义勇为,小僧不胜感谢。”
张淮深这时知道自己肯定做错了什么,不然这两个人都不会这样惊愕,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请教这位师傅,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这吐蕃喇嘛正在竭力抑制想笑的念头,这面容看来就不免有些古怪,他忍住笑说道:“施主的慈悲心肠不会因为任何事而会改变,只要是出于真心诚意,即使是个误会,佛祖一样会视作为善举,施主不必在意。”
张淮深听了这话,知道自己真的是莽撞了,强笑道:“看来我是卤莽了,师傅莫怪,只是可否请师傅指明到底是什么地方犯了错,下回也好不再犯。”
这吐蕃喇嘛见他意坚,就招手叫来那小姑娘,用汉话吩咐她再来一遍,这小姑娘就再次向池塘的另一边跃去,依然是在半渡时向下落去,张淮深差点又想冲上去,一转念想到自己就是因此而搞错了就忍住了。这时就在小姑娘看起来快要掉到水面时,忽然她腰一扭,一个摆身,向前冲的势子竟然完全转了方向,轻轻易易地就飘到了池塘的另一边。
原来如此,张淮深恍然大悟,小姑娘不是力竭下落,那式子是在练习轻功,想到自己冒冒失失闯到别人练功的场所打断他人的练功,不由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歉然道:“在下鲁莽了,打扰了两位的练功,真是失礼了,还请多多包涵。”
吐蕃喇嘛又是合十一礼,说道:“无妨无妨。虽然不是真的遇险,但小僧还是非常感谢施主,说来这练习轻功之法也确是容易让人误解,应该是小僧之过,施主无须自责。”
张淮深连忙道:“不不,那全怪在下行事冒失,也该怪我眼拙,都是略懂武功的人了,但还是没能看出师傅的高妙功法。”
两人互相自责,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后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以后,两人之间都觉得有些亲切,陌生的感觉被大大冲淡了。
这时张淮深想起一件事,说道:“说来也真是失礼,到现在我还没请教师傅的法号。”
吐蕃喇嘛合十道:“不敢,小僧名叫拉隆贝吉多杰,施主叫我拉隆就好了。”
张淮深知道吐蕃的喇嘛不象汉僧那样有法号,他们依然是用自己的本名,说道:“原来是拉隆师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在下名叫张淮深,是沙州人氏。”
拉隆贝吉多杰眼睛一亮,问道:“施主是沙洲人氏?”
张淮深不知为何,答道:“在下住在长安,祖籍是沙洲。师傅有何见教?”
拉隆贝吉多杰眼神黯淡了下来,说道:“没什么,因为沙洲离小僧的家乡安多比较近,所以小僧一时想起故乡,不免失态了。”
沙洲就是今日的甘肃敦煌,安多则在现在的青海,两地之间确实是比较近。
对张淮深来说,他从出生到成人都是在这长安城,这里就是他的家,虽然沙洲是他的老家,他也算是离乡之人,但对他来说那里只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毫无恋眷之情,所以他无法体会到拉隆贝吉多杰思乡的忧愁,不过张淮深还是很同情他的痛苦,安慰他道:“拉隆师傅到长安来传弘佛法那是无上的功德,您的家乡父老自然会得到佛祖的保佑,拉隆师傅不必太过于挂怀了。”
拉隆贝吉多杰感激地道:“多谢施主的慰籍,小僧铭记在心。”
张淮深看到自己泛泛的安慰竟引起拉隆贝吉多杰这么感激,倒也非常意外,心中感慨,暗道原来他们这些离家之人的思乡之念是那么的深,忍不住问道:“既然拉隆师傅这么思念家乡,那为何不回去呢?”
拉隆贝吉多杰看来被触动了伤心之处,苦笑道:“哪能那么容易回去,施主不知道,现在的吐蕃郎达玛被魔鬼附了身,丧心病狂地毁我佛寺、夺我寺产、杀我佛徒、烧我佛经,我们这些佛祖的忠实子弟都被迫逃离家乡,有家难回啊。”
朗达玛就是现在吐蕃的赞普达磨,朗达玛是吐蕃的喇嘛们对他的辱骂称呼。达磨赞普从五年前篡位后就开始灭佛杀僧,这事张淮深是知道的,所以拉隆贝吉多杰一说他就明白,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苦了拉隆师傅了。”
刚说完,张淮深忽觉有些不对,因为据他所知,吐蕃地广人稀,赞普的政令所及不超过国都逻些城外八百里,不能达及国内的偏远之地,所以那些侥幸逃得性命的僧人流亡到远地后大都可以安顿下来,安多就是其中逃亡僧人聚集最多的一处。这位拉隆贝吉多杰既然是安多人,那怎么会需要再从安多逃亡呢?难道现在赞普的势力连安多这种地方也掌握吗?张淮深想不通,但也不好随意乱问。只得陪着拉隆贝吉多杰唏嘘了一番。
这时“咚……咚……咚”三声悠远的钟声传来,三人各自一惊,小姑娘低低地用汉话向拉隆贝吉多杰说道:“师父的讲法时候到了。”声音虽低沉却非常动听。传到张淮深的耳中后,他忍不住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拉隆贝吉多杰歉意地向张淮深说道:“小僧师父开坛讲法的时候已到,小僧要去侍奉了,特向施主告辞。”
张淮深连道:“不敢,在下今日也是来听法的,也该去了。”
拉隆贝吉多杰欣喜地道:“原来施主也是佛祖的信徒,那更加好了。那小僧就和施主过会儿见了,小僧告辞了。”他合十行了一礼后带着小姑娘匆匆离去了。
讲法将至,张淮深也赶紧回到了招待公主精舍。这时寺院的住持正在催请公主移驾,而公主执意要等张淮深回来一起走,一众人正焦急地等着他,张淮深回来后也不及说什么话,众人匆忙地赶去大殿。
讲法会是设在大殿阶前的庭院中,这时可以容纳两三百人的庭院中已差不多快挤满了,在这两百多人中,一半是寺中的吐蕃喇嘛,还有一半则是前来听法的善男信女,其中多半是汉人,也有些侨居在长安的吐蕃人。
在佛家看来众生是平等的,至少经义中是这样宣扬的,所以在场的人无论男女尊卑都是一人一个蒲团,僧人在左,信徒在右,分成两群,各自依序盘坐在地上。张淮深和公主也是一样,只不过因为身份尊贵,可以坐在第一排最接近法坛而已。当这两百来人都团坐好安静了下来后,磬声清击三下,在神龙寺住持领头下,三名喇嘛从大殿中走出。
张淮深一眼就认出后面的两人中的一人就是适才认识的拉隆贝吉多杰,只见他扶着一名五十上下的老僧跟随着住持上了法坛,他显然已经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张淮深,向他笑了一笑,之后服侍老僧坐下,向场中人合十行了礼,退后端坐在老僧的背后。
看来今日就是这位老僧讲法了,张淮深心道。凝神打量着这位端坐在坛上的大喇嘛。刚看第一眼,张淮深就被吓了一跳,这位老僧的脸庞颇为畸变,不过不象是天生的,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一目已瞎,脸上斑斑点点尽是伤疤,捏着念珠的手上也是伤痕累累,在令人惊吓之余不禁也为之感到不忍。
张淮深不敢多看,转头回避,恰好又看见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正坐在左侧,混在那些喇嘛中间显得很是突兀。张淮深注意到她坐的位置非常前面,按照常理来推断能坐在那里的人应该地位很高。
“难道这小姑娘的身份有什么特别吗?”张淮深心中充满疑问。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耳边传来那老僧低沉柔和的声音,用的是汉话,没有嘶声竭力,也没有大声叫喊,可以说是丝毫没用力,音调更加不响,但庭院中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象说话人近在耳边一样。
张淮深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来,看着法坛上的老僧,心中感到由衷的钦佩。
这么淳厚王道的内力,这么举重若轻的运用,这么轻描淡写的施为,那能是常人所能做到,更何况这位老僧满身是伤,要做到这样比起常人还要艰苦。这哪能不让张淮深感到万分敬仰。敬佩之余,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张淮深悄悄问公主道:“这位大师是什么法号?”
公主皱了眉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的法号,不过我好象听说过寺里有个很神秘的喇嘛,身份非常尊贵,大概是这五六年才来的吧。”
张淮深微微失望,这时四周已经是一片寂静,这位老僧开始了讲法,张淮深只得安静下来潜心倾听。不过因为张淮深一直不信佛,别人在听法,他却在揣摩老僧说话时所用心法诀窍和运用法门,到一个多时辰后讲法结束时,已经对此有所领悟。
那位老僧讲完法后依然由拉隆贝吉多杰扶着回去了,张淮深和公主则回到了精舍。不多久住持赶来相陪。
张淮深很想知道讲法老僧的身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住持道:“我想请教大喇嘛,今日讲法的这位大师是哪位高僧啊?”
喇嘛就是吐蕃话中“上人”的意思,是对僧侣的一种尊称。
听到张淮深发问,公主也道:“是啊,这位大师的讲法,流畅自然言简意深,看来对佛理钻研得非常明晰透彻,当是位了不起的高僧,为什么大喇嘛从没有告诉我贵寺里有这么位人物,而且都讲过法了却还没有告诉我们法号?”
张淮深的问话住持可以不答,可公主既身份尊贵又是寺里的大施主,她的问题可不能装没听到的。住持不敢对公主有所隐瞒,但是这位讲法的高僧又偏偏是个需要严密保卫的大人物,虽然他这次是讲法是公开的,可那是格于教义的规定,并不等于可以随意泄露他的身份,住持不由得犯了难,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公主看到住持的样子心里不高兴了,说道:“为什么大喇嘛不说话,难道我不配知道吗?”
公主是指气颐使惯了的,也只有对张淮深才会温柔一些,又哪会对一个寻常喇嘛客气,这句话的口气已经是非常严厉了。
住持不敢得罪公主,也不敢轻易就说出讲法高僧的名字,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说道:“公主既然想知道那位高僧的事情,那请容后片刻,待贫僧去将他请来面见公主。”
张淮深在旁觉得这颇为不妥,插话道:“大喇嘛,还是请你前去通报一声,说公主仰慕那位高僧的佛理精湛,想请他为公主摸顶。”
摸顶是密宗的一项赐福的仪式,多是由被认为法力高深的法王、高僧给信徒的一种祝福,张淮深小时侯听自家驼队中的吐蕃人说过,此时为了给住持一个台阶就提了起来。
既然张淮深这样说,公主也就默不作声了。住持没想到张淮深给了自己这么好的一个籍口,心中非常感激,向他合十一礼后匆匆而去。不久后他就回来了,笑容满面地请张淮深和公主前往那位高僧的禅房。
进了禅房,张淮深就看见了拉隆贝吉多杰侍立在那位高僧之侧,还向自己笑笑。知道很可能是他在他师父面前说了好话,否则住持哪会笑嘻嘻地来请,想到自己只是略微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就这么帮忙,心中不禁赞叹吐蕃人的淳朴。
依照密宗的礼仪张淮深和公主接受了这位老僧的摸顶赐福,之后各人团坐下来。
公主尊敬地问道:“大喇嘛佛法高深,想必是位了不起的高僧,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老僧微微一笑,牵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丑陋,他道:“不敢当公主如此客气,老僧名叫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
公主和张淮深都微微惊奇,不过公主是惊奇于这个名字怎么这么长,张淮深的惊奇则是因为在感到这名字非常熟悉后,突然想到了一个同名但已经死去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老僧的名字听起来和那人一样,年纪也差不多,又都是喇嘛,而且看来身份也同样尊贵,难道是同一人吗?可是那人已经死了啊,而且也不应该是这样丑陋模样,要不然他们是兄弟所以名字差不多?张淮深心中反复思量着,竟没注意公主和老僧之间的说话。
在低头思量时,这位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问忽然问张淮深道:“听我弟子拉隆说,张施主是沙州人氏?”
张淮深心中隐约有了点眉目,恭敬地回道:“是。”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又问道:“那请问沙州张氏的族长张议潮和施主是否一族?”
张淮深眼睛一亮,说道:“那是弟子的三叔,大师难道认识家叔吗?”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说道:“莫非你是张议潭之子。”
张淮深心中更无怀疑,说道:“原来大师认得先父,难道说您就是那位大僧相?”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笑道:“原来你父亲已经和你说过我了。”忽然面露讶色道:“先父?难道议潭已经过世了吗?”
张淮深面露哀伤,说道:“是的,先父已经在两年前因时疫过世了。”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连连叹息,很是伤感地道:“如此好人却天不永年,如何不让人悲痛万分。自二十多年前令尊离开沙州后我就失去了他的音信,之后我一直没能找到他,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我竟和议潭近在咫尺,可还是没能见上一面,这实在是造化弄人啊。”
张淮深深有同感,也道:“先父也真没有想到大师会在这神龙寺里,当年从吐蕃传来大师遭人陷害含冤而逝的消息时,先父曾痛哭流涕,怒斥苍天无眼。要是早知道大师安然无恙而且还身在长安,先父早就前来拜望了,也不会一直为此郁郁不乐直到过世。”
听到这话,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不由老泪纵横,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张淮深赶紧劝慰。过了好一阵禅房中才安静了下来。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擦了擦泪水,说道:“老友虽然不幸已经故去,可是今日我见贤侄气宇昂扬英姿勃发,同令尊当年别无二致,如果议潭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不已了。”
张淮深谦逊道:“大师谬赞,小侄愧不敢当。”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摇头道:“贤侄何必谦虚,据我看你的内功就比你父亲当年高出许多,议潭在二十来岁时就没有打通涌泉,而你却已经做到了。”
张淮深惊讶地道:“没想到大师对我们张家的武功这么了解。”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叹道:“我和你父亲曾经一起住过六年,蒙他不见外,张家的丹心流的内功我也有些了解,今日你进禅房来时,脚下轻飘飘似不沾地,可身形却又稳如泰山,这分明是丹心流内功中达到气贯双极境界的迹象,那时我就知道你定然练过丹心流内功而且已经气通涌泉了。”
说着他又微笑道:“恰好你姓张又是沙州人,不是张家子弟还能是什么。不过还是没有料到你会是议潭的儿子。”
在张家丹心流内功中,百会和涌泉称为双极,在二十来岁的张家弟子中能够气通百会的并不希奇,能气通涌泉却是不多。张淮深功底扎实,昨日一通涌泉,这气贯双极的表象就立刻显现了出来。
张淮深对他的眼力不由得感到万分佩服,由衷地道:“大师真是明见万里,说得一点不差,不过我能气通涌泉纯是意外,是我昨日和人斗内力时集中生智借用了对手的真气不经意之间打通的,连我自己现在还觉得难以置信。”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感到非常惊奇,连忙问其间的经过,张淮深就把当日和豆卢著拼比内力的前后详细说了一遍,不过怕涉及太多将人名和起因略过了。
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贤侄,你真是太冒险了,要是一个不小心你非得被这阴寒真气冻成冰尸不可。”话中隐隐有些责备之意。
张淮深知道他是关心老友之子,不敢多说话,只是低头含笑不语。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停下,公主在旁也无从插话,这时听到张淮深昨日竟然陷入如此险境,不由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七郎,到底那人是谁。”
此中关系复杂,张淮深不欲在此详谈,只是道:“现下不便,待回去后我再和你说。”
公主很听话,乖乖地不作声了。
这时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又道:“和你斗内力这人是不是回鹘人?”
张淮深有些惊奇,说道:“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这时在一旁的公主已经忍不住尖声叫道:“是豆卢著!?”
张淮深转头向公主说道:“等一下和你说。”
只听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叹道:“那人的阴寒真气是回鹘的天寒地罡功啊。”
“这是什么功夫?”张淮深连忙问道。
“天寒地罡功是回鹘人特有的一种内功,听说是在百年前回鹘的一位武学宗师在一个漫天风雪的夜晚忽然领悟出来的,以阴寒为本以猛烈为宗,据称此功大成者,每一次使出时被攻击者犹如身陷在凛冽寒风中,全身经脉中的气血难以运行,人很快就会被阴寒真气冻僵。你和那人交手时是否有这种感觉?”
“是啊,就是这样,我那时全身上下气血不畅,内力都没法自如的运用。”张淮深心有余悸地道。
“听公主适才说的话,那人就是当今神策军都虞侯豆卢著吧。”
“是,就是他。”
“那就不会错了,这功夫正是回鹘豆卢氏最擅长的。”
张淮深听了后默思无语。这时公主已经忍不住问道:“那请问大师,这功夫可有破解之道?”
“那自然有。想回鹘和我吐蕃在西域互相征战近百年,结下了死仇,他们有什么厉害的功夫我们哪会没有破解之法呢?”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微笑道。
“那可否告之?”公主问道。
“这个么,贫僧只能说抱歉了,这是我们吐蕃千寺共有的机密,不准外泄,规矩如此,请恕贫僧难以告之之罪。”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歉然道。
公主见他不愿,心中很是不悦,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看张淮深的神色似乎对不能得知破解之道有些失望,不得不纡尊降贵耐着性子絮絮叨叨地央求不已,但还是没能说动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
正当公主还没死心苦求时,神龙寺的知客僧进了来,向当家喇嘛合十说道:“禀告师傅,张淮深施主的家人有急事求见。”
张淮深听了不禁诧异,和当家喇嘛打了声招呼后就叫来人进了来。
来的是张宅中的一名管事,他进来时神色慌张,看到张淮深就叫道:“七少不好了,有人给你下战书来了。”
这犹如晴天霹雳,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地看着张淮深,不由得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倒是当事人似乎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说道:“不用急,慢慢说,到底是谁给我下战书?”
张家来人定了定神,说道:“禀告七少,适才有名神策军的校尉带着封书信来到府里,说是他们都虞侯派他来给七少您送战书,要您亲自拆阅,他还要您的回信好回去交差。”
来人话刚说完,公主惊叫一声:“他真的这样作!”
这惊叫立刻被张淮深那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瞥了公主一眼,心中狐疑,又不好径直相讯,只得暂且压下疑问,问来人道:“那书信呢?”
来人道:“还在来的那名校尉手中,他说必须亲自交给您。”
张淮深道:“那他人还在家里?”
来人道:“是的。常总管知道事情重大就请那位校尉在家里宽坐,叫小人赶快来找七少回去应对。”
张淮深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他站起身来向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家中有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只得先告辞了,还请大师见谅,待过些时日小侄一定再来拜望。”
待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点头后,他又向公主问道:“草民必须赶回去了,不知公主是否还有事,要不我先送公主回府?”
公主正魂不守舍,全然没有听见,张淮深连说几遍才回过神来答道:“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我还有些事要办,过会儿我自己会回去的。”
张淮深也不多言,向禅房中的人拱拱手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