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穿过胸口的时候,沈既白面前出现了一些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穿着挺括的军装,台下坐着一排排新兵。她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光。
他看见自己牵着她的手,走在广州的街道上,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很好看。
他看见自己站在婚礼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把手放在他手心。
他看见自己当了官,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她。
一辈子幸福美满。
然后画面碎了。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是硝烟,是倒下的战友,是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血的洞。
沈既白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本该跟她在一起的。
原来他本该幸福一辈子的。
原来他本来不用死的。
如果他没有放弃呢?
如果他一直纠缠呢?
如果他没有被那几句话吓退呢?
如果他还是那个站在车边,手按在车窗上,说“我喜欢你”的人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就不会躺在这里?
是不是他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
血越流越多,身体越来越冷。
他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真干净。
他忽然想起连山的那些夜晚,他坐在柴房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时候他跟自己说,不要再想了,那不是你该想的。
可结果呢?
结果他还是躺在这里。
结果他还是要死了。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笑。
战场上硝烟弥漫,枪声渐渐稀疏。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林木木正在家里吃饭。
林镇南接了个电话,回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个沈既白,死了。”
林木木夹菜的手顿了顿。
“哪个沈既白?”
林镇南看了她一眼,说:“就是以前那个新兵,往你跟前凑的那个。后来调去司令部当参谋,去年上了前线。”
林木木想了想,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车边,手按在车窗上,说“我喜欢你”的人。
那个被她一句话堵回去的人。
那个后来见了她就绕道走的人。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哦。”
吃完饭,林木木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楼梯口,忽然被林镇南叫住。
“木木。”
她回头。
林镇南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那个沈既白……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木木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林镇南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去吧。”
林木木转身走了。
—-
局势越来越紧。
林镇南的处境开始微妙起来。老战友一个个倒了,老部下一个个调走,连他自己都被人盯上了。
有一天晚上,他把林木木叫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木木,你得走。”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林镇南继续说:“我让人安排好了,你先去香港,再从香港转去国外。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呢?”
林镇南笑了一下,摆摆手:“我走不了。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走不了。”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说:“我也不走。”
林镇南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胡闹!”
林木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镇南急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木木,你听爸说。爸这辈子值了,革命也革了,仗也打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一辈子……”
“爸。”林木木打断他,“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
林镇南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女儿,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倔强。
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骄傲。
“你这丫头……”
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行,那就一起走。”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他。
林镇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
“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该为自己家人想想了。”
一个月后,林木木和父母一起,登上了去法国的邮轮。
船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广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旁边有人问她:“林小姐,还回来吗?”
她想了想,说:“会回来的。”
那人问:“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船越开越远。
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大海。
她转过身,回了船舱。
很多年后,有人说,曾经见过她。
在巴黎的街头,穿着旗袍,头发盘起来,跟几个华人说话。
在里昂的咖啡馆里,一个人坐着,看报纸,喝咖啡。
在香港的码头上,拎着行李,上了一艘去广州的船。
传这些话的人,有的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得含糊其辞。
但没人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又过了很多年,有人在一个老照片展览上,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倒大袖的上衣,黑色长裙,站在一群军人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
“民国十七年,广州,妇女运动工作者林木木与军官合影。”
照片就那么挂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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