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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假如假死后沈庭榆被抓到了

作者:系逸几 当前章节:1299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0:52

无法描摹那个瞬间的感受。

沈庭榆呆滞地看着他,表情一片空白。

耳鸣。

嗡鸣不止的、尖锐的、刺耳的声响在颅内互相冲撞。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意识深处翻涌而上,如同各个平行时空里千百座时钟的表盘同时碎裂,分针时针在震颤中簌簌坠落,尖锐的末端扎进血肉,痛的四肢百骸都在颤栗。

【了…他】

整个世界在那个瞬间褪去了色彩和形状,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噪音,震耳欲聋地晃动着,让她几乎无法压抑那个瞬间心底汹涌的冲动:

想掐断他的脖子。

想用匕首划开他的皮肤。

想让他也尝尝这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滋味。

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粘稠的胶体,吸纳吞吐之中都带着让沈庭榆感到荒谬反胃的阻塞感。

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刮擦着喉咙,刺痛着肺叶。

沈庭榆缓缓抬起眼,对上太宰的眼睛,那鸢色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温和的澄澈。

她没能从中寻觅到太宰过去常见的、陷入记忆混沌时会有的疯狂,那只是一双干净到近乎无辜的眼睛。仿佛刚才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他,又好像他什么触碰到禁区的事情都没做。

可此刻,沈庭榆宁愿那里有疯狂。

至少有疯狂还能给她一个借口,证明太宰只是快疯了,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了他】

“你在和我开玩笑,对吗?”

沈庭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询问着那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衣柜里传来簌簌的声响,可屋内的两人谁都没有去理会。

沈庭榆攥着太宰胳膊的手越来越紧,骨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骼。

在这个残忍的真相面前,那个沈庭榆曾默默祈祷着只要谁都不说破、或许还能自欺欺人继续走下去的真相面前——

女人突然低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自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丝缕气音,逐渐放大,变得破碎而失控,像是谁从高处坠落后躯体迸裂在地发出的脆响。

太宰的瞳孔细微收缩,他看着沈庭榆的眼角在笑声中渗出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泪。

不……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结滚动,下意识想抬手去抹掉那些泪水——

却在下一秒,被她轻轻握住了手腕。

沈庭榆的手有些冰凉,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挑温和的力度搭在他的手背上,明明很平静,太宰治却觉得像在被铁烙印烫炙烤。

想要反握住她,想用掌心温暖那些冰冷的指节,却最终只是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告诉我,”她的笑声渐渐止息,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可能那么做,对吗?”

太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沈庭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鸢色的眼眸里翻涌的、好似哀求的情绪,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松开他的手,胸腔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用粗暴到快要把胳膊都撕开的力度甩开了太宰。

那力道很大,大得让少年踉跄后退了半步。

沈庭榆缓缓站起身,像笼子里的鸟儿奋力挣脱枷锁,她面对着他站立,微微垂着头。

昏昧的光线下,太宰看不清她的神情。

阴影恰好漫过她的眉眼,将那双总是映着他倒影的眼睛藏进了暗处。

只有模糊的轮廓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和下颌的弧线,嘴角牵起一点弧度,微微颤动的睫毛尖上残留着些许湿意。

他看见沈庭榆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蜷曲,那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握住什么的姿态。

可动作却在半途凝滞了一瞬。

就像提线木偶被突兀地剪断了某根丝线,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蜷了蜷,最终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那姿态里带着某种无声的自嘲,仿佛她曾想攥住什么救命的浮木,却在指尖触到冰冷水面的那一刻,认命地放弃了挣扎。

暗影自脚下凝实。

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从地面升腾而起,如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臂,顺着苍白的手腕向上蔓延,掠过指尖,继而缓缓凝固、塑形——

一把漆黑如夜的长剑,自翻涌的暗影中一寸寸抽出。

剑尖悬停,精准地抵在他的咽喉。

女人的指尖在不易察觉地颤抖,腕上那圈细链如挣脱束缚般在半空中蜿蜒舒展,链节寸寸断裂,一截一截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铁片碎裂的冷光背后,露出沈庭榆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算计我。”

她的声音很轻,缥缈的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告诉我,你没有在明知道我能回家后,依然选择瞒着我。”

不要…对不起…不要这样……救救我好不好…别这样看我…对不起……

不……就这样就好不是吗?

什么,都不必奢求了。

让我解脱吧,让你也解脱吧。

太宰凝视着她,眼眶泛红,唇瓣微微阖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他极慢、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克制。他在颤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彻底断裂。唇角微微翕动,喉结滚动了几次,最后却只吐出三个破碎的音节:“对不起。”

沈庭榆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迅速冻结血液,麻痹神经,那冷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僵死的麻木。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支撑自己站直的勇气都要失去,膝盖在发软,脚踝在颤抖,肌肉在无声尖叫着想要退缩。

但是,这里没有退缩的地方了,沈庭榆稳住身形。

这里没人体谅她,不如说,或许有也太过轻薄虚假。

人生的容错太低,每退一步都万劫不复追悔莫及,过去埋下的种子现在一颗颗生根发芽,灌溉出的歪曲植株密密麻麻地铺盖着,她眼下连清理的余力都没有了。

沈庭榆怎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她看着眼前的人。

究竟错到什么地步,能让你把我们逼成敌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龟裂的死寂盐碱地。

“因为这是你想要的啊。”太宰微笑地看着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蒙着一层虚幻的东西。

薄雾底下,却清晰地映着某种对未知的恐惧,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既温柔又扭曲。

他却依然在说下去:“是小榆说要永远陪着我啊。”

太宰治轻声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天真般的困惑。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可是你心里依然想着要回家,不是吗?”

“你一直在等那个「门」,在想要那本「书」,等一个离开我的机会。”

太宰的唇瓣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漏出些许破碎的气音,像是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却又在下一刻被强行咽回。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失去的、独一无二的珍宝:“我不能让你走。所以我帮你做了选择。”

沈庭榆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该说什么?

说我只是需要一点希望,哪怕只是悬在头顶、永远触碰不到的虚假星光。

想说就算有「门」在那里,就算回家的路就在眼前,我也会努力考虑你——

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深处。

因为毫无意义。

过去并不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语,但结局从来都是一样。

别被他牵着情绪走。

不要被怒火冲昏头脑。

不要被情绪带动思考。

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刻,用这种方式,撕开最后的遮羞布?

啊……

在这个瞬间,沈庭榆看着他——看着他湿润的眼角,颤抖的唇线,还有那双映着自己倒影、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明悟,缓慢而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乱与痛楚,抵达她的意识深处。

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终于窥见了水下那扭曲而真实的轮廓。

她忽然理解了。

洞察了他那些看似疯狂的行径背后,那套自洽而绝望的逻辑,理解了他用伤害来捆绑、用毁灭来挽留的,那种荒诞却纯粹的爱意,又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他忽然开始放弃一切。

原谅?

认同?

妥协?

什么都不是。

只有深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累,这让沈庭榆开始真切地感到了厌烦。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理智,诱惑着她将剑尖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她忽然想起刚刚自己的那个想法:干脆和太宰殉情好了。

而现在,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他亲手掐灭了。

因为就在刚刚,沈庭榆意识到那也是个谎言,太宰不会让。

“恨我吗?”

太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在这个情景下那天真少年模样的残忍如此能够激起谁的负面情绪——他刻意造就引导而出的「厌恶」。

沈庭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和那双此刻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安宁对视着。

然后,她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坍塌了。

愤怒、悲伤、绝望、怨恨、爱意…所有曾经泾渭分明又或早已泥泞不堪的情绪,此刻都在那个她不敢让主线榆说出口的真相面前,被彻底搅拌、碾碎、混合成一团浓稠黏腻的混沌。

再也辨不清彼此,再也找不到源头。

“你知道吗,小榆。”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即将消散的秘密,“在这些「世界」里。你杀了我,才是真正的解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因为这里是■■啊。”

那两个音节含糊在唇齿间,仿佛是被什么存在刻意抹去的禁忌,又像某种不堪重负的真相,终究没能完整吐露。

沈庭榆安静地听着。

意外的是,心情竟是一片死水无波的平静。

愤怒?没有,惊诧?没有没有。

甚至没有痛楚。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像终于等到了悬而未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地。

良久,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

那笑声很轻碎,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细不可闻的粉末。

“太宰治,”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你赢了。”

太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层温和天真的伪装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真实:

绝望的占有欲,疯狂的、要将人吞噬的执念,还有深不见底的、对失去的恐惧。

真正到了这个瞬间,太宰猛然惊觉,他远比自己所能预想、所能估算的,还要后悔千万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挽回,想再说些什么来填补这早有预谋的裂开的缝隙。

然而太迟了。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缝隙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拢了。有些话语一旦错过说出口的时机,就再也没有被听见的可能。

而他亲手制造了这个裂隙,也亲手葬送了所有辩白的时机。

太宰听见沈庭榆继续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在你的安排里。你想怎么样别人就该怎么样?”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可那温度却冷得让他微微一颤。

“我在思考,”

她顿了顿,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放弃底线,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抛弃所有——不是那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

太宰的身体僵住了。

沈庭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少年眼底那片竭力伪装着的、平静无波的深渊,终于泛起了真实的、无法控制的涟漪。

昔日爱恋的人露出了恐惧祈求的神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唇瓣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可沈庭榆没有停。

“我明明可以离开,却还要留在港口□□,陪你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

“过家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某个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太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她的唇,想阻止那些更锋利的话语被说出口。

可指尖刚抬起,触及她冰冷而平静的视线时,太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沈庭榆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因为我怕。”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刻在骨血里的事实。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死。我怕这个世界上和我联系最深的人……这个我恨过、爱过、折磨过也拯救过的人也同样恨我爱我拯救我的人,会因为我的离开,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锋利:“我怕你一个人在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本■■小说、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连自己的痛苦都可能是被写好的情节之后会彻底崩溃,会感到那种连呐喊都无人听见的孤独与绝望。”

“因为我知道你有时候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你很痛苦,你很累。而我也是。”

她的手指缓缓抬起,停在他颈侧那条跳动的脉搏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下血液的奔涌,那是一种脆弱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你在我会觉得不那么孤独。那些说不出口的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慌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庭榆的声音很轻,温柔地让那些昭示着情愫逝去的话语飘在半空。

“我曾只要见到你就感到满足,终日惶恐自己能否给你带来幸福。”

太宰的呼吸变得像是罹患哮喘的病人一样断续。

“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你也一样随便我怎么样对待你都好。”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摇头笑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恍然。

“或者说,我以为你也一样。算了啊,现在说这些都没关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以为,只要我们不离开彼此,怎么纠缠都没关系。互相折磨也好,彼此消耗也罢,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肯陪着我一起腐烂。”

“但是,”她攥着暗影的指尖微微用力,“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抬眼,确凿无疑地说:“你和我,哪个人都没有拉住谁的能力。”

沈庭榆轻轻弯了弯嘴角,诚恳释然感激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

太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并非对于这一切事情的发生而感到漠然,是对于他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感觉到了漠然和乏味。

就像一盏灯长久地燃烧后连灯油都彻底耗尽。连维持厌恶或眷恋这种基本情绪反应的燃料都消逝不见。

于是,在「解决人」还是「解决事」这两个选项之外,第三种选择出现了:“无所谓。”

一种深深的、彻底放弃后的平静,那种看透一切、连挣扎都懒得的疲惫,才是最可怕的。

沈庭榆连带着把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放弃了。

太宰治觉得自己站在世界逐渐褪去的黑暗中心,在一片狼藉的现实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他张开嘴,试图吸入一点空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在命运天台的顶端,沈庭榆终于松开了手,任由他坠入那片连回声都没有的、绝对的寂静里。

小榆会走进一片自由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道穿过厚重云层的、冷冽而刺眼的阳光。

她终于挣脱了所有锁链——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铁铸的,情感的;我亲手为她戴上的,以及她自己因我而背负的;世界的文字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只要我死了的话,她就…

我也就……

我不该对此感到欣喜吗?

太宰想。

这本该是我…最初也曾朦胧期盼过的结局,不是吗?

求你快走吧。

趁我还能勉强维持这副人形,趁黑暗还没彻底吞没所剩无几的理智,趁我还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那死死攥着你衣角的、丑陋的手指——

快走吧。

在我再次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把你拖回地狱之前,在我忍不住尝试摧毁你最后可能获得的、那一点点可悲的自由之前。

求你了。

可是…

不要啊!

求你别走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没有你的、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空白」里——那比虚无更彻底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荒原里。

这太残忍了。

比任何你曾施加于我的伤害,比世上任何手段的报复,都要残忍千万倍。

不要离开我啊……

心底的嘶喊无声地回荡,震耳欲聋,却连化作一丝气音的力气都没有。声带是僵死的,嘴唇是冰封的,只有意识在空荡的颅骨里疯狂冲撞。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承载你的星光裂隙缓缓合拢,看着你消失在另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

最终,所有矛盾的祈求、所有撕裂的念头,都坍缩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只剩一个确凿的事实,像墓碑上的铭文,冰冷地刻进太宰的意识深处:

她马上要走了。

而比这个事实本身,更让他开始难以承受的是——

沈庭榆不会铭记他。

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想起他指节的温度。不会在某个深夜被与他有关的梦境惊醒,不会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留下任何一丝关于「太宰治」这个存在的、带着温度的痕迹。

她会向前走,走进那片没有他的自由里。

然后,将他彻底遗忘。

就像从未遇见过一样。

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冲破了一切算计与谋划,迫使他张开嘴,仿佛再不发出声音,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永远沉入无声的深渊。

“小榆,”

太宰治的声音发颤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破碎的音节从颤抖的唇间挤出来,“别…等一下…对不起…求你别说了……”

伶俐的头脑乱作一团,太宰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过往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一刻颠三倒四,试图用话语填补那道正在疯狂扩大的裂隙:“对不起,我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刚刚那样说话,不应该做那些事情,不应该害怕你离开又想让你…我应该好好听你说话的——”

他急促地喘息着:“我能做好的…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让你依靠…对不起,伤害了你,我…我其实不想…那些伤害你感情的事,我……”

“没有伤害。”

沈庭榆冷硬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无雨。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空无一物。

“因为没有感情。”

她注视着他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只是遗憾愧疚而已,我并不爱你。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件事了。”

太宰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像是精美瓷器上突然绽开的一道纹路。随即迅速蔓延,从他微微睁大的眼角,到颤抖的唇角,再到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孔下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真实。

“对,”

沈庭榆没有理会他脸上那些破碎的情绪。反而像是终于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而你也不爱我,我现在也明白了。你确实是憎恶我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明得可怕:“憎恶我这个外来者。”

“我不是——”太宰急急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打断。

“给我闭嘴。”

那四个字说得冷漠无比。

太宰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所有辩解的话语都被那眼神冻在了喉咙里。

沈庭榆突然开始鼓掌。

她一只手攥着剑,所以动作做起来有几分滑稽可笑,掌声也因有隔物而最初闷沉,很快又越来越响亮,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刺耳。

沈庭榆神情欣喜地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你和那些人没有区别,你和实验室的人没有区别,你和森鸥外没有区别,你和谁都没有区别。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你没有哪里特别,你恨我恨的不行。”

“你这个廉价的骗子,”

“我是明白了,”她用着充满嫌恶的语气说,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口口声声说着不想让我走,其实最期待我赶紧滚吧?一直觉得我碍事了,既挡着你的死路也碍着你的生路,对吧?”

“我不是!”

太宰猛地抓住她的手,剑尖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艳丽的色泽瞬间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滴答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在沈庭榆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表情映衬下,那道血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用着崩溃的声音恳求着,眼眶红得吓人,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别说了…小榆,求你了……我真的没有那样想,从来没有…”

沈庭榆冷淡地看着他,“我让你闭嘴,你听不见吗?”

太宰立刻闭上了嘴。

所有的辩解、恳求、破碎的呜咽,都被死死锁在了喉咙深处。

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暴露着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短促而紊乱,像是自焚者在最后时刻徒劳的挣扎,又像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连哭泣都被剥夺了权利。

“怎么了,太宰?”沈庭榆的声音很轻,恍如告知孩子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存在的大人般残忍顽劣道:“自己一手引导出来的结果,现在又不满意了,接受不了?后悔什么,没什么后悔的,你不是累了吗,那就这样吧。”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少年脖颈上那道伤口仍然在渗血。

是你不想要我了,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沈庭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了然:“你恨这里是虚假的,所以想让我杀了你?因为这里是文本世界,因为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因为我们是绑定的,所以要一个方法来解脱……”

她缓缓说着,残忍而满怀恶意地剖析着:“如果没办法解脱呢?”

她向前逼近一步,似乎毫不在意那把依然抵在他咽喉的剑,剑尖甚至因此又陷进去半分。

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冰冷扭曲的倒影:“那总得拉一个同伴取暖吧。所以我自己送上门了,又给你个随便折磨的借口。你觉得太好了对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样想的。

太宰的表情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拜托你听我说好不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堆积在舌尖,急于倾吐:

那些解释、那些悔恨、那些笨拙的……

想要挽回什么的尝试。

可沈庭榆的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既不想听他说话,也不会相信他任何形式的后悔,甚至无所谓他是否真的想改变,是否有了「向好」的意愿。

沈庭榆轻声继续,语气里带着一种嘲弄的怜悯,“现在呢?你又觉得我要走了,我不会为你停留,那不如干脆逼我憎恶你杀了你啊。”

“你死了,我就解脱了,你也解脱了。对吧?”

“固执、不会说话,习惯安排人。随便吧都,反正怎么样你都得到你想要的结局了,我费什么力气。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沈庭榆突兀地笑了,空洞而冰冷的神态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又毫无生气的面具那样牢固地镶嵌在她的五官上,“我懒得反思我自己了,那我就攻击你吧?反正你过去也说我说的很开心——「都是你的错」。”

她继续鼓掌,掌声节奏机械而单调,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持续了太久的戏剧,敲响落幕的鼓点。

“回避…我也回避你也回避。你不尊重我,不尊重自己,我也不尊重我,我也不尊重你。”

她停下掌声,看着他。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啊,那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最终的判决,沉甸甸地落下:“你放弃,我也放弃。我们就这样吧。”

周遭的黑暗开始蔓延。

浓稠如墨的阴影从她脚下扩散,无声地爬上墙壁,贪婪地吞噬着光线。

房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像被浸入了深不见底的墨水之中。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大作。

尖锐的鸣响穿透层层楼板,撕破了港口□□大楼一贯的寂静。

太宰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也没有再恳求,指尖徒劳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布料,此刻却成了他世界里最后一根稻草。仿佛松开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榆……”苍白的唇瓣翕动着。

“滚。”

太宰愣在了原地。

沈庭榆的剑依然稳稳抵在他的脖子上,剑尖的寒意沁入皮肤。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蔓延的阴影,也没有理会门外越来越嘈杂的声响。

办公室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部下们举着枪聚集在门外,用着一种急迫而惊恐的声音呼喊:“榆干部…首领……请开门!”

沉重的防护门在猛烈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所有人冲进了里侧的卧室里,随后,人们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见室内几乎被黑暗吞噬,而在那片浓郁的阴影中心,他们的干部手持一把漆黑的长剑,剑尖精准地抵在首领脆弱的咽喉上。

首领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一道新鲜的血痕,而干部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太宰立刻喝道:“不许举枪!”

即使那声音嘶哑的变了音调,却依然蕴含着属于首领绝对命令的压迫,部下们面面相觑。

沈庭榆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凝视着他那双写满了恐惧、绝望、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黑色的长剑脱手坠落,在触地的瞬间化作一滩流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渗入地板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并没有宣告结束。

“我不杀你,杀你太简单了。”

她说,沈庭榆的声音如此奇异轻盈地宣判着:“何况你死了也开心吧,让你得逞可不行。”

太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从港口□□开始,”

沈庭榆缓缓抬起手,细致的、蛛网般的裂痕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苍白的手臂向上攀爬,如同精美的瓷偶正在从内部崩坏,“你在意的人也好,我在意的人也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然而几乎瞬间,所有人都感到骨髓发寒:“我会全部杀掉。你就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也死在我面前。”

“动手时,我不会给你杀了我的机会的。你想死就死吧,我不在乎也不会停手的——”

【你想死就死吧,反正能杀了我的人只有你。】

太宰的呼吸骤然停滞。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某个被他极力掩盖的片段骤然清晰。

戏谑的语调,那句吟诗般吐露出来的、轻飘飘的、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画面里的女人眼中闪烁着艳丽的红光,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像极了从深渊里爬出来蛊惑人心的妖怪。

她曾那样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救世主】

“救世主。”

沈庭榆注视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畅快又满怀恶意道:“这一切,全部都是你造成的,太宰。都是你的错。什么都是你的错。”

她抬起那只布满裂痕的手,举到眼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嘴角勾起一个灿烂而毫无温度的笑容:“我装够好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影从她身上轰然喷涌而出。

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化作狂暴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光线被徒然暴涨的黯色淹没,部下们惊恐地尖叫着向后退去,手中的枪支在绝对的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意义。

沈庭榆站在黑暗的最中心,长发在无形的气流中狂乱飞舞,眼瞳深处燃起两簇幽暗的、非人的火焰。

“既然世界是虚妄,那么——”

她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裹挟着一种疯狂的、彻底破碎的决绝:“所有人都去死,也可以吧?”

就在这看起来一切都即将走向坍塌的时刻,“欸,我也要死吗?”

温和又无奈的声音,轻飘飘地自半空落下。

时间骤然凝固。

难以名状的力量覆盖了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存在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蔓延的黑暗像被冻结般停滞在半空,凝成诡异的雕塑,部下们维持着惊恐后退的姿态僵在原地,脸上扭曲的表情被定格。

飞溅的尘埃、崩落的墙灰,都悬停在半空中,形成一幅超现实的静物画。

虚空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裂缝无声无息地绽开,边缘流淌着星辰般的碎光。

裂隙之内并非虚无,深邃无垠的宇宙璀璨的星河在其中缓缓流转,星云如纱,恒星如钻,一种宏大而静谧的美感扑面而来。

群星闪烁的辉光中,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她抱起失去意识的沈庭榆,动作轻柔得。

人影的面容与怀中之人如出一辙,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只是她眼中的神情难以捉摸,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层薄雾般的屏障隔开,让人看不清底下的真实。

女人的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银鱼配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游动。

“亲爱的,”

她垂眸看向怀中昏睡的人,指尖轻轻拂开沈庭榆额前凌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声叹息,“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可不行啊。要杀也得让我来啊,不然你还得愧疚内耗。”

随后,她抬眼看向太宰治,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她我可带走了呢?”

太宰用饱含杀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那双鸢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寒气,他试图冲破那股无形的禁锢,肌肉紧绷到颤抖,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把她放下。”

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样勉强。

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骇人视线带来的压迫感,反而轻松地笑了笑。

她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手臂稳稳托住沈庭榆的膝弯与肩背,将人更舒适地拥在怀中。

那是一个标准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公主抱。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轮廓边缘泛起细微的星光,连同怀中的人一起,渐渐融进身后那片璀璨流转的星河裂隙,仿佛正在被宇宙温柔地吸纳回去。

“等等——”太宰嘶声开口。

女人在彻底消失前,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种和他方才伪装时做出的如出一辙般,纯粹而孩子气的得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像是在宣告一场游戏的胜利。

她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在流淌的星光里,尾音轻快地上扬:“才不还给你——”

话音落下,裂隙悄无声息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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