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的,淡淡的,将满室的昏暗染成了一层朦胧的灰白。
狐小轩先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缓缓睁开了。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目光涣散而茫然地望着帐顶。
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
他侧过头,看见了睡在自己身侧的夜华棠。
她还在睡。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冷艳的面容映得柔和了许多。
闭着的眼睛少了平日的凌厉。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又绵长。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乌黑如墨,美的像一幅画。
狐小轩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发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昨天晚上的那个酥麻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亲他的时候,那种从嘴唇蔓延到全身的、酥酥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软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又比电击舒服一万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气息。
可是后来……
狐小轩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回忆。
后来殿下让他伸出舌头,给他吹了吹。
殿下说以后经常亲好不好,他说好。
殿下亲了他的额头。
殿下的手探进了他的衣领,摸上了他的胸膛,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而柔软。
殿下说……
他想到这里,记忆就断了。
后来他困了。
太困了。
殿下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殿下的手太温暖了,殿下的呼吸太柔和了。
他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狐小轩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殿下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知道,殿下摸他胸膛的时候,他真的很舒服,舒服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正想着,夜华棠的睫毛动了动。
那双凤目缓缓睁开了。
初醒的目光还带着一丝慵懒和迷蒙,在晨光中慢慢地聚焦。
她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微翘,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里面盛满了天真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殿下,你醒了。”狐小轩说。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
夜华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意识正在从睡眠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昨晚的记忆也随之涌了回来。
亲吻、舌尖、他的胸膛、她说“把衣服脱了”,然后他睡着了。
她被迫去泡了半天的冷水,冰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在那张无辜的、天真无邪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好事的面容上停了两息。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微微用力,将他的脸固定住,不让他乱动。
“昨晚,”她说,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被你害苦了。”
狐小轩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小狐狸。
“怎么了?”他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紧张,“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夜华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怎么说?
说她被你撩拨得浑身燥热,说你关键时刻睡着了,害她大半夜去泡冷水?
说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辗转难眠,而你在旁边睡得跟只小猪一样?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松开他的下巴,垂下眼,又抬起来。
“没什么。”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平靜,仿佛方才那句“被你害苦了”只是他的幻听。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狐小轩也坐了起来,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疑惑。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又怕问了她不高兴,只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乖乖地坐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夜华棠正低头整理着衣领,手指刚系好里衣的带子,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她侧眸看过去。
狐小轩正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眉毛也轻轻蹙着。
整张脸写满了“我有心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夜华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面向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
狐小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两下又松开,松开了又揪起来。
那双大眼睛垂着,睫毛微微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想知道……我怎么把殿下害苦了。”
夜华棠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还在为这句话耿耿于怀。
昨晚的事她不过当个玩笑随口一提,以为岔过去就完了,可他竟然记在心里。
他那副委屈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一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小狗。
想讨主人欢心又怕说错话,只能可怜巴巴地在一旁望着。
夜华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他的脸不算大,她的掌心刚好贴住他的下颌线,手指微微扣着他的耳根。
她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微微倾身,在他的鼻尖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吻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的、带着纵容的弧度。
她松开他的脸,正对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目里盛满了笑意。
不是清冷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笑,而是发自心底的、柔软得像春水一样的笑。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真的没事。别想了好不好?”
狐小轩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那双大眼睛里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被抚慰了的光。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也回给她一个笑。
纯粹的、干净的、像是雨后初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夜华棠松开他的脸,站起身来,整理好了衣衫。
月白色的里衣外面套上一件红色的长裙,腰封束紧,长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整理完毕,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榻上的狐小轩,眼珠忽然转了一下。
那转动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丝狡黠的、促狭的光,像是一只猫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
她走到榻边,坐了下来,面朝着他,凤目微微眯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声音压得低了些。
狐小轩抬起头,认真地望着她,一副“殿下请问我什么都回答”的表情。
“你知道男女之间,”夜华棠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怎么生小宝宝吗?”
狐小轩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抬起手,挠了挠头。
手指插进发间,挠了好几下,挠得头发都翘起来了几根。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一脸真诚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语气坦荡。
夜华棠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啪的一声,不重不轻,掌心贴着额头停了一息,然后放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连生宝宝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已经跟她同榻而眠、亲吻拥抱过的狐妖,心里百感交集。
他是真的不懂。
不是假装不懂,不是害羞不说,是真的、彻头彻尾的、什么都不懂。
那些她以为的心动、暧昧、情难自禁,在他那里,大概只是单纯的“舒服”和“好奇”。
夜华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她看着狐小轩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默默地想。
看来以后,要好好地给他启蒙一下。
至于怎么启蒙、启蒙什么内容、什么时候启蒙。
那是以后的事。
不急。
反正是她的人了,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