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寿宫出来,夜华棠带着狐小轩沿着回廊朝御书房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狐小轩跟在她身侧,步子轻快无声,那双狐狸眼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会儿看看回廊上精美的彩绘。
一会儿看看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一会儿又偷偷看一眼夜华棠的侧脸,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去见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回廊的另一侧,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夜无咎躲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身子贴着朱红色的柱子,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目光从夜华棠身上移到狐小轩身上,又从狐小轩身上移回夜华棠身上。
夜无咎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阴冷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他认出那个少年了。
那天在宫门口,坐在皇姐马车里的那个侍卫,穿着墨色劲装,探出半个脑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皇姐怎么会让一个侍卫坐在她的马车里,还让他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侍卫,这是皇姐养的小白脸。
夜无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嘴角歪了歪,露出一个不屑的、轻蔑的笑容,眼底的阴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凭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打得过齐烬?
齐烬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而且那体格,那拳头,那浑身上下的蛮力,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杀过人见过血的角色。
这个小白脸呢?
瘦得像根竹竿,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清澈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怕是连鸡都没杀过。
他能打得过齐烬?
怕是找死吧。
夜无咎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舌尖舔了一下上唇。
他要好好看戏了。
明天的比武,他一定要坐在最前面,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是怎么被齐烬一拳一拳打趴下的。
是怎么跪在地上求饶的。
是怎么被齐烬那个变态拧断脑袋的。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恶毒的、近乎病态的期待。
他看着夜华棠和狐小轩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口,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夜华棠,你完蛋了。
你以为你养了个小白脸就能救你?
你以为他能打得过齐烬?
你做梦。
等明天齐烬把他打死了,看你还拿什么来挡这门亲事。
到那时候,你不想嫁也得嫁,哭着喊着也得嫁。
被齐烬那个变态玩死,才是你的下场。
夜无咎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整了整衣冠,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太子模样。
他负手站在回廊中央,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等着好戏开场。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从夜华棠第一次在朝堂上压过他的风头开始,从父皇把赈灾的重任交给她而不是他这个太子开始。
从她在宫门口说出“难堪大任”四个字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
等着她摔下来,等着她跌进泥里,等着她被别人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御书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将午后的阳光和所有的窥探都隔绝在了外面。
夜华棠走上前,拱了拱手,动作端庄从容。
她的额头微微低着,声音清亮又恭敬:
“儿臣拜见父皇。”
狐小轩跟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没有她那么优雅,有些生涩,有些笨拙,但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他学着夜华棠的样子低下头,声音清亮笃定,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敲在石头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儿臣拜见父皇。”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夜天辞坐在龙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批完的折子,保持着举折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哭笑不得,有“朕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还有一种“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的不可思议。
他终于回过神来,放下折子,靠回龙椅上。
他看着朝着自己躬身的狐小轩,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又想板脸又板不住的微妙语气:
“你小子还不是驸马爷呢。怎么能乱喊父皇?”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狐小轩的方向,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朕很严肃朕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意味。
“朕念你是初犯,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狐小轩抬起头,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狐狸眼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
他看了看夜天辞,又看了看夜华棠,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夜华棠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实在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此刻抬起脸来,父皇一定会看见她脸上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那只小狐狸,还没过门呢,不,还没当上驸马呢,就开始喊父皇了。
可她怎么觉得,他喊得还挺好听的。
再说了,狐小轩皇祖母都已经喊过了,也不差这一声父皇了吧。
夜华棠压住嘴角,将那一丝忍不住的笑意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侧过头,看着狐小轩那双困惑的、像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要叫皇上,不能跟着我喊父皇。”
狐小轩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发间,挠了两下,挠得几缕碎发翘了起来。
他看了看夜华棠,又看了看龙案后面那位穿着明黄色袍子的男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心里默念“皇上、皇上、皇上”,生怕自己再喊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