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跪在地上,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痕,可她没有皱一下眉。
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殿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臣妾们一定努力,一定……”
“努力努力努力!”
夜无咎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终于断了,“你们除了会说努力,还会说什么?本宫听了三年的努力,听够了!你们知不知道,夜华棠那个贱人现在有了孩子,父皇亲自去看她,亲自!”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和恐惧。
他怕,他怕父皇越来越看重夜华棠,越来越冷落他。
他怕夜华棠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在父皇心里再多几分分量。
他怕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将来要拱手让人。
太子没有子嗣,历朝历代都是大事。
没有子嗣,就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要是你们再生不出孩子,”夜无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宫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到那时候,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本宫若是倒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太子妃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知道,生不出孩子不是她们的问题,是太子的问题。
她嫁给他三年,他娶了那么多侍妾,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的肚子有过动静。
太医来过,看过,把过脉,开过方子,可那些方子都是给她们吃的。
从来没有人敢说,问题可能出在太子身上。
太医不敢说。
太子的暴虐,东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太医们心知肚明。
他们更知道,有些话说了会掉脑袋,有些真相揭穿了会死无全尸。
夜无咎猛地挥了一下手臂,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声音又冷又厉:
“滚!都给本宫滚!”
太子妃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那声“滚”字砸在了心口上。
她垂下眼,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夜无咎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只是垂着眼,退后两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侍妾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慌忙站起身来。
有的踉跄了一下。
有的扶了一把旁边的姐妹,谁也不敢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低着头,跟在太子妃身后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侍妾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捂住嘴,把那声惊叫硬生生吞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夜无咎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却怎么也吐不尽。
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夜华棠。
……
夜无咎今晚翻了一个美艳侍妾的牌子。
那侍妾姓柳,是东宫里生得最出挑的一个。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腰肢纤细得像风中的柳枝,走起路来裙摆如水波荡漾。
连东宫的老太监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她被送进太子寝殿的时候,脸上敷着薄粉,唇上点了胭脂。
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薄纱寝衣,烛光一照,肌肤若隐若现。
夜无咎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他挥手屏退了侍从,揽着柳侍妾的腰走到榻边。
烛火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暧昧的暖色。
柳侍妾娇羞地低下头,睫毛轻颤,手指搭在他的胸口,欲拒还迎。
夜无咎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刚碰到那根水红色的丝绦。
窗户忽然开了。
不是风吹的。
秋夜无风,窗扇却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
它的毛色纯黑,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直直地盯着夜无咎,一动不动,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
它的尾巴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甩动着,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
夜无咎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黑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一只猫而已,一只猫有什么好怕的?
他可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柳侍妾的衣带,伸手去够床头的花瓶,准备把这只不速之客赶出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花瓶的瓷沿,黑猫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黑色的烟雾从它身上腾起。
黑烟散去,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榻前。
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他的五官。
柳侍妾的嘴巴张开了,一声尖叫已经到了喉咙口。
黑影抬起手,指尖一点黑烟弹出,像一只无形的箭矢,精准地没入了她的眉心。
她的眼睛猛地翻白,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瘫在锦被上,一动不动。
夜无咎的腿软了。
他的身子从榻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牙齿在嘴里咯咯地打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猫、猫仙在上……”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几乎连不成句,“求您饶、饶本宫……不不不,饶我一条性命!我、我给您烧香!给您建庙!给您塑金身!您要什么我都给!只要您别杀我!别杀我!”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靴子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像一只真正在夜间行走的猫。
他在夜无咎面前站定,弯下腰,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夜无咎的肩膀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夜无咎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敢动,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呼吸。
只是僵硬地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张妖异的脸。
黑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夜无咎,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来杀你的。”
夜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是来助你的。”黑影说。
夜无咎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困惑之间来回切换。
“猫仙……要帮我?”
黑影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光。
“对。”
夜无咎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声音问出了那句话:
“你……你为什么帮我?”
黑影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
黑影冷笑一声:“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