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感觉他已经死了。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多年前,也许是看到楚玄站在屋顶的那一晚。
从茉莉死后,江临川就一边快速培养自己的势力,一边努力在楚玄面前展现价值。
楚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且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但江临川依旧有种焦灼感,他焦急的想把自己变得足够般配站在她身边。
而楚玄的处处纵容,反而加重不安,江临川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楚玄成为了薇薇安·堂吉诃德。
江临川突然释然了。
她掩盖在表面之下的真实样子,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无情,追逐权力,野心勃勃。
楚玄订婚后,江临川发了一场高烧,而后突然找准了他的定位。他开始期待着她来找他,来继续欺骗他,利用他。
可她已经很久不来见他,只是让其他人带来消息,让他不必容忍茉莉的母族,怎么做开心怎么来。
江临川明白楚玄的意思,他肆无忌惮的折腾,期待着她来见他,来夸奖他,或者责怪他。
她也确实来了,在黑夜里远远的站在屋顶之上,像路过的神仙,睥睨的打量人间。
但对视的一刹那,他也立刻明白。
她不会救他。
也是这一眼后,江临川不再挣扎,也不敢再看她,他怕在她眼底看出一直害怕的结局。
但当他进了地牢,却并没有马上被杀掉时。
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再见到楚玄。
可地牢里的日子好难熬,无法得知白天,黑夜,还有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到轰鸣声透过颤抖的天花板传进来。
江临川知道,楚玄快来了。
但此时此刻。
她第二次路过了他,而他依旧不敢叫她。
江临川闭上了眼,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明明已经忘了有所期待是什么感受,但心脏替他记得,眼泪也替他记得。
极轻的脚步声从地下走上来,停在他的门口,接着,江临川就感觉脖子上沉重的锁被打开了。
“别哭了。”楚玄声音无奈,自上传来。
江临川不敢睁眼,等待了半天,又怕她真的会离开,于是匆匆去看,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弯腰观察他。
江临川愣住。
楚玄比从前要更耀眼,强大,而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丑陋样子。
嘴唇干裂,带着一道豁口,额角旧伤,鼻梁上未封口的横向疤痕。
江临川目光闪躲,他又变回了十年前的野狗。
楚玄挥了挥手里的盒子:“我这不是来救你了么,谢谢川哥以身为饵,带我找到重要的东西。”
“…你…”一开口声音恐怖沙哑,江临川立刻闭上了嘴。
“对,我一直是在利用你,从茉莉到希尔达到现在。”她突然笑着将他扶起来。
江临川慌张的想解释:“我没…”
却听到她又说。
“我带你出去,我们之间两清。”
两清…是什么意思。
江临川努力想明白这个词语。
为什么,是他做得不够好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困住他了。
无论是粗重的铁链还是滚烫的眼泪,他一直都甘之如饴。
为什么不愿意继续骗他了。
为什么要在他最爱的时候,坦诚的说出他早已经知道的真相呢。
为什么最后的任务会是解开项圈,互不相欠。
当初不是说好了,就算她推开他一万次,他也会奔向她一万零一次么。
她明明说过,如果相爱的话,那这就是游戏。
江临川紧紧握住她的手,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费尽全力的说出他在地牢里每秒都在祈求的话。
“…楚玄,求你救我…求你,爱我…”
江临川没等来楚玄的回答,也没等来她妥协时的叹息。
地牢里寂静无声。
时间好慢啊。
慢的像停在了那晚她的眼睛里。
江临川不知道,甘愿被绑上锁链的利息,是否足够支付余生每个想她的瞬间。
江临川只知道,地牢里的时间轮转得再慢,终究要滚向没有她的未来。
*
江临川瘦的像个大骨头架子,沉默的跟在我身后,他的话少了很多,这段日子让他又变回曾经畏畏缩缩的败犬样。
他似乎很怕我再开口说点什么。
其实我刚刚的话,只是先发制人,试探对于我利用他这件事,他是什么态度。
我本想利用他找到宋云光,或者针对罗伯特家族干点别的事,结果宋云光的监狱根本跟他不是一个等级。
刚刚还犹豫要不要把他带出地牢,因为如今看来,今天过后,我的身份大概率就要摆在明面上了,跟各大势力之间的较劲也得升级了,那江临川继续留在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还不如让他回去继续干活,但我刚刚说的话,他好像理解错了意思。
我的意思是曾经互为垫脚石,他也确实做得不错,如今往后的关系可以稍微纯粹一点。
比如说雇佣关系,他给我打工,我发他点工资。
结果他一副要死的样,好像明天没盼头了,不仅不想要平等,还听不懂我在说啥。
我和路边的狗都能简单的交流两句,今天栽他这了。
我只能回答:“川哥,你适合更好的,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他满眼绝望,好像吊着的这口气随时要咽:“那我宁可死在地牢。”
“朋友,不要老是幻想自己死了,没有这么好的事哈,”我匆匆穿过地牢,“回去继续给我干活,工资照常发,如果不想要钱,给你点别的也行。”
他脚步声突然停在后面,过了半晌,匆匆跑过来拉我的手,声音比刚刚带了些活人气:“真,真的吗?想要什么都行吗?”
出了地牢口,结界已经完全封闭。
我随意回答他:“对,仓库里的大米豆油内衣内裤随便拿。”
“我不要别的…继续给你当小三,或者情夫可以吗,我不要名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回头:“江临川,首先,我必须要说,我就服你蹬鼻子上脸这一点,给你点颜色你马上就开染坊。其次,我还没结婚,小一都没有,哪来的小二小三。”
“…那你把你未婚夫拉黑,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来当你未婚夫。”
我都怀疑江临川刚刚地牢里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是我的错觉。他这心态也太好了,一天给自己哄的明明白白的。
我无语:“表白是双方感情差不多了才说,不是你单方面差不多了就说,好么?不是,你这么快就调理好了吗?”
“内耗的原因还是贱的不够彻底,”他和我挨着并排走,眉飞色舞起来,“你特意来救我,难道不是喜欢我吗?”
“能不能注意点,下次别把自己当回事。”
他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我问你,你找男朋友的话是想找小奶狗呢,小野狗,还是我这只小狼狗?”
我甩开他的手:“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找个人。还有,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你立刻跟着紫鸟朝着结界边缘走。我要去阻止希尔达,否则,别说给我当狗了,直接投胎。”
他远远喊我:“等等…楚玄!要我帮你么,我其实不怕死的。”
不知道江临川这一副虚弱的样子,儿分认真儿分虚伪,总之非常滑稽。
我摆摆手:“回去去等我吧,我来处理。”
*
祖宅那边基本上已经被夷为平地,希尔达正和叶九思在废墟里战斗,整片地像被她俩犁了一遍。
离得近了,我听到俩人似乎都在发出不属于她们的声音。我估计又是只有我能听到,如果宋云光在这,可能他也能听到。
希尔达一边揍叶九思,一边傲慢的满满嘲讽:“亡灵,你别忘了,他是智慧的代行人。”
啊?叶九思是智慧之神的代行人,亡灵之神的气息在叶九思身体里还没出去?这跨平台还不爆炸?
叶九思声音沙哑空明:“那又如何。”
“很快,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崩坏。你毁了智慧的锚点,就算你和祂曾经是盟友,祂也不会放过你。”
叶九思不回答,只是试图撤离现场。
希尔达穷追不舍:“亡灵,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就是在背着我们寻找天平吗。”
“祂本就应是我的战利品。”
“本应?如果当初不是你和智慧带着混沌者,联手坑害了天平,有你今天如此放肆的资格么!?你跟智慧如此弱小…不如…”希尔达把叶九思猛按在地上,“把你留在这世界的力量给我吧,我来帮你们找!”
“你!?”叶九思惊诧,丝丝缕缕气息强行从他身体飘出,在空中组成一张半透明的金色纸张。
纸张上的契约不知写了什么,根本看不清,模糊又带着强大的力量。
文字由希尔达的意志所控制,刷刷排列,最终落笔。
叶九思身体蒸腾出一大团黑色轮廓,祂咆哮着:“战争!如果我的神息归位,原身立刻就会知道!祂不会放过你!”
“你不要想着骗我,此刻的你,不过只是其中一缕,”希尔达满不在意:“再者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那已经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了,规则还在,祂无法立刻再降下神息,更何况,你打得过我的原身么。”
啊,原来他们只是复制品,或者是分身,吓死我了,还以为本人来了。
很快,亡灵之神留在这世上的一部分力量被强行从叶九思身上剥离,又被吞噬,希尔达比刚刚更加强大了。
希尔达似是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把叶九思破烂身体丢在了一边,精准定位我的方向。
“埃里克血液的味道…”希尔达缓缓回头,狰狞伤口从脸到额头,鲜血淋漓,手臂肌肉青筋一跳一跳,满是血丝的双眼望向我。
我呼吸放缓,底盘不自觉紧绷,天赋让我瞬时离开原位。
炸起的土渣子还没飞起来,希尔达的声音已经到达后脑勺:“阿斯兰德的主子。”
我靠,你这都知道?江临川没死,不会就是为了引我上钩的吧。
我服了,我以为算计的挺好,结果早就在别人的计算之中。
看来西游记是对的,果然离佛祖越近,妖魔鬼怪越凶狠聪明。
我不敢回应,怕她知道我能听懂她说话,刚刚听祂的意思是,她也想干我。
我便不敢用太多异能,只能一刻不停留,满头大汗的在废墟的金属上闪来闪去,一点容错率没有,但凡慢一丝就无了。
中途,我儿次试图拿出盒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机会,希尔达太快了,我只能被迫狼狈躲避。
刚躲开她上一轮攻击,突然死亡的危险从尾椎骨传至全身。
我躲避不及,胳膊肘被划伤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也是她触碰到我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有个异能消失了。
我大惊,冷汗爆流。
金属急转,带我极限拉开距离。
希尔达却突然停在原地,把手中石头像块柔软的液体捏成各种形状。这是我刚刚杀鹧鸪得到的最后一个异能,还没捂热就被她拿走了。
抽取别人异能?随机的?
毁了。
“代行人…”希尔达疯狂的眼睛露出喜悦,毛细血管因血液加速而爆裂,她声音微提,“天平?”
没等我有反应,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接着,我便听到有两个心跳声响在耳畔。
一个急速,一个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