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阴冷中醒来的。
映入眼帘的不是百晓楼雅间的精致帐幔,而是雕刻着繁复冥花纹路的穹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气,清冷幽寂,无端地让人心生寒意。
她猛地坐起身,丝滑的锦被滑落,露出完好无损的衣物。
记忆潮水般涌回——花月冰冷的尸体、鹰司横在她颈前的长刀、突如其来的晕眩……
「宿主,你可算醒了,当时你晕倒,我的感知也被强行切断了!」
「晕倒了……我怎么会突然晕倒?」
云疏月揉着发痛的额角,心乱如麻。
人到底是谁杀的,又是谁想要嫁祸给她?
为什么昨晚古乐茵会离开百晓楼,碰巧花月突然就遇害了?
难道……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升腾,盘踞在她脑中。
不可能吧……
古乐茵有什么理由去杀自己的心上人。
烦得要死,她使劲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头发,不行,不能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哪?
等等……这里的陈设,她应该很熟悉才对,以前,自己曾经和他在这里,在这榻上留下很多回忆。
是鬼族的皇宫。
她环顾四周,身处一座极为宽敞的宫殿内。
陈设华美,黑玉为砖,幽晶作灯,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透着鬼界皇室特有的奢靡森然。
巨大的琉璃窗外,是鬼界永恒不变的、缀着幽绿鬼火的夜幕。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她猛地转头。
一道颀长的身影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外间朦胧的光线。
“啧,总算醒了。本少主还以为你要睡到千灯节都过完了呢。”
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勾勒出熟悉的高大身材。
是他……?
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也是在一瞬间的对视,她的眼底就红了一片。
一个被她深埋心底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裴…裴渊?”
来人转动扇柄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逗乐了的嗤笑在寂静中荡开。
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步履悠闲地进来,宽大的朱红色袖袍水波般轻晃。
直到距离靠近,面容逐渐清晰,云疏月才看清,他与裴渊有九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也对……裴渊怎么会穿这种花枝招展的颜色。
裴渊是朗月清风,裴翡艳绝,此人却是幽潭下的暗流,眉眼间流转的全是毫不掩饰的轻佻。
那点因相似而产生的恍惚期待,瞬间被砸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唰”地一声,墨玉扇展开,半掩住他的下颌。
他唇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语调拖得长长的,裹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一睁眼就喊着亡夫的名字……嫂嫂对我兄长,可真是情深义重,令人感动啊。”
那声“嫂嫂”被他叫得百转千回,在唇齿间碾磨一番,像细针一样扎人。
云疏月脸颊瞬间烧起来,有些窘迫。
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掐入皮肉,用刺痛维持清醒。
“裴珩?”
她声音干涩,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心却沉得更深。
“难为嫂嫂醒过神还能记得我。”
裴珩靠近,微微俯身,冷冽的风袭来。他伸出手,代替那把扇子,冰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撩起她肩头的一缕黑发。
“嫂嫂认出我,我很高兴。不过……”
他话音微顿,指尖缠绕上那缕发丝,慢条斯理绕着圈把玩,目光落在上面。
“嫂嫂的模样,怎么好像……变了?”
下一瞬,不等云疏月反应,冰凉的灵力自他掌心流出,拂过她的长发,如同墨色褪去,月华重现。
“真漂亮。”
裴珩低笑,看上去倒像是要将她的窘态当成是极好的助兴节目。
距离拉近,云疏月不得不承认,即便知道此人危险,但他与裴渊如出一辙的容貌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这时候还能被美色打动。
他退回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落到自己掌心的珍宝,甚至含着玩味的占有欲。
“嫂嫂在我这鬼界地盘上惹出好大风波,可知给我添了多少麻烦?鹰司那群没眼力见的蠢货,吵吵嚷嚷非要捉拿你,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刻意咬重了“抢”字,眼里闪着恶劣的光。
什么叫“抢”,说得和英雄救美一样!
云疏月心头火起,那点火苗灼烧着恐惧:“我没有杀人!花月不是我杀的!是有人陷害我!”
“哦?陷害?”
裴珩夸张地一挑眉,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反而因为她激动的情绪笑出声。
“可百晓楼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是最后一个单独见过花月的人。鹰司办案,总得讲证据不是?人证物证……可都对嫂嫂你不大利好。”
他歪着头,笑容无辜又残忍,“你说,是不是?”
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猫爪般轻轻挠过人的耳侧,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床沿的雕花,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兄长留下的人呢?我总不能真看着嫂嫂你去蹲鬼狱那种肮脏地方,被那些低等的怨灵纠缠吧?”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蛊惑:
“所以啊,我只好勉为其难,先将你‘请’到我这宫里来了。怎么样,这儿可比牢狱舒服多了,嫂嫂还满意吗?”
他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眼神里却全是毫不相干的笑意,甚至潜藏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云疏月指甲掐进掌心:“你……”
“我想怎么样?”
裴珩直起身,摊手一笑,模样无辜又恶劣,“我当然是想对嫂嫂好啊。兄长不在了,我这做弟弟的,自然要代他好生照顾你。”
他话锋突然一转,眼神也飘忽了一瞬,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陷入了怀念之中,眼神也骤然变冷:
“说起来……兄长走得突然,连件像样的遗物都未曾给我留下。每每思及,都令我痛彻心扉。”
他哽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而玩味地看着她,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
云疏月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他下一刻便图穷匕见,目光落在了她紧紧攥着的、腰间的那枚玉佩上。
“嫂嫂这块本命玉,是兄长生前最后时刻温养着的吧?”他语气变得恳切,“我别无他求,只求嫂嫂能将此玉赠予我,让我留个念想,一解思兄之苦。”
他逼近一步,笑容冰冷,攥紧拳头,陷入了一种浓浓的哀伤:
“作为交换,我立刻对外宣布真凶已落网,洗刷你的嫌疑,并亲自送你离开鬼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