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影由星星点点的荧光汇聚而成。
云疏月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本命玉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慢慢从她腰间飞离,飘到虚影身前。
她压抑着悸动,静静地看着裴渊的身影显现。
就算不是日思夜想,那也是念念不忘。
她想到之前在藏书阁里看到相关秘辛,若是两人有缘,就算是亡魂,也能顺利相认。
她和裴渊相恋时间虽不算长,但怎么着也能算的上有缘吧。
云疏月对此自信满满。
「宿主,万一裴渊真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云疏月从容不迫,势在必得地看向面前虚幻的亡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虽然每次都千里迢迢来到鬼界,都是竹篮打水。
但她此刻已经身处幽冥方舟,鬼界唯一能沟通冥界的通道。
那照这样看来,成功帮她坐上幽冥方舟就是裴珩所说的“赔罪”了。
但是,裴珩为什么想要帮她呢。
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过问这些事,偏偏今年要帮她呢。
她不愿去多想。
云疏月盯着对面裴渊墨黑的瞳仁。
“夫君?”
“嗯?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外面的飞雪簌簌地飘着。
画舫内暖意融融,一只红泥小炉燃着灼灼炭火,上置一把紫砂壶,咕嘟咕嘟地蒸腾着白汽。
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松木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裴渊身上。
素白长袍,墨发披散,静坐着,就像以往他们共同游湖时的样子。
那时,同坐一舟,裴渊不必身着华服,所想的不必是鬼界的前途。
云疏月也不用去为了修炼和灵根焦头烂额。
那时候,是裴渊尚未逝去,各界势力也未洗牌重构的时候。
炉火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眉眼依旧温和。
她握住亡灵冰凉的手,试图暖着,但她体温也低,无济于事。
“你在那边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给你烧的钱够不够用?”
话语未毕,云疏月感觉自己有点傻。
他会受欺负?
裴渊生前是受鬼界景仰的少主,祭拜之人不绝,她烧的那点会纸,估计连三瓜俩枣都算不上。
不过,好歹是一番心意吧。
只是……那双她曾无数次凝望的眼中,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陌生。
如同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
“夫君?”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干涩,颤抖着。
“姑娘醒了?”
“风雪严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淡淡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却只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姑娘?
叫的是她?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云疏月的心里。
“你刚刚,叫我什么?”
「宿主,他好像真的……」
「不可能!」
她又重复了一遍。
云疏月宁愿相信裴渊没死,都不可能觉得他们没有缘分。
云疏月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心绪,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和迟疑。
可惜没有。
太荒谬了。
原本和她抵死缠绵,难舍难分的道侣,此刻像陌生人一样关怀她?
而且还是在她废了好大功夫才忍不住见到他的亡魂的时候?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心头火起。
裴渊似乎察觉到她情绪波动,执杯的手微顿:
“姑娘?”
忍不了了。
她先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唤我。”
裴渊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甚至面露疑惑。
忍无可忍。
云疏月掀翻了桌案,茶炉滚落,茶水浸湿了他曳地的白袍。
她猛地伸手,没有去接裴渊递过来的茶杯,而是狠狠揪住他素白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拽起:
“姑娘什么姑娘!”
尽管是怒骂,但已经带上了哭腔,抽噎着。
裴渊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猝不及防下,被她拽得俯身低头。
下一瞬,云疏月凑上去,吻上他的唇。
与其说是吻,更像是云疏月惩罚他的撕咬。
就算亡魂的唇没有丝毫温度。
她笨拙而用力地碾压、厮磨着那两片冰凉的柔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思念,蛮横地烙印回去。
云疏月带着汹涌的怒意和丝丝的埋怨,一齐从这个粗暴的吻中宣泄而出。
她重咬了一口他的舌尖,强制他松口,再侵入,将滚烫至极的气息,全都喂了进去。
“唔……”
铺天盖地的感官侵袭后,云疏月自己先站不稳,像是深海中的鱼被搁浅,窒息,燥热,等待更多的气息灌入,本能地渴求更多。
裴渊的手指清瘦有力,触感冰冷,冻得她发颤。
他的眉眼都染上情欲的绯色,脸颊迅速泛起潮红。
她仰头,直视着他,恶狠狠道:
“好,就算我是陌生人,你变成鬼了,你也是我一个人的鬼!”
“还是说,到了那边之后,你有新欢了?”
裴渊被她拽得俯身,僵在原地。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睫轻颤,无奈地脱力,摇了摇头,叹气道:
“还是这么聪明,知道夫君在骗你。”
“怎么可能会有旁人?活了那么久,上天入地,动心过的,从来都只有你这么个小东西。”
裴渊覆上云疏月的手,温和安抚着。
他们鼻尖相触。
像从前那样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恨不得能把彼此融进骨血里。
他望着云疏月皱起的小脸,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霜霜。”
果然是装的。
云疏月的委屈又涌上心头,偏开头生起闷气。
“你为什么骗我?”
他面露无奈,没有立刻回答,伸手停在半空。
因为亡灵与她终究隔着生死界限,就算是想要擦去眼泪,也只是徒劳。
冰凉的手心覆在脸颊上,云疏月亲昵地蹭了蹭,舒服地眯起眼。
“你瘦了。”
“……没有。”
“霜霜,为夫走后,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
和亡灵在千灯节相见的机会宝贵,云疏月不想多说这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但裴渊被她点破伪装后,流露出的担忧是真实的。
生前,两人相见,他也总是捧起她的小脸,好好检查着她瘦了没有。
“我最近……勤勉修炼,灵根初愈,估摸着,马上就能辟谷了。”
她总不能说是和所谓的系统一起修复的灵根吧。
“灵根”二字一出,裴渊的目光沉了几分。
“你没事就好。”
他把云疏月搂进怀里。
裴渊比她高大很多,这样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
“霜霜,我走后,你可有……旁人相伴?”
云疏月感受着冰凉的怀抱,默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的眼神暗下来,裴渊已经是亡灵,平时就可能飘荡在她身边。
云疏月是可以哄着裴渊的,但一想到刚刚自己被他骗了,心里还是难受:
“有……吧?”
裴渊揽住她腰的手臂一顿,更深地拥住怀中的人,情绪复杂,闷闷喟叹一声:
“那就好。”
“?”
她没听错吧。
“我怕你孤单,怕无人护你,怕你因为我的离开消沉。”
“对不起,我活着的时候没为你修好灵根。”
他的声音甚至染上了哭腔,这是裴渊第一次在云疏月面前展露如此脆弱的样子。
所以 ,之前欺骗她,可能也是想让她放下过去?
云疏月这才想起:
早在所谓的系统出现之前,为她竭尽全力,想方设法修复灵根的一直都只有裴渊。
系统或许想拯救世界,但裴渊所想的,一直都只有救她。
摆渡的时间流逝,眼前人的身影也如流光,星星点点,将要褪去。
云疏月有些着急,也不管什么生气的事情,拽住他的衣袖,好像这样就不会消失。
“我和你开玩笑的,哪来的别人?”
“你不是最强的吗?六界里最厉害的那一个,是不是?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到“死”,就会心如刀绞。
谁都无法想象裴渊的死亡。
那对方是强大到什么样子?能让他毫无回旋之力地就消失了?
流光逸散,离别在即,她也不管什么生气与否,抓住裴渊的衣袖:
“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你怎么会死?”
“对啊,”她喃喃重复,“当时哪有人能有那个实力杀掉你呢?”
亡灵显然也愣住了,但并未多言,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她悄悄转头,瞟向那个一直看戏的小灵体。
系统既然能救下既定结局里她和所有人的性命,为什么不能包括原来的逝者呢?
「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死?」
「以及,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