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温热的吻落下来时，云疏月的意识像被潮水一寸寸漫过，身体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明明隔着仙凡之别、寿元之差，她能够轻而易举推开。
江景昭察觉到了。
他唇角轻轻扬起，掌心顺着她的腰侧滑下，扶上她的腿根，声音软得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让我这样抱抱你吧。”
云疏月没应，却也没拒绝。
他当她默许了，便轻轻托 着她，将 人带到自己身上。
等她坐稳，他才 抬起眼 ，从下往上，虔诚地仰望着她。
那目光太烫，烫得她几乎坐不住。
“昭昭，你……先松开。”
她不安地 动了动， 想从他身上下去。
可就是这么一动，她忽然僵住了。
江景昭也知道。
有什么冒犯的变化，让阿姊感受到了。
真丢人。
但江景昭没有躲，甚至没有遮掩。
他只是垂下眼睫，湿漉漉地望她，声音里满是委屈：
“不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帮我……还这样嫌弃我。”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叹息。
“昭昭究竟做错了什么，让阿姊这样伤我的心？”
……
小时候？
云疏月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怀念，还有几分隐秘的餍足。
“就是……我第一次走阳之后，阿姊宽慰了我好久呢。”
话音未落，他已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极轻极缓地吻着她的指尖。
那眼神，云疏月皱起眉。
不是帝王，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而是一只活脱脱化了形的男狐狸精，眸光流转，千娇百媚，极尽勾引之能事。
“阿姊那时，就是用这纤纤玉手……”
他含住她的指节，舌尖轻轻扫过，声音黏稠如蜜，
“安慰了昭昭好久。昭昭一直在哭，阿姊就说，她心都要碎了。”
云疏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却被他黏糊糊地凑上来打断：
“阿姊不觉得很划算吗？问一句，舔一口。”
他倒是爽快了。
光是想象着方才的触碰，就自己把自己哄得眉开眼笑。
“……可以。”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被关在冷宫里？”
话音落下。
江景昭眼底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然黯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只是俯身，极轻极快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舌尖勾起那一小块温凉的软肉，细细地舔舐，直到她轻轻“嘶”了一声，他才终于松口，却仍贴在她耳畔，久久没有退开。
“……我的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和阿姊一样，是个极美的女子。”
“可这美貌，若生在普通人家身上，便成了罪孽。”
他顿了顿。
“她被父皇强抢入宫，生我时难产，丢了半条命。后来，皇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说辞，指认母妃怀我的月份不对，说那是她入宫前与旁人的私情。”
“滴血验亲时，水里被人动了手脚。”
云疏月安静地听着。她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父皇大概是生气的吧，不过那时他对母亲尚有余情，还不至于将一婴孩置之死地。后来母亲体弱病故，我便成了他眼中的罪人。”
“他被丢给宫人，在静思苑住着。”
他说的“他”，是他自己。
那个被丢弃的孩子，用最疏离的口吻讲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再后来嘛……他的几个皇子，该死的死，该废的废。”
他抬起眼，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临走前，就剩我这个血脉不明的儿子。于是我又被带去验亲。这一回，倒验成了呢。”
“真巧呀，你说是不是，阿姊？”
云疏月心中猛然一沉。
两三百年前……她虽然也过得惨，可被父母寻回后，便和哥哥一起入了仙门。
她穷，是因为养了太多漂亮的小炉鼎，是因为灵根受损需要天材地宝修复。
说到底，不过是撒娇般的抱怨罢了。
可昭昭呢？
他现在坐拥四海，金冠龙袍，万人朝拜。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
“阿姊这个表情，”
江景昭忽然歪着头看她，“是在可怜我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柔。
“不要这样啊，我一点都不在意的。”
“母亲，父皇，从小带我的嬷嬷，宫人们，还有百姓……”
他顿了顿。
“所有的人，我都不在意。”
他注视着云疏月怔愣的脸，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扩张，覆盖眼白，与她对视时，仿佛要将她的瞳色也一并吞噬进去。
“他们死了就死了。现在所有人都死了，都可以。”
“因为你回来了。”
“你不会离开我身边的，对不对？”
……
有病。
云疏月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第二个问题。”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在养蛊。”
江景昭没有料到她问得这样直接。
他沉默了一瞬。
心口像被人猝不及防攥住，那点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谋划，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揭开。
他还记得，问一句，舔一口。
江景昭俯身，埋进她的颈窝。
这里有阿姊的体香，有锁骨勾勒出的、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他吻上去，像在供奉一处圣龛，贪婪又虔诚。
“是。”
他发现自己无法对她撒谎。
云疏月倒抽一口凉气。
“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江景昭懒洋洋地靠在她肩头。
她感觉到颈侧有些湿意，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就哭了。
“还要继续问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这算是另一个问题吧。”
云疏月点头。
“要问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骤然悬空。
江景昭稳稳托起她，向内殿走去。
怀里的人像一尾灵活的小鱼，不安分地挣动着。他垂眼看她，那种深重的负罪感，正一点一点渗入肺腑。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阿姊已经知道他半生的秘密。
而他呢？他只能像条狗一样，去舔阿姊几口，从她身上讨些施舍般的温度。
虽然……他也甘之如饴。
可终究还是太可惜了。
他覆上来的时候，云疏月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昭。
梦里的时间被拉得那样长，江景昭……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阿姊。”他俯身：
“从现在开始，你想问多少问题都可以。”
他顿了顿。
“如果我骗了阿姊，就让我……在阿姊身上暴毙。”
云疏月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放在唇边吻了吻。
“前提是……”
他抬眼看她，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已漾开得逞的笑
“阿姊能说得出话才行。”
——
“云师妹没有随身带玉简的习惯吗？”
仙童离去后，综务堂乱作一团。
柳师姐反复传讯，云疏月的玉简却始终没有回应。
她不是没有习惯带玉简的人，相反，云疏月向来是传讯秒回的性子，她们闲聊时，她总是那边第一个接话的。
谢执玉是被临时请来的。
云烬还在养伤。含章仙尊游离仙界，云游四海，一时联系不上。
思来想去，他们记起云疏月从前很黏着这位小剑尊，两人关系大概很好。
柳师姐见他来了，慌忙迎上前：
“小剑尊来得正好！我们这边正愁着联系不上云师妹呢……”
谢执玉问：“传讯几次了？”
“传、传过数次了……就是，一直没动静。”
谢执玉不说话了。
他垂眸，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
柳师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周身的气温似乎冷了几分。
云疏月的玉简从不离手。
她从前说，怕别人找她时找不着，会担心。
她那样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联。
除非……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谢执玉没有再想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我去凡间，明日就把云疏月带回来。”
——
【昭昭手札】
我大概是这天底下最不知好歹的人。
他们都说，能活着从冷宫走出来，能坐上这把龙椅，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我不稀罕。这福分若是没有阿姊可以分，便只是枷锁。
阿姊的娘亲是因为阿姊是女儿才爱她，阿姊的兄长是因为阿姊是妹妹才护她
那些爱，都是有来处的。可我不一样。
我从生下来就该喜欢阿姊。
不是因为她是我的谁，不是因为我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只因为她是她。只因为她曾在那个雪夜，把脏兮兮、发着高烧、谁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小孽种，轻轻抱进怀里。
阿姊若是当真有过婚配，那也该是她识人不清。
她那样好的人，本不该被任何凡夫俗子占去。
当然，我也是凡夫俗子。可我不一样。
我比他们更早认识阿姊，比他们更知道阿姊有多好。
我错过了阿姊的少年时，错过了她还不曾属于任何人的那些年。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无法挽回，无药可医。
所以我要缠着阿姊。
缠到她眼里只有我，缠到她习惯我在身边，缠到她想起“离开”这两个字时，会心口发闷，会情难自禁。
就像她给我种下的那蛊一样。其实蛊是我下的，可被缠住的，从来都是我。
她明日若是要离开我，我一定会死的。
就死在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