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赛季结束之后, 对于下个赛季的自由滑选曲,钟梧攸迟迟没有定下。
是继续打磨《飞天》、更改难度配置,还是另选曲目曲目?
选曲的事情搁置了好一会, 一直到她受邀去北京录制宣传节目回来才有着落。
起因也不过只是因为她那天打车听到了出租车司机的音乐铃声,恰好就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梁祝》。
《梁祝》已经多次被搬上花样滑冰的赛场, 国内外诸多选手都进行演绎过, 是非常非常经典的选曲了。
全锦赛在沈阳举行, 何知澍是在自由滑赛程日的上午到的,他在酒店存完行李拿到花后就出发去场馆了。
花束是他提前订好的,为此他在网上搜索同城花店做了好一会儿攻略。
定制的花束和她的蓝紫色考斯滕很相配。
女单短节目结束, 钟梧攸以近十分的优势位列第一。
全锦赛的赞助商有钟梧攸代言的品牌,赞助商给了钟梧攸几张票。
何知澍挑了边缘位置的一张。
特地压低了帽沿,拉高了口罩的位置,暗自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但很可惜, 因为在亚运会纪录片带来的风波, 让他在糊滑的出镜率大幅度提高,开赛前在现场还是有几个冰迷认出了他。
“嘘。”
终归还是不希望引起太大的骚动和太多的注意力,所幸场馆的播报很快响起, 灯光也暗了下来。
钟梧攸在最后一位出场。
紫蓝色的考斯滕, 绣工很精致,钟梧攸和他分享过群面上用的是苏绣, 裙边多用银色丝线,绣成两只正在相伴相依飞舞的蝴蝶。
熟悉的小提琴旋律响起, 钟梧攸缓缓舒展开手臂。
这几年何知澍的水平已经从看不懂技术的花滑小白进步到了能看懂技术和一些打分规则的青铜。
钟梧攸的节目表现力一贯让人惊喜。
能忘我地沉浸在故事世界里, 将情绪全然交付其中。她只是跟着音乐起舞,就已经会让人幻视她就是那个勇敢反抗封建礼教束缚的祝英台。
连跳过后是一个大一字,转体过后来到节目后半段, 右腿向后挪步,手臂再次张开,仿佛蝴蝶振翅。
英台抗婚。
前半部分的欢愉戛然而止,提琴协奏曲变得急促且悲怆。
脚下的步法滑行也更加急促。
细碎、又变化迅速的齿步,是一句句被淹没掉的呐喊。
步入化蝶的段落,曲调转为空静悠远的氛围,燕式旋转过后,手臂向前伸开,指尖还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钟梧攸垂下手,露出一抹很淡的微笑。
是双宿双飞,就此解脱的美好结局。
音乐一停下,看台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何知澍身在其中,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上次拥有这样的体验,是好几年前钟梧攸转项回到单人的第一场全锦赛。
那天他从上海坐地铁到苏州只为了来见证这场对她职业生涯具有转折意义的自由滑。
他从来坚信她可以。
今日,这枚金牌也毫无悬念地被钟梧攸收入了囊中。
比分出来的时候看台又沸腾了一次。
这好像是她第三次拿到全国冠军了?
何知澍在回忆。
没等颁奖典礼,他提前离开了比赛场馆,先去后台等她。
这次的约会是在第二天清晨拉开序幕的。
两个人按照生物钟早起之后去健身房呆了一个多小时,又磨蹭了好一会。
所以出门的时候是十点多了。
决定先去吃饭,何知澍保存了一家好评很高的餐厅,等到了才发现居然是烤肉店。
他们吃肉这块得格外注意,来到烤肉店真是有些失策了。
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理念,他们还是进去了这家店。
把菜单翻来覆去看几次,说不定有能吃的东西呢!
将菜单看了第三次,他指了指第二页的下侧,是几款凉面。
这是菜单上他们唯一可以放心吃的东西。
钟梧攸扭头看向玻璃门,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积雪,她抿唇,神色认真地看向他,“冰天雪地的季节,你认真的吗?”她歪头看着他,露出一副,“你不要这么荒谬的表情。”
何知澍苦笑了一下,“好吧,你说得很对。”
她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美食,找到了一家评分很高的斋饭自助店。
把地址复制去导航,她拍了拍有些细微褶皱的羽绒服后站起,“走吧,我们去吃斋饭。”
斋饭自助的餐厅离沈阳故宫很近,他们打算一会去走走。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识到素食原来还可以做出这么多种花样。
只需要步行十来分钟就可以去到沈阳故宫。
还好他们出门带了身份证,能够现场买票。
钟梧攸还一直没有机会去过北京故宫,沈阳故宫的规模较小,建筑风格也不太相同。
雪后,红墙黄瓦,日光。
是怎么样都好看的一番景象。
在明清瓷器展停留的时间多了些,大概走走停停一两个小时就逛完了。
走出故宫时间也不过才下午三点多,还早的很。
他们去附近的一条美食街打卡了一家据说特别好吃的糯米糍。
这里是一条很有历史感的商业街,建筑保留了民国楼的遗风。这家店的招牌有些褪色了,还真是老字号。
还好不是饭点,排队的只有零星七八个人。
只排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他们,钟梧攸要了红豆馅,何知澍要了花生芝麻。
到手时糯米糍还是温热的。
网上评价确实不假,确实配得上对甜食的最高评价,甜而不腻。
又闲逛了会儿,吃了些别的,他们打车去了外滩。
下车付款时天气预报提示说今夜有雪,钟梧攸还没深究起这个概率,就被何知澍拉起手走去了河边。
现在正处于冬日里,河面结了冰,这样一看视野很是开阔。
这个点,天边最后一抹淡蓝色也没了下去,钟声一响。两排的灯霎时亮起,连成一大片星河。
北方的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生疼。钟梧攸上拉了一下围巾,拉着何知澍的手站在河边的栏杆前。
结着厚冰的河面是绝佳的天然滑冰场,很多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在上面滑着。
“要下去滑吗?”何知澍见她在看,以为她是想下去滑,便开口询问道。
钟梧攸摇了摇头,“只是想到我小时候也这样滑过。好像是在莫斯科的一个湖,和妈妈同事的女儿一起去的。”
“那个时候都没有系统开始学滑冰,只是那个姐姐拉着我的手带我滑,随便玩玩的。”
“何知澍,你是因为什么才开始来游泳的。”
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因为身体不好啊,就被丢去水池锻炼了。”
钟梧攸听后一笑,果然大家的缘由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走一走吧。”她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都带着手套,紧握久了之后能感受到从针织布料里透过来的温热体温。
踩着雪有些阻力,根本走不快,他们放缓步调一致沿着步道往前走。渐渐地,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
“真的下雪了欸。”钟梧攸停下,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飘来的雪粒。
童年的一部分时间待过俄罗斯,后面跟着父母去过欧洲几个国家,这让她对雪并不怎么来电。
近几年喜欢起来,也只是因为她和何知澍有几次交集都和雪有关。
去加州训练以来,他们依旧很久没有共度过一个有雪的夜晚了。
“我真的好喜欢下雪天。”钟梧攸呼出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她想起初来乍到北京时坐过了站,在北大附院和北航的天桥上偶遇他的那个初雪夜;想到他在北京比赛,他们在冰立方那块地方共度的那个雪天。
初次见面的四目相对,因为他的眼睛留有印象,又因为那把在现在看来带着几分宿命感的大王扇去搜了他的简介。
雪粒落在了何知澍的眼睫毛上,钟梧攸踮起脚,想伸手去替他抚开。
何知澍低下了腰,闭眼。
“好了。”
等到他一睁开眼,钟梧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入他的眼眸。
很多年前在奥体中心的那个雪夜,就是因为不小心误入进了这片烟波蓝里,她心里腾升起她和何知澍竟如此有宿命感的想法。
那天周围喧闹嘈杂,她听清了他的声音,也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此时此刻也是。
何知澍屈着腰,和她的视线保持平齐,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视了很久。
钟梧攸走近,吻了上去。
她的吻技依旧停留在蜻蜓点水这一章,一触即离之后被何知澍捞了回来扶着她的腰贴了上去。
她看到他唇弯了一下。
她的腰被他的臂弯提起,两人紧紧相贴,何知澍的唇覆上来时的力道和她完全不同。
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抚在她后颈的围巾上,手腕带着绿松石露出贴到了她的脸颊,凉得她一抖。
就是在她失神哆嗦的时候,他的舌头才得以趁虚而入。
这个吻到底持续了多久,钟梧攸不得而知。
但真的让她品出了漫长的意味。
两个肺活量优秀的人抵着对方的额头小幅度地喘气。
钟梧攸攥着他围巾的一角,蹭了蹭了他的鼻尖。
“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看很多场雪的对吧。”
她在他的嘴角又亲了一下,同样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也同样把她捞了回来,再度贴上了她的唇。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