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子,下次千万要再来我们酒楼喝酒啊。”店小二把白巾一甩,乐颠颠地跑到酒楼门口挥手。
薛荔衣一路步行回去药馆时,看见大安躺在门内的躺椅上呼呼大睡。
大安睡得正香,没察觉有人回来,舒服地砸了咂嘴,翻个身继续睡觉,鼾声一阵接着一阵。
薛荔衣早已司空见惯,随意地绕过他往里走去。
经过晏阿音的房间外时,他却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娘……”
这声低低的呓语,隐约还带着哭腔。
他的脚步一顿,侧头朝晏阿音的房间看去。她房间的木门并未闭紧,留了一条缝隙,偶尔夜风吹过,房门便会轻轻地晃一下。
薛荔衣沉默片刻,提步欲走,可下一刻,他却听见房间里“咚”的一声,传来什么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
他大步推门进去,待看到屋中情形,愣了一下。
月色倾泄下来,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晏阿音无意识地滚到了地上,此刻一动不动,不知是摔晕了,还是没知觉了。
薛荔衣过去把她抱起来,辨认出晏阿音居然也没摔醒,还在睡觉,无奈了一瞬。
他正要把她抱回床上去,谁料下一刻晏阿音竟抓住了他的衣襟,脑袋往他怀里埋去,一边还哭哭啼啼道:“呜呜呜,娘……”
他的动作停顿住。
继而,他无奈一叹,放轻了些动作,把她抱到床上躺着。
当正要给她盖被子,收回手时,却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什么痕迹。
他抬起手,发现掌心赫然一抹血迹。
血?她受伤了?
是在回来的时候受的伤?
怎么弄的?
薛荔衣的眉头皱起,立刻借着月色查看她的身上。肩膀、手臂并无伤处……当他的手不经意从她小腹位置划过,他忽然微凝了眉眼。
某处,她似乎,和他并不一样。
薛荔衣坐在晏阿音身边,回想着方才手上的触感,最后,目光落到自己掌心的血迹。
他沉默着,心中有什么猜测浮出水面。
晏阿音不大舒服,睡梦中也觉得肚子疼,隐约觉得“娘”好像抱住了自己,可此刻不知为何,却又撒手不抱她了。她有些不大高兴,想跟娘撒撒娇让娘再抱着自己,于是磨磨蹭蹭地往“娘”的怀里钻。
等到自己被人抱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她才满足地呼出口气,进入安稳的梦乡。
可睡着睡着,她感觉出了不对。
娘的怀抱怎么会“坚实”?娘应该是香香的,柔软的啊。晏阿音浑身如被雷劈一般震了一下,当即睡意飞出九霄云外去,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已经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在床上坐起来。
薛荔衣盯着她。
黑暗中,晏阿音昏沉地睁开眼睛,视野还未适应黑暗,只在漆黑中看到了一道颀长身影,片刻,等她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是薛荔衣。
怎么又是他?
啊啊啊啊啊!
晏阿音也顾不上肚子疼了,一把拉起地上的被子裹住自己,惊恐万分地往后退去。
“你你你……”
“你进我房间做什么?”
薛荔衣并未动弹,只是扬了扬眉,“你说呢?”
晏阿音的视线向下,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他手上的血迹。她瞳孔渐渐缩起,那是……
肚子隐隐作痛,晏阿音自然熟悉这是为什么,可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刹那间白了。迎着薛荔衣的注视,她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跳下床,什么都顾不上地往外跑去了。
薛荔衣坐在她床边,没有追出去,只是看着门外,轻轻呵笑一声。
*
晏阿音一直到第二日傍晚都没回来。
天色渐暗,晚霞消弭。
大安惆怅地站在药馆门口眺望:“大哥去哪了啊?怎么今日从早到晚都没见到大哥啊,大哥不是丢下我跑了吧。”
说完,一屁股坐在天井底下,悲从中来地擦眼泪。
薛荔衣倒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似乎晏阿音还和平时一样在接待病人,他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大安悲伤了一会儿,扭头看见薛荔衣坐在桌旁喝茶,默默地说:“薛兄弟,你今日见过大哥没?”
“没有。”薛荔衣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大安无比惆怅地叹了口气,更加悲痛欲绝:“呜呜呜,大哥你怎么不带着我一起走啊……”
薛荔衣瞥了他一眼:“一起?她若出去跳河了,你也要跟着一起去?”
大安呆了呆,头顶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什么?”
“大哥跳河去了!”
大安吓得嗷嗷叫,胖胖的身体一蹦三尺高,迈开腿就要往外冲。
没想到才跑到门口,却刚好撞见一道回来的身影。
门外的人看起来倒不是刚跳河回来,衣裳头发都是干的,只不过低着头,颇有些心虚不自在的模样。
大安看见晏阿音,又是一呆:“大哥,你回来啦?你干啥去了?你跳河去了吗?”
“……?”
“你才跳河去了!”
晏阿音没好气道:“我肚子饿了,给我出去买好吃的去。”
末了,又补了一句:“我要喝酒啊,冯叔那家的,记得买三斤回来。”
大安心痛地扣着兜里的铜板:“三斤,这么多啊……”
“你去不去?”
晏阿音瞪目。
“去去去,马上去……”
大安吓得嗷嗷叫着跑出去了。
晏阿音低下头,垂头丧气地走进药馆。
“舍得回来了?”薛荔衣平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晏阿音浑身一僵,只觉得身体不能动了。
她抬起眼,见薛荔衣闲闲地坐在桌子旁,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轻轻摇晃。
她人有些麻,想到昨夜的事情,只想仰头晕过去算了。
终究还是心虚。
晏阿音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想趁着薛荔衣没说话之前,偷偷溜走。
身后忽然又飘来一句:“怎么,现在不敢见我了?往日老虎般的胆气呢?”
晏阿音暗暗咬住牙。
扭头瞪他。
“谁不敢见你了?难道你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她说的气势十足,可眼神仍是有些躲闪。
“我?我自然不是什么大人物。”
薛荔衣随口说着,随手轻轻搁下茶杯,起身下了台阶,朝她走来。
晏阿音吓得连忙退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薛荔衣走到门口,抬手将木门合上。
不是……他关门做什么?
晏阿音惊恐地盯着他,像只炸毛的兔子,又倒退一步,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寻找可以逃跑的地方,愈发警惕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薛荔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要说、说什么?”
晏阿音不想屈服,梗着脖子道。
薛荔衣缓缓朝她走来,颀长的身影逼近了她。
“难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一下,昨夜的事情么?”
“昨夜什么事情?”晏阿音结巴了下,“不、不就是我做了噩梦脑子不清醒,把你当做了我娘么,这还要问?”
薛荔衣嗯了声,“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没了!”
薛荔衣不语,只是盯着她,朝她走近一步,此时此刻他们之间贴得极近,呼吸几乎可闻,晏阿音吓得再后退一步,谁料背后就是围墙,她贴着冰冷的墙角,避无可避,像只害怕的兔子一样哆嗦起来。
“你、你你你……你走开,不然我报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