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货舱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分明近在咫尺,可不知为何, 薛荔衣却觉得脚步沉如千钧, 让他无法前进。
她被关了整整两日!
两日水米未进, 孤身一人被关在货舱里,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他。
薛荔衣闭上眼睛。
许久,他方睁开眼, 提起沉重的脚步走进去。
然后, 他便在不远处的狼藉中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姑娘。
她靠坐在杂物旁, 脸色苍白, 鬓发散乱,双手被绑缚在身后, 蜷缩在地上, 从胸口到膝盖的衣裳,溅染了一小片醒目的血迹, 再往上看,他看到了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虽然气息奄奄, 可眼里尽是坚韧冷漠的狠意。
薛荔衣停住了脚步。
哪处魂魄,似乎轻轻地震了一下, 让他平生头一次,心中生出些超出控制的无措来。
好像那么一点微弱的火星,恰恰好在枯草丛生、贫瘠干涸的荒原上走了一遭, 被轻微的风一吹,就无法无天地燎了整片天。
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静了下来,薛荔衣耳边听不见声音, 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走过去,在晏阿音面前蹲下,扶住她的肩膀。
“有没有哪里受伤?”
晏阿音看向近在咫尺的薛荔衣,目光涣散,眼睛似乎还没有聚焦。
薛荔衣呼吸沉重,眉头紧紧皱着。她不说话,他不知道她哪里痛,也不敢动手查看,生怕触着她哪里,让她伤更重。
他原以为她只是被禁了水米,没想到她还受了伤!
是啊。
她这样不要命的性子,若要闯上船,定会与他的人起冲突。
她一个女子,又怎么敌得过那么多人呢?
晏阿音反应了许久。
她还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觉得谁都像薛荔衣。可她仔细定睛一瞧,才发现面前的人真的是薛荔衣。
他怎么会以好端端地出现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和她一样被绑起来吗?
晏阿音隐约察觉到不对,扫视周围恭恭敬敬站着的人,又看回了薛荔衣。
她发现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甚像一个矜贵的贵公子。
不。
不是像。
而是,他此刻就是贵公子。
晏阿音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缓缓皱眉,问:“薛荔衣,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些都是你的人?”
“是。他们都是我的人。”
薛荔衣开了口,低声应着,他注意到她嘶哑的声音,心底起了怒气,说道:“所有人,今日在一层看船的,有参与这件事情的,全部去领罚。”
徊林擦去唇边血迹,脸色灰败着,说道:“是,小侯爷。”
薛荔衣说完,复而看向晏阿音。
她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原来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原来他有这么大的权力。
那薛荔衣是谁?
噢,原来他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薛小侯爷吗?
他可真会藏啊,和她一起待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没让她发现端倪来。
晏阿音忽然用力地朝薛荔衣踹了一脚。
这一脚突如其来,徊林动作快于意识,想要拔剑上前制止晏阿音,却被薛荔衣喝住了。
“退下!”
徊林更加惊愕,看向薛荔衣,又看了看晏阿音。
没想到薛荔衣没有躲开,晏阿音出乎意料地愣了下。
她本来想朝他心口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改变了主意。见薛荔衣躲都不躲,由着她踹,倒像是她的不是了。
晏阿音沉默了许久,说道:“薛荔衣,我原本还以为你被人抓走了,想来救你呢。”
薛荔衣一时无话。
片刻,他才开口道:“是我对不住你,我有事情,需得先离开。”
晏阿音冷冷地打断他:“那你前几日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一直都会在,结果倒好,还没到第二天呢,你就跑了?你这算不算自打脸面?”
她及笄,他给她买客云最昂贵最精细的裙子,找妆娘给她描胭脂,还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可第二天,他就自个儿跑了。
真是荒谬!
薛荔衣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她愤怒的眼睛。
“而且,你离开便罢,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们便直接走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朝夕相处那么久,我和大安把你当成了家人,可你呢?”
此话一出,不远处低头站着的徊林暗暗咬牙,扭开了头。
晏阿音将愤怒发泄完了,此刻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也不想追问了。
她往后靠向麻袋,看着船舱的天花板,平静地缓缓说道:“我以为你被抓了,什么都不要了就跑出来,花了老大力气上船,想来救你,结果我没在去彦京的船上找到薛荔衣,却见到了金贵的薛小侯爷。”
“那外裳……我在跑来的路上觉得累赘,就脱了扔掉了。金簪我给了别人,剩下的我也拿去防身了,折了一半,恐怕再戴不了。脸上都是灰,妆也花了,脏兮兮的。”晏阿音越说越觉得荒谬,摇摇头道,“看来我不适合当姑娘,只适合装男人,人家姑娘温婉那一套真是学不来。”
薛荔衣只觉得胸臆发疼,仿佛有什么懊恼、后悔之类的情绪。他伸手把晏阿音扯过来,抱在了怀里。
晏阿音身上没力气,脑袋软绵绵耷在他肩膀上,任他抱着。
薛荔衣换了一身衣裳,还熏了香,很是好闻。
这件衣裳,她从来没见他穿过。方才她看见他从船舱外面进来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以为认错了人。他穿这件墨染的衣裳好看多了,比之前披粗布麻袋,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不过她还是承认他是长得俊,不然之前披粗布麻袋怎么也会被那么多姑娘看上。
抱着她的薛荔衣下了死力,两只手臂箍着她,仿佛要把她勒死。
晏阿音透不过气,被挤压着,好似要变形了,于是一直努力压制的怒气就慢慢蹿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薛荔衣的肩膀上。
即便隔着几层衣裳,血迹也很快渗透出来,她咬的很重,薛荔衣却始终一声都没吭,好像她咬的不是他。
晏阿音松口低头,瞅着他肩膀上一圈牙印。除了洇出来的血迹,还有一点口水。她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尴尬,扭开了头。
“松手啊,你想抱我抱到什么时候?”晏阿音冷漠地说,“抱我要钱的,一刻钟一百文钱,你付不付得起?”
薛荔衣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松了些力道。
怀里的身子柔软而馨香,像搂住了一片云,让他觉得十分不真切。他鼻尖充斥着她发上的香,他几乎和她亲密无间。
薛荔衣喉头滚动了下,叹息一声,才松开了她:“多少钱都付得起。”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呢,薛小侯爷?”晏阿音说。
薛荔衣避开她的视线。
她这般模样,好像只要他稍微做些什么,她就会像精致的琉璃瓦一样碎在他手里,叫他抑制不住心悸。即便他知道她是因为体力耗尽,说话才有气无力的。
“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负你,”薛荔衣道,“饿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和水,你在船上休息几日,养好伤,我派人送你回去。”
“你要赶我走?”
晏阿音惊奇道。
薛荔衣闭了闭眼,试着斟酌措辞:“阿音,我此去彦京,风险重重,不能……”
晏阿音皱眉听他解释,但那些话似乎都没进耳朵里。
她看着窗外的水面,说:“行,我可以走。”
薛荔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看向她。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薛荔衣并不在意她提要求:“你说。”
晏阿音转回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薛荔衣,前两日我及笈,你替我置办了这么贵重的衣裳,可我今日也为你豁出了性命,这就算两清了。可还有当初我救你的钱没有清算。薛荔衣,只要,你把欠我的钱全部都还清了,我就心甘情愿地走。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薛荔衣微微愣住,看着她。
还钱?
不,他心里门清,她明面上是向他讨债,可她要的哪里是钱?
她是想和他完全断绝关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只做陌生人吗?
不可以。
晏阿音见他僵滞,哼了声道:“你不会不给吧?有借有还,你借了我的钱,就该还我。只要你把钱还我了,我马上就走,不碍你薛小侯爷的眼,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而且你一个堂堂镇安侯府的小侯爷,身家上万贯,家宅数千亩地,这一点小钱对你来说……”
晏阿音后面说的什么,薛荔衣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觉得她那句“谁也不欠谁的”,听着真是让人不高兴。
薛荔衣抓紧了她,带了怒气道:“你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晏阿音被捏疼了,也恼怒起来。明明是他薛荔衣欠她银子,做什么摆出这副的模样?她又没抢他钱。
“划清界限又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你到底还不还?”晏阿音凶狠地看着他。
他若要凶她,她比他还凶。
薛荔衣见她不松口,移开视线,深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虽想带着你,可是,彦京不比客云,我此去彦京会有危险,我怕不一定护得住你。”
晏阿音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觉得……我像怕死的人吗?”
她若是怕,做日早上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就让他自生自灭去了,她是脑子进水了才赶来救他?
薛荔衣终于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如释重负,低声说:“我手头紧,欠你的钱能不能先不还?”
“可以。”晏阿音说,“只不过我这借钱是要利息的,而且肯定比客云钱庄的高。不过,若你表现得好,我就大方一点,不收你利息了。”
薛荔衣笑了:“行。”
另一个守在旁边的小厮手里握着钱袋子,上前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他们以为小侯爷欠了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的钱,身上还没带现银,因此想替小侯爷解围,可谁知道眼下又变成这情况。
小侯爷与这女子说的话,他们这些旁观的人一句都没听懂……又是欠钱又是不还的,到底什么意思?
晏阿音得到了薛荔衣的回答,也便不再费力气说话。
昨日赶到不舟渡追船,又和人搏斗,被捆了之后到现在一粒米都未进,已然进气少出气多,再加上两日不曾吃东西,只喝了些水,体力几乎耗尽了,只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吊着命。
撑不住了。
晏阿音闭上眼睛,逐渐放任自己失去意识,倒在麻袋上睡了过去。
徊林见晏阿音睡着,看向薛荔衣。到了此刻,看见二人相处的情景,他已然知道这女子对小侯爷来说非同寻常。
徊林犹豫道:“小侯爷,这女子……”
“怎么处理”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徊林便又看见,薛荔衣将她抱了起来,往船舱外走去。
徊林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道:“小侯爷,让属下来吧。”
却被薛荔衣冷淡一眼看来,立刻退了回去,不敢再往前走。
***
晏阿音被带到一间客房。
薛荔衣将她放到床上,让人去煮清淡的米汤和热粥过来,还有一些小菜,又传了补身体的参汤放在一旁备用。
船上有船医,薛荔衣叫了船医过来,给晏阿音处理了身上的小伤,又给她手腕上被绑缚出的伤痕上好药,这才将她放下。
没多久,热粥煮好送来了。
薛荔衣叫她:“先别睡,起来喝点粥水再睡。”
晏阿音没有反应。
薛荔衣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没有睡熟。先起来喝粥。”
晏阿音还是没有动静。
薛荔衣沉默片刻,盯着她的脸。
“你若再不起来,我可就用嘴喂你喝了。”
原本陷入沉睡的晏阿音动了动,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晕乎乎地道:“你这个歹人……”
她真的很困,很累。
眼皮就像被拉住了,睁不开。
薛荔衣道:“你太久没有吃东西,不能就这样睡觉。”
晏阿音整个人绵软地被捞起来,靠在薛荔衣身上。喝了几口温热的甜粥,便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薛荔衣无奈,只好放轻了动作将她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
晏阿音沾床便睡去了。
薛荔衣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无碍了,便起身,独自走到了窗边。
他远远望着对岸缓缓移动的山,眼神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