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章菲菲亲自挑了几件衣服,不仅有男式女式的,还有几款童装,让一个营业员捧着,前来迎接王建设和朱明:“王叔叔,朱阿姨,你们快试试,这几件衣服合身不合身?对了,这些衣服是给璐璐的。咱们的童装用的都是进口面料,穿在身上可舒服了。”
王建设知道雅格尔的幕后老板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客套,接过衣服,在穿衣镜前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双排西装是外国的款式吧?不错不错--哎呀,这标签还挂在上面--什么这价格怎么这样贵,顶得上我好几个月工资了!”
王建设无意中看到挂在脖子上的价格标签,瞟了一眼,顿时如同被火烫了手指一样跳了起来:“菲菲,这、这价格是不是标错小数点了?!”
章菲菲当时看到王宇辰确定价格时,也吓了一跳,因为那价格实在是太贵了,要知道,在那年月,人们买了衣服后可是要缝缝补补穿好多年的。
尤其是家中有几个孩子的,那更是阿大穿过后给阿二,阿二穿过后拆了拆洗一洗还要用来给阿三当尿片。
但王宇辰却一力坚持标高价,他对章菲菲笑道:“你啊,眼皮子还是浅了点,你要是去过上海的南京路,就知道友谊商店里的时装有多贵了。”
章菲菲吐了吐舌头:“可甬城不是上海,雅格尔也不是友谊商店啊。”
王宇辰正色道:“菲菲姐,你这就是小看甬城人的消费潜力了。甬城这地方,和别的浙江城市不一样,与其说它是一座浙江的城市,不如说它是上海的附庸。甬城开埠以来,就和上海有密切的经济联系,很多甬城商人都在上海十里洋场呼风唤雨。”
章菲菲点点头:“这我倒是知道的,甬城人是上海人的女婿嘛。上海人看别的地方的人个个都是乡下人,唯独高看甬城人一眼。”
王宇辰哈哈笑道:“是啊是啊,在甬城,谁家没个上海人亲戚呢?每当过年时,大批上海人跑到甬城来探亲,来时带着动物饼干大白兔奶糖,回上海时拎着鸡鸭咸鱼肉干。”
“所以甬城人的消费眼光和消费水平,和其他城市不同,更接近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咱们雅格尔打的是海外品牌,走的是高端路线,这定价就是要高,你不高,人家还不乐意往身上穿呢,觉得丢份!”
章菲菲原本还半信半疑,但是看到今天开业时的盛况后,立刻被王宇辰的先见之明折服,暗叹自己明明年龄比辰辰大,却远没有他的眼光,这时听到王建设疑问,顿时哑然一笑,把王宇辰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王建设是农村出身的“凤凰男”,骨子里的那种俭朴观念是怎么也改不了的了,听了章菲菲的“理论”,只是连连叹气:
“你们这生意经啊,我是真心看不懂。不过我也是需要几件好衣服,好参加一些场面上的活动。我现在主管办公室工作,经常陪着文化馆领导到局里、区里甚至市里开会,以前的那些旧衣服的确是有些拿不出手。不过,这钱我照付。情份管情份,生意管生意。”
相比王建设,朱明则更洒脱得多,这是自己儿子的店,花再多的钱,也是这个口袋挪那个口袋。
她一口气选了好几套衣裙,有上班时穿的,有居家服,也有外出时的正装,拉着章菲菲请她替自己掌掌眼。
雅格尔的衣服贵,但品质的确好,所有的面料都是进口的,手感一摸上去就和国产的大不一样,何况包装更是精美,里里外外有好几个袋子盒子。
要知道,在一百二百等国营商店买衣服,付了钱后,也就是麻纸一裹,哪有什么正经的包装袋。
那年月,人们就是买个墨镜,也不舍得把镜面上的标签给撕掉留着显摆,更何况是这样华丽上档次的包装,人人都觉得在雅格尔花钱花得值。
正在热闹间,王宇辰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名宪副区长!他在陈利群的陪同下,挽着一个中年美妇的胳膊,正在挑选衣服。
王宇辰冲着陈利群会心地一笑,陈名宪是以这样隐晦的方式来表达对他辖区内的外资企业的支持。
王宇辰匆匆走到章菲菲,朝她打了个眼色:“看到利群哥一家了吗?”
章菲菲激动地点点头:“早看到了,不过我怕打扰他们,没敢上前招呼。”
王宇辰道:“你做得对,就让他们安心自己挑衣服。对了,我让你做的VIP卡呢?”
章菲菲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精致的黑色卡片:“在这儿呢。”
王宇辰道:“等陈副区长结帐时,送他一张,凭卡以后打8折,而且可以提前预约新款。”
章菲菲恍然:“原来这什么VIP卡是派这个用场的啊。我明白了,以后遇上当官的、大老板还有出手大方的顾客,就可以送张这卡。”
王宇辰叮嘱道:“这卡你看着发,但千万不能滥,发得多了,就没档次了。”
后世连理发店、洗车房都发VIP,所谓的“贵宾”早就烂大街了。王宇辰可不想让自己的雅格尔也落到这个地步。
雅格尔开业第一天,就轰动甬城全城,连周边的奉化、北仑、慈溪的市民都纷纷赶来,店内店外挤满了人。
章菲菲和营业员们累得穿着高跟鞋的脚都红肿了,但人人却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因为营业员除了保底工资,是根据营业额提成的,哪个营业员卖出的货越多,提成越高。
这种绩效工资在1980年也是独一份。
其实在媒体,采用的也是绩效工资,记者是依据所写的稿件多少计收入的,以至于王宇辰在另一个时空经常自嘲自己是码字民工。
这种绩效方式压得记者们只知道抢稿拼搞件数量,一门心思写短平快哗众取宠搏眼球的稿件,根本没心思写深度稿。
但在1980年,绩效工资却能最大程度地调动营业员的积极性主动性,让她们真正把顾客当上帝来伺候。
华灯初上,雅格尔专卖店外依然挤满了人,但章菲菲却不得不关上了门,原因很简单--货卖光了!
章菲菲和7名员工准备了半个月的货在区区一天内就被热情高涨的甬城市民抢购一空,要不是王宇辰临时决定收藏一部分货物,留待接下来每天放货,可能从明天起,雅格尔专卖店就开不了门营不了业了。
章菲菲毫无形象地甩掉高跟鞋,盘着两条长腿坐在沙发上,揉着红肿的脚后跟,嘴里吸着气,“累死了累死了,没想到卖衣服比我在舞台上唱戏文还累!”
王宇辰把目光从章菲菲纤细笔直的大长腿上收回来,心里默念“朋友妻不可戏”,笑道:
“今天情况有点特殊,甬城人喜欢介闹猛,又因为咱们的时装的确新潮,一下子把购买欲望都释放出来了。接下来正常经常的话,营业额就没这样高了。”
章菲菲长长伸了一下懒腰,露出了令人怦然心动的曲线:“是吗?我还想着要不要在制衣车间多加几个人手呢。你这样一说,那就算了。”
王宇辰一皱眉:“我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超过8个人的吗?”
章菲菲扑哧一笑:“我的小大老板,看把你急的。放心,我早想到了一个办法避开这8个人的紧箍咒。”
“我不直接雇佣人手,而是把衣服样子分到各个裁缝店,让别的裁缝先做头几道工序,然后我们收回来进行最后的缝合,这样就能大大节省时间了,只不过付出一些加工费罢了。”
王宇辰眼睛一亮:“嘿,这不就是来料加工吗?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在另一个时空,甬城轻工业极发达,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打火机,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型加工中心,每家每户专做一个小零件,最后组装在一起。
因为每户人家只负责一道工序,可以做到最精,成本压缩到最低,以至于小小的打火机做成了全球生意,全世界没有一家工厂能比得上坐落在甬城山沟沟里的小村庄。
而村民们也因此成了百万、千万富翁。王宇辰曾经前往该村采访,用村支书的话说,早在21世纪初,村里千万富翁能坐一桌,百万富翁能坐满一厅堂。
王宇辰一屁股坐到章菲菲身边,面授机宜:“把每件衣服的样子尽量分解开,每个裁缝铺分一块或几块,这样一来,除非他们联合起来,要不然,永远不知道整件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这还不够,衣服是很容易模仿的,咱们的时装也是从国外杂志上模仿的,那就挡不住聪明人也走这条道路。但咱们还有一个大杀器,那就是面料!雅格尔所有的面料是我用港币从香江进口的,不要说甬城,长三角都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你要严控面料,就算是针头线脑也要及时回收,绝对不能流落在外。这样一来,就算个别聪明的裁缝能仿造,可他的面料质地永远比不上我们的正品。反而让穿正品雅格尔的顾客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章菲菲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王宇辰的额头:“你这小鬼头,脑瓜子怎么长的?尽是这些歪门斜道!不过你这些点子我喜欢!好,就这样办!”
章菲菲和王宇辰挨得极紧,王宇辰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看清楚她细长的脖颈上若有若无的汗毛,连忙在心里又念了几句饿米豆腐,就他现在这小身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谓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无我无相--
王宇辰心里正在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会计抱着帐本满脸通红匆匆而来:“菲菲姐,今天的账都算出来了,你看看。”
章菲菲接过帐本,瞄了眼最后的数字,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紧接着,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观音菩萨啊!这样多的钱?!真的是我们挣的吗?!”
她失态之下,一把抱住身边的王宇辰,把他的头搂在胸前一阵乱搓乱揉:“发财了!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
王宇辰好不容易从章菲菲怀里挣脱出来,取过帐本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当然,我们前期成本也很高,那些进口的面料、机器,光运输费就是一大笔钱--不过,哈哈哈,这时装店果然是门赚钱的买卖!”
章菲菲激动地在店里转了几圈:“这钱这样好挣,我都恨不得多开几家分店,这哪里是店铺,这分明就是印钞机啊!”
王宇辰老三老四地摸着下巴:“分店吗?以后肯定是要开的。慈溪、余姚这几个县经济发达,可以各开一个,南山片的象山、宁海就算了,地方太偏僻,居民收入也不高,以后可以考虑到杭州、上海甚至京城开专卖店。不过这些都是以后长远的发展,咱们这雅格尔能走到哪一步,都看菲菲姐你的了。”
章菲菲认真地点了点头:“辰辰,你瞧着吧,你菲菲姐不会给你丢脸的!”
章菲菲亲自给每个员工分了加班费和提成,7个员工捧着手里的厚厚一迭钱尖叫成一片,就这一天收入,就比家人一个月工资还高!
无论是制衣车间还是店面前台的营业员,人人都气势高涨,恨不能天天加班,干脆睡在店里得了。
章菲菲一夜没睡,抱着沉甸甸的钱箱子,一直等次日天明,银行开门,把钱存进帐户里,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果然如王宇辰所料,在最初的新奇感过去后,营业额再没有如开业第一天那样疯狂,但也非常稳定。
章菲菲稍微一算,就发现依照目前的流水,到了年底,就能把所有的投资收回来了,以后刨除人员开支、房租,就是纯利润!
章菲菲非常喜欢甚至可以说享受如今的生活,在越剧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虽然长得漂亮,但资历太浅,根本混不上AB角,只能跑跑龙套,每当演出结束,那些鲜花掌声都不是属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