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辰至今已经寄出过三批信件了,但是这些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有没有人看到过它们,那些隐藏的凶手有没有伏法,王宇辰一无所知--王宇辰甚至怀疑,这些信件直接被扔进了废纸篓,根本没人拆开仔细看过一眼。
不过,对此王宇辰并不介意,因为他今后还有机会阻止钱永昌、罗树标犯案,那时,王宇辰已经长大成人,他完全可以不依赖举报信和相关部门的助力,以一己之身阻止钱、罗等人。
可是,范园焱事件却不同,王宇辰只有一次时间机会来阻止逃亡的发生,错过了,就成了终身的遗憾。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信件在无数的来信中漫无目的的漂泊,最起码,他得确保自己的信,被送到了相关部门的大门。
王宇辰皱着眉毛沉思着,该死,自己实在是太小了,要不然,自己就直接坐飞机到京城,把这信塞到部委的收发室里--等等,自己在京城有人啊。
平河县的老干部石国锋不就是自己在京城的熟人吗?
王宇辰当机立断,他取过信封,刷刷写上了石国锋当初给自己留下的京城地址,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这才将信封贴好,走到柜台边:“叔叔,我要寄信。”
邮局工作人员不耐烦地道:“把信扔门口的邮筒里就行了。”
王宇辰努力踮起脚尖,让自己的小脑袋从高高的柜台窗口后露出来:“我要寄挂号信。”
邮局工作人员一怔:“挂号信?那可比普通信贵多了?你真要寄?”
王宇辰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钱晃了晃,邮局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从哪里听来了挂号信一说,图新鲜来邮局玩寄信的游戏。可是,生意上门,自己总不能往外推。
邮局工作人员没好气地接过信:“京城?这挂号费可不便宜啊。”
王宇辰把五元钱往柜头上一搁,还往里推了推。邮局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啪一下在信封上盖了挂号信的章,把零钱和挂号小票递回给王宇辰。
挂号信是那年月最靠得住的通讯手段,绝对不会延误、丢失。
现在,这封信需要和时间赛跑,因为此时已经6月底了,离范园焱的逃亡不足半个月,在这半个月内,这封信能不能寄到有关部门手里?有关部门会不会采信?采信后能否从容作出布置,阻止范园焱的行动?这一切,都已经脱离了王宇辰的掌控。
果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反过来说,想承担更大的责任,就必须拥有相应的强大的能力。而身为五岁孩子的王宇辰,如今实在是太弱太弱了,以至于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宇辰知道,自己寄出这封信,就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他刚才急着写信,甚至没有戴上手套,以消除自己的指纹--其实消除指纹也没用,如果有心人查到石国锋身上,就能立刻找到他这只小蝴蝶。
要知道,无论是古今中外,历朝历代,干涉军政大事都是极敏感极严肃的事,更何况是指控一个战斗英雄逃亡。
无论此事是否属实,都将给写揭发信的王宇辰带来极大的麻烦。
但是,正是因为王宇辰深深爱着那支从人民中走来的军队,深深爱着那面红旗,所以他不顾自己暴露的风险,也要在第一时间将这封信发出去。
正是因为爱,更要维护那不容玷污的神圣。
五天后,京城。
某部委宿舍楼里,石国锋拎着一纸包猪头肉,哼着小曲背着手走在楼梯上,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住户探出身来:“老石,听说你回京的事有眉目了?恭喜恭喜,不容易啊。”
石国锋满脸堆笑:“多谢关心多谢关心,这段时间借住在宿舍楼里,给大家添麻烦了,等正式手续办好,我就能搬回原来单位分配的房子里了。”
几户邻居都是一片道贺声,有人道:“哎呀,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挤头破想回京里来,老石能这样快把事情办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石国锋笑而不语,这段时间的心酸和折腾,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虽然京里有不少老朋友帮忙,可他依然花了不少心力才办妥自己回京的事--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扁扁的口袋,别的不说,光各种高档烟酒就送了不少出去,没有“手榴弹”和“炸药包”开路,说不定自己就要灰溜溜回平河县去了。
这多亏了王宇辰那孩子借给自己的六百元钱啊。钱是英雄胆,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些老话说得再对没有了。
就在这时,宿舍楼下传来嚷嚷声:“石国锋,挂号信。”
石国锋从走廊上探头望下看,只见一个邮递员跨坐着自行车上,正冲着楼上的自己晃着高举在手里的一封信。
石国锋匆匆下了楼,签字,接信,一看邮戳,甬城的。奇怪,自己并没有在甬城的朋友啊。
回到自己小小的宿舍,石国锋掩上门,拆开了大信封。
大信封里装着一迭封了口的信,以及一张信纸。
石国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信纸,信是写给自己的,寄信人是王宇辰,他托自己务必把大信封里的那些封了口的信,送到各单位的收发室。
石国锋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王宇辰第一次给自己写信,居然提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那些封口的信里面,究竟写着什么样的内容?
一个才五岁大的孩子,为何要给各单位写信?
王宇辰为何不采用普通的寄信方式,而是让石国锋亲自送到各单位的收发室?
仅仅是为了避免信件丢失,而是令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件事自己掺和在其中,是利是弊?会不会因此影响到自己回京复职的事宜?
石国锋思绪万千,一时间坐在宿舍的小床上,面对着一迭信封,呆愣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夜幕降临。
良久,石国锋长叹一口气:“辰辰啊辰辰,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令人看不透的小娃娃,罢了罢了,如果没有你借我的六百元钱,我也办不成回京的事,就当我还你这个天大的人情吧。”
石国锋并没有拆开王宇辰的信件,王宇辰既然将信件封了口,就说明他并不想让石国锋知晓其中的内容。
不过,在石国锋的猜测中,王宇辰写的信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一个五岁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虽然这样的信胡闹可笑却也不会招来什么灾祸。
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借王宇辰的名义,喊冤叫屈。据石国锋所知,王宇辰的母亲就受过冤屈,如果是后者,那又是一个可怜人正在努力发出绝望的呼救声。
石国锋同样是天涯沦落人,对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和绝望颇有体会,出于良心,他也愿意伸出手帮一把。
次日一大早,石国锋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大街自行车流滚滚向前,其貌不扬的石国锋根本没人注意。
石国锋来到了离自己的住址最近的一个部委门口,看着门口那鲜红的国徽和严肃的警卫人员,石国锋心跳有些快,他顺了顺气,踩着自行车来到了门口的收发室,掏出王宇辰的信,扔进了收发室,扭头蹬上自行车就走。
收发室的老头接过信一看:“嘿,这人真是的,怎么连个收信人都没写?”
这时,林千军边啃着煎饼果子边进了门,含糊道:“怎么了?”
收发室的老头一看是最近正春风得意,连破大案的林副股长,忙笑着道:“有人刚往收发室里扔了封信,没写收信人,估计又是那种群众来信。对了,林股长特意嘱咐过,有群众来信第一时间往你那儿送,你来得正巧,我老头儿就少跑一趟腿了。”
林千军笑道:“那就给我吧--”
他刚接过信,只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下角那刻骨铭心的蝴蝶标记,林千军顿时跳了起来,冲着收发室的老头大吼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他长什么样?!”
老头吓了一跳:“我、我没看清楚,我这窗户不是开着嘛,他直接就从窗户里扔进来,骑上自行车就走了,看背景,年纪挺大的,头发有些花白了。”
林千军一头冲出了收发室,冲着警卫吼道:“有看到骑着自行车过去的老头子吗?”
警卫冲着大街上的车流一指:“是不是那个穿白衬衫的?”
林千军撒腿就跑:“喂,你,站住。快给我站住。”
正在前面骑自行车的石国锋听到了后面的嚷嚷声,顿时出了一身白毛汗,见鬼,王宇辰这小鬼头究竟让自己送的是什么信?怎么惹得人家追了出来?
他不顾身后的叫嚷声,以及身边群众的狐疑的眼光,埋头使劲蹬着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车流里。
等转过一个拐角,石国锋再也不顾上怀里其他的信件还没送出,找了个垃圾桶,把剩下的信都扔了进去,擦了把额头的汗,绕了个大圈子,才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王宇辰啊王宇辰,你吓点把你石爷爷给吓死,不是石爷爷不肯替你送信,实在是我得为老婆女儿考虑,不能让她们再在大山里受苦,石爷爷在这里对你说声对不起,以后只能在经济上补偿你了。
林千军在车流里追了几步,哪里追得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远去,消失在拐角处,沮丧地捏着信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蝴蝶吗?可是,以前那三封信,不是从平河、上沪、杭城寄出的吗?为何他一改以往的谨慎,亲自送信?
林千军心中满是疑问,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只能摇摇头--唉,如果当时自己没去买煎饼果子,早一步到收发室,就能与蝴蝶面对面了。
林千军拆开了信封,默默读起来,但是很快,他腾一下站了起来,如同烫手一样把信扔到了桌子上,“不可能。不可能。假的。这是诬告!这是诋毁!”
林千军额头青筋暴突,怒目圆睁,似乎桌子上躺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正对着自己脑门拔枪欲射的敌人。
不。这把枪不是对准林千军,而是对准那支光荣的军队。
林千军是部队里出身的,他知道明白这封信有多可怕有多恶毒,这信中的内容如果透露出去只言片语,都会在军队里掀起滔天巨浪。不知多少人会因此断送前程,甚至身陷囹圄。
林千军粗重地喘着气,牙齿咬得咯咯响,在办公室里转着圈,有时会突然暴怒,狠狠一脚踢向纸篓,可是渐渐的,他的脚步迟缓下来,最终站住了脚,转身,回到桌边,捡起信,再次细细地读了一遍。
林千军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太详细了,信中的内容太详细了,如果只是简单的诬告,根本不可能细致到如此地步。
那个蝴蝶就如同检举钱永昌和罗树标一样,将他们隐秘的罪恶公之于天下,如同这世间有第三只眼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范园焱也同样暴露在第三只眼中,甚至连夫妻间的隐秘也暴露无遗。
这蝴蝶,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林千军甚至不敢细究,想往深处想,越令人背后直冒冷汗,就仿佛在他的背后的墙上,突然悄无声息浮出一只巨眼,正在凝视着他,窥视着他。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候。现在重要的是,自己拿这封信怎么办?。
如果蝴蝶的来信是真的--那范园炎的逃亡,将给军队留下重重的一道污迹,这道污迹,甚至永远无法清洗。而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人,上上下下将不知有多少。
后果,无法想像啊。
有那么一刹那,林千军一把抓起信,想冲到部领导办公室,将一切公之于众。
但是他最终冷静下来,蝴蝶的信的来历无从解释,如果和盘托出,那意味着自己以前的功劳也将被一笔抹杀,甚至还会被扣上欺骗组织的帽子,从此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林千军毕竟是部队里出来的,多少有家丑不外扬的意思,如果由部委出面查这件大案,那部队方面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林千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知思考了多久,腾一下站了起来,拔了几个电话,电话那一头,都是他在大院里认识的一些发小,这些人年纪不大,位子不高,但他们身后的长辈个个都有来头。
最终,林千军得到了一个地址,一个电话,以及一个招呼。
这个招呼来之不易,能够让林千军进入某幢小院,但是这个招呼同样耗尽了林千军的人脉,甚至赔上了他的长辈的脸面,如果林千军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那这绝对是一笔赔了老本的买卖。
但是,林千军看向手里的信,蝴蝶,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现在相信,蝴蝶一定是某位世外高人,如同传说中的诸葛孔明一般,掐指一算,就能尽知天下事,自己有缘能接二连三接到蝴蝶的来信,那就绝对不能就此放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林千军孤身一人,开了一辆部里没有标志的吉普车,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后隐约露出一片飞檐及数枝红杏。
门口处有便衣查了林千军的证件,又给里面打了电话,这才打开门,林千军沿着一条小路开到尽头的一幢小楼,下车,整了整警服,大步向里走去。
小楼前有一片园子,却不像别的院子种着四季鲜花或果树,而是一些常见的农家菜:茄子、扁豆、番茄、丝瓜小、小白菜。
一个穿着蓝大褂的老者正举着锄头在锄草,听到林千军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帮我给菜地浇点水。”
林千军毫不迟疑,脱下警服,挂在旁边的木架上,从角落里的水井打了一桶水,用勺子舀着,给菜地浇起水来。
大热天的,日头晒得人脸上直冒油汗,林千军却浇得极认真,似乎他托了众多关系,匆匆赶来,就是为了来浇水一般。
最后一勺水浇完,老者放下了锄头,摘了两根顶上戴花的青瓜,一根扔给林千军,一根在自己褂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不错不错。”
却不知道,是夸青瓜滋味不错,还是林千军浇水浇得不错。
林千军也啃着青瓜,并不主动说话。
老者招手让林千军随同自己坐到一处花架荫凉下,温声道:“林家的孩子?嗯,听说你在部里干得不错?行啊,给咱们部队长脸了。有人说要专业化,专业化当然是对的,是应该的。但年轻人做事也需要干劲、冲劲,我听说你办的几个案子,有咱们部队里刺刀见红,敢打敢拼的风格。很好,就要发扬这样的风格。两军相逢,勇者胜。”
林千军一个立正敬了个礼:“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老者摆了摆手:“坐下坐下,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办公室,不要这样严肃。对了,小林,你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