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并没有接崔老师的话,她身为教育局教研室的主任,地位远在一个小学班主任之上,局长交待今日的事项时,隐约透露,陈副区长对王宇辰这小神童很感兴趣,特意叮嘱,不要用传统的方式束缚孩子的成长,而是要创造机会,提供一个相对宽松的教育环境。
吴老师颇为认同这个观点,她身为教研室主任一辈子不知言传身教带出过多少优秀的学生,虽然因为那十年中断了教学任务,但心心念念就是培育出非同一般的孩子来。
动乱结束后,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将视线转向国外,希望学习到更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方式,强调学生的独立自主就是观念之一,而王宇辰在吴老师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最出色的培养对象。
如果这样的孩子能在自己主导的教学试验中出人头地,可比那些靠填鸭式教育出来的优秀学生不知强多少--当然也更有轰动效应,更能突显吴老师引进的、有别于传统苏式的先进教育理念。
相比之下,崔艳群老师的开小灶补课等手段太落后了。
这时,王宇辰已经把一份试卷做完了。吴老师取过试卷,戴上老花镜,认真批改起来,一个个大红勾出现在试卷上,最后,她在卷面上用红笔写下了大大的“100”。
吴老师看着王宇辰的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一份又一份试卷从王宇辰笔下流出来,一个又一个“100”,当王宇辰作完最后一份试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时,吴老师看着那一叠“100”分卷子,已经懒得再批改这最后一份数学卷了--她承认,拿这些小学的试卷给王宇辰这个天才做,简直就是在污辱他的智商。
吴老师轻咳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对办公室内的众人道:“从现在开始,王宇辰同学可以不参加学校的正常授课--”
她抬起手,阻止了欲发言的崔艳群老师,“教研室每个月会给王宇辰同学出一份试卷,测试他的自学进度,如果学业出现滑坡,必须中断自学,返回教室。”
崔艳群老师想说什么,可是看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教务室主任、年级组长都在坐,他们都没有发话,哪里容得下自己一个小小的班主任?
更何况,明眼人都知道,教研室吴主任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教育局,还有背后的陈副区长,自己再不识趣,公开提什么反对意见,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唉,总算吴主任还留了点制约,每个月考一次王宇辰,要不然,这孩子完全失去约束,真可能走上一条歪路。
孩子再聪明,再有天份,心智不成熟,一样成不了才。
崔艳群哪里知道,王宇辰的心理年龄其实比她还要大,她实在是多虑了。
王宇辰稳稳坐在那儿,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太好了,自己几经折腾,甚至为此生了场病,终于得到了自由,摆脱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后,就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急切想做的事了。
月湖宝藏掀起的热潮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平息下去,毕竟热闹是人家的,升斗小民更关心自己家的柴米油盐,社会各方面慢慢松动起来,有头脑又有胆子的人小心翼翼进行着各种尝试,也许初衷只是为了让家人多吃一口饭,多买一件衣服,但谁也没想到,那会是坚冰消融的前兆。
王宇辰不再被人关注,他如今只需要每月回一次大梁街小学,在崔艳群老师的监督下,做一套试卷--当然,每次考试都是毫无悬念的一百分,每当看着王宇辰蹦蹦跳跳走出校门时,崔艳群老师都会忍不住摇头叹息,但是再看看手里那套满分的试卷,又浮起欣慰的笑容。
秋风起后,王宇辰找了一个午后游人稀少的时候,将藏在月湖边树洞里的金元宝取了出来,随手用一个麻袋装了,拎回了向阳院,准备让奶奶蒋阿婆藏了起来。
黄金无论是在乱世还是太平岁月,都是最保值的贵重金属,王宇辰得到这批金元宝,有助于他在今后大开金手指时,有更多的启步资金相助--这批黄金的价值远超他此前依靠皮蛋挣的钱。
怪不得连曹操都要特意设制摸金校尉,敢情这古人藏宝还真有一套,种花家的地底下,真有不少好东西呢--嗯嗯,自己还知道后世发现的几处藏宝地,比如说,中山西路下就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埋藏较深,得动用挖掘机,这就难以掩人耳目了。
说起来,王宇辰后世在当记者时,曾经跟随着甬城考古研究所参与过数个重大文物项目的挖掘,包括南水北调丹江口大挖掘,他心里存着好几处古墓的地址,那里面埋藏的是真正的国家一级文物。
王宇辰在后世还写过以考古经历为背景的《国家宝藏》一书,可惜找不到出版社,因为太过现实,其实真正的考古是很枯燥乏味的,远不如《鬼吹灯》刺激好看,仆街再正常不过。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王宇辰绝对不会去动那些古墓。
这可是老祖宗遗留下的宝贝。绝对不能玷污了。
其实,此次挖掘月湖宝藏,王宇辰心里已经有些内疚了,名义上,月湖宝藏是属于国家的,不可用于私利。
不过,他收集启步资金,说到底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何况,相比那些青铜器、瓷器,金元宝的文物价值要低得多,如此一想,王宇辰也就安心多了。
王宇辰拎着脏兮兮的装着金元宝的麻袋刚跨过月洞门,迎面就撞上手里转着两个健身球的外公,外公看到外孙没头没脑跑进来,一皱眉:“辰辰,你虽然不用到学校上课,可也别整天到处瞎玩。”
王宇辰忙站定,不动声色地把麻袋掩到身后:“知道了,外公。”
外公瞟了眼麻袋:“这装着什么东西?这样沉?”
王宇辰笑道:“捉了些青蛙来,想让奶奶剥了皮红烧,外公你想吃吗?”说着,装出要打开麻袋的样子。
外公摇了摇头:“胡闹。你奶奶也真是,就由着你瞎折腾。”说着,转身而去,随手掏出一根烟,点上。
王宇辰看着外公的背影,欲言又止,外公后世是因为吸烟过多患肺癌而死的,他平时经常劝外公戒烟,但外公只是一笑了之,唉,偏偏自己又不可能告诉他真相--重生人士,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幸运的是,因为王宇辰如今成了天才小神童兼小英雄,外公外婆连带着对朱明、王建设和蒋阿婆的态度也好不了少,王宇辰来自后世的记忆中的几场大争吵居然并没有在“原定”的时间内发生,这多少算是件好事。
王宇辰拎着麻袋找到了蒋阿婆:“奶奶,把这些东西收一下,老规矩,别让其他人知道,我爸爸妈妈也不行。”
蒋阿婆根本不问王宇辰麻袋里是什么,一手接过麻袋一手摸了摸王宇辰的小脸:“奶奶给你煮了红糖荷包蛋,里面放了蜂王浆,去吃吧。”
王宇辰扬起笑脸,应了声,奶奶是他这一生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傍晚,王宇辰睡在偏房的高低床上,上铺是他的床位,下铺睡着奶奶,隔壁的正房睡着朱明和王建设。
向阳院的住房都是木壁板,隔音几近于无,王宇辰能隐隐听到父母的低语声。
“朱明,今天我们文化馆的领导找我谈话了,领导好象很看重我。”王建设的声音中是压不住的兴奋。
朱明喜道:“真的?这可是好事情。原本象你这样从小地方调过来的干部,没有两三年时间,都不会入单位领导的眼。”
王建设道:“说起来,这还要托咱们儿子的福。咱们儿子在医院里因为发现了月湖宝藏被陈副区长接见过,这事儿在文化系统里都传遍了。咱们单位领导都夸我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呢。”
朱明呸了一声:“你平时又不管儿子,只知道打他屁股,辰辰是我教育得好--好吧,这话我也没脸说,我是教过儿子一些学前知识,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自学到初中课程了,这要不是我亲生的儿子,我都要认为这孩子是怪胎了。”
“嘿,有你当妈的这样说儿子的吗?”
“唉,不瞒你说,我有时候觉得看不透咱们的儿子,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隐瞒着我们。”
“才6岁的小伢儿,他能藏着什么心事?对了,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生了,咱们得把房间整理一下,我想自己做个小摇篮--”
听到父母从自己身上转移了话题,王宇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父母一直把关注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哼哼,等妹妹出生了,有他们两人忙的。
不过,父亲的命运似乎有些改变呢,在后世的记忆中,父亲因为是从平河县调过来的,虽然是杭大毕业,但依然在文化馆里不得志,甚至被故意打压,可没想到,如今却颇得领导关注。
当然,今后父亲的命运究竟会如何,王宇辰毫无把握,也许来自领导的关注很快会消失,也许父亲能把握住这次机遇。
一切顺其自然吧。
但不管命运如何变化,王宇辰有一点却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他一定会让身边的人越来越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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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院里的一间小平房里,林千军正站在打开的窗户前,借着灯光,对着镜子刮胡子,他细心地用刮胡刀将下巴刮得光溜溜的,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林千军轻声哼着军歌,回过头来,对着床上的几件衣服打量着--
警服?他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向新买的一套西装,京城的人们不再满足于干部服、中山装,西装逐渐走入一些高层次人们家庭,林千军也从一个老师傅手里订制了一套,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穿西装有些太正式了。
最后,林千军还是穿了件皮夹克、白衬衫加西裤,这样的搭配,永不过时,再加上他挺拔的身姿,最简单的服饰也穿出了青春的气息。
门敲响了,传来王芳的声音:“小林,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得赶紧出发了,第一次约会一定要提前到,总不能让人家姑娘等着。”
林千军忙去开了门,站在门口的王芳见到林千军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顿时眼睛一亮:“不错嘛,是个帅小伙子,把你带出去,我这介绍人不算丢脸。”
林千军老老实实道:“谢谢芳姐帮我介绍女朋友。”
王芳挥挥手:“咱们两家谁跟谁啊,你妈来信,托我给你找个好姑娘,这事我一定要帮忙。这次我给你找的姑娘,是四中的老师,家庭出身好,人又长得漂亮。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了。”
林千军点点头:“老师好啊,工作稳定,又有寒暑假。我这工作性质芳姐你知道,一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家,家里得有女人管着,我冲锋在前才安心。咱们部里不少同志就专门找老师结亲。”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一起跨上了自行车,王芳边骑车边道:“我把约会地点选在老莫餐厅了,你们都是年轻人,讲究时尚,我呢,也吃顿西餐换换口味。就是要你小林花点钱了。”
老莫餐厅就是有名的莫斯科餐厅,那里的厨子是正宗的老毛子,整得一手地道的西餐,中外人士都爱上那儿吃饭,不过价格不菲,有时一顿饭能吃掉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
林千军大大方方地道:“不就是请顿西餐嘛,我如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钱存着也下不了崽,吃光用光身体健康。”
王芳正色道:“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如今结婚花销可也不少,虽然你有你爸爸妈妈给你准备的老房子,可是里面的几大件可少不了--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五斗柜、照相机、手表,这些可要花不少钱。”
林千军忍不住笑道:“芳姐,我这是第一次约会呢,成不成两说,怎么就扯到结婚花销上去了。”
王芳笃定地道:“我给你介绍的陈巧莉绝对让你满意。”
--陈巧莉,就是那位老师的名字了,光听名儿就是个温柔伶俐的姑娘。
林千军和王芳进了老莫餐厅,在一早预订好的座位上坐下,等了没一会儿,正到约定时间,一个姑娘就向他们走来,王芳远远打招呼:“巧莉,这儿,在这儿。”
林千军忙站了起来,帮陈巧莉拉开了椅子,这姑娘一点不矫情,在约定时间准时就到了,有的女孩子为了考验一下男方,故意拖时间,耗男方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可陈巧莉这姑娘,爽利。
更何况,陈巧莉的外貌正是林千军喜欢的那种,苗条,却并不柔弱,眼睛大大的,腿很长,眼睫毛和商店里的洋娃娃似的。
王芳在旁边介绍道:“这位是陈巧莉,这位是林千军,好啦,我的介绍完了,接下来,是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的事了,我啊,就只管吃喝。”
陈巧莉抿嘴一笑,大大方方伸出手和林千军握了握:“你好。”
林千军傻笑着应着:“你好你好。”
他的家教极严,到了部队上后,又一直和一群光棍混一起,就算是到了部委里,也是天天忙于工作,根本没有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这时餐厅工作人员带着菜单上前,正好给林千军解了围,林千军咨询陈巧莉点餐的意见,陈巧莉并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用俄语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连连点头。
林千军笑道:“我也学过俄语,可早还给老师了。没想到陈老师的俄语这样好。”
陈巧莉轻笑道:“我学了点俄语、英语还有法语,我外公以前是在外交部工作的。”
林千军眼睛一亮,没想到陈巧莉不仅漂亮,而且如此勤奋,对她的好感倍生,问道:“学英语、法语不容易吧?如今国内也没这方面的资料啊。”
陈巧莉温声道:“还好,我外公给我留了些资料,就是如今缺少口语锻炼。”
林千军知道陈巧莉言下之意,京城也有不少外国人,但普通人不太愿意打交道,就在不久前,海外关系还是一种忌讳。
林千军也随手点了几道菜,不一会儿,汤就上来了,三人边聊着天边吃喝起来。
陈巧莉显然也事先了解过林千军的事--王芳少不了打些边鼓,替林千军吹嘘一翻,此时她含蓄地问了问林千军在部里的工作,还有工资收入、房子等--
这些话题没什么好避讳的,在那个年月,不冲着结婚去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既然要结婚,那自然要问清楚工资、房子等紧要的问题,没有刨祖宗三代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林千军一一坦率告知,包括自己的父母至今仍然在三线工作,陈巧莉听了后,感慨地道:“两位老人家辛苦了,如今多少人都想方设法往京城跑,他们却还坚持在三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