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刺耳的声音响起,在救护车火红又闪烁的灯光中,权至龙朝尹在溪跑过来。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尹在溪身上,挡住她沾血的手:“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清楚了吗?”
尹在溪:“你要做什么……不行。”
权至龙打断她的话,他扶住尹在溪的肩膀:“没关系,按照我的说法,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多说些别的东西,听我的,你现在回家,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用过多久,我就会健健康康、全须全尾出现在你面前,这只是个意外。”
尹在溪想说什么,眸光一闪,刚张开发涩的嘴唇,系统强行打断她。
“宿主,不能再改,他的命运从施害者变成替罪羊,也没有撞死人,已经是他最好的命运,再继续下去,你们两个都会完蛋。”
尹在溪勉强压下心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好。”
可她这样,权至龙稍稍放下心:“好,等我。”
他走过去和交警说明情况,临上警车前,他心底突然一空,回头看了眼尹在溪。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鼻头冻得通红,像只跑丢的小鹿。
怕什么呢?他想,权至龙安抚性地冲尹在溪笑笑,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交替,他被押进警车里,发丝晃了下,周围的一切嘈杂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尹在溪。
只是可惜,忘记给她说一句别怕。
系统:“宿主,该启程了,别忘了你的机票和你一直想离开韩国的梦想。”
“好。”尹在溪如梦初醒,逃命一般到了机场,她撕掉原本和权至龙的飞机票,买好新的机票,异常顺利地上了飞机。
直到飞机起飞,耳朵嗡鸣,她才确定自己触碰到自由。
“女士,您还好吗?”
尹在溪下意识地缩了下手,低头去看自己指尖,做完这个动作才反应过来,手上的血早就洗干净。
可为什么她仍然觉得粘腻冰凉?
“女士,你的脸色白得吓人。”
尹在溪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冷,需要一条毛毯。”
“好,稍等。”
就在空姐递给尹在溪毛毯,她刚盖在腿上时,飞机广播响了。
“受天气影响,本次航班将返航,还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很抱歉此次出行带给您的不便。”
韩语说完,又用英文念了一遍。
机舱里变得骚动。
“怎么回事,飞机都起飞了还能返航。”
“我有工作的啊,这不是耽误事儿。”
“其他飞机怎么还能继续飞?”
“你好冷静。”
邻座的乘客冲着尹在溪说。
她只是笑笑,太过僵硬,唇贴在牙齿上,脸色更加难看。
“你还好吗?”邻座的乘客有点被吓到,朝尹在溪这边转了下身子,认真打量她。
尹在溪摇摇头。
她今晚……跑不掉了。
如她所料,刚下飞机,她就被一群保镖围住。
刚一上车,有人递过来一台手机。
“在溪小姐,会长的电话。”
尹在溪接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让一切归位的方法,你算计我儿子,让他为你顶罪,尹在溪,你不怕坐牢吗?”
“会长如果打算让我坐牢,就没必要给我打这通电话,说吧,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会长可以利用的。”
听筒那边可疑地沉默了一阵。
“半个小时后,至龙会回来,我要你彻底打破他的幻想,我已经足够纵容你们胡闹,你知道该怎么做。”
尹在溪深吸一口气,尊严一点点碎掉:“好。”
这样是为他好,挂断电话,交还手机,尹在溪这样想。
她突然想起权至龙很早之前问她的问题。
他问她,她的翅膀什么时候不硬。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知道的一天,当天平另一端是权至龙的时候。
再次回到这栋别墅,尹在溪对它的反感已经上升了好多个等级。
她确定这次自己没生病,但恶心感还是源源不断。
“在溪小姐,请。”
她也被关在审讯室里,区别是,这间审讯室是她的卧室。
又等了一段时间,权至龙过来了。
打开门看见尹在溪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愠怒烟消云散。
“今晚是不是吓到你了,你看,我都说了会没事。那个女人受了点伤,但万幸,她没死,后续不管是走保险还是其他赔偿,都可以,而且罪犯是我,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权至龙边走边说,语速很快。
尹在溪愧疚地低下头:“你都知道了,对吧?”
“我能知道什么?”权至龙笑了下,试图继续安慰尹在溪:“我只知道你受了惊吓,你本来就是个胆小的孩子,害怕这害怕那,很正常。”
尹在溪坐在床边,抬头直视权至龙的眼睛:“你知道我丢下你逃跑的事情。”
“你只是受到了点惊吓,像小猫应激一样,不是不爱我,只是受到惊吓才会挠伤我。”权至龙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宽慰她,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尹在溪:“我是真的,打算逃跑。”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权至龙跪在地上,抓住尹在溪的手腕,上前索吻。
她任由他亲,两个人都睁着眼,不知道谁先开始越线,鲜血从交融的唇缝里溢出来,像刀分开血肉一样让他俩有了隔阂。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我要离开这里,你不是喜欢我吗?让我利用你应该高兴才对。”尹在溪狠狠心,“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这一切都是利用,你别做梦了。”
权至龙低头,埋在尹在溪的掌心里,似乎这样,他就可以躲在她的体温里,她所有伤人的话也没办法伤害他。
久久无声,尹在溪的指尖抽搐了下,听见权至龙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利用我了。”他轻声问。
好苦,明明没有流眼泪,可舌尖涩得她难受。
“因为你没有利用价值,脱离这个身份,你还能带给我什么?”尹在溪拽了下他的衣服:“我没耐心等你,我本来就是一个庸俗没有心的人,你没办法维持我的好生活,我离开你,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权至龙抬头:“你爱过我吗?”
他继续说,眼眸里带上了一抹决绝:“想好了说,不管你今天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只认这一个。”
尹在溪:“我当然爱你。”
权至龙的眉眼一松,只要她爱他,不,甚至只是喜欢,不管她说了多么难听的话,他都能当作从未发生,只要她喜欢他。
“满意吗?”尹在溪捧着他的脸,笑得柔情蜜意:“还想听什么答案,看在你身价的份上,我愿意一字一句讲给你听,别忘了付钱。”
笑意僵在权至龙脸上,大脑一片空白。
可恨的是,她还是美得惊人,连眼里闪烁的光都美得惊心动魄。
权至龙闭上眼,深呼吸,颓唐坐在地上:“我恨你。”
尹在溪起身,压住快要反上来的哭声:“随便,但我不会浪费我的时间恨你。”
“尹在溪。”权至龙回头大喊。
她从未回一次头,从未。
“我按你说的做了,出国的机票。”
权会长:“可以,在英国读完医科本硕后,回国,别忘了,你还有婚约在身。”
尹在溪颤了下,又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下楼梯,她低着头,看上去像是认了命。
再次上了飞机,她看着窗外漫无目的的云,眼泪汹涌蓬勃大颗大颗往怀里砸。
往常这些泪珠都有人帮她擦,可现在……
尹在溪捂着嘴,大声哭泣。
“女士,您还好吗?”
尹在溪摇摇头,捂着嘴无声大哭。
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她难过死了,她才刚爱上一个人,就要分开,天各一方。
飞机落地,到了英国,尹在溪看见来接她的人,把手机连同行李箱一起递给她,在听见对方一连串的英文后。
“我去买杯咖啡,你要喝吗?”
对方笑着说不用。
“好,你稍等我片刻。”
她抓准机会,在系统的帮助下,重新买了机票,飞往芬兰,在赫尔辛基待了几天后,她又买了数张目的地的机票,从芬兰转机,飞往美国。
做他的春秋大梦,管她有没有利用价值,她才不要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去他的医科,她要当华尔街之狼。
三年后。
尹在溪顶着一头红发和黑眼圈从桌子上爬起来,门外一阵叮铃哐啷。
她的舍友艾米丽,刚刚参加完联谊回来,三秒后,她敲响尹在溪的房门。
尹在溪打开门,迎面一个热情的拥抱。
“哈尼,我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拿铁,谢谢你给我留门。”艾米丽举起早餐,“吓人,你的黑眼圈好可怕,昨晚又熬夜了吗?”
尹在溪点点头,捋了几下她的红发:“不用谢。”
她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完成作业。
“整个专业所有的人都没你这么拼命,你的成绩已经很好,这也不是数学,没必要这么卷,你能拿奖学金。”艾米丽很严肃地说:“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吃完早餐然后休息。”
尹在溪点头:“OK。”
应付完艾米丽,尹在溪小憩片刻,起床出去买午餐。路过一家咖啡馆,她进去买了杯冰美式,加很多冰。推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在溪”。
在听到这个名字,尹在溪恍惚了下,已经很久没人喊她这个名字,她也习惯了被人喊西尔莎——这个她随口起的名字,听说代表自由,她用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让她不熟悉尹在溪这个名字。
尹在溪没理会,风铃响了下,她推门而出,走了几步后,有人从背后绕到她面前。
“真的是你。”李株赫抓着她的手腕,穿着一身黑西装,以前散下来的头发也都打理成背头,不过声音还是当时的声音:“我还以为我看错,你的新发色……”
李株赫的眼睛移到她的一头红发上:“好漂亮,很衬你。”
“你认错人了,抱歉。”尹在溪抿了口咖啡,甩开他的手,绕开他继续走。
“你当我傻吗?”李株赫跟在她身后,一把搂过她的脖子:“走了,我请你吃饭。”
“再嘚瑟我用咖啡泼你,这里不是韩国,你当街拽我会被拘留。”
李株赫没当回事,笑了下:“那你想好怎么解释我和你的关系了吗?未婚妻。而且我被拘留一定会闹出新闻,你藏在纽约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尹在溪又抿了口咖啡,她面对威胁已经没有过去破防:“随你,大不了我换个地方。”
李株赫笑容收紧,话锋一转:“算我求你,我不想一个人吃饭,来纽约好几天,这里的饭菜完全不合我的胃口,你应该知道这里有什么还不错的饭店,我请客,还请你赏光。”
几分钟后,他俩齐齐落座一家韩料店。
李株赫随手翻着菜单:“你确定味道不错?他们对韩料的改编真的吓人。”
“不确定,我没吃过,你看着点。”尹在溪看向窗外,对眼前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李株赫点完餐:“聊聊你吧,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错,还行,挺好的。”尹在溪态度冷漠,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旁边那个……也还行?”李株赫瞥了眼她身侧的大提琴包。
报专业时,尹在溪鬼使神差填了音乐制作专业,有时候学不下去就在想,好烦好没劲,她为什么要替权至龙实现梦想?
尹在溪:“乐团活动。”
“这种话骗骗自己就行了,骗我很没劲。”李株赫看着琴包:“难怪某人找不到你,原来连最基础的专业都找错了。”
尹在溪耳尖一动,看向他。
“愿意分给我眼神,看来还是某人好使。”
尹在溪垂下眼睫:“他还好吗?”
李株赫:“你都不问问我。”
“你在我眼前,过得怎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需要问。”
李株赫边调侃边点头:“确实不需要,对我没有好奇心就是这样。”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不确定好还是不好,你走后,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到处找你,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年。某次回国后,也不用伯父说,自己烧了宝贝很多年存了很多beat的电脑,开始按照伯父安排的路走他的人生。”
明白了,在首尔忙着当华尔街之狼。
尹在溪笑了下,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让对方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他没说,我也从来没问,但他这几年活得很痛苦。”
尹在溪移开目光,好像这样,就能规避掉与权至龙共同承担的痛苦:“好笑,这世界上,有谁活得轻松?你们的日子已经够好了。”
“他不好。”李株赫笑笑:“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提以前的梦想和叛逆,进入公司从职员做起,公司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对他很差,他也遇到很多风浪。但我们聚在一起时,他从来没告诉我们他有多辛苦。但我知道,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你知道吗?他以前依赖安眠药,后来听说安眠药伤害大脑,他现在开始酗酒,每天要靠酒精才能睡着。”
尹在溪低头,一言不发。
“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儿?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等待人批评。”李株赫:“我来只是想找你叙叙旧,毕竟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看见一张熟面孔,还是很惊喜。也算有缘啊,未婚妻。”
成功给尹在溪逗得满血复活。
“去你的,别乱说话,我们的婚姻算得数就是家长口中的一个玩笑,我没当回事儿,你也应该去找你的幸福,别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婚姻耽误你。”尹在溪咬了咬唇:“还有,我在纽约的事情不要告诉权至龙。”
李株赫:“你还打算回韩国吗?”
“不。”尹在溪:“我从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去,待在首尔的日子里,每天都无法呼吸,空气里的潮湿堵在我的肺腔里,呼吸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不回去,待在这里也挺好的,去年你知道的欧美爆曲有我的手笔,我的荣誉事业都在这里,我不会放下。”
李株赫点点头,状似随意问了一句:“那爱情呢?”
“……”尹在溪:“当着我的面想吃我的瓜,你有点太无聊。”
李株赫耸耸肩:“好奇,你也知道我的人生很无聊,找点乐子也不犯法。”
“不是你当年鼓动他,他现在没必要吃这些苦,你个胆小鬼,想干点违规的事情,又怕惩罚,鼓动他去做。”尹在溪不满这件事很久很久。
“不是说不提他?”
尹在溪僵住,思念不大方讲出来,就会以各种方式从心脏里偷跑露面。她很想他,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和她聊他。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知晓当年事情的人,即使警告警告再警告,也挡不住她的心意。
“吃点东西。”李株赫推了盘辣炖鱿鱼到尹在溪面前,“看看和家里的味道像不像。”
尹在溪:“抱歉,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看来这几年你确实成长很多,居然连道歉都能随口说出,没关系,我也确实像你说的一样,是个胆小鬼,喜欢这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害怕未知的风险,也受各种东西桎梏,看你们疯一场,也确实是我这个胆小鬼的乐趣。”
尹在溪:“你藏得好深,你居然有喜欢的人,什么时候的事情,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啊?”
果然,不管在任何时候,吃瓜都是一件有益身心,让人摆脱痛苦的最大良药。
李株赫被她逗笑:“不是说了,不乱吃瓜。”
“我就是好奇,单纯好奇。要我说你冲呗,你家世不错,长相不错,应该很难有女孩子拒绝你,别当胆小鬼了,你勇敢点。”
李株赫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尹在溪。
三年过去,她改变很大,顺直长发烫成大波浪还染成红色,以前爱穿低饱和色裙子,时时刻刻在展示她的温柔和低攻击性。而现在,头发在耳后随意别着,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水洗做旧牛仔外套,仔细看还能看见脖子上的纹身。
似乎那几年的所有不满和攻击性都在这些日子里完全释放出来,她无所顾忌地在做自己。
对于此,李株赫唯有感谢他能看到真正的她。
“问你喜欢的人,你盯着我干什么?”尹在溪皱眉,猛地想起什么,捂住自己的脖子:“这个是纹身贴,有流浪汉偶尔找我要钱,身上还有一股叶子味,很讨厌。我舍友说这样会有点用。纹身还是太疼了,我接受不了,找几张纹身贴玩玩就行了。”
说完,尹在溪吃了一口鱿鱼:“好辣。”
“我试试。”李株赫也尝了一口,“不辣,跟国内的比起来这个都算没味道。”
尹在溪喝了几口冰水,不想深聊这个话题,她这几年根本没有吃过韩料,每天不是在吃白人餐,就是在吃白人餐的路上。面包,奶酪,培根,蔬菜,蛋白质,能解决她从早到晚所有的食物。
吃完饭,尹在溪背起大提琴:“我还有事,当不了地陪,不陪你玩了。”
“不再聊会儿吗?”李株赫:“还有甜点没吃。”
尹在溪:“我妈她还好吗?我当时很任性,只想着自己,后面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不敢打给她。”
“你消失的一周后,阿姨也离开了韩国,去了芬兰,你最后露面的国家。真羡慕你,好多人是真的爱你。”
尹在溪挖了勺冰淇淋:“你这不是废话,我妈当然爱我。”
李株赫笑笑,并不和她纠结这个“好多人”里有多少人。
“至龙他要订婚了,家族联姻,已经在着手准备互相赠送股票。这个阶级的婚姻,如你所见很无聊,基本上只是利益互换,一个又一个新人加入这个利益集团,胃口撑得越来越大,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撑破肚皮。”
尹在溪顺势接下:“肯定好玩,你的最爱。”
李株赫摇头。
不想继续听下去,尹在溪第二次背起大提琴包:“我真的还有事儿,谢谢你的请客,很不错,再见。”
李株赫回头问:“我们真的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吗?”
“没有。”尹在溪没回头,还在走自己的路,只是在这间隙里抽空冲他摆了摆手,顶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穿过阳光打开门,站在阳光下。
牛仔外套的衣领有点大,她做这动作时领子朝右歪,被肩上的包带挡住,只能看见纹身一角。
忘记说了,李株赫收回视线,他还没告诉她,她今天也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