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和前夫叙旧,你转头去看拉着缘一进来的孩子。
两个人都将绑在脸上的面具,往上推到侧面的头顶,不熟的人都要夸句父子俩一脉相承。
京佑手里捧着小鱼缸:“今日我捞到了那个摊子上唯一的绯鲤。据说是会给人带来好运的吉祥之物,我想将它送给母亲。”
他说着,还轻轻撞了下缘一:“父亲可以为我作证!”
孩子没有注意到殿内陌生的气息,缘一却不会犯这样的错。
对小孩有求必应的弟弟今日沉默着,像是在望着岩胜所在的方向出神。
好大儿注意到缘一的动作,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拿探寻的目光望着你,试图从你这里撬出点信息。
但你注定让他失望。
起身将案上剩下那些不重要的文书抱起来,低头将任务按到目瞪口呆的孩子怀里,你才重新站好,温声告诉他:“好了,玩乐的时间到此为止,回去召集我交给你的家臣,好好跟他们学,明天早上别忘记把这些再带回来。”
重任好像稍微压弯了京佑的腰,小孩在转身离开时仿佛魂飞天外,出门时差点没被绊倒。
等到孩子离开,你才转身,看到几步之外的地方,岩胜的手已经握在刀柄上。
他看着缘一,直到幼弟在华光中俯身,朝他行礼:“兄长大人。”
前夫盯着弟弟,说话时牵连出神态里看不出的难以置信:“不可能……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这么大个人站在中间,这两兄弟是怎么做到全都对你视而不见的?
回身拾起落在桌面的折扇,还没来得及摆出作壁上观的态度,岩胜的声音就再次从身后传来:“所有打开斑纹的人都死于二十五岁,为什么你是例外呢,缘一?”
果然不出所料,前夫还真打算踩着弟弟的死期,在缘一去世后回家。
就是他这接连的问话……
可惜了,如果岩胜想要找人理论,甚至只是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缘一恐怕都没办法满足他的要求。
缘一在岩胜面前,总有那种,把还算平和的场面推到不可挽回地步的本事。
你回身,见到那条将光明与黑暗割开的线,岩胜笔直站在阴影里面,缘一端正跪坐在灯光之下。
前夫握剑的手上甚至爆出青筋,他注视着低头的人,再次开口:“告诉我吧。”
岩胜从前都忍着胃疼,将自己装在合格兄长的边框里,维持着可信可靠的形象。
但他今天握住剑。
有人改变了他,不是你。
这认知让你感到不愉快。
为了两位弟弟将来还能心平气和同处一室,在缘一开口前,你上前将手里的折扇敲在幼弟肩上,止住他即将脱口而出气人的话。
主要是气岩胜。
“时隔三年,如今再次见面,却张嘴闭嘴都是缘一。”你叹气,“好歹也看看面前被抛弃的妻子吧,岩胜。”
“你想要娶我,我答应了,你想要离开家去追逐……杀鬼,我也没拒绝,之后你待在鬼杀队一年都不回家,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没有强行将你带回来。”
越数越觉得那个鬼王简直是天杀的。
你把老公留在鬼杀队,不代表就要放弃不听话的丈夫。
把缘一肩上的扇子收回来,指腹止不住在平滑的扇骨上来回。直到手里的东西染上皮肤的温度,你才上前两步。
“可你怎么能在一声不吭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命、将生杀予夺的权力献到他人手里?”
前夫现在有三双眼睛,使得你在生气看向他时,一时间不知道要盯着哪里。
继国岩胜松开手里的刀柄,他终于舍得从阴影里出来,掰开你扣在折扇上的指骨,将桧扇从你手里抽走。
带着厚茧的手抚过变得微红的指尖,前夫慢条斯理道:“你可以有很多情人,但里面不该包括缘一。”
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
你把手抽出来:“死掉的前夫就不要有那么多意见了。”
他居然耐着性子跟你讲道理:“就像你说的,我在你世界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你不需要一个会无端带来麻烦的丈夫…缘一是因此再次走进你眼里的吗?”前夫望着空掉的掌心,片刻后将手放下,“他比我更优秀,你最开始选择的就是他。”
“是我在十六岁那年将你抢过来,否则他一早就该成为你名正言顺的丈夫。”
可见他对年幼的过往耿耿于怀。
“不要乱说气话。”
你拉着他,路过跪坐的缘一时,俯身牵住幼弟,带正襟危坐的人起身。直到快出门才又看了一眼前夫,暂且将他们放下。
避着后面的两兄弟,你唤来守在附近的侍女,嘱人传下去,将今日府内活动的人清空,负责安全的巡卫也都被安排到外围。
结果转身一看,前夫脸上的眼睛只剩下位置最正常的一对。
和缘一不同,看见你挑眉就捕捉到想法的岩胜解释道:“这是鬼的拟态。”
重新回到两个人面前,你先是围着岩胜转了一圈,伸手勾着前夫的肩在他耳边小声道:“其实你刚才的样子挺带感的。”
在前夫不赞成的目光中,你笑着退后半步。
不用想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于是你当即转身,拉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缘一,头也不回走在前面。
乖巧的弟弟从见到岩胜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开口,唯一想要张嘴答话的机会也被你打断。
你轻轻扯了拉住那只手,在前夫面前和他弟私相授受:“在想什么呢?”
缘一问:“姐姐要带我和兄长去哪儿?”
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扣在你小臂上,前夫阻拦住你的脚步,将你和缘一牵着的手分开。
弟弟疑惑,但是弟弟不说。
缘一换了个位置,牵住你另外一只手。
你晃着那只手,朝前夫挑眉:“去比剑。”
天守阁距离训练用的较场有一段距离。
京佑的剑术课就在那边上,如今给他们两个用还算凑合。
刚到半路,你就扯着缘一的手示意他背你,下一秒被前夫截胡。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岩胜应该是憋着气。他将你横抱起来,加快脚步,将缘一甩在后面。
“有什么好气的。”你抱着他的脖子火上浇油,“在知道缘一肯定会待在我身边的情况下,都敢三年不碰家门,现在摆出这副表情给谁看?”
紧贴着的胸膛一起一伏,你稍微往他脸边凑脸一点,感受到洒落下来的呼吸,提醒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人:“还有,你走错了,要在前面那个路口拐弯。”
他猝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你。
“抱紧。”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带你从游廊跳到院子里,然后一跃而起,轻松带着你来到房顶。
扑面而来的乱风带着他的发尾飘散在月色下,赫色与银白在朦胧的灯火中交错在一起,最后交融成抱着的人。
原来是不好好待在天上的月亮下凡来,非要把自己塞进你怀里呀。
抱着你赶路的岩胜没有问你为什么突然开始笑,他带着你在高处辨别方面,没两分钟就将你带到目的地。
缘一紧随其后,在哥哥身后半步站稳。
经过刚才那么打岔,前夫似乎已经调理好心情,看起来已经将方才殿内的那些问题抛在脑后,又重新变成从前那个内敛稳重的家主。
双脚刚踩在地上时有些不适应,你扶着还没放开的手臂走来两步,去到收藏武器的仓库挑了把刀出来,递给双手空空的缘一。
幼弟认识带回家里那唯一一把日轮刀,也认出手里的刀不是日轮刀,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意见。
将兄弟俩留在底下,你转身去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拿袖子挡住夏夜里燥热的风。
“畅快打一场吧,就在我面前,只有今晚。”挽好刚才被风吹散下来的头发,你向面前的两个人宣告,“赢的人没有奖励,输的人也没有惩罚。”
你看向身上写满脸不情愿的缘一:“这是家主下达的命令。”
至于岩胜,他似乎不需要你的鼓励,也不用你催促。
他们上次动手还是十岁,过去那么多年,前夫最渴望的,就是得知他和缘一差距究竟有多大。
在两个人一起握住刀柄之后,你补充道:“今夜谁都不会因此受伤。”
绚丽又迷人的呼吸法,就像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奇迹,每次看到都令人啧啧称奇。
可惜战斗刚开始就结束。
因为无法承受名为呼吸法的能力,缘一手中的长剑在斩断岩胜的手臂之前断裂开,上半边刀刃随着崩裂声掉落,被他握在手中的断剑依旧斩开了岩胜的袖子,断面将将擦着皮肉落下。
尚未滴落的血在伤口愈合后凝固在那片皮肤上。
身为胜者,缘一将断剑插在地上,单膝跪下朝岩胜低头:“兄长。”
前夫蓦地望向你,声音晦涩:“为什么不让他用日轮刀?”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你带着颇为新奇的意味走过来,凑近去看岩胜受伤的手臂,又低头去看请罪的缘一。
“家里只有那一把日轮刀,虽然这两年境内根本没有鬼的踪影,但留作收藏也不错。”你说着,目光掠过地上的断掉的剑身,只能略带遗憾道:“居然能够打破我定下的守则,好在缘一不是敌人。”
前夫有没有从败绩中缓解过来不清楚。但他的政治嗅觉依旧敏锐,在你话音落下之后抓住你的手。
岩胜能够在缘一心中留下温柔哥哥的形象,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譬如现在,无论他内心的情绪如何翻涌。但凡涉及到幼弟,最重要的事情就会变成缘一。
你伸手抱住他:“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自认为还算个好姐姐。”
可是近在咫尺的心在剧烈跳动。
他感到不甘,或许还夹杂着自暴自弃,痉挛的胃在叫嚣着想要吐出酸水。
但那些都被他咽下,混杂成结局落定之后波澜不惊的表象。
掌心轻轻拍在怀里的人背后,你轻声道:“岩胜,要不你哭出来吧,姐姐不会笑话你的。”
“即使我为此抛却人性,已经变成不死的鬼?”
“就像那个鬼王所言,你会拥有无尽的生命。哪怕现在还不行,但迟早会超越心中定下的那个目标,这是好事。”
假的,你在骗他。
但人在某些时候总要学会自欺欺人。否则往后那漫长又漫长的人生,又要如何坚持着走下去呢?
“妻子的爱是不一样的,岩胜。她爱你,不是因为你追求的至高成就,也与胜败无关。无论你变成怎样的存在,都不影响她爱你。”
老登都死那么久了,留给岩胜的阴影却至今没能消散。
年少时的伤痛甚至会伴随他的一生,就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抹去的疤痕,它留在身上,偶尔会被忘掉,却永远不会消失。
为什么败给弟弟,为什么永远也追不上那个背影,为什么如此无能?
那些每夜都要在梦中回环的困惑,终于还是推着他走到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
远处葱茏的灯火从这里看变得模糊,但是天上的明月还高悬着。
松开抱住岩胜的动作,你退后对上他的视线:“就像姐姐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他没有被你带偏:“可你已经从名为妻子的身份中挣脱出去。”
前夫说话永远一针见血:“我早就把你的爱弄丢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都要学会难得糊涂。
岩胜以前就做的很好,现在却突然紧抓着问题不放。
但凡是涉及到缘一的事情,他总这样。
将他手里握紧着,到现在都没放下的刀,从前夫手里拽出来。你在触碰那看似朴素的刀柄时,立刻就察觉到怪异。
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贴着你掌心的皮肤,带着些许弧度……是眼睛。
将那长剑重新收回到前夫鞘中,你扯着他的袖子把手擦了两遍。
“既然你不想听,那这个话题暂且到此为止。”你松开他紫色的外衣,转身去扶那边到现在也没有吭声的缘一,“不过既然回家了,就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
眼看背对着你和缘一的前夫没有动静,你继续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岩胜终于舍得回头。
朦胧的月色在某个瞬间,摘掉覆盖在他脸上伪装用的面纱,你再次看到那三双怪异的眼睛,又诡异,又美丽,然后目睹那张脸重新变成寻常模样。
百米之内分明没有第四个人存在,但你确切感受到莫名的窥视感。
仿佛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盯着前夫看了两秒,你笑着放过那些不重要的内容。
在作势要离开时,缘一仿所当然那样朝后退一步,将你身边的位置留给不远处的兄长。
虽然继国岩胜并不领情。
你不打算和他们一起站着耗时间,甩着袖子转身就走。
结果等回到天守阁,眼见那两人无言对坐,差点没把自己气笑。
行,他们兄友弟恭,你去睡觉还不行吗?
虽然今晚睡觉也不会太安生就是了。
铺陈在室内的冰还没有化完,连带着从外面吹进来的风都染上凉意,你举着团扇倚靠在窗边,抬头是不甚圆满的月亮,往下看到绵延的灯火。
没过多久,身后就响起门被拉开的声音。
你没回头:“好缘一,今晚回屋自己睡。”
可来人并没有听话离开,只能是你叫错了名字。
这实在出乎意料,缘一应该告诉过他,给他留下的房间在隔壁吧。
说实话,你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继国岩胜。
除去和幼弟相关的事情,前夫是那种绝对高攻高仿的人。
他今天所表现出的异样,也不是因为你睡了除他之外的人,而是因为那个人是缘一。
岩胜合上门,将佩刀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才继续往里走。
你回头时,正见到他在棋盘边坐好。
丝毫没有身为前夫自觉的男人手执黑子:“你以前不怎么喜欢下棋。”
这话说的:“以前我还不需要为整个国家操心呢。”
你摇着扇子坐到他对面,百思不得其解:“你图那个鬼王什么?图他胆小怕事,还是图他听不懂人话,没个主君样子?”
“勿要诋毁那位大人。”他还挺护着那鬼王的,“是无惨大人点醒我,他看穿了我的渴望,赐予我无尽的生命,让我得以继续追赶缘一。”
“在他面前,我不用伪装,也不必掩藏嫉妒,因为一切都无所遁形。我甚至为此感到轻松。”
听着接连不断被继国岩胜说出来的话,你手里摇团扇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将手里没用的扇子拍在棋盘上,震得手下棋局错位凌乱。
爱棋的人任由棋子溅落在地上,却在第一时间牵起你的手。
他总是这样。
让你撒气都撒不痛快。
手掌被对面的人翻了个面朝上,他轻抚着你掌心压出来的红印,继续道:“我不能死在二十五岁。”
“你不会想听到丈夫就那么死在外面的消息。”他阖眼盯着你的掌心,“我还没有完成愿望,我还想再次见到你。”
“我不能死在二十五岁。”
他又一次重复那句话,像是在开脱,也像是解释。
你握住他的手,起身站到他面前,指尖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所以呢,你终于愿意把那些心照不宣的内容告知给我,是想看我给你摆出什么表情?惊讶、恐惧、谴责、还是不可置信?”
“继国岩胜……”
“叫我黑死牟吧,这是无惨大人赐下的新名字。”
深呼吸,不要生气。
不行啊,根本忍不住:“你信不信,过几天我就把那个鬼王掘地三尺翻出来,把那个没用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推到太阳底下!”
“你不会对他出手的。”前夫仿佛不知道服软为何物,非要跟你倔,“无惨大人当时能从你那里完好无损离开,就足以证明你的立场。”
你甩开他的手,抱臂往窗前走:“滚吧,看见你就烦。”
“不要说气话。”他还把你今晚对他说过的话还回来。
即使看不见,身后棋子不断落入棋盒的声音也会告诉你前夫的动作。
他在整理残局。
伴随着响起的敲门声,缘一在外面问:“姐姐和兄长吵架了吗?”
你喊他进来:“正好,把你哥带走。”
而弟弟不愧是他哥的好弟弟,开口就是在劝你:“兄长好不容易回家,姐姐能不和他生气吗?”
他劝完这边劝那边:“兄长,请不要和姐姐吵架。”
两边努力的缘一没能缓和室内的气氛,只能安静下来。
吹了一会迎面而来的热风,你才回身去看后面那两个人。
如出一辙的端正姿势,晃花人眼的相同外貌。
只是缘一在看你,而岩胜低头注视着刚才被拍在棋盘上的团扇,试图将弯折的扇柄掰正。
最后按着太阳穴闭眼:“夜很深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缘一走时脚步带着犹豫,他应该是看到分毫未动的兄长,最后还是把门带上。
“丈夫理应和妻子……”
你替他补充:“前妻。”
前夫皱着眉,他起身,帮忙把往你下滑的衣领重新理好,遮住底下若隐若现的吻痕:“不要再这么说话了,我会不开心。”
你嗤笑一声:“你搞错了岩胜,现在早就不是三年前了。”
“我会在意、并且尊重丈夫的感受。”曾经的少主那么喜欢你,你当然不介意对他好一点,“可你已经不是了。”
他的反应比预想中还大。
在被凌空抱着坐到窗台上之后,你右手扣住前夫的手臂,左手摸索着扶在窗棱上,看到被他取消拟态露出的另外四只眼睛。
近在咫尺人连呼吸都和你混杂在一起。
夏夜本就燥热,他贴的这么近,连那异于常人的体温都会透过碰在一起的地方传过来。
扣在腰后面的手臂,落在侧颈的手掌,还有紧密相贴的额头。
缘一也是这样,这两兄弟简直像是高烧不退的病人,身体却健康的可怕。
试探的吻已经落在唇角。
松开扣住他手臂的动作,你右手朝上,落在他最上面那双眼睛的尾部,沿着斑纹一路向下,停在他耳根处。
扫视过那三双眼睛,你最后提醒他:“你要想好了,岩胜。再这么靠近我,就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面前的人用吻封住你说话的嘴唇。
无论他有没有把你的话当玩笑,那都只能变成既定的事实。
扯住发绳将岩胜的头发放下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只是再次看向他时,却仿佛透过他的眼睛在和另一个人对视。
原来今夜莫名而来的窥视感是来自这里。
你亲吻着前夫的鼻尖,目送第三个人来了又走。
只好轻挑着眉,将莫名生出的笑意咽下,对毫无所觉的岩胜说起莫名其妙的话:“你愿意养着那个鬼王也无所谓,但是最好不要让缘一知道。弟弟之前还为没能杀掉那只鬼感到懊恼。如果他不藏好小尾巴,缘一应该很乐意去找他玩。”
不明所以的男人只重新将你抱起来,去往室内月光没办法照到的床榻。
即使在外面待了几年,岩胜也没能改掉以往矜持的习惯。
在略微过界的行为之后,很快就重新拾回良好的教养。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你锁骨上咬那一口,覆盖掉缘一留下来的痕迹。所谓的平静表象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将手按在岩胜头上,你突然道:“哦对了,缘一就在隔壁,如果不想让弟弟听见动静,记得收敛……嘶。”
前夫变了,他以前都不会用咬的办法在你身上留痕迹。
脱口而出的话起到了与收敛完全相反的作用。
而鬼的体力比身为人时更好。
翌日起身时天色大亮,周身已经不见前夫的踪影。
投射到室内的阳光就落在不远处,透过大开的窗,挂在正中的太阳提醒着你午时已至。
左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恨铁不成钢,对你身边的「妖妃」咬牙切齿,话中的大意差不多还是老一套。
要节制、不可胡闹、尤其不能影响夫人起身的时辰。
从前夫身为家主时期走过来的近臣,大概不敢这么和岩胜说话。
再加上被教训的人一直不吭声……只能是缘一在替他哥挨骂。
那声音在你开门之后戛然而止。
左织朝你行礼,被冤枉的缘一把垂着的头抬起来。
近臣在领受了新任务之后很快离去。
脚下这座天守阁在修建之初,就带着未来会见不得光的考虑。如今想要改建也不难,两三日功夫大概就能完成。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于是缘一很快凑上来。
他抱住你,在你没遮严实的肩上亲了一下,将头埋在那里。
住在隔壁的前夫没有踏出房门,他的手扶在门框上:“你们在做什么?”
从昨晚取消拟态之后,他就不再遮掩,维持着身为鬼的异常模样。
缘一放开手,从你身前退开半步,才朝岩胜的方向低头:“兄长。”
他的面色比那边站着的岩胜更平静。
没有愧疚,也不会出现什么退让。
幼弟的想法太好猜了。
姐姐是缘一和岩胜的姐姐,兄长有的,他当然也可以从你这里讨要。
尊重兄长的弟弟脑海里并不存在类似于「哥哥会因为我靠近姐姐感到生气」的认知。
这对他而言是不合理的。
岩胜显然也明白,他熟悉、并且了解弟弟。
前夫到底没有说出那句不成体统。
他把门甩上,缘一才茫然问道:“兄长为何会突然生气?”
看着那扇门,你拉着缘一从前面经过:“现在是白天,他没办法和我们一起下去,要体谅哥哥。”
缘一还在门前停下脚步,低头朝里面的岩胜道:“我会在空闲时前来陪伴兄长大人。”
为了防止前夫被气死,你赶紧把人给拉走了。
原本该上午处理的内容被一起拖到下午,又因为要改造天守阁暂且将政务搬到其他地方,忙忙碌碌到深夜,回去就看到等在天守阁里的岩胜。
他按着如同被透明屏障包裹的阁楼:“我出不去,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生气呀。”将他按着空气的手牵回来,你带着他重新回忆昨晚被应下的承诺,“难道岩胜觉得我昨晚是在开玩笑吗?”
“三年不回家,还给自己找了个没用的主君,桩桩件件都让我生气。”脸上挂着的笑还没落下,于是叹息声落在笑意里,“可我又不舍得对你做别的什么,只好先关着你。在我消气之前,所谓我身边,代表着你不能踏出这座天守一步。”
将手放在岩胜脸上,你和他对视,透过他向后面那个借着别人眼睛看你的鬼一字一句道:“你需要的那些我分明都能做到,结果那只鬼却横插一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只要想起这个事实,我就忍不住更生气。”
单边连线的人立即又断开连接。
此时大概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破口大骂吧。
那只鬼看到缘一就应激,到你这里稍微好一点,但是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你牵着上楼的前夫维持安静,也许是在消化有关于你的改变,也可能是在心里和没用的上司交流。
把人放在他房间门口,你晃着前夫的手,低声道:“为了让我消气,暂且好好待在家里吧,岩胜。”
他没有再反驳,似乎终于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变换,知道你绝不会轻易让步。
虽然没有再提出门的事,他也没有听话回去自己屋里。
回头看身后想要跟着你回去的前夫,你啧了一声,让出进来的路,也让岩胜看到里面跪坐着点灯的缘一:“一个晚上还好,今夜还跟着我回去,弟弟可不会再像昨晚那样避让。”
“如果你不介意晚上和弟弟睡在同一张床上,我当然……”
都没听完你说话,就转身走了呢。
明明嘴里说着抛却人性变成了鬼,但是身为人类的习惯却丝毫没有变化。
这不是还抱着以前的矜持和矜贵,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撒手吗?
目送前夫离开,你只能带着略微的遗憾把门合上。
缘一听到了门前你说给岩胜听的话,他看向你:“兄长是在介意,不愿与我、还有姐姐待在一起吗?”
未曾问出口的疑惑呼之欲出:为什么呢?
可惜你不是什么可靠正经的姐姐,非但没有为他解答困惑,还将另外的问题扔回去:“我以为你会更关心岩胜被关起来的事。”
“因为兄长犯错,惹姐姐生气了。”缘一从身后抱住你,难得今天居然学会了说话,“姐姐不会真的伤害兄长。”
不过一码归一码。
你把他压在肩上的头推开:“热,别靠我太近。”
委屈的弟弟先你一步坐到床上,没吭声,却用行为贯彻绝不离开的方针。
前夫回来也有好处。
堆在案上那些缘一帮不上忙的政务,在天守修缮后被分了一半给岩胜,到底是自小学习的内容,如今再上手也没难度。
他对新身份适应的很快,半个月时间,就自己调理好,不会再置喙你纵容缘一的举动。
家里多了个看不见却又处处留下踪迹的人,侍女闷声不吭,都拦不住时常前来的好大儿发现端倪。
从前缘一会陪着他待到剑术课结束,最近却时常早退,脸上的笑意也更频繁的出现,一切都透露出不寻常。
只是他从父亲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在你这里旁侧敲击也毫无用处,被排挤在外的小孩分外不甘,又不敢真的张嘴问你,最后怎么来怎么走。
等到京佑离开,你才抬头去看回来的岩胜:“真的不打算见他一面吗?”
“不必。”前夫拒绝时干脆利落,“只会平添麻烦。”
好吧,尊重他那副时有时无的铁石心肠。
但是好景不长,因为长久没能进食血肉,身为鬼的岩胜开始变得虚弱。
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后。
通透世界之下,任何变化在缘一眼中都无所遁形,所以幼弟最早发现这件事。
你之所以会知道,还是缘一带着不解,来向你问询,为什么岩胜不愿意饮用他的血肉充饥。
在以身饲鬼这件事上,幼弟表现出十足的认真。
结果就在他哥身上遭遇滑铁卢。
鬼应当无法拒绝血肉的诱惑,但岩胜不但推开递到面前的手腕,还将缘一亲自放到碗里的血打翻。
前夫生平第一次对幼弟发脾气,说出最难听的话是滚出去。
被骂的缘一完全没有反思,还在真心实意为拒绝进食的兄长感到担忧。
你看着手里经过简单包扎的手腕,在劝导缘一时心情颇为复杂:“既然岩胜不喜欢,那缘一以后不要再做那些……会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了。”
为了节省力气,岩胜白天很少再下楼,却非要坚持着,在夜半去大殿里练剑。
在白日,他通常会待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室内,抱着由自身血肉化作的长剑兀自出神。
今天也是如此。
你在他面前坐下,另一只鬼的窥视就随之而来。
你只当不知道,在岩胜的注视下捧起他的脸,亲过他干涩的嘴唇,最后将人按在颈边。
经过半年时间,足够你判断出前夫和躲起来的鬼王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系方式。
大概是在对初见时你提到过那两种长生念念不忘,那只鬼对你的血肉眼馋极了,这会应该在催促岩胜赶快咬下去。
湿热的感觉落在颈旁,紧接着就是带来轻微痛觉的啃噬。
有点像是在磨牙。
之前你把手腕递过去,也是同样的待遇。
男人的唇齿在颈边磨蹭半晌,最后也没能咬下去。
他抱住你,力度有些紧,像是要把你揉碎并进那具紧贴着的躯体里。
只有这种时候,你才能说服自己,前夫其实很爱你。
可能是因为得到那份爱的过程太简单,才会被轻易放在面对缘一所产生的偏执后面。
那份没有诉说的爱语,被悄无声息融会在他的言行之中。
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张开嘴露出獠牙,却迟迟没有从你手腕和肩颈撕扯下血肉的忤逆。
没错,忤逆。
虽然听不见,但你大概能猜到,他脑海里还在共享视野的鬼王一定在破口大骂。
太好认了,和岩胜重叠在一起的那道视线。在看过来时,总带着复杂的审视,还有难以遮掩的贪婪。
因为之前你一直没有反应,背后的鬼越发肆无忌惮。
也该到此为止了。
重新捧住岩胜的脸,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透过面前的眼睛,笑着对藏在后面的鬼王说:“你是在看我吗?”
“无论如何,擅自窥探他人的隐私……实在太不礼貌了。”
——!!——
哥简直是这个美满家庭唯一的阻碍(可怜)
明后天的更新都会挪到十二点(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