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不能斩草除根。
只好退一步,将他流放到永远无法触及你的地方。
至于下辈子,谁知道到时候会随机到什么世界。
岩胜看到你笑,听到你接着说出的话,终于反应过来是他代错人,开始坐在那里发呆。
可能是在向他那现在连线都不敢的没用上司忏悔吧。
前一天有人在禅院家吃了闭门羹,第二天伫立在那里的宅子就剩下残垣断壁。
明眼人都知道是你干的,但是大家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
奉行所的人摆出调查动乱的姿态,也只是做做样子。
只有禅院家受伤的世界就此达成。
当代那位禅院家主在收拾完残局之后,终于舍得来见你。
那已经是火灾结束一整天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你乘车从皇宫里回来,驿站里随行的部曲已经开始收拾需要带离的东西。
据说是咒术界当代最强的十种影法术持有者,似乎习惯了拿鼻孔看人。
身为一个大家族的家主,无论是问罪还是请罪,姿态都很难看。
他等在驿站外面,所以你干脆就没让他进门。
什么斤两,就在你面前摆最强的谱:“真是讨人厌的姿态,到现在都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家里没有大人的话,我就暂且替代教育的职责好了。”
站在车架上,你指挥着伸手过来打算扶你下去的缘一道:“别打死就行。”
弟弟很听话。
他扣在刀鞘上的拇指推着刀镡往上,长剑出鞘的一瞬间,右手握住刀柄。
包裹住剑身的烈焰宛若流光,在术师伸手结印之前停在脆弱的脖颈旁。
当火光消弭,留在男人脖子上的痕迹却没有淌下血渍。
缘一翻手,刀背朝下撞断咒术师还在动作的手,之后毫无停滞落到腰上。
飞撞到墙上的男人连带着身后那半面墙,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一并摔落在院子里,被乍起的烟雾埋没。
没有爬着来的话,爬着走也可以。
你举起袖子,稍微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收剑回来的缘一已经来到你身边,揽着腰就带你从车上下去。
借着尚未落下的动静,两个人一起回到室内。
岩胜正等在里面。
你牵住他的手晃了两下:“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我带你们一起出去玩。”
落在外面的视线转到你身上:“人太多了。”
你拉着他和缘一往后面去:“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能拿男人当理由攻讦我不成?”
别搞笑了,你有民心,有能力,还有战无不胜的军队。除非嫌自己活得太长,谁敢对你指手画脚?
外面那个脑子不好拿鼻孔看你的男人还躺在地上呢。
“岩胜,京佑都已经见过你了,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知道你在我身边,你不可能永远做天守阁里的一道影子。”
“我知道了。”
将沾在身上的灰尘洗去,再接见完宫中派来的人,出门时外面已经收拾完,躺下的人不见踪影。
要不是墙还没补上,外人见了恐怕都觉得无事发生。
你扯着缘一,小声叮嘱:“便宜他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
被你拉住的缘一表情分外乖巧,开口却是在保证会将人送到三途川。
他笑着回握住你的手:“没有人可以对姐姐不敬。”
外面的阴云没能吹到京都的天空。
这里宵禁不严,设下的夜市也没关停,提着灯走在路上,三五不时就能遇见夜间出行的人。
靠近到夜市所在的街道,寂静逐渐被热闹取代。
糖是稀罕物,带着甜味的零食也跟着受到追捧。
在错落的茶屋与酒居之间,半掩着门的饭馆在外面摆着桌子,出炉没多久的点心打包好放在上面,很快就要见底。
赶上新出炉的送过来,你也买了一份。
自己先尝,然后给缘一,岩胜没办法吃人类的食物。于是在路过成衣店门前的阴影时,你扯着他的衣领往下,凑上去亲了一下。
把人松开之后,你才笑着告诉他:“甜的,比不上你以前吃过的糖,但味道还不错。”
倚在店门口的老板娘举着团扇轻笑,招呼一行人要不要进去看看京都时兴的装扮。
进门时岩胜比缘一慢了半步。
你在里面挑了把做工精致的折扇,玉制的扇骨在灯光下映照出迷幻色彩,漂亮极了。
时下流行的绒花发饰也好看,还有自上国漂洋过海的锦缎。
最后干脆指着想要的东西,让陪同在身边的人记下,还能赶在天明前装进要带走的箱笼。
陪弟弟们出来玩的目的半路走歪,变成你一个人兴高采烈购物。
那两个人毫无意见。
低头看着老板娘送的绢花,在缘一弯腰提起放在门口的灯时,你将其中一朵插在他发间。
岩胜转身就要走。
你把人拉住,爬到他背上,抱着岩胜的脖子,还是把另外一朵绢花别到他头上。
“别害羞呀,簪花可是大明那边传来的习俗,不丢人的。”
自背后传来的笑声落在耳边。
缘一总会应和她,在旁边说什么兄长这样也好看。
……
之后的事情,黑死牟至今再回忆,依然历历在目。
回去的那条路上,山匪与流寇层出不穷,还有好几位咒术师特地赶来,仿佛所有人都想杀他的妻子。
可是随行的部曲并非摆设,身边的人也绝不是柔弱可欺的女子,她的能力足以让任何人有来无回。
甚至都不用她动手,站在太阳底下的缘一,会将所有朝向妻子的攻击斩落。
类似的情况持续到进入领地。
在妻子踏上国土的一瞬间起,那些魑魅魍魉全部被镇压。
无论再看多少次,都会生出这能力真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想法。
那是他第一次生出某种隐秘又切实的顿悟。
正如妻子所言那样。
世人皆畏惧她、向往她、想要成为她。
被追逐的人一直待在原地,她会牵起他的手温声说到家了,将那只避着他走路的狸奴塞到他怀里,告诉他说经常抱着猫让它熟悉你的气味之后猫就不会再躲。
缘一也伸手过来,牵住猫细小的手掌摇晃,像是在展示给他看。
他还是败在缘一手下,没有人能胜过幼弟……妻子不算,他很少见她握刀。
得知疑惑的人抱着他笑,在带着疑惑的目光中抽出佩戴在他身上的剑。
带起月华的长剑斩落花瓶里辛苦一上午的造景,下一秒那剑赶忙被扔回来,妻子抱着她转眼零落的茶花开始祭典死去的成果。
缘一听到她不走心的唉声叹气,转眼抱着新折的花枝送到她面前,转悠一圈,重新插花的任务落在他身上。
直到京佑成亲,年轻的孩子展露出野心,他知道自己跨不过头顶的高山,于是目光落在外面。
那一年他看着她生出白发,终于意识到妻子开始变老。
坐在妻子身后,轻抚着她依旧柔顺的长发,将白发藏在里面,他抬头和看着镜子的人对视。
“和我一起变成鬼吧。”
旁边端坐着发呆的缘一闻言看过来,弟弟没有言语,也没有笑。
“不行哦。”她拒绝时干脆利落。
独揽大权的将军韶华不再,却轻易否决了摆在面前的诱惑。
比起健康长寿的另一种可能,妻子接受身体不断衰老的现实。
缘一总会陪着她,连变老都是。
她拒绝他使用拟态变成和缘一年龄相当的模样,言说还是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那当然不是假话,就像被养在府上那些永远十八岁的继子。
缘一是例外。
幼弟永远都是例外。
她的精力在不断消退,繁琐的政务被交给膝下那两个孩子。
少年时见过一次的小黑盒,重新变回她手里最紧要的东西,大把时间被消耗在上面。
他和缘一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比不过。
在幼弟提出问题所在时,妻子一本正经地强调:“那叫手机。”
越过六十岁的门槛后,她的长发里就再也找不到黑色。
妻子时常捧着白发感叹,说还是更喜欢银白色,就像月光一样美丽。
这时候不能接话,否则就会被推着坐到镜子前面,妻子迫不及待对着他的头发上下其手,说要试试前几天学到的编发。
直到某个夜晚,面带悲悯的妻子捧起他的脸:“一个人活着太辛苦了,岩胜。”
她身上带着的杀意笼罩过来。
会死的,理智这么告诉他,可身体却停在原地。
命脉被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他却不肯动弹一下。
妻子看着他,沉默良久后突然道:“算了。”
他不知道那时她在想什么。
更预料不到,他将永远失去面前的人。
……
捧着长剑端坐的人突然想起现实。
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缘一也去世很多年了。
彼时枯坐在妻子面前的幼弟看向他时面露茫然,泪水却止不住从眼角滑落。
失去了维系的家霎时间就分崩离析。
缘一守着那座天守,他也要拾起未完成的任务,到无惨大人那里复命。
最后一次见面,幼弟已经老到不成样子,但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他又输了,而缘一挥刀之后没能再睁开眼。
从他怀里掉在地上的袋子很轻,是紫色的。
通透世界让他看清里面装的东西。
那是混在一起的两撮白发。
如今他能胜过缘一了吗?
不知道,在失去了衡量的线之后,已经不再有确切的答案。
或许还会输。
他从来没有赢过,只是多了几十年的努力而已,不可能就此胜过缘一的。
室内没有点灯,六只金色的眼珠却好像在散发诡异的光亮。在中间那对眼睛里,还能看到清晰的字迹。
无惨大人的声音就是在此时出现在脑海里,带着气急。
“来江户城!”
作为一个忠诚尽职的下属,黑死牟从来不会置喙鬼王的决定。
当他赶到江户城,在德川将军府外见到阴沉着脸的上司。
无惨大人却吩咐他用拟态变成正常人的脸,带着他进入身后的府邸。
华贵的宅院里住着如今权势最鼎盛的人。
府上的人自然也带着傲慢。
略微挑剔的眼神落在身上:“这就是您打算安排在将军身边的家臣吗?”
来人应该是府上的女房,她说话时带着不赞成:“虽然月彦大人出身低微,但您可是将军亲自定下的未婚夫,大奥如今空置,您何必要安排一个英俊的男人分宠?”
黑死牟不语。
或许他年龄大了,有些跟不上时代,才会难以理解话里的意思。
幕府的将军?
无惨大人的未婚妻?
分宠?
不该出现在一起的词汇轮番落下,连带着他的思绪都跟着变得迟钝。
——
这上一归谁你自有分辨【眼镜】【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