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混进宴会,就足以证明面前的少年很聪明。
他反应很快,下跪也很快。
紧接着就是请罪。
不过你没兴趣听他辩解,摇着扇子将人留给身后的女房,孤身朝停靠马车的侧门去。
进城之后没有立刻回家。
在治下还算热闹的街市逛了一圈,你提着巷子里搜罗的小零食回到车上,观赏过歌舞伎中兴起的十八番,才在深夜乘着月色踏过府门。
无惨住的地方距离寝殿很近,你路过那边,听到里面传出带着冷笑的声音。
“怎么?你还想试多少次?”
比起最初见面时童磨胆子见长,否则怎么敢当面挖苦顶头上司:“那倒没有啦。因为大人您近来独得宠爱,我和黑死牟阁下连靠近将军都很困难。所以半路突然冒出来一个新宠,应该和我们关系不大……欸?”
瓷器落地的声响待在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我让您感到困扰了吗?非常抱歉!虽然很想赔罪,但是府上有针对鬼的禁令,我恐怕没办法帮大人解决掉那个让您讨厌的孩子呢。”
他哪天真的死了都是自己作死的。
刚抬起脚,童磨紧接着响起的话音就再次传过来:“而且您再不挽留的话,将军恐怕就要离开了哦。”
跟在身边提灯的侍女八风不动,直到看到你挥手的动作,才在里面复杂的状况波及到身上之前退走。
挂在廊下的灯笼照亮脚下的台阶。
从这里下去,穿过一道月门,就能看到丈夫房内的情况。
童磨和前夫背对着你跪坐在门边,零散的瓷器碎片铺在附近。
你发出切实的疑惑:“你们这是在演哪出?”
“出现了,是罪魁祸首事不关已的疑问——”唯一长嘴的鬼避开身边尖锐的凶器,稍微挪动位置,直到偏头就能看见你的身影,“您这是终于从大奥里出来了吗?”
胡说八道。
“我才刚到家。”
童磨双手合十捧在脸边,歪着头故作可爱:“也是,听说您的原则是不向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出手,好奇怪的底线——”
被丈夫毫不留情从上面给踹下来了呢。
错开脚步让出位置,你看着飞出来的人影擦着衣袖摔到后面。
无惨很生气的样子:“蠢货,连消息的真假都未曾分辨,就拿到我面前!”
“因为府上是这么传的呀,而且您不也没敢亲自去往大奥辩明真假,直接就相信了我听来的说法。”童磨吸着冷气喊疼,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拍着身上沾到的灰尘泥土,站到你身边,“证明您潜意识里觉得将军真的会那么做吧。”
比你高很多的男人低下头,弯腰抓住你的袖子,可怜巴巴道:“无惨大人好像要杀掉我呢,请务必要保护你没名没分的可怜情人——”
他的手刚碰完脏东西吧。
你面无表情把袖子从童磨手里扯出来。
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男人好像变成雕塑,风一吹就散掉了。
剥去表面那层坚硬的壳,童磨开始带着谴责在你耳边碎碎念。
宛如双音道环绕。
仿佛将他人排斥在外的互动,在前夫拎着童磨的领子把人拎走之后画上句号。
童磨试图将他的歪理灌输给打不过的同僚:“我只是想像大人说的那样,变的更有用一些而已哎。只要我先抢占了将军的注意力,大人讨厌的那个孩子不就没有机会了吗?放在黑死牟阁下身上也是同理哦,我能看出来呢,将军对你非常特别,只要稍微主动些,把大人从正室的位置上挤下来完全就是指日可待嘛。”
这次不用无惨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
根本没有反思的鬼十分夸张地捂住嘴,双手悄悄从中间露出一道宽大缝隙:“好像一不小心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丈夫面色铁青,前夫一言不发,亲手将场面变成这样的童磨捧着脸哼出不成曲调的歌谣。
你暂且退后半步。
童磨眼尖看到你想要离开的举动,振声道:“大明传来的古话有云:一日夫妻百日恩。将军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掉的,对不对?”
你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惨觉得你不会。
黑死牟不愧是无惨最倚重的下属,鬼王一个眼神,出鞘的长剑就架在同僚颈边。
丈夫的声音带着狠戾:“杀了他——”
见血的刀没有砍下童磨的脖子,前夫看向你,无惨咬牙,视线蓦地投射过来。
三个鬼一共五双眼睛,顿时全部落在身上。
这官司非要你来断不可吗?
装饰用的团扇遮住下半张脸,你抬眼看着眼前的闹剧,叹了声气。
鬼又不是人,府上只有不能死人的禁令呀。
前夫就这样在上司眼皮子底下将问题推给你。
或者说,将童磨能否活命的权利让渡到你手里。
鬼王知道了会气死吧。
手里的团扇朝前放下:“那就到此为止吧。”
童磨高兴的表情与丈夫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不待在这里继续碍上司的眼,壮大鬼王的杀鬼之心,他从黑死牟刀下钻出来,眨眼就到你身边。
指尖几乎不存在的力度点在脊背。
刚挑拨完上司和最受信赖同事之间的关系,装乖的鬼在身后催促:“再不走掉的话,等会儿就很难脱身了唉。”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比起一时新鲜的情人,当然还是感情深厚的前正室更需要防备。
童磨在向无惨传达的观念似乎起到作用,这次丈夫没有再就他过线的行为发出谴责,甚至放任他跟着你离开。
在远离鬼王所在的地方之后,咋咋呼呼的鬼摸着脖子上还没消失的血痕,笑着将沾在指尖的血迹送进嘴里舔干净:“我果然还是更看好黑死牟阁下呀。”
腆着脸歪头凑到脸边的童磨说:“您双标的情绪太明显啦,时间一长,只会让那位大人看对方更不顺眼呢。”
他咦了一声,耸动鼻尖,饶有兴致接着道:“怪不得方才站那么远,您这是去吉原了吗?”
挥着团扇扣在童磨脸上,把鬼给推远,你脚下转弯,朝寝殿去。
童磨依旧追在身后:“请等一等我嘛,好不容易在那位大人默许的情况下靠近您一次,不要想现在这样冷淡呀,人家也是会感到伤心的欸。”
“所以你伤心的表现是——”
童磨在你话音落地之前再次凑上来。
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悬挂在下颌:“我真的有在哭耶。”
他观摩到你的神色,脸上随心出现的眼泪还没有擦掉,明知故问道:“哦呀,喜欢看男人落泪吗?我哭起来是不是很好看,一定也像可怜的女孩子那样我见犹怜对不对?”
你转身就走,还能听到继续传来的声音:“您想看什么样子的落泪我都可以呢,这可是那位大人和黑死牟阁下都做不到的事情——”
听得人牙疼。
童磨没有丢人的意识,他在跟着你回到房间时已经擦掉来去自如的眼泪,然后就看到摆在窗台上的红山茶。
本来要跟着去到梳妆台的鬼靠近窗边,伸手摆弄看不顺眼的插花:“呐,花园里其他品类的鲜花都开的很好,下次我来看您时带些更好看的过来吧。室内总是摆放同一种插花,看久了会腻味哦。”
面对着镜子,你看到那边自言自语的鬼活动手臂。
漂亮的插花转眼被扔到窗户外面,窗台上剩下空空如也的花瓶。
把自己哄好的童磨眯着眼,笑着把窗关好。
你在他探头到耳边时扣住他的下巴,只当听不见有关偏心的嚷嚷,警告说:“下次不要随意动我屋里的东西。”
在你松开手后,童磨的鼻尖拱到耳根,他舔着你的耳垂,话音里染上新奇和愉悦:“我更好奇了唉,那位让您念念不忘的神子是怎样的人呢?黑死牟阁下认识他吗?”
落在腰边的手往外搭在手腕边,埋在颈边的鬼视线朝上,透过镜面与你对视:“看来我可以抽空旁敲侧击从那里打听一下。”
到时候你会记得为他点根蜡。
童磨轻轻蹭着你的脸:“有那么危险吗?请不要一副我马上就会死掉的表情,连可怜和悲伤都吝啬到几乎没有。”
笑一下算了。
贴在身上的鬼也跟着笑,停在手腕处的那只手沿着手背往下,将指尖塞在你指缝里:“我从您信任的女房那里学到很多服侍人的手段,这次一定会让您感到快乐的。”
十指相扣,圈住腰的手臂发力。
他将你抱起来。
到榻上后童磨也没改掉乱说话的习惯。
你伸手捂住他的嘴,用物理办法止住他烦人的声音。
眨着眼的鬼挑开被汗水浸湿在你鬓边的碎发,暂且安静了一会。
事后他还把打水过来的侍女给赶走,服侍你清洗完,重新抱着你躺回去的童磨从背后抱住你。
“把您今天带回来那个男人赶走嘛,那位大人和黑死牟阁下都不喜欢他,我也是哦。”毛茸茸的脑袋蹭在颈窝,有些痒,但是已经习惯了。
身后的鬼似乎又接着说了什么。
困倦的感觉将你拉入长梦。
你睡着都没想明白,自己今天究竟带哪个男人回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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