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升上天堂,或者坠入无间地狱。
继国缘一本该被引渡到幸福的天上,突然想起姐姐的玩笑话,说像她那样的人死后一定会被投入地狱。
他每次都会义正严辞否认姐姐的观点。
如果变做事实,也愿意一起赎罪。
只有兄长独自在人间行走,会很辛苦吧。
低落的灵魂带着悲伤,却没有回头。
他会和姐姐一起,直到再次与兄长团聚。
可是没有,天堂和地狱里都找不到姐姐大人。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个不存在的人,说她死于九岁的寒冬,很早之前就投胎转世去了。
他们嘴里说的不是姐姐。
继国缘一从来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的愿望自始至终都很简单。
姐姐和兄长都是最重要的人,所以只要待在一起就会感到幸福。
面色沉静的灵魂将落在耳边的话视作无物。
他在「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这方面修为高深,轻易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口径出奇一致,还说出奇怪的谎言,但是没关系。
那都是不重要的人。
缘一只要找到姐姐就可以了。
他有很多时间,还有无尽的精力。
——他能够做到这件事。
怀抱着坚定的信念,于人间漫步的魂灵走过比离家那些年还要更远更多的路程。
踏过山川、越过河流,却始终没有找到所念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开始被布置在神社外的结界拒绝。
鸟居下修为高深的巫女面露慈悲,说执念太深不是好事,说他在无意识诅咒自己,说扭曲的灵魂很难再回到天堂。
没关系,他不在乎。
后来缘一看到兄长。
没办法落入人眼中的灵魂止住探寻的脚步。
他陪伴哥哥走了很久,那是一段孤独又悲伤的旅行,比他死前预想中的模样更辛苦。
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
魂灵落下的眼泪在滴落后很快消散于天地间。
他沉入梦乡。
再次醒来时手臂间抱着熟悉的人。
缘一看着指尖从怀里的人身上划过,没入肩头消失不见。
是了,他现在不是人,镜子里映照不出倒影,他没办法分辨自己现在的样子。
名为失落的情绪眨眼消失不见,缘一坐到姐姐身边,脸上浮现出疑惑。
兄长和姐姐分明在同一间室内对坐,表现却相当陌生。
为什么哥哥没有认出姐姐?兄长不该犯这样的错。
自他身上倾斜出的不解画作和顺的风,卷着窗台的山茶花瓣往下摇落。
缘一起身,来到兄长身边,陪着犯错的鬼一起低头。
姐姐是个心软的人。
偷偷往上面瞄的时候,他看到被捻在指尖的花瓣对准自己所在的方向。
说不定姐姐能看见他——
刚升起的期待转眼消失不见,上坐的人百无聊赖道:“那就留下吧。”
沮丧的缘一泄气半秒。
姐姐看不见他,听不到他说话,兄长也是。
但他们现在能够待在一起,其实已经很好了。
目送兄长离开,他重新回到姐姐身边,看低头的人碾碎花瓣,指尖染上迤逦的红。
无人可见的存在弯下腰,他想牵起面前的手,拂平她的眉心,可是落在眼中与实体无异的手,穿过所点的那只手。
最后只能虚拢住想念的人,用无法接触的温度聊以慰藉。
半梦半醒之间,总有奇怪的声音传到耳边。
他发现自己奇怪的状况,越过屏风见到门外的兄长,实在没办法笑出来。
抱住膝盖坐在黑死牟对面的缘一听着室内传来的声音,他盯着兄长看,说出谁也听不到的话:“鬼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哥哥,再不回头看的话,姐姐就要变成其他人的了。”
看着毫无所觉的兄长,缘一穿过紧闭的房门,很快被气出来。
只有被姐姐的能力针对,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无力。
他现在没有实体,也没有日轮刀,杀不掉里面的鬼王。
事实赋予的认知让他有些生气。
好在兄长的迟钝没有延续太长时间。
只要他认出姐姐,就会变得像从前一样了吧?
只有兄长、姐姐和缘一的家。
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扬起笑,很快消失不见。
试图把另外一只鬼从姐姐身边赶走无果,缘一阖眼抱住身前的人。
姐姐把青色彼岸花给兄长,姐姐好,名叫童磨的鬼缠在姐姐身边,童磨坏。
兄长,还有兄长。
为什么哥哥能够忍受其他人和姐姐并肩站在一起呢?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位置。
只要告诉姐姐就好了,姐姐很好说话。无论缘一想要什么都会笑着答应下来,放在兄长身上一定也也样。
——只需要告诉姐姐不喜欢那些鬼就好了。
为什么兄长不这么做呢?
对着窗边的木棉发呆很久,他才凑到兄长和姐姐身边。
不理解兄长的做法,也不想姐姐靠近那两个鬼。
不情愿的缘一在黑死牟离开后再次陷入沉睡。
直到神社平和的灵力笼罩在身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四顾没能找到兄长的身影,只看到跟在姐姐身边的那个鬼。
烦人的鬼。
为姐姐遮挡住突如其来的风,他看着自己的身影又一次穿过面前的人。
修为高深的神职能够看到他的存在,神樱下起舞的巫女看到他,停下动作。
可巫女没有理会他想要将存在告知给姐姐的请求。
她还骂他是邪祟。
“姐姐不会讨厌缘一。”他对着巫女说话,听到身边插科打诨把话题转移走的鬼。
要是手边有一把日轮刀就好了。
留在原地的缘一这么想着,听到说话声从巫女那边传过来:“天照赐予你太阳的伟力时,恐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今日的结果。”
“你对自己施加诅咒,变成现在这样非人非鬼的形态,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愿相见。”巫女看着他道,“不如归去。”
兄长和姐姐只是看不见他而已,他迟早会找到办法出现在他们眼前。
继国缘一面无表情。
头也不回追着姐姐离开的方向去。
离开神社之后,兄长什么时候才会来见姐姐呢?
他想要保持清醒状态,想要待在兄长和姐姐身边,想要重新出现在他们眼睛里。
窗台摇晃的花枝,莫名闪动的烛火,突然出现在室内的风。
缘一做了很多努力,他也知道姐姐发现异常,可她为什么对此视而不见?
红山茶像他,所以她很喜欢山茶。
那为什么不愿意看他一眼呢?
带着悲伤的影子俯身,做出类似拥抱的动作。
即使他没办法接触这两个人,也感知不到他们身上的温度。
缘一开始变得安静。
他看到无惨、看到童磨、看到顶着孩子身份的累,姐姐身边聚集了很多鬼,兄长也在其中。
姐姐以前不喜欢鬼,现在身边围绕的都是鬼。
兄长一点都不喜欢靠近到姐姐身边的鬼和男人。
无惨和产屋敷家主嘴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有他,他变成了没人能看见的存在。
这次没有人在他一言不发时给他戴上代表太阳赐福的花札耳饰,姐姐只在乎近在眼前的兄长。
坐在窗边和山茶小声说话的缘一没有看纠缠在一起的哥姐。
他拨动山茶的花瓣,听到落在耳边的声音:“缘一是在为你感到开心吗?”
蓦地抬头朝那边看,继国缘一差点没有把手里的山茶给薅下来。
兄长说出了令人感到伤心的话:“缘一已经去世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却切实感受到自心间蔓延过的情绪。
连带着姐姐往这边走的时候都没有起身。
身影很快交叠在一起。
就像是姐姐整个缩在身体里面。
姐姐被兄长抱走了。
伸出的手想要握住甩落在面前的手腕,最后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已经能够触碰鲜花,可是还不够。
缘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定还有办法,让姐姐能够看见他、接触他的办法。
闭合的窗将月光阻隔在外面,室内点上的灯也已经熄灭。
缘一坐在床榻边,徒劳地反复着没办法捧起姐姐长发的动作。
直到天亮。
兄长在为姐姐挽发,他就站在两个人身边,接住只有自己知晓的话题,听他们转眼将内容扭转到别的地方。
鬼王又来了。
继国缘一抬头,看向从屏风后面显露出身影的鬼舞辻无惨,四目相对。
离开的鬼是看见他了吗?
数着乏善可陈的时间,他又见到强装镇定坐在姐姐对面的无惨。
三个月,鬼王离开了整整三个月。
没想到有一天,身为鬼王最恐惧的死敌,他居然有机会和对方心平气和说一次话。
缘一态度端正:“请帮忙转告姐姐,关于我存在于此的事情。”
他甚至郑重其实朝讨厌的鬼低下头。
但是收到感谢的鬼并没有完成他的嘱托。
无惨好像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事实令缘一感到苦恼。
好不容易才能见面一次,赶在兄长不在的时候,他甚至没机会重复那些内容。
这样下去,兄长和姐姐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的存在?
浮现在心里的想法还没装太久,在某个夜晚,姐姐就将窗台摆放的插花放在棋盘上:“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吗?知道就拿山茶,不知道就拿木棉。”
坐在对面的兄长不得其解,从里面抽出来一支山茶花。
缘一戳木棉的动作混在里面毫不显眼。
但他生出一种感觉,姐姐知道他在这里,看到他的回答。
她靠在墙边叹气:“那就很难办了。”
落在案上的手抽出被碰到的那株木棉花,茎上带出的水珠滴落到棋盘上,那朵花被放在正面着墙壁无人的地方。
——在他面前。
兄长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想什么。
姐姐说:“一人一支。”
很开心。
他久违地露出灿烂的笑意,刚想把自己的木棉拿到手里,姐姐就摁住给他的花:“不要闹鬼,会吓到你哥。”
兄长还在沉思,他先是看向姐姐,视线落在他所在的虚空时瞳孔里空无一物:“缘一?”
姐姐支着手臂托住侧脸,有一搭没一搭拨着手下的木棉:“无惨还是那么害怕他。”
“人死不可复生。”
“但世界上还存在有其他神奇力量。比如说咒术、命途、还有……”那声音在他点头时戛然而止,很快继续道,“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连通透世界都无法捕捉,只能证明存在于此的东西从来不会对你展露杀意。”
兄长安静片刻后道:“我不接受。”
黑死牟握住腰间的刀柄站起身,背对着他和姐姐:“缘一…他是那样的天赐神子,怎么能沦落到与我相似的下场。他不该拥有这样的结局。”
兄长和姐姐因为他不欢而散。
刚生出来的茫然尚未浮现在脸上,就听到姐姐的声音。
“缘一,过来。”
姐姐面露纠结:“咒灵都很丑吧,可别长成奇形怪状的东西。”
继国缘一坐在距离极近的地方,正色道:“我不丑。”
虽然一直没能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他的身形与年轻时无异,还能摸到脸上因为年老生出的皱纹也消失不见。
姐姐听不见他说话。
但她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在他强调完之后点头。
于是他兴致勃勃开始说话,把之前念过一遍,她没有听到的内容重新复述一遍。
室内安静极了,只有他说话的声音。
直到姐姐歪着头靠在窗边睡着。
没有离开太远的兄长回来将她抱回到榻上。
如果这样的时间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可姐姐不是兄长。
这次他甚至不能陪着她一起生出白发。
只能看着那个天生白发的鬼将两个人的长发混在一处,说起调笑的话。
童磨很会讨她欢心,姐姐看起来很喜欢他的样子。
但还是更喜欢兄长,因为只有兄长被叮嘱可以去找她。
在未来的某天,等到姐姐失去意识,他也会陷入长梦。
然后在兄长找到姐姐的时候,再次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