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坐在地上,仰望着那个前一秒还奄奄一息、下一秒就生龙活虎、甚至得意洋洋的赤狐,胸中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剧烈翻涌。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欺骗的愤怒、对苍寂的担忧、以及方才生死关头被逼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情感……全部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失语,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和依旧泛红的眼圈。
赤曜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还弯腰,朝苏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笑容灿烂得刺眼:“地上凉,先起来吧,我的……小伴侣?”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调,带着无尽的暧昧和调侃。
“赤、曜!” 苏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他的名字,一巴掌拍开他伸来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因为情绪激动和体力消耗,身体晃了一下。
赤曜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这次没再逗弄,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关切:“小心。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你别碰我!” 苏皖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这次是气的,“你骗我!你居然装死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那种心脏被撕碎、整个世界都灰暗的绝望感,此刻变成了巨大的荒谬和羞愤。
“我知道,我知道,” 赤曜收起笑容,金眸认真地看着苏皖,里面没有了戏谑,反而有种深沉的、读不懂的情绪,“对不起,吓到你了。但我必须确认……一些事情。”
他上前一步,不容她退缩,轻轻握住了苏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对不对?你喜欢我。答应做我的伴侣……”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需要苏皖的亲口确认,在这脱离了部落、脱离了苍寂影响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悬崖底部。
苏皖瞪着他,脸颊因为羞愤和方才的告白而滚烫。她想否认,想骂他无耻,但方才生死关头脱口而出的那些话,那些汹涌的情感,又如何能否认?
“我……” 苏皖张了张嘴,别开脸,声音低若蚊蚋,“那是……我以为你要死了……”
“所以,是真心话,对吗?” 他执拗地追问,指尖微微用力。
苏皖沉默了片刻,终究无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撒谎,尤其是在经历了刚刚的“生死离别”之后。苏皖小幅度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但随即又急急补充:“但是!这不代表我……我和苍寂……而且你骗我这事,没完!”
看到苏皖点头,赤曜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光芒几乎要将这昏暗的崖底照亮。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好,这就够了……” 他在苏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满足,“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先离开这里。”
他松开苏皖,迅速恢复了冷静,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悬崖底部狭窄潮湿,布满荆棘和乱石,一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另一侧延伸向黑暗未知的丛林。头顶极高处,隐约传来狼嚎和呼喊声,是苍寂他们!但声音极其微弱,显然下来不易。
“看来,短时间内想原路返回不太可能。” 赤曜判断道,金眸在黑暗中闪烁,“我们得另寻出路。这崖底……似乎通向某个山谷。”
苏皖知道他说得对,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回到部落,才是首要任务。而且,苍寂在上面一定急疯了。
她环顾四周,又伸出手指摸了摸崖壁。悬崖高耸陡峭,湿滑的岩壁上布满青苔,想徒手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皖转向赤曜:“你走南闯北,熟悉地形,知道我们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吗?有没有路能绕上去,或者,至少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一下?”
苏皖顿了顿,看向悬崖上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也低了下来:“还有,有什么办法能让苍寂知道我还活着?他刚才……肯定以为我死了。不能再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
赤曜听到她的前半句时,还一副“交给我没问题”的悠然模样,听到后半句提及苍寂,尤其是苏皖语气里那毫不掩饰的关心,金眸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嘴角撇了撇,显然对“管那只臭狼死活”没什么兴趣。
但在苏皖带着怒意和坚持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从怀里(天知道他那身破烂袍子里还能掏出什么东西)摸出一个拇指粗细、尾部有引信的金属小管。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心疼他。” 他语气有点酸,但动作利落,用燧石点燃引信,将小管对准斜上方的天空。
“咻——嘭!”
一道明亮的赤红色光焰拖着尾迹冲天而起,在距离崖顶还有一段距离的半山腰处炸开,化作一团绚烂但不算太刺眼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持续燃烧了几秒,才缓缓熄灭。
这团突然在绝望深渊中亮起的光芒,如同神迹,瞬间攫住了悬崖上所有黑牙战士的心!
“看!快看那里!” 阿鲁眼尖,第一个指向半山腰那团正在消散的红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是赤曜大人的信号!他随身携带的赤狐焰火!他没死!他还在下面!”
“赤曜大人在下面,那苏皖大人肯定也在一起!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雷猛地跳起来,狂喜地大吼,用力捶打着身边的同伴。
“太好了!兽神保佑!!”
“苏皖大人没事!太好了!”
原本被悲痛和压抑笼罩的悬崖边,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喜极而泣的哽咽!战士们相拥庆祝,连受伤的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重燃希望。阿蛮靠在一块岩石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用苏皖留下的急救包简单处理过,听到消息,巨大的熊眼里也滚出泪水,低声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而一直如同雕塑般僵立在悬崖边、周身弥漫着死寂气息的苍寂,在信号弹亮起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绿眸死死地盯着那团红光,直到它彻底熄灭在黑暗中。
那光芒,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皖皖……还活着!” 他低哑地重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眩晕,但他立刻强迫自己站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急切的光芒!
“她还活着!我要下去!立刻!马上!” 他转身就要顺着崖壁尝试攀下去,再次被眼疾手快的阿鲁和雷死死抱住。
“首领!冷静!信号在那么下面,说明他们掉得很深!这悬崖太陡了,我们的绳索根本不够长!强行下去太危险了!” 阿鲁急声道。
“我们可以绕路!从东边的缓坡下去,再绕到山谷那边!” 雷也连忙提出建议。
“绕路太慢了!谁知道下面什么情况!放开我!” 苍寂剧烈挣扎,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首领!苏皖大人有赤曜大人在身边!赤曜大人本事大,一定能保护好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安全下去的路径,而不是冒险!” 阿鲁苦苦劝说。
苍寂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看身边满脸担忧和恳求的战士们,残存的理智终于压过了疯狂的冲动。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岩石上,碎石飞溅。
“找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怎么去到崖底,去问问两位长老,悬崖后面的山谷通向哪里!” 他声音嘶哑地下令,绿眸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