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曜顿了顿，目光在苏皖和苍寂之间扫过，最终落在苏皖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此事，关乎数百上千条性命，也关乎我族与黑豹族未来的关系，更关乎……你自身的意愿与安全。小皖儿，这一次，恐怕真的需要你自己来做这个决定了。 去，还是不去？”
信纸在苏皖手中仿佛有千钧重。墨辰那近乎绝望的恳求字句，苍寂激烈反对的怒吼，赤曜冷静却将选择权抛回给她的目光，族人们担忧的窃窃私语，以及怀中凌霄无意识的咿呀声……所有声音和画面此刻在苏皖脑中交织、碰撞。
她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部落可能因疫病而消亡，而自己就拥有防治经验甚至免疫能力，却袖手旁观……这违背了苏皖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和人性良知。
但苏皖也是一个母亲。凌霄还那么小，需要她的哺乳和呵护。苍寂的担忧不无道理，黑豹部落现在是真正的险地，疫情、未知的敌意、甚至可能的阴谋……
苏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愤怒的苍寂、冷静的赤曜、担忧的萨满和焦急的黑豹信使脸上扫过，最终变得坚定而清明。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转向苍寂和赤曜，用清晰、理性、甚至带着一点“科普”意味的语气，开始分析利弊：
“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有必要去一趟。” 苏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这不仅仅是出于同情，去救黑豹部落于危难。更重要的是，这是为了我们黑牙部落自身的长远安全。”
苏皖顿了顿，见苍寂眉头紧锁想要反驳，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解释道：
“据我观察，这种疫病，是由一种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引起的，我称之为‘病毒’。” 苏皖看到苍寂和赤曜眼中闪过不解，迅速补充，“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极其微小、但有生命的‘毒’，它能在活着的生物体内快速繁殖，破坏身体。这种‘病毒’非常狡猾，很容易发生变化，也就是‘变异’。”
她加重了语气：“如果我们坐视黑豹部落疫情失控，任由病毒在他们族内大肆传播、变异，结果会怎样？黑豹族人会大批死亡，这是肯定的。 但更可怕的是，一旦病毒变异出更厉害、或者能绕过我们之前防疫措施的‘新种类’，它很有可能再次传回我们黑牙部落！ 到那时，我们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会遭受第二次、甚至更猛烈的打击！”
这个可能性让苍寂和赤曜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怕看得见的敌人，但这种无形无影、还能“变化”的疫毒，确实令人防不胜防。
苏皖顺势抛出另一个诱因：“而且，上次我和赤曜去过黑豹部落，他们那边地处密林山谷，植被茂盛，生态环境与我们这边的干燥山地很不一样。那里很可能生长着大量我们这边没有的珍稀草药！这次去，或许我们能有机会找到更有效、甚至能彻底防治这种疫病的草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不仅对黑豹族，对我们自己，对所有可能受此疫威胁的部落，都是天大的好事。”
最后，苏皖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和底气：“最重要的是，我对这种疫病免疫。 这是兽神赐予的、也可能是唯一的优势。只要做好防护，我感染的风险比任何人都低。在有能力、也有一定保障的情况下，去阻止一场可能波及我们自己、又能探寻根治之法的灾难，我觉得……值得冒险。”
苏皖这番话，从部落安全、长远利益、科学认知、到自身优势，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几乎无懈可击。连原本坚决反对的苍寂，也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显然在激烈地权衡。
两位老萨满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由为首的那位开口：“苏皖所言，思虑周全，既有仁心，亦具远见。兽神赐你免疫之躯，或许正是为了应对此劫。我等认为，若准备充分，可行。”
得到长老的支持，苏皖心中稍定。随即转向一直屏息等待的黑豹信使，目光和语气变得锐利而充满威严：
“我可以答应前往黑豹部落，施以援手。但是，墨辰首领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信使连忙躬身：“大人请讲！”
“第一，” 苏皖竖起一根手指，“墨辰首领必须以兽神及黑豹祖先之灵的名义，立下庄重誓言：在我于黑豹领地期间，他本人及所有黑豹族人，必须完全、无条件听从我的防疫安排与指挥，并倾尽全族之力，绝对保障我与所有随行黑牙人员的生命安全，不得有任何加害、怠慢或阻挠之举。”
“第二，” 苏皖看向苍寂和赤曜，“为防万一，苍寂首领需派遣一队最精锐的战士随行保护，人数不少于三十，由赤曜全权率领。同时，我们需要携带足够的粮食、药品、防疫物资，以及建立临时医疗营地所需的一应物品。”
“第三，” 苏皖目光重新回到信使身上，语气沉稳，“若此次援助成功，控制住疫情，黑豹族需与黑牙部落签订永久和平盟约，约定互不侵犯、守望相助、互利互惠。同时，开放部分边境，允许两族在指定地点进行公平贸易，促进交流。”
苏皖顿了顿，给出最后期限：“若墨辰首领同意以上所有条件，并即刻以誓言回应，我们便着手准备，明日清晨出发。若不同意，或稍有含糊，此事作罢，我会提供一份防疫建议，但绝不会亲身涉险。”
信使听完，脸色变了数变，显然这些条件极为严苛，尤其是第一条的绝对指挥权和第二条的武装随行，几乎是要墨辰暂时交出部分部落控制权。但他也深知部落已到生死存亡边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即刻返回，将大人的条件一字不差禀报首领！最迟今夜，必有回复！”
信使匆匆离去，议事厅内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苍寂虽然被苏皖说服，但脸色依旧阴沉，开始亲自点选随行战士，检查装备物资。赤曜则开始拟定详细的随行人员名单、物资清单，并筹划到达黑豹部落后可能的行动方案和应急预案。
苏皖回到首领洞穴，心中最放不下的，自然是才满月不久的儿子凌霄。她抱着他柔软的小身子，亲了又亲，心中满是不舍。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离别在即，不像往常那样贪睡，睁着那双继承了苍寂的、漂亮的绿眼睛，懵懂地看着苏皖，偶尔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她的手指。
苏皖开始为他准备“口粮”。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归期未定，而且身处疫区，即使免疫，哺乳也可能存在风险。
苏皖狠下心，决定提前断奶，利用最后的时间，挤出了尽可能多的乳汁，用干净的、煮沸消毒过的骨筒小心封存，放入铺了干草和冰的藤筐中，叮嘱阿蛮和照顾凌霄的雌性萨满，务必按时加热喂给孩子。
“凌霄，妈妈要去救人，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你要乖乖的，听阿蛮阿姨和爸爸的话，好好喝奶，快点长大……” 苏皖低声对着怀中的小银狼念叨，眼眶发热。
苍寂走进来，看到苏皖红着眼眶准备乳汁，心中一痛，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和儿子，将脸埋在苏皖颈侧，声音闷闷的：“一定要去吗？一定要明天就走？不能再等等？或者……我替你去？”
苏皖转过身，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摇了摇头：“你知道的，必须我去。我会小心的，而且赤曜会带着精锐保护我。我答应你，只要疫情初步控制住，每隔几天，我就找机会回来一趟看看你和凌霄。好在两个部落相邻，路程不远，全力赶路一日之内足够往返。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