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无视了那些目光,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和族人的状态上。她能看到一些族人面色憔悴,眼神黯淡,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焚烧气味和隐约的……死亡气息,让苏皖的心情更加沉重。
苏皖和医疗小队被带到中央那栋熟悉的、最大的石屋前。她勒住马,对随行的战士们低声吩咐:“你们和阿蛮、灰爪他们都在外面等候,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摘口罩。我和赤曜先进去见墨辰首领,了解具体情况。”
“是,苏皖大人!” 战士们齐声应道,迅速在外围散开,形成警戒。阿蛮和灰爪也带着医疗物资,在指定区域安静等待。
苏皖和赤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石屋。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几处缝隙透入天光,中央的火塘燃烧着,映照着那个背对着门口、站在主位石阶前的高挑身影。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身简约的黑色皮甲,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墨色的短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透露出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但当他转过身,那双墨绿色的豹眼看向苏皖时,里面瞬间迸发出的光芒,混合了如释重负的激动、难以掩饰的欣喜,以及一丝竭力维持的骄傲与清冷。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苏皖,仿佛自动忽略了紧随她身后的赤曜,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低哑:
“又见面了……阿蛮……夫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却又不知该如何改口,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意味,“感谢你能来……真的。”
苏皖想起上次用假名字和伪装骗他的事,脸上有些发热,摘下口罩,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认真的笑容:“墨辰首领,好久不见。你既然都知道我的真名了,就别再用那个假名字逗我了。时间紧迫,快给我详细讲讲部落里疫病的传播情况和病亡数据吧。 还有,我之前让信使转达的临时隔离措施,患病的族人们,是否已经按照要求,进行了初步的分离和安置?”
苏皖语气急迫,直奔主题,展现出一个医者应有的专业和效率。
然而,苏皖的话似乎被墨辰自动过滤了后半段,他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她摘下口罩后露出的、因赶路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火红色的、带着明显不爽气息的身影“横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赤曜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精明的笑容,火红蓬松的狐狸尾巴还不耐烦似的在身后轻轻甩了甩,成功吸引了墨辰的注意力。或者说,是强行打断了他的凝视。
“是啊,墨辰,” 赤曜笑眯眯地开口,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催促,“时间就是生命,别光顾着叙旧了。赶紧说说情况,我们也好尽快展开救治。你看,你上次‘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这次可是带着诚意和家底来‘报恩’救你了,是不是特别够意思、特别讲道义?”
他这话,既点明了苏皖和族人此行的“回报”性质,划清了某种界限,又隐隐提醒墨辰别忘了之前的“过节”和现在“有求于人”的处境,可谓绵里藏针。
墨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从苏皖脸上移开,落在赤曜那张笑得无比碍眼的狐狸脸上,墨绿的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和不悦。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语速加快,透露出情况的严峻:
“苏皖……大人。情况很不乐观。疫病最初出现在东南角的狩猎小队,目前已扩散至大半个部落。出现发热、咳嗽、胸痛症状的族人已超过三百,其中重症近百,死亡……已达四十七人,且每日都有新增。按照你的要求,我已命人将出现症状的族人集中安置在部落下风处的几个废弃山洞和临时搭建的木棚里,但条件简陋,药物匮乏,只能进行最基本的隔离,效果甚微。”
他的语气沉重,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焦灼,看向苏皖的目光中,那份隐藏的骄傲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墨辰给出的数字让苏皖心头一沉。感染面广,死亡率高,隔离条件简陋……情况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每耽误一刻,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逝去。
“带我去隔离区看看,现在。” 苏皖毫不犹豫地对墨辰说道,同时转向赤曜,“赤曜,让阿蛮和灰爪带着我们的基础医疗箱和第一批消毒药材跟上来。其他战士,原地待命,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隔离区!”
“是!” 赤曜应声,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墨辰似乎被苏皖的果断和雷厉风行所震动,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在墨辰的带领下,苏皖一行人快步走向部落下风处的隔离区。还未靠近,一股混合了草药焚烧、污物、疾病与绝望的浓重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所谓的隔离区,不过是几个天然山洞入口和几处用树枝、兽皮草草搭建的窝棚。病患们或躺或坐,挤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哭泣声、亲属压抑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悲惨的乐章。空气污浊不堪,通风极差。负责照料的少数族人脸上只有麻木和恐惧,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防护措施。
眼前景象简直让苏皖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隔离,简直是疫病的培养皿和死亡集中营!
苏皖的心脏狠狠揪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她深吸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区域。
“阿蛮,灰爪,带人立刻统计所有病患数量,按症状轻重初步分诊!” 苏皖的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症:仅低热、咳嗽,精神尚可,能自行进食饮水者,集中到东侧那几个通风稍好的窝棚,每人至少间隔三步!重症:高热不退、呼吸急促、胸痛明显、精神萎靡者,集中到最里面那两个干燥的山洞,同样拉开距离!危重:意识模糊、呼吸困难、咳血、无法自行进食者,单独隔离,标记出来,优先处理!”
“是!” 阿蛮和灰爪立刻带着助手,拿着炭笔和简易木板,开始穿梭在病患中。
苏皖转向负责守卫隔离区的几名黑豹战士,厉声道:“你们几个,不要愣着,立刻去找更多干燥的草木灰、生石灰,洒在所有病患聚集地和通道上!把那些堆积的污物立刻清理,挖深坑掩埋,远离水源!去找更多的干净水来,煮沸后放凉备用!所有窝棚和山洞入口,尽量敞开,保持通风!没有通风条件的,立刻搭建新的、有顶棚但四面通风的简易棚子!”
苏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黑豹战士们被她的气势震慑,加上墨辰在一旁冷着脸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赤曜,” 苏皖看向身旁一直警惕护卫、同时也在观察环境的狐狸,“让你带来的战士,协助他们清理和搬运,优先保障干净水源和燃料!另外,立刻划定一条明确的隔离带,将整个隔离区与健康居住区彻底分开,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跨越!”
“明白。” 赤曜应下,金眸扫过混乱的区域,迅速做出部署,几名黑牙战士立刻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