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闭眼。”
你慢吞吞照做,冰凉的触感在额头上来回移动,清理掉那些凝固在你脸上的血迹与灰尘。
局麻生效,针线穿过伤口时你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怪异的触感。
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医护人员的手迅速从你发间穿过,用无菌纱布覆盖住伤口。
等到那股消毒水的气味终于拉开距离后,你睁开眼,只看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背对着你:“好了,额头上的伤口没太大问题,后续注意更换纱布别发炎就行。”
医生将CT检查结果递给对面的人:“不过她有轻微脑震荡,最近需要好好休息。”
红罗宾接过检查单,目光落到你身上。
来了,你想,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诊室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莱斯利医生的低跟皮鞋敲击着地面的声音逐渐远离。这个诊室中只剩下你和他,以及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气味的空气。
你还坐在检查床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粘满灰尘的裙摆,垂着眼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那场被中场打断的对话终究还是要继续的。
你心知肚明,做好准备迎接他的质问、他的不解、甚至……他的失望。
你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场即将降临的审判。来自胸腔内的那颗器官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最沉重的鼓点,震得你隐隐作痛。
然而你等来的是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东西。
一个散发着热气,七分满的纸杯被递到你的面前。
红罗宾的声音很平静:“待会麻药效果消失后可能会疼,你可以提前吃一点止痛药。”
你迟疑着接过纸杯,那恰到好处的、足以熨帖人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上。他随即剥开锡纸药板,数出两粒止痛药递给你。
“……谢谢。”
也许是麻药让大脑的反应慢上了半拍,你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低声和他道谢,接过药片一口吞下。
热水滑过喉管,但那两颗药片似乎还卡在喉咙里,不然你为什么总感觉如鲠在喉?
“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红罗宾又问,“需不需要在休息一会?”
他似乎完全没有要谈那件事的意思,关注点都在你的伤势上,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关心受伤朋友的人。
“还行,有点,不用。”你张了张嘴,鼓起勇气发问。“……你没什么想和我谈谈的事吗?”
面前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人体陷入皮质靠垫中的动静。一抹比你体温高出一点的温度避开被麻绳蹭破皮的地方,落到你的手腕上。
红罗宾搬了张椅子正坐在你面前,多米诺面具下的表情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严肃,意外的平淡和冷静,倒不如说这种表情才是他的常态。
他摘掉了战术手套,圈着你的手腕,指腹搭在你手腕内侧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摩拭着那一小片在海风中吹了一晚有点失温的皮肤,直到感觉那里微微发热起来,才停止动作。
红罗宾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所以你现在想和我谈谈?”
他感受着指腹下突然断掉一拍的脉搏,轻笑出声。“那好吧,嗯——让我想想要问些什么事。”
他指指你至今仍握在手里的保温杯。
当时替你割开手腕上的麻绳后,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大腿枪带上固定着的保温杯,他上一次见你这么上心的东西还是你那些改装设备。
“你跑去码头就是为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它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没有质疑,没有控诉,他反而极其随意地挑了个话题闲聊起来。
你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他这轻飘飘的、完全出乎你意料的应对方式打了你个措手不及。
你怔愣两秒,迅速接上话题:“是,不过我现在不能说。”
因为就连你目前也无法不确定它是否可以达到你期望中的效果。
红罗宾爽快点头:“好,我明白了,那你现在想回家吗?”
就这样?这就结束了?他没别的要问了?
你茫然地眨眨眼,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震惊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本来打算起身的红罗宾又坐回你面前,多米诺面具白膜覆盖的双眼对准你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你还有别的事要去做吗?”
你困惑地看着他,声音中充满迟疑不定:“呃……应该没有了?”
“但是你确定你就只问这些?”
你绷紧了身体里的那根弦,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以为他至少会要一个解释。可他表现得如此正常,正常到……让你产生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
“卡莉。”
红罗宾坐在你对面,认真地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
“你额头上缝了五针,后脑勺挨的那一棍造成的脑震荡需要修养一个月,并且还在海上吹了一整夜的风。”
说着,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抬手在耳侧不知道摁下了什么按钮,多米诺面具上的白膜缓缓褪去,露出一直被藏在面具后面的那抹蓝色。
“现在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你得到充分的休息。”
“只要你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看着你,那双蓝色的眼睛中映出你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
“所以如果你之后没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话,可以让我送你回家吗?”
你迷惘得如同推开魔王城堡大门,打算进行最终之战,结果却被庆祝生日的礼花炮撒了一头彩片的勇者。
惊讶,不可置信,眼球随即酸涩起来,心脏犹如被浸泡在温暖的液体中。
你一时无言,只能讷讷点头:“……好。”
见你同意,红罗宾起身开始收拾莱斯利医生给你开的药。他自然地扶住你的手臂,带你走出诊室。
看见你们,莱斯利医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最终只是嘱咐道:“如果还是感觉不舒服的话记得来找我。”
2
回家的路上没出什么意外,你们一路无言,抵达你所住的公寓楼下。
电梯门口摆着维修的标志,红罗宾敲着终端不知道看了些什么,最后做出决定:“确实有一条公寓电梯的检修记录,走楼梯可以吗?”
他看着你额角上的纱布,神色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放心吧,一点脑震荡而已。”你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轻快地开了个玩笑。“我被敲的是脑袋,又不是被打断了腿。”
你抢在他开口之前,率先走向一片漆黑的楼道。
上了年纪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你和红罗宾又都是习惯性放轻脚步的类型,于是楼层中只有安全通道标志散发出的荧绿色光。
你们安静地走过一阶又一阶楼梯,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梯间内回荡着,敲出单调规律的节奏。
红罗宾始终保持在落后你一步的距离上。
你知道,这是一种沉默的体贴,他想保证自己能在你因眩晕而踩空时第一时间扶住你。
可这体贴在此刻比任何一种语言都更让你感到压力横生。
他在诊所时给了你一个台阶,默许你的暂时逃避。可然后呢?你们真的要永远这样心照不宣地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和焦虑仿佛要将你的心脏拧成麻花。
在经过某一层的转角时,你突兀停下。
脚步声戛然而止,身后的提姆不知为何反应比以往慢了半拍,他在掌心托住你的后腰时才意识到你并不是因为头晕或疲惫停下。
你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红罗宾——!”
楼道里的声控灯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唰地一路亮起来,原本还昏暗无比的安全通道瞬间灯火通明,同时也照亮了红罗宾此刻的神情。
“嗯……我在?”他试探着接话,“我能先确定一下,你接下来没有干掉我的打算吧?”
上一个用这种气势叫出他义警代号的是利爪。
再往上,是正被关在阿卡姆里的杀手鳄。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
好极了,这次叫的是全名,看来他要面对的是比哥谭罪犯更棘手的事情了——提姆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的声线有些发飘,死死攥紧了手下的栏杆,仿佛它能给你带来莫大的安全感,又仿佛在握着心底最深的那个恐惧,逼迫自己去面对。
“如果我一直都这样呢?如果我……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
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出那个更让你害怕的假设。
“如果你……在我准备好之前,就出意外了,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喃喃自语。
话音落地,空气死一般寂静,你甚至感觉能够听够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久久未得到新刺激的声控灯熄灭,楼道中再度陷入黑暗。只有一点点月光从拐角的玻璃窗照进来,将面前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直至与墙角下的黑暗接壤。
提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脚,走上一级台阶。
声控灯好像突然又恢复了正常,柔和的光芒撒下来,驱散了你们之间的黑暗。
他凝视着你,残酷又坦诚地回答:“我不能向你保证永远不会发生意外。在这个城市里,没人能做出这种保证。”
他话锋一转。
“但我向你承诺,你绝不会一无所知。监控,皮下定位,生命体征监测警报……只要是你需要的,我全部都可以带上。”
“这份夜间事业确实容易让人受伤,所以我需要你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用你的方式来保护我。”
“在这点上,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是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从醉汉手中保护了我。”
他轻轻抓住你的一只手,牵引着你松开冰冷的栏杆,将手放在他的脸上。
指尖触碰到那张多米诺面具,传来一丝凉意,似乎还带着来自海洋的水汽。明明它比栏杆温暖许多,你的指尖却微微颤抖起来。
“而你随时都可以来揭下这张面具,只要你真的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却格外坚定,握着你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在这之前,别着急,让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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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诡辩加示弱的小提。
卡莉的问题是担心他受伤,此人给的回答却是对我超容易受伤所以你更加得牢牢看着我。
一个控制狂主动要求别人这样对待他,这和求爱有什么区别![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