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院病床的移动桌有点矮。
这是你在这间豪华单人病房住了四天得出来的结果。
你的右侧锁骨断了,手术完还要打上吊具和绷带固定。
医生说这个吊着右胳膊的造型至少得保持两周,期间不能抬胳膊,不能侧躺,不能做任何需要受伤侧肩部发力的事。
于是猫头鹰法庭成员的后续处理与你无缘,你被其他人联手摁在病房里。在他们忙到分身乏术时,你只能百般聊赖地将电视频道换来换去。
同为伤员,住在隔壁病房的提姆的自由度却比你高上不少。
除了皮肉伤外,他的左腿小腿骨裂,打上支具后就可以撑着单拐自由活动。
所以当提姆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你趴在桌上的画面。
用趴这个词不太准确,因为那是医生绝对禁止你做的动作。
你只是将移动桌的桌板调到了最高,然后把下巴搁在移动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移动的海豹。
他顺手关上门:“……你在干什么?”
“思考人生。”
“用这个姿势?”
“我也想用经典的沉思者造型,但我抬不了胳膊。”你叹了口气,下巴抵着桌板,说话时骨骼震得咔咔响。“坐太久了腰酸,躺太久又会头晕。”
提姆走到窗户边将窗帘全部拉开,更多的阳光涌进来,暖融融的,晃得你眯起眼睛。
然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光。
你终于抬起头,看见提姆在靠近窗户那一侧的床边坐下。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起果皮。他的动作很慢,红色果皮在手下连成不断的长条。
提姆专注地看着苹果,仿佛这是某种需要精密操作的仪式。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所以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呢。”
你的声音因为贴着桌面而有点闷。
“我之前从来没考虑过以后的事情,不过艾登他们都希望我去别的城市走走。”
你翻了个白眼:“类似于旅游啊,散散心啊,结识点新朋友,给自己找个新的生活目标之类的。”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提姆说。
他的刀没停,一条坑坑洼洼的苹果皮出现在手下。
你把下巴往前挪了挪,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但医生看了绝对会制止的姿势。
“我也考虑过一点,我确实应该去其他地方看看,比如去见见莱尔的那些朋友们。他们这次帮了我不少忙,我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回避人家吧。”
不过另一个原因还是为了解决猫头鹰法庭的那些成员。
义警们当然做得很好啦,但有钱有势的人总是会比普通人有更多的机会来逃脱法律的制裁。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你相信你爸的那些朋友们会很乐意出手的。
当然,这个原因就不需要告诉提姆了。
你盯着他手下的那条果皮,冷不丁发问:“你怎么想的?”
刀停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怎么想。”
你偏了偏脑袋,肩膀上的吊具让你无法做出更多的动作,下巴还贴在桌面上,但你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问:“你也希望我去其他城市散散心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条过于厚实的果皮终于断了,连带着苹果至少三分之一的果肉,躺进垃圾桶里。
提姆捏着那个像是月球表面的苹果,抬起头。
他组织着措辞:“……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
“看我心情。”
“那就是没有。”他顿了顿。“我说希望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太冷酷?”
“嗯。”
“我说不希望的话,你是不是又觉得太黏人了?”
你坐直身体,小海豹式鼓起掌来:“恭喜你,完全猜对了!奖励就是你手上那个苹果。”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你重新将下巴放回桌面上,仰着脸,像是在等待饲养员投喂小鱼的海豹。“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真实想法。”
“好吧。”提姆放下水果刀。“真实想法。”
他呼出一口气:“我希望你做能任何让你开心的事情。”
“如果去其他城市散心能让你开心,那很好;如果留在哥谭能让你开心,也很好。”
“但是如果完全出于我个人的、不考虑任何其他因素的想法——”
一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点,那双蓝眼睛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轻轻道:“我不希望你走太远,或者离开太久。”
“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他抿了抿唇。“最好不要超过半年。”
你的眉毛挑起来:“超过半年的话?”
“超过半年的话,红罗宾可能会因为泰坦塔的某个任务偶然路过你所在的城市。”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说完就低下头,将那颗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
但是在阳光下,黑发没盖住的耳尖上的那点红色特别明显。
你盯着他看了几秒,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就只有‘哦’?”
“不然呢?”
你伸手从盘子里挑出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好甜。
提姆神色坦然:“我以为你至少会说点什么?”
“我本来也没想到要走太久或者太远。”你嚼着苹果,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毕竟我还有些没解决的事呢,而且——”
“而且我也不希望离你太远。”
提姆看着你。
你将那口果肉咽下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把他的脸推开一点。“感觉怪恶心的。”
“……请用温情来称呼这种时刻。”
提姆叹了口气,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新的苹果削了起来,你趴在桌面上,心安理得地吃着他的成果。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何时被云遮住了。
哥谭的好天气从来不会持续太久,但你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它了。
2
尽管早就决定好之后的行程,但你依旧被扣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医生宣布你可以拆掉吊具绷带。
办理出院手续的那一刻,你兴高采烈得像是终于获得放风机会的小狗,差点就直接冲了出去。
差点。
因为你只是摘掉了吊具,锁骨并没有好全。
芭芭拉在旁边用那种“你敢现在撑着楼梯跳下去试试”的眼神盯着你,你只好唯唯诺诺收起那股冲动。
提姆收起那叠护理须知,拎着两个手提行李包。
他的伤势恢复得比你快不少,在你还吊着手臂伪装海豹的时候,红罗宾就已经重新出现在夜巡的队伍里。
他开来的车就停在医院附近。
你坐进副驾驶,车门还没关,但芭芭拉没打算和你们一起走。
她揉揉你的头发,天然卷发质在剪短后体现的更明显,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羊。
收回手,芭芭拉叮嘱起来:“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情就找别人帮忙,不要自己动手。”
你没反驳,表情很是乖巧。
可实际上你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种嘱托大概在第一天过后就会被你忘光。
车门合上,芭芭拉叹了口气,看着轿车远去。
车载着你开往哥谭老城区,经过熟悉的巧克力店,最后在一栋外墙老旧的房屋前停下。
老橡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堆积在杂乱的草坪中,无人打理。门口邮箱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其中塞满了发黄的广告单。
你站在门前,看着这栋你从六岁住到十一岁的房子。
几个月前拧过的门把手上已经覆上一层薄灰,哪怕不打开门,你也知道清扫过的客厅大概率又变回了陈旧模样。
提姆站在你身后:“你们家的锁该换了,型号老旧,而且生锈了。”
“嗯。”
“门板的木头也有点朽坏,踹一脚就能踹——”
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那把钥匙拍进他的掌心,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看着他,开口时带着一种缓慢而郑重的认真:“帮我看好这里,提姆。”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低头看向手心那把钥匙。铜质表面被摩拭得光亮,匙齿磨得有点钝了,带着岁月的痕迹。
提姆攥紧它:“你确定不自己留着?”
“你会弄丢吗?”
他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答你:“不会。”
“那不就行了。”你耸耸肩,“反正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在哥谭,还不如放在你那,正好可以方便找人来打理一下这房子。”
提到这件事,你难得絮絮叨叨起来。
“阁楼里的东西不要动,莱尔和蕾妮的房间可以保持原样,做个清洁就行。”
提姆没有出声,耐心听着这些话。
“不过地下室那堆东西可以全部扔了,都是莱尔以前留下的文件,正好腾出来给我改成工作室,你没事的时候还可以过来帮忙浇浇花之类的。”
“这还有花?”
“没有。”你面不改色,“但是草坪上有那么多草,它们也需要人照看。”
他哑然失笑:“卡莉。”
你停了下来。
提姆站在台阶下,阳光从橡树的缝隙中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会看好你家的。”他说,“别担心,我向你保证。”
“……嗯。”
你移开视线,开始观察起门廊下的那个鸟窝。
几秒后,才状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在这里给自己留个房间。”
你说得很快,仿佛这句话烫嘴一般,前后音差点连在一起。
“什么?”
你瞪他一眼:“我知道你肯定听清了!”
“再确认一下。”提姆语气无辜,但嘴角的弧度可疑地上扬了一点。“万一是我听错了呢?”
“总之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你抛下这句话,转身飞快朝着外面走去。
提姆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你去哪?”
“去机场!”
“需要我送你吗?”
“不需要。”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短促,但足够让你感觉脸上发烫。
你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可恶的黑心边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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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提:最多离开半年。
骗人的,实际上不到一个月,某些控制狂就要坐立难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