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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作者:鱼自来 当前章节:138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2:09

沈良媛晋封良娣旨意很快传谕东宫。

东宫各院听后都麻了。

沈良媛进东宫还未满一年, 就已经从当初的沈昭训,一跃成了如今的沈良娣了......

这晋升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 她们就是想羡慕都羡慕不来。

毕竟, 谁一怀孕就是双胎?一生就是龙凤胎?降生时还伴着般神异之象?

当众人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人羡慕嫉妒的了,她们却发现, 事情还远远没完。

很快就又有消息传来,陛下不仅给龙凤胎亲赐了名字,封赏了沈良娣,还封赏了忠义伯。

沈良娣的父亲忠义伯,在五品官位上多年未曾挪动的沈伯爷,竟因此被陛下擢升了一级。

擢升的官职虽依旧是没有什么实权的位置,依旧是闲职,但这般恩宠,足以让所有人艳羡。

还有, 忠义伯府的那位二公子也因此沾了光。

据闻,沈家的这位二公子原本只是白身,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在户部做着小吏, 连官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吏员。

可此次竟被陛下亲自下旨,直接从吏员提擢为官员, 虽只是正七品的员外郎,是个小官, 但如今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沈时茂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户部的值房里埋头抄写公文。

当他跪在地上,听着宫里内侍念的陛下口谕时,整个人都懵了, 半晌,被同僚提醒后,才连忙叩首谢恩,“臣......臣领旨谢恩!”又连忙给人塞了个大红封。

待看着内侍笑容满面的走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只是腿......却是软的。

他这就......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不少羡慕嫉妒恨的各种眼神,他心下不由一抖,随即又立刻昂首挺胸起来了。

嘿!他有妹妹当靠山!你们有吗?哈哈哈,就羡慕嫉妒去吧!

就是,也不知如今四妹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而另一边忠义伯在接到圣上口谕时,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为夸张,听完传旨内侍的话之后,便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臣谢圣上隆恩!”

周围同僚:“……?!”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出息的女儿?!

甚至于忠义侯回府后,就立刻把全家人都叫来了,没一会儿沈时茂也回来了。

此时忠义伯府该知道消息的,都已经知道了,忠义伯嫡长子看着自家这个二弟,眼神不禁有些很是复杂,心底还有些说不出口的羡慕嫉妒。

明明他才是世子,受封的应该是他和父亲,怎么最后却是他这个二弟?!

若无人帮他在陛下面前说话,陛下难不成还能想起他这号人物?

再想到二弟和他那个如今越发出息的四妹关系,他不由就有些后悔起来,只恨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多关心关心四妹,否则今日哪里还有他沈时茂什么事?!

一旁的世子夫人脸色瞧着也不太好,特别是在看着一脸喜气洋洋,掩都掩饰不住的老二两口子,顿时心下就越发不舒服了,觉得四姑子不懂事,又觉得丈夫的亲妹妹,大姑子没本事给家里的兄长帮衬,脸色自然就好看不起来。

但沈时茂两口子才没空搭理,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笑,“娘子!我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你等我,早晚给你挣来诰命夫人!让你出去显摆!”说着,他的嘴都快咧到后耳根里去了!

忠义侯夫人以及世子两口子:“…………”

沈二嫂却是十分给面儿,甚至激动的脸都红了!

“夫君!我相信你!你可以的!你要努力!万不可辜负四妹妹对你寄予的众望!”没想到她一个商贾家的姑娘,有朝一日,还可能有诰命在身,只要想到那一日,她先前这瞧不上她的婆婆和大嫂难看的嘴脸,她已经提前神清气爽起来了!

沈时茂十分有干劲,用力点头,“好!”

忠义侯倒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老二媳妇说的对,莫要辜负太子殿下和你四妹妹对你的看重,对了,”说着,他就看向了他夫人,道:“四姐儿的院子给她留着,把你那娘家侄女换个院子住着。”

忠义伯夫人听着脸色顿时就拉了拉。

忠义伯没管她,他这位夫人虽是侯府嫡女,但侯府也落魄了,否则,当初也不会嫁给他,如今,他们沈家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可不能让四姐儿不高兴。

“哦,对了,六姐儿的婚事,老二你们两口子也要帮着看看,我记得六姐儿好像与她四姐姐感情挺不错的?”

沈时茂看着他爹,嘴角不禁微抽了抽,但还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往后也不用暗搓搓的搞事了,直接搞就行了。

......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平康帝甚至特意挑了吉日,告祭天地宗庙,百官更是言说“此乃皇帝有德,天降祥瑞,龙凤呈祥,乃大雍昌盛之兆。”

消息传出宫门,不到几日,京城上下便传遍了。

茶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说着龙凤胎降生时的异象,说是天降祥瑞,是当今陛下圣德昭昭,才会如此。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议论陛下圣明,老天爷庇佑大雍......倒是原本更应该成为百姓们的焦点的东宫太子,反而像是隐没了一般。

朝堂之上,大部分朝臣自然也乐见其成。

龙凤胎降生在东宫,又是伴着异象而来的,这在他们看来亦是极好的兆头,意味着大雍江山后继有人,得上天眷顾。

更何况,陛下此番态度如此重视,亲自告祭宗庙,可见陛下是真心将这对龙凤胎视为祥瑞的。

与此同时,也是陛下看重太子,父子和睦的表现,乃社稷之福!

臣子们自然高兴的很。

只是也有少数人,心底暗暗纳罕。

原以为东宫诞下这般伴着异象的龙凤胎,以陛下素日里对太子的态度,怕是会更加忌惮才是。

却不曾想,陛下竟如此兴师动众地宣扬,又是告祭天地,又是加封沈家......

大皇子在府中听闻此事时,正在院中练武。

“龙凤胎?异象?”他放下长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想到太子如今也学会了装神弄鬼这一套,什么祥瑞异象,也亏他编得出来。”

只是......父皇竟也信了?还告祭天地?

但异象是假的,但龙凤胎却是实打实的。

想着,他心底就有些泛酸。

就太子那副身子,都能生出龙凤胎来,怎么他就生不出来?

他心中不由愤愤,转身就进了自家王妃的屋子!

二皇子得知消息后,倒是十分痛快地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写了贺帖,遣人送往东宫。

“这是大喜事!”二皇子对身边的姬妾笑道,“太子是咱们大雍的储君,储君膝下子嗣兴旺,是大雍之福。”哎,就是老大如今明显还没放弃呢......

其实,他觉得老大就是当局者迷,父皇都让大哥迎了北戎公主当侧妃,应该就已经把老大排除了......否则,下一代皇帝,万一留着北戎皇室的血......啧。

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都是要压不住了。

六皇子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片刻,便命人备了贺礼,亲自写了一份措辞恭谨的贺帖,命心人送往东宫。

......

东宫海棠院里

禀报消息的宫女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毕竟,往日她们主子,但凡听见隔壁出现什么好消息,都会发一次脾气,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自然就有苦头吃了。

但今日......主子瞧着怎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竟一直不曾说话?也不曾骂人生怒发作?

这是......怎的了?

吴承徽,哦,不如今应该说是吴良媛了,正躺在海棠苑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当初她生完孩子的第二日,太子妃就主动提及,言其诞育皇嗣有功,理当晋位。

太子与皇后也都允了。

吴良媛看了宫女一眼,面色还有带着苍白之色。

若是从前,她听着隔壁的种种消息,定然会嫉妒生怒,可此刻,她躺在榻上,听着那些消息,心里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想着生产那夜的凶险,她只觉得劫后余生。

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浑身发冷。

她本以为......她都要死了。

就像是院子里那彻底枯萎的海棠花......

只是,如今院子里本应只是枯枝的海棠花,如今却突然开的越发盛了......

她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开了一道缝,将院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便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合上眼,没想到最后,竟是她最讨厌人救了她一命......

吴良媛产子的消息虽因为在龙凤胎衬托下,没有怎么被外界关注,但东宫众人瞧着却依旧是羡慕的。

不管如何,吴良媛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听闻孩子身子还挺不错,后半辈子只要好好养着孩子,日子就差不了了,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们同情。

她们同情可怜可怜她们自己还差不多。

毕竟,如今太子殿下虽几乎日日进后院,但除了莲心苑,竟是哪个院子都不进了......

沈雁水虽然如今不方便见人,但她大概也能猜到周围人什么想法,倒也不好奇。

这些时日就在屋子里的安安分分的听王嬷嬷的话,坐着月子。

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褪去了初生时那层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渐渐变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越发可爱。

姐弟俩的性子像是打娘胎里就定了似的。

弟弟泽世性子安安静静的,乖的得不像话,除了吃奶便是睡觉,偶尔醒着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会儿,看累了又闭眼接着睡。

姐姐福乐却是个闲不住的,整日里手舞足蹈,很是爱笑,一逗就笑呵呵的,像个小天使。

只是一旦哭起来,就仿佛魔丸转世似的,简直魔音入耳,几个奶娘轮番上阵都怎么哄都哄不住,只有沈雁水这个当娘的和太子这个当爹的才能哄得住。

崔彧这会儿正抱着女儿,声音温柔的低声轻哄。

小福乐听着爹爹的声音顿时就慢慢收了声,只是还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小嘴巴,小声的啜泣着......看得新手两个爹娘心都快碎了。

崔彧熟练的解开襁褓,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襁褓刚打开,崔彧就觉手掌衣袖倏地一湿......

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噗嗤!沈雁水瞧着了正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看看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一脸淡定的小福乐,不禁打趣道:“你这个小坏蛋,可真会挑时候,都尿你爹爹身上去了。”

崔彧看了她笑的肩膀颤抖的模样,又低头看一眼睁着与她娘一模一样漂亮大眼睛的女儿,不由有些无奈笑了,好在孩子终于不哭了......

......

日子一晃,便快到了两个孩子满月的日子了。

莲心苑正屋里还烧着碳盆,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沈雁水正坐在毯上,缓缓舒展着身体。

沈雁水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中衣,料子柔软轻薄,外头只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撒腿裤,整个人显得利落又自在。满头青丝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额上系着一条同色带着白色毛茸茸抹额。

脸上早已不见了生产时的苍白,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还添了几分气色,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倒是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

四肢纤细,腰身也收了回去大半,穿着衣裳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刚生产完一个月的妇人。

春平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看着主子的动作,舒缓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韧劲,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您这要不还是多躺躺,再活动身子?”

“躺了快一个月了,骨头都硬了。”沈雁水声音不大,气息却很稳,“王嬷嬷不也说多活动活动有益恢复身子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双臂向前伸展,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轻轻压弯又缓缓直起的青竹,动作很慢。

一旁的王嬷嬷却一直含笑着没出声,春平便也没有再劝。

主子这番模样,看着虽与宫中的法子迥异,但道理瞧着应当是殊途同归,又问过太医后,她便也没有阻止。

沈雁水继续做着一些产后瑜伽恢复身体的动作。

她有异能傍身不假,却也没法替她承受怀孕带来的种种辛苦,也没法让她的身子在生产之后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太医开的药膳顿顿不落,这几日王嬷嬷每日给她做的按摩推拿也一次没断过。

正做着呢,冬意忽的快步进了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方才宫里头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这两日似是又重了些,太医院已经连着去了两回了。”

沈雁水的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她缓缓收了姿势,王嬷嬷春平两人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主子起来。

沈雁水看向冬意,蹙眉问道:“具体什么病,可听说了?”

冬意:“好似还是以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想来是皇后娘娘这些时日忙着年关的事宜,才被累着了?”

说着,她又压低了一些声音道:“前些时日太子妃娘娘还常带着小殿下一同去坤宁宫探望,这几日都没带小殿下去了。”

沈雁水拧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外面太子殿下回来的动静。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一掀,就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沈雁水看着他,便见上前迎了上去。

崔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

他的眉头又拧紧了些,“慢慢调养,不必急于一时。”

沈雁水仰头看着太子微蹙的眉心,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王嬷嬷春平等人顿时齐齐低下头,蹑手蹑脚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雁水把脸埋进太子怀里,额上的一些细汗全蹭在了他胸口的衣料上,蹭完了也不抬头,就那么紧紧地贴着。

太子身子微顿,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腰,旋即伸手就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屋里点了碳盆不假,但也不该穿得这样薄,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沈雁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睛,声音也软软的,“那殿下抱着我,身子暖融融的,就不会着凉啦~”

崔彧睨了她一眼,“油嘴滑舌。”

沈雁水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她发现,太子如今好像越来越爱操心了......

不过,被人操心的感觉,还不赖。

沈雁水想着,忽的仰头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过几日两个孩子的满月礼,咱们在自己院子里小小办一场就是了,就不大办了吧?”

崔彧垂眸看她,眉心微蹙,他不愿委屈了两个孩子。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情,轻叹了口气。

方才冬意说皇后病情加重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计较,龙凤胎降生时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她原本就不想大办满月礼。

太子倒是没直接驳了她的话,但自个儿私底下却是一脸叫人准备起来了,别以为她没发现......

可如今皇后娘娘病了,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事拒了。

“方才我听闻皇后娘娘的病情似是加重了些。”她看着太子的眼睛,担忧的道:“这时候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不好。”

崔彧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后,应了一声:“嗯,这次就不大办了。”

母后病了,的确不宜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对两个孩子没有好处,也是对母后不敬。

沈雁水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生产时突然流失的那些异能竟造成了那等异象的。

事后听太子以及春平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好悬没被吓死!

幸好,在古代这种降生时伴随异象的传闻也不算太少。

史书上记载的也不少,什么出生时红光满室啦、异香经日不散啦、神鸟绕屋而飞啦,真真假假的,总归不算异类。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再出风头了,龙凤胎已经够招眼了。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雁水接过太子给她倒的热水,喝了口,才又问:“殿下,皇后娘娘的病,太医可有什么说法?”

太子眉心微敛,声音低沉:“还是从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

沈雁水蹙了蹙眉:“皇后娘娘以前身子也不大好吗?”

太子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记得母后从前身子是很康健的,我年幼时,还见过母后练武。”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查几次,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沈雁水:“若是从前身子康健,按理说不该这般容易积劳成疾,皇后娘娘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操持,怎么也不至于累到缠绵病榻的地步......”

上回在行宫时,她曾在皇后身边待过,并没有在皇后身上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若是问题不出在皇后本身呢?而是出在坤宁宫里头呢?

宫斗剧里面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当然,也可能真的是她想多了......

不过,在古代,有时候用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而不自知,也是常有的事,例如用青铜器喝酒之类的,就别想身体好了。

“殿下可曾查过皇后娘娘宫里有没有不妥当的东西?”

太子闻言看了她一眼,眉心拧了拧,片刻后道:“回头我会与母后说,再查一查。”

沈雁水见他应下了,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几日后,东宫三个孩子的满月礼如期而至。

因皇后病体未愈,东宫并未大办。

太子妃瞧在眼里,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她的女儿满月时便没有大办,

若这龙凤胎满月时大操大办,反倒衬得她的女儿不如两个庶出的一样。

时日久了,旁人还以为东宫只剩下龙凤胎了呢!

三月初,千秋节。

皇后千秋,本该是阖宫同庆的大日子,今年却格外的冷清,皇后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又重了几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坤宁宫上下一片肃然。

千秋节自然也没有大办,只在内宫简单行了礼,连宴席都省了。

这期间,六皇子和七皇子的婚事倒是先后办了。

原本这两位皇子的婚事都定在年前,因大皇子迎娶北荣公主的事一拖再拖,便都推到了年后,如今总算一一办妥。

太子妃这些时日格外忙碌些。

皇后病重,太子妃日日去坤宁宫侍疾,事必躬亲,伺候得无微不至,阖宫上下都看在眼里,连平康帝都夸了她两句,说她孝顺贤惠,堪为宫闱典范。

一时间,太子妃倒是贤名在外,颇为风光。

可皇后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这日,暮色四合。

今日沐休,崔彧今日去坤宁宫侍疾,天不亮就走了,一直待到要用晚膳的时辰才回到莲心苑。

沈雁水听见动静,便迎了出去,只是,在看见太子的神色时,心头就不由微微一沉。

太子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冷淡的模样,可沈雁水跟他在一处久了,哪里能看不出端倪?

“殿下,”她上前一步,轻声唤他。

太子低眸看她,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沈雁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些,“殿下,明日可以带我去坤宁宫探望皇后娘娘么?太医嘱咐的双月子如今已经坐满了,我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太子闻言,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沈雁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却一动没动,任由他把自己箍在怀里。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似是从胸腔里传出来,他近来心里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雁水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似在安抚,却忽的发觉,他脊骨似乎比前些时日更硌手了一些,她心里不禁一酸。

这段时日他为皇后娘娘的病忧心,瘦了一些。

她之前也提过想去坤宁宫探望皇后,但因太医反复叮嘱她怀的是双胎,至少要将养满两个月才能出门见风,太子就没同意,说她身子还没养好,出去见了风,万一病了反倒得不偿失。

太子不同意,她也没有法子。

毕竟,在太子心里她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过去瞧了,也没什么作用。

明日总算是能去了,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且不说皇后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单说皇后待她也是很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万一皇后娘娘真有个万一......她不想看到太子伤心。

她如今的异能虽然从二阶巅峰掉回了一阶,但却意外的出现了旁的变化......就算皇后娘娘真的只是积劳成疾,又不能彻底根治,她也能用异能把人命给续着。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太子只用了一碗饭便搁了筷子。

沈雁水亲自布菜,挑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放到他面前,又温声软语地哄了两句,太子到底又多吃了几口,却也不过是几口罢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勉强。

翌日清晨。

沈雁水早早起身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素净又不失规矩的衣裳,跟着太子一同往东宫门口去。

还未到东宫门口,远远便瞧见太子妃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见太子走来,面上浮起笑意,正要迎上去行礼,目光一转,忽然顿住了。

太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沈良娣?

她看着两人几乎并肩而行,太子微微侧着身子,恰好替她挡住了清晨尚有些凉意的风。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到两人走近,沈雁水率先行礼,姿态恭谨:“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太子身上,面上重新浮起笑来,与太子见礼。

太子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沈良娣心中忧心母后,今日一同去坤宁宫探望。”

太子妃面色如常,在看见沈良娣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已有了猜测。

她含笑看了一眼沈雁水,语气温和:“沈妹妹心中挂念母后,甚是孝顺,若母后知道了,心中定然欣慰。”

说着,她又看了沈雁水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关切道:“沈妹妹刚生产完不久,想来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如让沈妹妹坐肩舆一同过去罢?”

沈雁水心底微微诧异。

东宫的庶妃若没有特许,在宫中行走是不能坐肩舆的,只能步行,太子妃主动提出让她坐肩舆,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子已经开了口。

“太子妃有心了。”他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句,接着话锋微转,“孤已让人备好了肩舆。”

话音刚落,就见汪春带着几个内侍抬着一架肩舆快步走了过来。

那肩舆是崭新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坐处铺着厚厚的软垫,靠背和扶手都用细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包裹过,后背甚至还放了个小软枕,正好可以靠着。

整架肩舆不大不小,规制上却并没有任何僭越。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子没有看她,转身握住沈雁水的手,牵着她走到肩舆旁,就要亲手扶着她坐上去。

沈雁水都能察觉到太子妃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偷偷拍了拍太子的手臂,抬眼瞅了他一眼。

她有手有脚的,自己上肩舆又不费什么事,倒也不必在太子妃面前如此......像是她故意显摆炫耀似的。

太子垂眸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如常,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

扶着她坐稳了,又回身从汪春手里接过一条薄毯,亲自抖开,仔仔细细地盖在她腿上,边边角角都掖好了,这才退开一步。

太子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的神色却已经忍不住变了又变。

她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娣,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此时,她亲眼看着太子殿下屈尊降贵地扶着一个妾室上肩舆,亲手为她盖毯子,一举一动自然而熟稔......

而她自己这个太子妃,就站在一旁,像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那抹几乎维持不住的笑又重新端了起来,她没有再看太子和沈良娣,转身走向自己的肩舆,一步也没有停顿。

眼不见为净。

也不愿让旁人瞧见她的失态。

沈雁水坐在肩舆上,看了一眼太子妃的背影,又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太子,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妃与她的立场本就是天然对立的,只要太子一日对她好,太子妃就一日看她不顺眼。

从前是这般,如今也不过是更不顺眼一些罢了,左右也差不了多少,还不如让太子顺心一些。

晨风拂面,带着初春料峭的凉意,太子方才亲手盖上的薄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三人一路乘着肩舆,从东宫往坤宁宫去。

一进了坤宁宫的门,沈雁水便觉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殿里还点着碳盆。

这都三月下旬了,外头虽说不上多暖和,却也绝不到要点碳盆的地步。

沈雁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的陈设,目光在角落里的碳盆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晴姑姑迎上来,一眼看见太子妃身后的沈雁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给三人请了安,连忙将人引了进去。

太子妃一步当先,快步走到皇后榻前,先是行了礼,面上的关切与担忧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声音轻柔:“母后,儿媳来看您了,您今日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沈雁水跟在后面,抬眼看过去。

皇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上满满的都是病气,再没有此前在行宫里时候的精神头。

沈雁水看得眉得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已经病得这般重了。

难怪太子最近......

她压下心底的惊意,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闻言缓缓转过来,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又往旁边移了移,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太子,视线再缓缓收回来,落回沈雁水脸上。

皇后笑了笑,“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她声音虚软,说一句要歇一歇,“你如今才出了月子,我如今还病着,莫要将病气过给了你。”

沈雁水起身,上前两步在榻边站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娘娘莫要担忧,妾身身子骨好着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晴姑姑已经端了一碗药上来了。

那药汤浓黑浓黑的,隔了两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苦味,涩涩地钻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苦。

太子妃很是自然地伸手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后。

沈雁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抢这个活计。

有太子妃在,还轮不到她来给皇后娘娘喂药。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偷偷给皇后的身体送了一些异能,半晌,等将她身体里的异能输送了大半过去,她这才收了手。

缓缓吐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又能拖一些日子了。

听着太子与皇后娘娘说着话,目光渐渐挪开,开始打量这间寝殿......

皇后喝了药,又靠在引枕上与太子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太子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问了几句太医院开的方子、每日进膳的情况,声音沉稳,问得仔细。

沈雁水看得仔细,坤宁宫的寝殿陈设算不上多奢华,胜在雅致大气,一应家具都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却不张扬,厚重沉稳。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目光从多宝阁上的摆件扫到窗台上的花斛,从帐钩的样式看到脚踏的纹路,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她忽然动了动鼻尖,轻轻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靠近站在一旁的晴姑姑,“姑姑,娘娘这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呀?闻着很是好闻。”

晴姑姑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沈良娣在行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她也在旁边伺候过许多回。

沈良娣不是那等没有分寸之人,不会在皇后娘娘病重的时候无缘无故问这种不相干的问题。

晴姑姑略一思索,便如实答道:“回良娣主子的话,这香叫沉水安息香,是皇后娘娘在闺阁时就一直喜欢用的,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良娣主子怎的突然问起了这个?”

她心里确实有些疑惑,上回在行宫时,皇后娘娘点的也是这个香,那时候沈良娣也去过皇后娘娘跟前,并没有多问过什么,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了?

沈雁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按了按墙面,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停下脚步,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面墙。

这面墙的墙面比别处要新一些,颜色虽与周围的墙面色调统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一些的。

“这墙......”沈雁水回头看向晴姑姑,声音不大,“看着像是新的,像是翻新过不久?”

晴姑姑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边却已经有人听见了。

太子妃虽然一直在皇后榻前伺候着,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沈雁水身上,倒不是刻意盯着,只是这人忽然跟着来了坤宁宫,她总归要多留个心眼。

听见沈雁水又是问香又是问墙,太子妃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沈妹妹突然问这墙是做什么?”

皇后也听见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看向沈雁水。

崔彧起身走过来,站在沈雁水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墙,又低头看向她,眉心微拢:“这墙应该是......四年前翻新过的,当时墙出了些问题,后来便命人重新修缮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太子妃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微微蹙了蹙眉。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莫不是怀疑皇后的病与这面墙有关?

怀疑这墙里头有什么端倪?

她心里不以为然,甚至心底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这沈良娣头一回来坤宁宫,不过四处张望了几眼,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太子殿下也未免太高看沈良娣了。

沈雁水自然瞧见了太子妃的神色,不过也不在意就是了,她微微仰头看了眼太子,又看向皇后娘娘,道:“娘娘,殿下,这墙我闻着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还好,但崔彧的神色为凝,他相信阿雁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当即扫了一眼殿内伺候的人,沉声道:“都去外面伺候着。”

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齐齐低头,鱼贯而出,晴姑姑最后一个退出去,回身将殿门掩上,自己则守在门口,神色肃然。

太子妃没忍住,蹙着眉道:“墙能有什么不对劲?再就是,坤宁宫如此多的人,也从未曾有人发现有什么味道。”

皇后闻言也蹙了蹙眉,她也的确未曾闻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

崔彧看向沈雁水,并未没急着说话。

沈雁水神色认真,“娘娘有所不知,妾身从小就狗鼻子似的,嗅觉很是灵敏,开始妾身还以为是殿里什么熏香的味道,只是后来仔细闻了闻,又觉得不是……”

说着,她声音微顿了一瞬,“这墙,妾身也只是有些怀疑,也不能确定里面真的有什么……”一下就让皇后娘娘相信,确实不容易,等回去后,大不了她让太子私底下看看那墙的问题好了。

再就是,若她的态度过于笃定,也难免惹人怀疑。

太子妃:“……”她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太子在这里,定然会护着这个她,让她在母后面前失了脸面,她真是想开口训斥了!

这个沈良娣简直不知所谓!真是粗莽武将家里养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偏偏太子殿下如今被她迷了心窍一般……

皇后看了眼前的沈良娣,轻蹙了蹙眉,仔细思索起来……

崔彧看了阿雁一眼,便转开了目光,看向范嬷嬷,声音沉沉:“嬷嬷,孤记得母后这病,好似就是在这墙翻新后不久得的?”

范嬷嬷闻言心下一凛,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的话,殿下的确未曾记错,这墙是四年前春日翻修的,娘娘这病是那年快入夏时犯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娘娘犯这病之前,正好是圣上的万寿节之后不久,娘娘忙了好些日子,当时都以为是累着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皇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有些难看,“是那会儿病的......”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身边伺候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倒是查出来几个旁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确认身边剩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日常所用的一应物件也都查验过,衣物、被褥、器皿、香料......一样一样地查,却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也让太医查验过她的吃食和药材,也都干干净净的。

时间久了,她也就当是自己年纪上来、操劳过度的缘故。

可今日沈良娣这么一提......

时间却是对得上。

她这几年查遍了身边所有的人和物件,独独没有查过屋子里的墙。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崔彧的神色也越发冷沉,只是如今就算有所怀疑,却也不能立刻就把面前的墙给拆了,以免打草惊蛇。

沈雁水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皇后娘娘就这样相信了,没有斥她胡闹。

更没想到,这问题竟真的出现在这坤宁宫里面,还是一整面墙上......

只是,究竟是什么问题,却是要再等几日才能知晓了。

太子妃站在一旁听着,面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看了一眼沈良娣,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的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缓缓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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