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 一晃便是五年。
五月的风裹着暖意,吹得莲心苑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碧绿的叶子密密层层, 垂下串串青绿色的葡萄, 在风里轻轻摇晃。
此时,葡萄藤的绿荫底下, 躺椅上正斜倚着一个姿容出众的年轻妇人。
只见其穿着一袭芙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藕色纱衫,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斜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垂下一串圆润的东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雁水正拿着针线缝着手里的布料,只是拿布料不过巴掌大小,实在看不出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她收了最后一针,仔细端详了一番, 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回,她哄着太子殿下喝了酒,千哄万哄地说了一箩筐好话, 才劝得太子殿下勉强戴上了猫耳朵和那种毛茸茸十分蓬松又霸气的猫尾巴......
最后,把她萌得一脸血,甚至于, 给她激动的直接流了鼻血......
丢了好大一个脸!
只能庆幸,幸好隔天太子就忘了。
否则, 她都要没脸见人了。
就是......那一夜过后,她的两只膝盖都红了,都是在榻上给磨得。
那一回之后,她安安心心地歇了好一阵子, 再没折腾过什么新花样。
只是安分了没多久,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上回心血来潮,又灌了太子殿下几杯酒,跟太子殿下玩起了角色扮演。
让太子殿下扮成家里的长工,
她自然就是家里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喽~
那一夜,整整闹了一整宿。
她直接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太子却只阖眼歇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换了朝服,神色如常地上朝去了......
想到这里,沈雁水心里就没忍住咬了咬牙。
次数多了,她渐渐有些怀疑起来,太子喝醉酒断片的事,该不会是故意框她的吧?
否则她就不信了,整整一夜,酒都还没醒,就睡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全忘了?
偏偏她第二天试探的问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甚至颇为惊讶地瞧着她,仿佛前一晚不仅自己说那些下流话,还非要逼着她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那表情,那眼神,要多疑惑有多疑惑,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但她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今几个晚上就试试,他这醉酒到底是真是假。
她正“谋划”着呢,忽然手指头一痛。
她低头一看,没想到绣完了最后几针,倒是被扎了一下。
看着刚冒出来的血点子,她伸手拿指腹轻轻一抹,那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便已经愈合如初了。
一旁的春平眼尖,连忙道:“主子手指可是被扎着了?”
她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家主子的指腹,神色有些疑惑,怀疑自己方才是看眼花了,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幸好没扎进去。”
沈雁水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才是真真切切扎破了个小口子的。
只是......五年前她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异能虽然从二阶巅峰掉回一阶了,但身体的异能却多了一些变化。
以前她的异能,是在植物生长方面,催生、催熟、让植物长得更快更好。
用异能蕴养过的植物,人吃了之后对身体有些好处,能增强一些抵抗力,虽然不能直接治病,但确实能让身体康健强壮一些。
只是只吃一两次的话,作用不大就是了。
可生了孩子之后,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异能就突然可以直接让伤口愈合了!
明明觉醒的是植物系异能,却好像又多了一个类似治愈系异能的能力。
这五年来,经她反复验证,总算摸清了这新能力的门道。
更多的是在修复外伤,皮肉筋骨上的伤,效果很好,几乎立竿见影。
但若是天生的一些病症,她的异能也没用,治不好。
而像是一般的风寒发热之类的,她虽能修复身体上的损伤,可若不吃药,还是会有些反复。
若先用异能缓解,再吃两副药,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比这年头一场风寒反反复复拖上半月甚至几个月,最后人都不一定撑得过去的情形,实在要好太多了......
就像是三年前,太子妃膝下的大殿下突然病了一场,最后养了几个月,虽养好了身子,但却伤了肺腑,落下了咳疾,每年冬日都要发作。
也是因为此事,太子妃手中的管家大权被削去大半。
太子在孩子病后彻查才知,竟是太子妃对孩子太过严厉,为了让孩子在冬日里读书不犯困,竟不再室内点碳盆。
崔彧顿时怒极,看着太子妃当面训斥道:“你既如此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孤便将璋儿送到母后膝下养着,往后也不必你再操心。”说罢,雷厉风行,立刻命人将璋儿送去了坤宁宫。
太子妃瞬间如遭雷劈!
眼见儿子被带走,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殿下!太子殿下!妾身只是想好好教导孩子刻苦用功,并非刻意对孩子不好啊!璋儿也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妾身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怎会不关心、不担忧他?妾身知错了,日后定会加倍——”
崔彧眸色冷凝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心软,冷声道:“太子妃既然知道错了,便在此悔过,好生照看寿康,若哪日寿康也病了......”
他的话未虽说完,但太子妃却懂了。
她顿时整个身子都颤了一瞬,若寿康也病了,就把寿康也带走......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她堂堂太子妃,竟不能亲手养育自己的儿女,那她还当什么太子妃?!又有何颜面面对那些妯娌、面对那些本就暗地里看她笑话的人?!
……
之后,大殿下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养病,太子妃因在殿中悔过,掌家之权自然也就分了出去。
当初太子最先是想交给她的。
但沈雁水怕麻烦,也不想操那么多心。
她已有太子宠爱,又生下了龙凤胎,风头已经够盛了,若再掌一半管家权,她怕太子妃做梦都想弄死自己。
当时,她就想到了楚良娣。
当初她拿着太子手谕为嘉柔小郡主请太医那日,楚良娣在太子妃面前替她说了话。
无论当时楚良娣是出于与太子妃的私怨还是什么,但论迹不论心,人家确实帮了她,她承这份情。
掌家之权,她嫌麻烦,但在其他人眼里,可不会嫌麻烦。
于是她便向太子提了楚良娣。
从那以后,楚良娣便开始与太子妃一同处理东宫事宜了。
至于病了的大殿下,在皇后宫中养了两个月的病,身子渐渐养好了之后,却在太子妃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突然跑了出来,哭着求着道:“母妃!母妃!要跟母妃一起走。”
太子妃看见儿子,顿时抱着儿子声泪俱下,衬得一旁的皇后活像个让她们母子骨肉分离的恶人。
尽管皇后知道,定然是太子妃寻着机会在孩子面前说了什么,但......人的心都是肉做的,她对孩子再如何尽心尽力,也终究比不上人家亲娘的几句话。
心底自然也是不好受的很。
于是,孩子在皇后宫中又养了一个月,因大殿下几次哭闹,甚至哭到犯了咳疾的地步......
事已至此,崔彧冷沉着脸,让人将孩子送回了撷芳殿。
只是,太子妃手中原本一半的掌家权,却给了张良媛。
彻底夺了太子妃的掌家权。
崔彧看着她,冷声道:“太子妃教子不慈,理家无方,自明日起,每日去坤宁宫,随母后学规矩,何时学好了,何时再谈管家之事!”
但对太子妃而言,失了掌家权虽令她十分难堪难以接受,但掌家权以后还有机会再拿回来,但儿子若不想法子赶紧要回来,以后还能和她亲近?
太子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妾身领罚。”
……
莲心苑
沈雁水正思忖着,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脆生生的声音。
“阿娘!”
沈雁水闻声,就将手里的绣篮往秋如手里一递,秋如忙不迭地接过去,转身往里屋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粉色小襦裙的小女童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院门外直直地冲了进来。
只见小女童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粉白色的发带,跑起来带风,两条发带在脑后飞得老高。
沈雁水扬起笑容,刚张开手臂,下一刻,怀里便撞进来一个实敦敦的小身子,肉乎乎的,撞的她腰差点没给折喽!
跟在后头跑进来的夏安和小雀,见小郡主扑进了自家主子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郡主实在跑得太快了,她们一路追着,真是生怕小郡主一个不小心摔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怀里的闺女小嘴叭叭叭地开始了。
“阿娘阿娘!你方才都没看见,我今日可厉害了!”小福乐从她怀里直起身子,一双小肉手开始在空中比划,神情十分神气,“师傅今日教我们射箭,我就咻咻咻!一下子就射中了!比所有人都射得好!师傅还夸我了呢!”
说着,她挺起她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沈雁水被自家闺女这神气活现的小模样给逗笑了,刚想开口,余光便瞧见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穿着蓝色的衣袍,头上扎着几个小揪揪,脸蛋和沈雁水足足像了七八分,白嫩嫩的,眉目漂亮得不像话。
小泽儿额头也冒了些细汗,小脸红扑扑的,走到阿娘跟前,叫了一声阿娘,刚要请安,沈雁水便伸手,把他小小的身子也揽进怀里,揉了揉。
小泽儿顿时羞红了脸颊,长长的睫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阿娘,我已经长大了。”说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开口却还是奶声奶气的声音。
沈雁水看着这软乎乎可爱的小模样,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两口。
香香软软的。
哎,也就只能再亲这一两年了,估计再等要不了多久,等孩子大了,就不给亲了。
小泽儿的脸更红了,却并没有挣扎。
沈雁水刚要说话,一颗冒着热气的小脑袋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硬生生挤到了她和泽儿的中间,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阿娘阿娘!你亲弟弟都没有亲我!”小福乐撅着小嘴巴,一脸的不依不饶,“我也要亲亲!”
沈雁水低头一看,自家女儿那满头大汗,脸蛋上还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一层灰,像是刚在地上滚过似的,白嫩的小脸上印着几道灰扑扑的印子,顿时一脸嫌弃。
正好小雀已经打了水端过来,沈雁水赶紧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女儿擦了擦脸,把那灰扑扑的印子都擦干净了,这才捧着她肉乎乎软嫩嫩的小脸蛋,也亲了好几口。
小福乐顿时满意了,咧着嘴笑着,眼睛也弯成了一对小月牙。
她心满意足地从阿娘怀里出来,忽然看见墙边竖着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阿娘!这是特意给我和阿弟准备的吗?”小福乐站在那个小小的箭靶旁边,一脸兴奋。
沈雁水起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前几日你们父王说你们要学射艺了,就特意让人做了这个小箭靶,方才不是说今日学得十分好吗?来,给阿娘展示展示瞧瞧。”
她说着,顺手拿起小几上的小面包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小福乐一点也不怕,反而跃跃欲试,让人拿来自己的小弓,便有模有样地站好,两脚分开,小身子微微侧着,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小脸蛋瞧着还挺认真。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稳稳地扎在了剑靶上。
虽然离正中的红心还差了不少,但头一日学射,能射到靶子上,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沈雁水见状,顿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笑着夸道:“不错不错!我们福乐可真厉害!”
小福乐见娘亲鼓掌,顿时骄傲地抬起了肉乎乎的小下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布灵布灵”的小星星。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就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阿娘的腿,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娘~今日我想吃炸鸡块,还想喝奶茶,还想吃薯条,还想吃辣辣片。”
沈雁水低头看着她肉乎乎的小脸,微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了她的脑门上,“不,你什么都不想。”
闻言,小福乐的小嘴巴顿时撇了撇,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立刻蓄上了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
那副小模样把沈雁水看得心都要软了。
但这小崽子最会蹬鼻子上脸了,前日才吃过,今日就又想吃了,可不能太顺着她了。
“阿娘。”一个稚嫩的,带着些认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今日也学了。”
沈雁水转头,便见泽儿也拿起了那把小小的弓箭,握在手里,正看着她。
不禁有些惊讶。
泽儿虽然喜欢跟着姐姐屁股后头跑,但平日里却不像姐姐那么爱闹腾,是个喜欢安静的性子,对那些武艺功夫,实在算不上多喜欢,也不见他怎么爱碰这些。
怎么今日还自告奋勇要表现表现了?
不过她自然不会扫兴,当即一脸期待地笑着:“那泽儿也试试?”
小泽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他有模有样地拉开了架势,小身子站得笔直,手臂绷得紧紧的,吸了一口气,小手指头一松。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旋即,擦着箭靶的边缘,落到了地上。
脱靶了。
沈雁水一点没犹豫,立刻“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满脸真诚地夸道:“咱们泽儿真厉害,都能射这么远了!力气这是见涨了!”
小泽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随即抿着小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旁的小福乐见弟弟没射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然后立刻上前拍了拍阿弟的肩膀,脆生生的开口认真道:“阿弟别伤心!回头再多练练,下次就能射中啦~”
小泽儿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阿姐,又看向自家阿娘,慢吞吞地开口:“阿娘,姐姐很厉害,姐姐今天好辛苦,好用功。”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就看见小福乐刷的一下扭过头看着她,瞬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阿娘!今日我可厉害了!可累了!可努力了!”小福乐连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吃炸鸡补充体力!”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敢再多要其他的,怕一个都捞不着。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儿子那张乖巧的小脸,心底没忍住笑了,她就说小泽儿怎么突然要表现射箭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正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守门太监请安的声音——
“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下意识转身看去,便瞧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踏进了院门。
只见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衬得那肩宽腰窄腿长的身形愈发分明。
五年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瞧着越发沉稳成熟了。
眉眼依旧是那副矜贵俊美的模样,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周身的气度却愈发内敛了一些。
肩宽腿长,衣袍服帖地裹在身上,隐隐能看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
崔彧抬手,淡淡地叫了一声“起”,便走到了沈雁水身边。
小福乐看见父王来了,撒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父王的腿。
她仰着小脑袋,眨巴着那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父王,奶声奶气撒娇:“父王~我想要吃炸鸡,吃薯片,还要吃辣条~父王让我吃嘛~”
方才刚被阿娘刚戳下去一些的胆子,这会儿见了父王,又肥了起来。
沈雁水听着她那撒娇的声音,顿时眯了眯眼。
崔彧弯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小福乐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他抱着女儿走上前两步,目光先是看了一眼阿雁“微笑”的表情,然后十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没有接女儿的话茬。
而是转眸看向不远处的箭靶。
靶子上稳稳地插着一支箭。
又看了看正拿着弓箭的儿子,笑着问道:“这是泽儿射的?”
小泽儿见父王看向自己,顿时摇了摇小脑袋,认真地答道:“不是,那是姐姐射的。”
说着,他又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地上落着的那支箭:“那是我射的。”
崔彧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然后就看了一眼正躺在地上的箭,“......”
小泽儿又开了口,声音稚嫩又认真的看着阿娘:“姐姐射箭比我厉害,可以有奖励。”
小福乐听见弟弟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又摇了摇头,小嘴叭叭地说:“弟弟虽然没有我厉害,但是......比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姐姐都厉害!”
大哥哥拉弓拉的有点儿费劲,二哥哥拉不开,三哥哥拉开了,但是不射靶子,朝着人乱射,被她拍了两巴掌才听话,她觉得自己可厉害啦!
沈雁水听着她这番话,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笑了笑,开口道:“看来你们两个今日表现都不错。”
小福乐闻言,顿时使劲点头。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行,今日就让你吃炸鸡块。”
小福乐顿时就开心的叫了起来,小泽儿看见姐姐笑了,也笑了起来。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
沈雁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又道:“行了,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赶紧收拾收拾,洗漱一下,准备吃晚饭。”说着,就牵着泽儿的手往里走。
崔彧抱着女儿,也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就这么一路抱进了屋子里。
小福乐搂着父王的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直到进了屋,崔彧才放开手。
两个小家伙被夏安和全福带着下去洗漱收拾了。
沈雁水自己则拿了块帕子,沾湿了,走到太子跟前,抬手给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那脖子上方才被女儿的小脏手抹了一道灰,黑乎乎的,在月白色的衣领边上格外显眼。
她擦着,就不禁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平日里就你最爱干净,如今倒是不嫌弃你女儿每次都给你身上弄得乱糟糟的了,又是灰又是汗的。”
崔彧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眼波流转的嗔怪眼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阿雁将我身上弄得乱糟糟的,我也不嫌弃。”
沈雁水给他擦脖子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抬眸睨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泛红,手里的湿帕子直接往他身上一丢,脸颊微红了红,“自个擦去吧。”
脑子里一时没忍住,全是些黄的不能见人的画面......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瞧着她微红的耳尖,笑了笑,自己拿起那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等两个小家伙洗漱收拾好,便被春平和全福带着,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饭桌前。
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肘子,油亮亮的,酱色浓郁,炖得软烂入味,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冒着香气。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葱爆羊肉,切得薄薄的,嫩得能在舌尖化开。
还有清蒸大虾,清炒芦笋,松仁玉米,凉拌黄瓜和鹿蹄汤。
一旁的小碟子里还单独放着一碟炸鸡块,金黄金黄的,外皮酥脆,却是不多,瞧着总共就只有十几块的模样。
一家四口围着圆桌坐下,没有让旁人在跟前布菜,都自己吃着。
两个孩子也都五岁了,筷子使得很好,稳稳当当的,夹菜舀汤都不用人帮忙。
小福乐一看见那碟炸鸡块,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
她伸手就抓起一块,嗷呜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咔嚓作响,小嘴嚼得鼓鼓囊囊的,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眨眼间,她自己的那一半就吃完了,她可是数好了的,一共十四块,她和弟弟一人七块。
她盯着盘子里剩下的七块,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然后就乖乖地转过头开始吃别的菜。
红烧肘子好吃,糖醋排骨也好吃,她专挑肉吃,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吃得满嘴油光。
汤也好喝,咕嘟咕嘟的,不用人催也不用人喂,一个人就干了两碗。
沈雁水看着女儿吃得香喷喷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小泽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有点慢,最重要的是,很挑食。
不合口味的菜,就绝不会再伸第二次筷子。
不过,她也不会逼着孩子吃不爱吃的东西就是了,反正这世上能吃的东西那么多,只要保证他身体营养均衡就好了,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爱吃的不吃就是了。
崔彧以前倒是管过,他不希望儿子太过挑食,但这个儿子长得和阿雁太像......让他有些冷不下脸。
最后也只能作罢。
想着他小时候也挑食的很,长大后挑食的毛病才渐渐好了,便也就没有再强加管束。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虾,又看了看太子还在剥虾的手,忍不住笑了,嗔道:“殿下也快吃,别剥了。”
她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放到太子碗里。
太子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低头吃了那块肉,手上剥虾的动作却没停,又剥了两只放到她碗里,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会儿瞅瞅阿爹,一会儿瞅瞅阿娘,最后埋头干饭。
一旁的全福夏安两人,也笑着伺候着两位小主子吃虾。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虽然他们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沈雁水一般也不在饭桌上多说话。
一来怕孩子急着说话呛着,二来两个孩子正在养成习惯的阶段,她怕他们到时候出去做客,也习惯了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那就有些失礼了。
一屋子的伺候的人看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还有两位小主子一起吃饭的模样,脸上都不由得带出了笑意来。
她们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独宠自家主子,竟就这般整整过了五年。
五年来,东宫没有再进新人,也再没有其他孩子降生。
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初兰贵妃那般受宠,陛下的后宫里也从未缺过人,新人一茬一茬地往里进,从没断过。
可太子殿下......
春平想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相处的时候,甚至都就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撤了桌子,一家人移到了旁边的暖阁里歇着。
崔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两个孩子,开口道:“今日的课业,可都完成了?”
小福乐正吃着阿弟给她偷偷递来的炸鸡块,手顿时一僵。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心虚的表情明晃晃的,都不用猜。
小泽儿倒是点了点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答道:“回父王,已经完成了。”
崔彧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今日学的是什么?”他先看向儿子。
小泽儿便答了:“回父王,今日学的是《千字文》,夫子讲到了‘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皇家的孩子,一般四五岁开始启蒙,上午在东宫的书斋学两个多时辰,读书写字,下午一般就是自由活动了,也是最近才在下午加了一个时辰强身健体的课。
皇子皇孙们一般四到七岁,都是自个儿在府中启蒙,直到八岁,才会正式出阁入学,那时候就要去皇宫里头的文华殿,和其他王府宗室的孩子们一起上学了。
在沈雁水看来,这个入学年龄、学习安排还是很人性化的,比她以前所知道的清朝皇子们那魔鬼似的启蒙时间学习时间,简直不知好了多少。
崔彧点了点头,道:“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往下背。”
小泽儿眼睛都没眨一下,便接了上去:“恭惟鞠养,岂敢毁伤......知过必改,得能莫忘。”小嘴都不带磕巴的,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声音虽然稚嫩,却很稳当,一口气背到了“坚持雅操,好爵自縻”,这才停下来。
崔彧抬手,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底是满意的。
“是何意?”
小泽儿点了点头:“夫子说,这四句讲的是人的身体发肤,来自天地父母,要好好爱惜,不可轻易毁伤......男子应当效仿才良之士,知道过错就要改正,学到了本事就不要忘记......”
崔彧又点了点头,指了几处他解释得不是太准的地方,温声纠正了一番,小泽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检查完了儿子,崔彧这才看向女儿。
沈雁水在一旁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插嘴。
从两个孩子满四岁开蒙起,就是这个规矩,太子检查课业的时候,她只管看着,不插手。
说起来,当初把女儿一起去学堂读书,还是她在太子殿下耳边吹的枕头风呢。
按宫里的规矩,男孩儿和女孩儿启蒙是不在一块儿。
女儿本该她这个做娘的或者让宫里头的嬷嬷教导一些这个世间,认为女子该学的一些东西,她自然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
她便在太子耳边吹了枕头风,左右现在孩子还小,才四岁,先一块儿学着呗,等到了八岁正式读书的时候再说。
反正在东宫里关起门来学,外头的那些御史文官,也不至于和四五岁的小女娃较真。
太子倒是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于是小福乐和弟弟一块儿去了学堂,学一样的东西。
既然都让福乐去了,一只羊也是放几只羊也是放,太子当初便也和太子妃以及王良媛提起过,让寿康和嘉柔一起去。
王良媛二话没说就把孩子送去了。
虽然王良媛不知让女儿跟着几个兄弟们一起去书斋是好还是坏。
但......一来此事是沈良娣主动与太子殿下提及的。
再者,太子殿下那般宠爱沈良娣和两个孩子,若非对孩子有好处,岂能同意?
她只是丫鬟出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却知道,若读书没好处,那些男人们又怎会削了脑袋也要读书?寻常百姓一个家里又为何要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供一个读书人出来?
男人们能读书科举当官,女子读书当不了官......但也许也有其他的好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因此,即使知道此举会惹怒太子妃娘娘,但她还是做了。
如今东宫后苑不仅早已不是当初太子妃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但,太子妃却是没让寿康小郡主一起,看着太子殿下,一脸正色,出言劝诫:“殿下三思,女子怎能与男子一同入学?宫中更是从无男女同堂读书的先例。”
说罢,又道:“臣妾并非是要驳殿下,实是为殿下的清誉着想。殿下是储君,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若此事传扬出去,外人不知是殿下怜惜幼女,只道殿下......只道东宫不肃,宠妾越礼,乱了规矩章程,到时言官闻风而奏......”
崔彧眉眼骤沉,看着她冷声道:“弹劾孤的折子何时又少了?”
甚至,弹劾他的折子越多,父皇对他的戒心便越低。
见他一意孤行,太子妃脸色更不好看。
最后太子妃也没有把寿康送去书斋。
太子自然也就作罢。
虽然太子身为父亲,的确可以强行让太子妃把孩子送去书斋,但太子妃打心眼里不愿意,强行行事,只会坏了太子妃和寿康的母女情分。
再者,若太子妃三天两头的以寿康身子病了之类的理由推脱,太子也不可能不顾寿康的身子。
在后宫里头,女儿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跟着母亲的。
沈雁水嘬了一口奶茶,嚼着里面的珍珠,正想着这些,便听见太子开了口,声音比方才问儿子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福乐,可记得今日学的了?”
小福乐的小胖手下意识的挠了挠脑袋,眨了眨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支吾了半天,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磕磕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孩子才五岁,背不出来也正常。
崔彧倒是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地提醒了两句。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了上去,磕磕巴巴地往后念了两句。
念到第三句,又卡住了。
小脑袋挠了又挠,把梳得好好的双丫髻都挠成了鸡窝头,头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活像只炸了毛的小鸡崽。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沈雁水瞥了一眼正一本正经的儿子,笑眯眯的又嘬了一口。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上,又往后念了几句。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今日学的那一小段文章给背完了,背完之后,小福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旋即,又震惊的见自己竟然真的背完了?!立刻就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小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语得直笑。
崔彧瞧着自家宝贝女儿一脸骄傲又可爱的小模样,一脸的欣慰,脸上不禁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笑意......
很给面子的笑着夸道:“我们福乐今日真厉害,竟然都背完了。”
话音刚落,小福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肉乎乎的小下巴扬着,整个小身子都快翻过去了,一脸“这算什么”的表情。
“小事小事!”她摆着小手,骄傲得不行,“虽然我很厉害,但是弟弟在背书上更厉害!”
小泽儿眨了眨眼,抿唇笑了,“姐姐喝水。”
小福乐仰着笑脸接过,顿时仰头“吨吨吨”的就干了一杯子的水,喝完水,就一脸期待的看着阿娘。
见她这嘚瑟的小模样,沈雁水也没忍住笑了,也夸了夸,这才朝两孩子摆了摆手,道:“行了,出去玩吧。”
小福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迫不及待地朝外跑。
“阿娘父王!我们去花园玩了!”
她放学前可是嘉柔阿姐约好了的,要在花园那边的滑滑梯一起玩呢!
沈雁水笑着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早些时候,太子曾和她提过,想把莲心苑和隔壁海棠苑打通,让海棠苑的人搬去其他院子住,在隔壁给两个孩子修一个大些的活动的地方。
她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
开玩笑呢,太子对她宠爱已经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的眼睛了,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太过招摇。
后来,她便干脆让太子在花园里修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滑滑梯、小木马、秋千、跷跷板、攀爬架、小迷宫......能在这年头做出来的,都做了出来。
不仅她的两个孩子能玩,东宫里的其他孩子也都能一起玩儿。
见女儿拉着儿子往外跑,崔彧便看向一旁的全福和春平,沉声道:“仔细看着些。”
几人连忙应声,眼见着两位小主子已经像小兔子似的蹿出去了,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和崔彧在廊下慢慢地走着,消消食。
五月晚间的风吹过来,带着葡萄藤的清甜气息,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偏头看太子,问道:“近日朝堂上的事,可解决了?”
崔彧牵着她的手握着,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轻嗯了一声:“老六主动接下了修整北方驿道的差事。”
沈雁水有些惊讶,转眸看着他:“齐王殿下怎么会主动揽下这个?”毕竟,修整驿道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这五年来,朝堂上的变化不小。
当初两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平康帝表现得十分重视,又是告祭天地宗庙,又是大加封赏。
只是时间一久,有些东西就慢慢变了味。
这五年里,平康帝大病了两回,有一回差点就没挺过来,太医院的人守了半个月才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那次以后,大皇子和六皇子先后破格封王,大皇子封了靖王,六皇子封了齐王,待遇和仪制直逼太子。
靖王府这几年,府中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如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了,还不算上那些夭折的,府中人丁最是兴旺。
至于齐王,这几年不大不小地立了好几次功。
不过齐王立的那些功,背后恐怕都有她那位嫡姐沈容华的影子。
否则,实在太过巧合了一些,但那些事,都是做起来既有脸面又有功劳的,很符合沈容华的性子,没有一件像这次吃力不讨好。
可这回修整北方驿道......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崔彧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淡淡的:“不管如何,老六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能主动揽下这个活,也不错。”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几年她看下来,齐王虽然完全比不上太子殿下,但倒是也不算太差就是了。
修整驿道这事,说难也不算多难,就是麻烦罢了。
倒是沈容华,两年前因在平康帝病愈后生下了个身体康健的儿子,平康帝当即大喜,直接将沈容华从婕妤升成了妃位——成了如今的容妃。
至于那个孩子......想都不用想,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那孩子的身体健健康康的,不像当初那位柳美人产下的是畸形儿......当夜就悄无声息的一尸两命了。
想起五年前沈容华突然与她传口信,诱她对太子妃的孩子动手,说一些暗示的话。
例如,太子妃的孩子若是没了,依着太子对她的宠爱,等往后太子登基,定然会立她的孩子为太子之类的话。
当时可是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太子马上就要出事了,才让她突然那般行事,那段时间可把她紧张的,太子打一个喷嚏她都要仔细问过......
幸好,太子一直都好好的,这几年连来以前常犯的风寒都不怎么犯了。
崔彧侧首看着她:“在想什么?”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双手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甜,“自然是在想殿下啦~”
崔彧眼尾微扬了扬,嘴角也没忍住勾了起来,捏着她的手越发紧了紧。
身后的郑元德瞧着都过去几年了,自家殿下与良娣主子还是这般黏黏糊糊的,心底就不禁轻啧了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便渐渐黑了,两个孩子从花园里回来了,玩得满头大汗,小福乐的头发更乱了,泽儿的衣袍上也沾了草渍。
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地上,一团一团的暖意。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两个泥猴子似的孩子收拾干净,送上床。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确认了好几遍,沈雁水才松了一口气,和太子一起回了正屋。
实在是被吓怕了。
有一回,她和太子正干柴烈火地烧着呢,正准备大干一场呢,忽然就从床底下冒出一个小脑袋来,小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床底下去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震惊道:“父王,你怎么咬阿娘的嘴巴?”
那是太子第一次黑了脸,难得地动了怒,把小福乐从床底下揪出来,按在腿上打了屁股,当然,身边伺候的人也没能逃过,都被罚了。
沈雁水也吓了一跳,好悬那次她和太子衣服还没脱光,也没弄什么情趣......
否则,呵呵。
自那以后,每次要做什么之前,两人都要确认两个孩子真的睡熟了,这才放心回去。
......
待沐浴更衣完,沈雁水让秋如和夏安退了出去,自己换了衣裳,踩着软软的绣鞋,走进了内室。
崔彧正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随意地翻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
旋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