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东宫佛系美妾》作者:鱼自来【完结】 > 《东宫佛系美妾》作者:鱼自来.txt

第108章

作者:鱼自来 当前章节:1382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2:09

酉时的时候, 崔彧出门了。

沈雁水将他送到门口,目送马车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随即抬头瞧了瞧天色, 正值夏日,天黑得晚, 此时日头还斜斜地挂在天边。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

想了想,转头看向身后的翡翠和琥珀,问道:“苏州还有哪里好看好玩的?这几日光顾着吃了,还没正经看过什么风景呢。”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翡翠犹豫了一瞬,站出来,小声道:“回姨娘,阊门外的那条河上有画舫,那边河面宽阔, 两岸风景是最好的,许多人都去那边游湖赏景的。”

只是......她说的那个地方,与那些风月画舫是在同一条河上。

但也隔着一段距离, 一般也都不会过界。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那行,走,去瞧瞧。”

说着, 便带了翡翠、琥珀两个丫鬟,又点了两个护卫, 一行五人出了门。

苏州城的河道纵横交错,最繁华的便是阊门外那条河。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两岸的白墙黛瓦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 岸边垂柳依依,枝条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远处有几座石桥,桥洞圆圆的,像是画框一般,框住了桥另一头的风景。

沈雁水到了码头,租了一艘小画舫,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船舱里铺着竹席,摆一张小方桌,靠窗设了坐榻。

她让丫鬟去买了壶上回喝着觉着还不错的果子酒,拎着便走到船头,倚着栏杆站着。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荷叶香,暑气顿时去了大半。放眼望去,河面宽阔,烟波浩渺,远处水天相接。

很是好看......

沈雁水喝了两口果子酒,微微眯起眼睛瞧着眼前之景。

她站在船头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芙蓉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飘荡,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几分惬意的笑,晚霞映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是......崔三身边带着的那位美妾?”孙岳看着不远处画舫的女子,目光死死粘在那道身影上。

只见那美妾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绦带,将那截纤腰勾勒得盈盈不堪一握,偏偏往上,薄衫之下,胸脯丰盈饱满,将衣料撑出一道浑圆起伏的弧线,随着她倚靠栏杆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得人眼热心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裸露出的一截脖颈和锁骨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想要握在手中把玩......

孙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日吴家婚宴上他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便觉得这女子生得极美,如今隔得近了些,才看清这身段竟也如此勾人。

他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的绝色,若不能一亲芳泽,不能春宵一度,简直是白活了这一场!

正巧,他知道今日他大堂兄和吴老四还有唐老二几个正一起宴请那位崔三......

周围落在沈雁水身上的视线并不少,但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一道让人格外不适的眼神,侧眸看了过去,就看见一个相貌瞧着还行,但眼神浑浊又猥琐的年轻男人。

她顿时拧眉。

孙岳见美人看了过来,顿时便摆出了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姿态,打开折扇,不紧不慢的扇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一阵河风吹过,柳树枝不知怎地“啪”的一声就抽在了他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岸上船上正好瞧见这一幕的人,瞬间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雁水挑了挑眉,下次再用这种眼神看她,就不只是抽脸了。

孙岳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在美人面前丢了大脸,瞬间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把这棵树给老子砍了!”

身边的小厮连忙应是。

而此时,沈雁水所在的小船已经渐行渐远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了最后一抹红,天空变成了灰蓝色,河面上的船只纷纷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

翡翠走到船头,小声道:“姨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天就要黑了。”

沈雁水看了看天色,看着眼前的夜景,竟觉得也十分不错......想着太子今日肯定又要很晚才回来,还不如在外面多玩儿一会儿呢。

正要开口,就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一般。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面上灯火通明,好几艘大船聚在一起,船上的灯笼将那一带照得亮如白昼,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雁水指了指那片灯火,“去那边瞧瞧。”

一个护卫立刻应了一声“是”,便去吩咐船家调转船头。

翡翠“哎”了一声,没能叫住那护卫,连忙凑到沈雁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为难:“姨娘,那边......那一带是......是行院聚集的地方,往来的人不大清净,咱们怕是不便过去。”

沈雁水一愣,“行院?”

翡翠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解释:“就是那些......风月之所。”

沈雁水“哦”了一声,随即眯了眯眼睛。

“那便......更要去瞧瞧了。”

今日太子下午才出的门,想都不用想,肯定又去了那些风月之所,而苏州又以这种画舫水阁最为出名,想来太子这会儿应当就在此处。

若没来也就罢了,如今人都在这里了,怎么着都要去瞅瞅。

再说了,那边远远瞧着,着实热闹得很。

只是她瞧见一旁的丫鬟,以及方才听见解释的护卫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便笑着摆了摆手:“那一带同在河面上,寻常来往的船只想必也不少,咱们就过去瞧瞧,不停留,穿过去看一眼便走。”

翡翠与琥珀对视一眼,这话也没说错,的确也有单纯往来的船只,姨娘若只是过去想瞧一眼,应该也不会影响什么......

护卫们见沈良娣坚持要去,自然也反驳阻止不得。

这船上只有沈雁水一个主子,她想过去,自然没人拦得住。

船缓缓往那片灯火通明处驶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丝竹之声越来越清晰,翡翠看了一眼自家姨娘的容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姨娘,不如......用帕子将脸遮起来吧,否则若让人瞧了去,到时候对姨娘名声不好。”

不仅是名声,更重要的是,怕被人误会她们这船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那些男人若瞧见姨娘的这张脸,恐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沈雁水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脸长得好,也不喜欢麻烦,便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抽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将下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光明亮的桃花眼。

只是手帕长度有限,只能简单勉强系住了,但也不影响什么。

丫鬟和护卫们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船只缓缓滑入了那片热闹的水域。

沈雁水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的眼神异彩连连。

河道宽阔,两岸的画舫一艘挨着一艘,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条河映照得如同白昼。

大船却基本都是一层的,偶尔有带露台二层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

小船则灵活地在缝隙中穿行。

河面上飘着丝竹声、琵琶声、歌声、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有杂耍的艺人在小船上一连翻了三个跟斗,引得旁边船上的看客连连叫好,有弹琵琶的歌女坐在船头,指尖翻飞,曲调缠绵,还有几艘船上正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在灯影下如梦似幻。

沈雁水看得目不暇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热闹的地儿,平日里竟只有那些寻酒作乐的男人能看见,真是可惜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灯笼的光便显得愈发璀璨,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琉璃色的,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把整条河都染成了五彩的颜色。

翡翠拿了披风过来,“姨娘,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摆了摆手,“不用,我不冷。”

她刚喝了几杯果子酒,身上正热着呢。

..................

与此同时,河道中央最大的一艘画舫上,灯火辉煌。

雅间内,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桌上是珍馐美馔,杯盏交错。

房间一侧,几个乐师正在抚琴吹箫,琴声淙淙,箫声呜咽,中间的空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坐在主位东道的是孙家大爷孙伯固,他左下首是吴家四爷,右下首是唐家二爷。

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孙伯固的下首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孙家三房的嫡次子,出了名的纨绔——孙岳。

崔彧则坐在其对面的位置。

一曲终了,孙伯固摆了摆手,乐师们停了手中的乐器,躬身退了出去。

五个相貌最为出众的女子留了下来,个个体态婀娜,分别挨着几人身边坐下,执壶斟酒。

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刚要挨着崔彧坐下,崔彧声音颇为冷淡的:“不必。”

那女子一愣,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孙岳见状,笑着举杯调侃:“崔兄这是被家里的姬妾养刁的胃口,都瞧不上这些胭脂俗粉了吧?”

崔彧抬眸,眸色微冷。

孙伯固看了一眼他,转而笑着道:“崔兄的铺子可物色好了?若没有,我孙家倒是有几间铺子......”

“就是,不过几间铺子的事,崔兄只管说看上了哪间,只是崔兄上回说的那事......”

崔彧面色恢复如常,“上回与几位说的是自然是真的,”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朝廷有意在苏州增设一处织造衙门,专管江南织造的采买事宜,主事之人直接向陛下禀报,不受地方辖制。”

这话一出,几人端杯的手都不禁微微一顿。

孙伯固的眉眼也动了动。

增设织造衙门——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这可是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采买大权......

孙岳在一旁听着半天,直听得昏昏欲睡,等终于见几人正事儿说完了,这才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崔彧:“崔兄,我敬您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又笑道,“不过,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崔兄可否答应?”

崔彧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孙伯固眉头一皱,轻斥了一声:“崔兄来者是客,你倒没脸没皮的,还求到崔兄头上了?”

孙岳的笑嘻嘻道:“大堂兄,你让我把话和崔兄说完,说不准崔兄就答应了呢?崔兄为人大气,怎会如你那般小气?”

一顶高帽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戴到了崔彧头上。

崔彧面色丝毫不为所动。

孙岳说着,便笑着地看向这位崔三,将身边那两个美人往前推了推:“崔兄,您瞧,这两个可还能入您的眼?”两个女子便盈盈福了福身,眼波流转。

崔彧看了那两人一眼,没说话。

孙岳说出了真正的来意:“崔兄,在下对您身边那位......燕姨娘,实在是倾慕得很,不知三爷可否割爱?在下愿以这两个美人相换,另外......”他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自傲,“三爷若是愿意,在下愿以百亩良田相赠!”

只是,他话音未落,崔彧的脸色便已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抬眸看向孙岳,目光冷厉,“怕是要让孙少爷失望了。”

孙岳只觉得浑身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生寒......

雅间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吴四放下酒杯,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这位崔三说:“燕娘是我心仪之人,不能割舍。”

孙岳愣了一瞬,方才那一刹那的寒意仿佛只是错觉。

闻言,唐二端着酒盏笑着调侃道,“不曾想,崔兄还是个痴情人,这可是上百亩的良田,白送的崔兄都不要?”

孙岳:“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若只让崔兄身边的燕姨娘陪我十天半月的,崔兄可舍得?”说着,他又笑着道:“听闻崔兄最近正置办田产?若百亩不够,那上千亩的良田折价卖给崔兄,可行?”

崔彧声音骤冷:“绝无可能!孙兄莫要再提及此事。”

孙伯固脸色瞧着似乎也有些难看,“够了!上千亩的田地哪是九弟你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莫要再说这些胡话。”

“还不坐下?丢人现眼。”

孙岳被堂兄一吼,面上挂不住,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吴四见状,连忙举杯,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唐二也笑着附和,几句闲话便将气氛拉了回来。

崔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面色也已恢复如常,似乎对方才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孙伯固抬手招了招,身边一个小厮立刻附耳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了点头,一溜烟退了出去。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只见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烟粉色纱衣,外罩一件同色流苏纱帘披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纱衣之下,雪白的双臂若隐若现,纤细的腰身随着走动轻轻扭动,说不出的勾人。

柳叶眉,芙蓉面,唇若涂脂,下巴尖尖,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态。

她朝众人盈盈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诸位爷。”

孙伯固转向崔彧,拱手笑道:“崔兄,方才舍弟莽撞,口无遮拦,实在是失礼,月娘便当是孙某替舍弟赔礼了,还请崔兄定要收下,莫要见怪。”

说着,就看向那女子,“还不如伺候崔三爷。”

他话音刚落,那女子抬眸看向崔彧,一双妙目顿时微微一亮。

她在这行多年,迎来送往不知凡几,什么样的达官贵人都见过,却极少见到这般气度的男子。

虽面容算不得顶顶出众,但周身的气度,却是不俗。

她嘴角微微翘起,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袅袅婷婷地走到了崔彧身侧,一只柔荑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三爷......”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面色微沉,抬手一避,声音冷淡:“不必。”

孙伯固见状,笑着道:“崔兄不肯接受为兄的这番好意,莫不是心中还有介怀?”

这位崔三爷,如今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了。

否则,怎会为了一个妾室,拒绝几百上千亩田地的买卖?这可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甚至于方才堂弟的那番莽撞的话,也是他的试探之一。

按着父亲的意思,若这位崔三爷身份没问题,等过两日便可族中那些隐田,能卖出去的就尽量卖出去一些。

虽然这么做,难免会被人在背后笑话,但他们孙家从来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在这苏州府屹立这么多年不倒的。

反正该吃的利益,前些年早就已经吃下了,如今不过是少吃一些,及时抽身罢了,有什么要紧?

如今那些大片的隐田,对他们孙家来说就是一个隐患,一旦被朝廷查出来,说不好,是轻则抄家,重则全族流放的大罪。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将一部分隐田先行处理掉,实在来不及处理的,便折价转卖出去,虽然吃亏,但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

若能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崔三爷,能掌握更多的苏州织造的消息,那这些损失便也没那么心痛了。

崔彧闻言,脸上那冷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孙兄误会,只是燕娘素来爱拈酸吃醋,若我今日带了人回去,回头她怕是要与我闹。”说着,他拱手道:“孙兄的这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崔兄还是个惧内的......”

..................

舱房廊下,许程文负手而立。

周围站着各家公子带在身边的护卫和小厮,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角落,嘴里说着浑话。

有人还凑趣似的推搡着笑闹,言语越发粗俗。

许程文微微蹙了蹙眉。

他转身,借口更衣,往船尾方向走去。

船尾清净了许多。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脂粉香气,将身后的喧嚣声隔开了一些。

他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放眼望去。

河面上灯火如昼,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梭往来,丝竹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苏州的夜,一贯是这样的热闹。

许程文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梦中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外放苏州。

梦里的苏州,和眼前这灯火辉煌的画舫不同。

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有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她走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穿着一条豆绿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串糖芋苗,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看他,说“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他们走过甘霖街口的老孙家酱铺,在观前街那家老字号面馆吃过三虾面,在石路买过刚出锅的枣泥麻饼,哪家的生煎底脆汤多,哪家的酒酿圆子最甜,哪家的桂花糖藕煮得最糯......

明明只是梦,但偏偏梦中的地方吃食竟一一能对应上。

她也的确都很喜欢......

他之前与方正麟说的,他来苏州游学过不假,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那时的他一心求学读书,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

那些吃食、那些铺子、那些巷弄的名字......全是他梦里的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梦里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甚至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正出着神,他忽然眉心一拧,定睛看向不远处。

一艘小画舫慢悠悠地从远处驶来,离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倚着栏杆站着一个女子,天色昏暗,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花,那女子以帕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

许程文眉心紧蹙了一瞬,她怎么会这个时辰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她身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身后还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跟在船头,他这才略放下一些心。

但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转身,找到画舫上管事的,沉声道:“备艘小船来。”

那管事的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这位是跟着楼上几位爷一并来的随行人员,不敢得罪,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这种小船画舫上本就备着几艘,专供客人临时出入之用,倒也便宜。

不多时,一艘小船便从大船侧舷放了下去,许程文一步跨上,沉声道:“去那边。”

小厮应了一声,撑起长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夜色之中。

沈雁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映在河面上,红的绿的黄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大船小艇穿梭往来,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艘豪华画舫灯船吸引住了。

那艘船极大,通体雕花彩绘,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笼,将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里面有人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沈雁水微微眯了眯眼,临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正背着身坐着,手里端着酒杯,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

只是一个背影,她便已经认出是谁了——太子。

她眉眼微挑了挑,果然在这儿。

下一刻心里就“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把我一个人扔在宅子里,自个儿倒是在外面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就忽的看见里面场景有了变化,原本只是坐在太子身侧倒酒的一个女子,不知怎的,身形一晃,竟直直地朝太子怀里跌了过去。

沈雁水“刷”的一下瞬间站直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太子是如何反应的——

“砰——!”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沈雁水的画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下一刻便立时稳住了身体,顺带扶了一把差点摔下河的翡翠。

“谢、谢姨娘。”翡翠和琥珀惊叫出声,脸色煞白。

船头的两个护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沈雁水身侧,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其中一个护卫厉声喝道:“何人撞船?”

旁边一艘二层画舫正歪歪斜斜地停在他们身侧,船头站了几个年轻男子,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脸酒气,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青年男子,歪着脑袋往沈雁水这边瞅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开口:“哟,小娘子出来做生意迎客,怎地还挂上面纱了?”

他旁边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快把面纱摘了,让爷几个瞧一瞧!”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行首花魁,还故弄这些玄虚作甚?”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的男子,手里还端着酒杯,醉眼迷蒙地朝沈雁水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这腰身,这身段......也不知道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如何?”

又有人接话,语气轻佻:“摘了面纱瞧瞧呗,若生得好,爷今晚就包了你的船!”

几个人的目光黏在沈雁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雁水身侧的一个护卫当即厉声喝道:“放肆!”当即便立刻报了家门。

只是他的声音才出口,便被周围的丝竹声、笑声、水声淹没了大半,那几个喝得半醉的公子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雁水见状,微微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将对面那几个人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几只歪瓜裂枣凑了一船,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对面那穿宝蓝色袍子的青年脸色一沉,张嘴就要骂:“你——”

“说你这脸盘子大得,”沈雁水截住他的话头,抬了抬下巴,“我瞧着一艘画舫都装不下,也亏得您还敢往船头站,也不怕把船压沉了?”

那人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贱人——”

“放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沈雁水一脸不屑:“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船上闹耗子了呢,啧,真是长见识了。”

“你、你——”那人气得舌头打结。

沈雁水视线最后落在方才说话最不干不净的那人身上,“至于你,我劝你回去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走在大街上都该给路人赔钱,简直伤眼。”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小娼妇——啊!”

只是,他污言秽语还未说完,就被沈雁水身边的护卫用银子打了他那张臭嘴!

沈雁水顿时冷笑了一声,“你那嘴若是不会说话,往后也别要了。”

“你呜呜——”

“闭嘴!”为首那人脸色黑的不像话。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样骂过!

周围的画舫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先开始的,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笑,像是没忍住似的,后来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脸色顿时铁青,厉声道:“来人!给我把那贱人绑上来!”

他身后立刻蹿出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往这边冲。

五六个护卫从二层画舫上一跃而下,身手倒还算利落,齐齐朝沈雁水这边扑来。

沈雁水眼睛微眯了一瞬。

她身侧的两个护卫刚要动手,却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闷响,那几个护卫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栽进了河里。

落水之前,还有两个“哐当”一声撞上了船沿,额头磕出了血,才狼狈地跌入水中。

两个护卫愣了愣,刚准备拔刀的动作愣住了。

???

这是什么招数?

对面那几个公子哥顿时脸色更加难看,气得破口大骂:“废物!都是废物!平时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那几个落水的护卫很快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凶神恶煞地又要往船上冲。只是他们刚爬上船沿,这边的两个护卫一人一脚,“扑通、扑通”——又给踹了下去。

水花四溅。

沈雁水见状,懒得再纠缠,“走吧。”

两个护卫立刻抱拳:“是。”

只是她想走,别人却不依。

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丢了脸面,只觉得周围的嘲笑声格外刺耳,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栏杆,咬牙道:“给我撞过去!”

一个小厮迟疑道:“公子,那边......”

“我说撞过去!聋了吗?!”

二层画舫猛地直直地朝沈雁水这艘小船撞了过来。

“砰——”

又是一声闷响,小船剧烈晃动,沈雁水身子一晃,被翡翠和琥珀一左一右扶住才稳住。

其中一个护卫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放肆!我们是崔家人!”

“崔家?”对面那么子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在苏州府,崔家在我们吴家面前算哪个牌面上的人?”

吴家的人?

难怪这么嚣张。

沈雁水闻言,顿时冷笑了一声,正要输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原是吴公子。”

那声音有些熟悉,她下意识扭过头去——

许程文不知何时已一脚上了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程文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眸,朝她行了一礼。

沈雁水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她预想中的人,不由有些失望,随即就朝着太子的方向望去,但奈何,就这么一会儿,周围已经多了不少船,看不太清了。

她这才收回视线,看着许程文,“许先生怎么过来了?”

许程文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回......”

“哪里来的小白脸?莫不是想出来英雄救美?还是,你是她的姘头?”

沈雁水当即皱了眉,转过头去,张嘴就骂:“你这嘴这么臭,莫不是吃了屎?只会喷粪?”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哄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酒杯都掉了,“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笑声此起彼伏,在河面上回荡,连那些原本装作没看见的人都忍不住扭头来看。

“哎哟,这小娘子的嘴可真是厉害的很......”

许程文原本沉郁冷然的神色也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对面那群公子哥的脸色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又气又臊,“都他娘的给老子住嘴!”

周围哄笑的声音顿时就小了许多。

许程文抬眸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众人,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吴公子。”

对面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闻言,打量了许程文一眼,“想求饶了?”

许程文:“吴公子,我家三爷此刻正在画舫之上,与吴四爷、孙大爷以及唐二爷几位一同谈事。”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不知吴公子因何突然冒犯我家姨娘?不仅言语冒犯,还命人冲撞船只,吴公子意欲何为?”

对面几人闻言,酒醒了两分。

吴公子却是丝毫不怕,嗤笑一声,下巴一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苏州的那位崔家人。”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起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雁水这边,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崔家的人伤了我吴家的人,正好,让崔三爷用他这个不懂事的妾室来还,既然来了苏州,就得守我吴家的规矩。”

说罢,他顿了一瞬,看向沈雁水,满脸倨傲的道:“识趣的话,现在就上来,自饮三杯给爷几个赔个不是,今日这事,我全当给我大堂兄一个面子,也给你们家主子一个脸面,就此作罢,否则——”

他冷哼了一声,话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话音刚落,沈雁水便隐隐约约听见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离得最近的一艘小船上,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压低了声音,焦急地朝这边道:“姑娘,还是赶紧上去给吴家公子赔个不是吧,这吴家在苏州府,可不是好惹的......”

船夫更是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船尾,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开口:“姑、姑娘......要不......还是上去道个歉吧......说不定这事就这么算了......否则在苏州府得罪了吴家人,可、可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船,心疼得直哆嗦,嘴唇都在发抖,却是万万不敢找吴家人理论的。

沈雁水闻言,冷笑了一声:“吴家的规矩?吴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怎么,整个苏州府莫不是都成了你吴家的一言堂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想到,这位小娘子给了台阶不下,竟然还要硬刚上去。

窃窃私语声更密了。

有些人赶紧划着船往远处躲了躲,生怕被殃及池鱼。

但也有些人非但不躲,反而把船划近了一些,凑过来看热闹。

不远处,一艘不起眼小画舫上,几个人正倚着栏杆往这边瞧。

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地搭在船栏杆上,看着吴公子那副嚣张的模样,“吴家这些人这几年可真是越发嚣张放肆了,真当苏州府是他们家的了?‘吴家的规矩’——哼,真正是无法无天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微微蹙眉,低声道:“吴家这般行事,早晚遭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太子南下的消息如今整个苏州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按着太子殿下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吴家怕是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老天来收?”那年轻人嗤笑一声,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冲船头的小厮扬了扬下巴,“把船划近一些,等老天来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略年长一些的男子顿时脸色微变,“悬星,你可别乱来,如今这时候,咱们没必要与吴家再结新仇。”

他心下不由有些后悔,这些年悬星一直出门在外游学,对苏州府的人和事都生疏了不少,怕是连对面那些吴家子弟都不太认得。

可就算不认得,以他那性子,遇到这种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要插上一手的。

谢悬星不以为意,“旧恨数都数不过来了,还怕什么新仇?吴家真倒霉了,难不成还能不攀咬咱们谢叶两家?”

叶庭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

许程文神色平静,“敢问吴公子在家中行几?如何称呼?”

吴公子以为他们终于怕了,顿时更加得意,下巴抬得更高,语气轻蔑:“听好了,在下吴德,行八,叫我吴八爷便是。”

沈雁水突然点头:“......名字取的不错,”

“站在知道怕了?”吴德刚面露得意之色,就听见她说——

“确实无德的很。”

谢悬星刚起身,就听见这话,顿时就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叶庭:“............”吴德那脸可真黑啊。

咳,那姑娘的嘴也是真的损。

其他人原本还不敢笑,这会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吴德顿时铁青着脸,看着沈雁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沈雁水还未说话,许程文眼神却冷了几分,“说来也是巧了,前两日,在下正好在城中收到了一幅前朝旬道的画作。”

吴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许程文:“听闻吴老太爷最是喜欢前朝古画,府中也收藏着一幅旬道真迹,我家三爷过两日正要去拜访吴老太爷,正好可以与老太爷一同赏鉴探讨。”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有礼,但吴德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了。

周围的几个同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画作怎么了?怎么吴德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了把柄似的?

吴德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幅画......那幅画是他上个月从府中偷偷拿去当掉的。

他趁人不注意,用一幅仿品掉了包,真品送到了当铺换了银子。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

这人怎么会知道?

又还知道多少他的事?!

..................

而另一边的画舫雅间内,觥筹交错,气氛正酣。

吴四正举杯与崔彧说着什么,忽听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隔着窗子飘进来,夹杂着惊呼以及水花扑腾的声响,在这丝竹缭绕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微微蹙了蹙眉,放下酒杯,侧耳听了一瞬,转头看向身边伺候的小厮,问道:“外面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那小厮还没来得及回话,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玄衣的护卫疾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崔彧身侧,抱拳低声禀报:“禀三爷,外面吴家公子正在纠缠刁难姨娘,许先生已经先过去了。”

崔彧眼眸倏地一沉,骤然起身,引得在座几人纷纷抬头看来。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瞬间转身大步流星出了舱门,随即目光如电般扫向河面。

灯火辉煌的河面上,不少船只正围着一处,两艘船正靠在一起,船头站着几个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其中一道身影。

见阿雁无事,他冷沉的神色这才稍缓了一瞬。

只是下一刻,他脸色骤沉,步子猛地一跨,却见——

阿雁......突然扶住许程文,抬头看着他,神色担忧关切。

而许程文正低头看着她,神情恍惚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崔彧脸色冷冽,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