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虽已小了许多, 却依旧密密匝匝地落着,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沈雁水策马行在最前, 身后几个护卫紧紧跟随, 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行了不过一刻钟, 前方雨幕中隐隐传来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微微眯起眼,朝前方望去。
雨雾蒙蒙中,对面一行人影渐渐清晰,约莫七八骑,同样浑身湿透,正朝这边奔来。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一身黛青色衣袍紧贴在身上, 斗笠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沈雁水一怔,脱口而出:“表哥?”
对面那人也看见了她,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连忙勒住缰绳。
谢悬星见她没事,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此前见她带着护卫冒雨骑着马而去, 祖母和父亲都快急死了,让他立刻带人出来寻。
他说着, 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凝重,“河堤那边如何了?”
“暂时没事了。”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还在那边, 我们先回去。”
谢悬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谁都没有再说话,雨水打在斗笠上的声音,马蹄踏在泥泞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行至城门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寻常赶路的速度快得多,格外刺耳。
沈雁水下意识扭头朝后看去。
一队军士正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骑,马鞭挥得啪啪作响,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转瞬便冲进了城门。
谢悬星也看见了,眉心微蹙,“那些兵......”怎么看着这么急?
沈雁水看着那一队军士消失的方向,“应是去官署的。”
应是太子殿下下了令,刺客的尸体,以及那些接触过尸体的人,都需要太医去查验确认,才好有下一步的行动。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了沉。
那些刺客身上有疫病的症状,那苏州府城内呢?谢府呢?是不是已经有人出现了病症,只是还未被人重视、发现?
她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谢悬星一怔,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就到了谢府大门前。
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谢家大老爷谢云清站在最前,身后跟着谢家其他人,一个个面色焦急。
春平在听见马蹄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上前了几步寻声看去,隔着雨幕,面露喜色,“主子!”
沈雁水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
谢云清见她平安回来,顿时长出一口气,连忙侧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快去松鹤斋禀报母亲。”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春平连忙迎上前。
沈雁水抬了抬手,止住她继续上前。
又拿了她的帕子,系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住。
门廊下众人见状,有些不知所以。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向谢云清,微微颔首:“让舅父担心了,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谢云清连忙道:“好好好,快去歇着,快去歇着。”
沈雁水点点头,随即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个一路护送她回来的护卫,“回去之后,将自己洗干净,身上的衣物烧干净,一件不留。”
几个护卫一愣,虽不知其意,但见沈良娣神色郑重,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是”。
沈雁水这才转身,穿过前院,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春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进了屋,却没让人进来。
春平:“主子?”
“找几个丫鬟,立刻先做出一批口罩来。”沈雁水道,“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长方形,两边缝上带子,能系在脑后,罩住口鼻。快去。”
春平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同时,也吩咐了院里伺候的下人抬热水进屋。
很快,沈雁水沐浴更衣,没有让任何人伺候。
等她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便听见门口传来春平的声音,“主子?东西已经做好了两个,您可要现在查看?”
沈雁水:“放在窗边。”说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春平连忙去了窗台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块叠好的布巾。
她见窗户开了,连忙将托盘放在窗台上,却是忍不住道:“主子......”为何不让她直接进屋?
沈雁水将托盘拿进来,关好窗户,仔细看了看那些口罩,针脚细密,三层棉布叠得整齐,带子缝得也结实。
她隔着窗户,声音沉了下来:“春平。”
春平立刻应声:“奴婢在。”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要认真听着。”
春平心头一凛,连忙道:“主子请吩咐。”
“第一,城外河堤那边出现了疫病。”沈雁水的声音平稳,“我染上的可能不大,但以防万一,我需要隔离三日,这三日里,每日的餐食、饮水,都放在窗台上便是,院里伺候的人,都戴上口罩......”
春平听到“疫病”二字,脸色刷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主子——”
“不要慌。”沈雁水打断了她,“我没事。”
春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将那股子恐慌压了下去。
“第二,你去告诉外祖母,立刻排查府内所有人,不管主子还是下人,这几日有谁身体不适,例如发热、咳嗽、腹泻、身上起疹子......都立刻上报。”
“第三,这些口罩有很好的防护作用,能够隔绝病气,让各院的下人都开始做,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能罩住口鼻的形状,两边缝带子系在脑后,每日一换,换下来的用开水煮过再洗......”
“做好后,给太子殿下送去一些。”
春平听得心惊,手都在微微发抖,但听着主子镇定自若,条理分明的声音,那颗狂跳的心不知怎么,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去吧。”沈雁水道,“先嘱咐咱们院里的人,按我说的做,但......暂且不要说是疫病,只与外祖母一人说即可。”
虽疫病的事瞒不了多久,但她如今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打算的,若疫病的消息此刻一旦传了出去......必定会引起恐慌,百姓先不说,世家豪族定然立刻会携家眷出逃。
毕竟,如今一旦发生疫病,十室九空不是夸大的,是个人都会怕。
但......若有已经患了疫病的人一旦出了苏州府,就会将疫病带去其他地方......那便完了。
春平应了声“是”,转身先叫了几个院里的丫鬟,按主子的吩咐分发了口罩,叮嘱了用法,只说“主子吩咐的,为了防伤寒病气。
又让人去小厨房给主子备早膳,这才匆匆赶往松鹤斋。
......
而此时的胥口河堤附近的一座庄子。
张太医和赵太医被急召出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太子暂居之处时,浑身已是湿透。
这庄子是临时找的,离河堤近,能避雨,供太子暂作休整。
两人在门口被拦下,太子身边伺候的随身护卫递上方巾,示意他们掩住口鼻。
张太医一愣,接过方巾,与赵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进了屋,便见崔彧坐在窗前,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乌发半干地散在肩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殿下。”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崔彧抬眸,声音平淡:“起来吧。”
两人起身,张太医正要上前请脉,崔彧却先开了口:“今日在河堤上,有刺客行刺,刺客已全部伏诛,但那些尸体的症状......口鼻周围有暗红色泡沫痕迹,前胸手臂有针尖大的暗红色斑点。”
张太医面色骤然一变,声音都有些发紧:“殿下......若真是如殿下所言,可、可能是......肺疫。”
赵太医的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他虽对疫病有一些了解,但最擅长的是外伤。
他忙不连跌的问:“殿下可有受外伤?”
崔彧闻言,微微垂眸,下意识按了按左手臂。
方才换衣裳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伤口,是被利箭擦过去的一道小口子,半指长,不深,但也不是立刻就能好的......
但此刻,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是结痂,是愈合。
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
崔彧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随即握住了掌心里阿雁让他定要随身携带的那块双鱼玉佩。
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掌心,让他不禁想起了之前更衣时......
淋了许久的雨,浑身都是冷的,唯有紧贴在胸口处的这块玉佩带着淡淡的暖意......小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仿佛神鬼手段。
因当时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块玉佩,所以......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又试了一次。
崔彧将玉佩解了下来,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一点皮肉,不过一寸不到的口子,一刻钟过去,伤口如常,并未愈合。
他看向手边的玉佩,拿了起来,随即......不过须臾,伤口光洁如新。
他缓缓抬眸,冷静道:“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上前:“臣在。”
崔彧伸出手腕。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跪下去,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太医凝神诊了片刻,很是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禀道:“殿下,臣仔细诊过了,殿下的脉象暂且无碍,只是连日操劳,心神疲惫,体内有些寒气,并未见疫病之象。”
崔彧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张太医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斟酌着又道:“若那些刺客当真得的是肺疫,此疫传染性极强,且邪气伏于体内,未必当即发作。此疫伏于体内,快则一两个时辰便发,慢则两三日方发......”
说着,不禁觉得心惊肉跳,一旦太子殿下染病,他们这一行人怕都要......
幸好,太子如今无事!
崔彧听着,神色依旧,随即便让人带两位太子前去查验那些刺客的尸体。
其他人已烧了,留了一具,以供确认。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那块玉佩被他缓缓握得紧了紧。
阿雁......
......
不到半个时辰,张太医和赵太医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殿下......臣等已查验过那具尸身,此乃......此乃肺疫无疑!”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冷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太医忍不住开口,声音急迫:“还请殿下立刻回苏州府城。”
崔彧沉默了一瞬,缓缓站起身,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沉声道:“传令下去,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立刻设立临时关卡,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太子殿下这是......
......
半个时辰后,吴府。
门外依旧有士兵把守,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稀疏了许多。
连日暴雨,城防人手吃紧,将士们大多被调去了各处堤段抢险,或被安排疏散低洼处的百姓,吴府门前的守卫自然也就少了。
吴崇远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如水。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方才来报,太子已经从河堤返回,入了城,此刻正在官署衙门。
“父亲......”吴兴丰神色紧张。
吴崇远没有应声,手中的信纸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吴四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慌,压低了声音道:“父亲,太子殿下回来了,那刺客的事......”
“慌什么?”吴崇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沉,像是在齿缝里挤出来的。
吴兴丰和吴四俱是一凛,不敢再言语。
吴从远将那封信丢在桌案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眼底却透着一股狠厉和强自镇定。
“且不说太子如今正忙着防洪,水患未平,他有没有工夫查那些刺客还两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他查,那些人都是死干净了,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能查出什么来?”
“更何况。”吴崇远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阴沉地看向窗外,“只要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说话。”
这些年,他们吴家往齐王府送的银子,可不是白送的。
......
谢府。
自春平去过松鹤斋后,一道道指令从松鹤斋传出去,各院的主子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时气不好,府里要排查病患”,便也没有多问,下人们挨个被叫去问话。
生病的人本就虚弱害怕,听说府里对生病的人管药,自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各院报上来的病者便汇总到了松鹤斋和沈雁水窗前。
沈雁水隔着窗户,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看了一遍。
五个病者。
两个寻常风寒,三个痢疾,并没有肺疫。
虽痢疾没有肺疫来得凶险,活下来的几率大一些,但她却并未放下心,神色越发凝重。
她不觉得之前自己判断出错了,只说明如今苏州府城内不止一种疫病!
“立刻将他们隔开,单独安置,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他们用过的东西,褥子、衣裳,全部烧了,粪便用石灰掩埋......”
春平连忙一一记下。
沈雁水写下痢疾防治的法子和方子,让春平交给她外祖母。
春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您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雁水隔着窗户,“我无事,不必担心。”她的异能虽能催熟草木、治愈外伤,但肺疫是疫病,她不敢确定自己就一定不会被感染,就算大概率不会,也要以防万一。
就例如,末世中的治愈系异能也不是万能的,例如癌症,例如丧尸病毒,例如一些先天性的基因病......
春平听着主子平稳的声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连忙拿着方子去办差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透过窗户望出去,便见她大舅父亲自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张太医踏进谢府的大门时,就见府中上下的仆从,但凡在院中走动的,口鼻处都用面巾遮住了。
那面巾缝得有模有样,两根带子系在脑后,罩得严严实实,和他面上覆着的面巾瞧着要更严实一些。
他心下不由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跟在谢云清身后,一路穿过回廊,到了沈良娣的院子。
沈雁水直到是太子殿下让人来的,也没有拒绝,只是在中间隔了道帘子,戴着口罩,手腕上也覆了层帕子,这才让人把脉。
张太医见状神色便是一紧,仔细诊过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禀道:“娘娘,您身子很好,暂且无碍。”
沈雁水:“太子殿下现下如何了?”
张太医连忙低下头:“回娘娘,殿下已从河堤返回,此刻在官署衙门,殿下已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禁止任何人出入......防疫的诸多事宜,殿下也已安排人去办了,让您莫要担忧。”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而是拿出了两张方子,“我在宫里时,曾对医术有些兴趣,翻阅过不少医书,也见过一些温疫之证的方剂,这两张方子,一治肺疫,一治痢疾,是我从前记下的,还请张太医斟酌使用。”
张太医展开一看,石膏、生地、黄连......白茅根、侧柏叶,用药精当,配伍严谨。
他心中一动,连忙打开第二张,白头翁汤加味,白头翁、黄柏......马齿苋、金银花。
他将那两张方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是,良娣这方子可用,臣回去便试试。”他也开了方子,但其中略有一两味药材不太相同。
他的专长本不在温疫,他擅长的内科是脾胃诸症。瘟疫一道,他虽有所涉猎,却谈不上精通。
却没想到,沈良娣竟然也对此有所涉猎。
那些接触过刺客的士兵中,已经有几人开始高热,胸闷、干咳了,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张太医得了新方子没有再耽搁。
春平送他出去,谢云清还在院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张太医,良娣如何了?”
张太医道:“沈良娣身子无碍......”
谢云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送了出去。
沈雁水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终于靠在了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两张方子,一张是清瘟败毒饮,一张是白头翁汤,都是她这五年里,翻阅了无数医书后记下的。
她猜测过太子的死因,无外乎外伤、内症......自然也翻过瘟疫的卷宗。
太医院的书库,皇家的藏书阁,她都被翻阅过,脑子里记下了不少方子,以及各种病症的方子都有,以防不时之需。
只是,肺疫来势凶猛,发作极快,重症者几个时辰便能要了命,就算是普通的病程,也不过一至三日,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清瘟败毒饮虽是好方子,可这疫病太过凶险,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各人的命数。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法子了。
*
官署衙门。
崔彧将最后一道指令传下去的时候,已是临近午时。
直到最后一个差役领命离去,屋子里才终于空了下来。
方正麟也触碰了刺客的尸体,如今也在隔离。
郑元德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崔彧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还握着那块双鱼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
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压也压不住。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些,带着隐隐的沉闷。
崔彧微微蹙眉,抬手抵住了唇。
门外的郑元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脸色微变,连忙凑近门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
里头的咳嗽声停了。
崔彧的声音传了出来,比平日里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张太医可回来了?”
郑元德正要回话,一扭头,便见张太医正快步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郑元德仔细看了看张太医的脸色,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张太医这神色,应当不什么坏消息。
他连忙朝门内禀道:“殿下,张太医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太医已经到了门前,郑元德侧身让开,替他推开了门。
张太医整了整衣冠,快步进了屋。
“殿下。”他跪下行礼,“臣方才去了谢府,已为沈良娣诊过脉了。”
崔彧抬眸看他,神色微紧,“如何?”
张太医连忙禀道:“沈良娣身子康健,脉象平和,并无疫病之象,谢府上下也人人覆了面巾,府中虽已排查出几个病者,但府中已经隔离,也已赐了药,人心还算安稳,未见恐慌之色。”说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的脸上如今已然带上和谢府一样的面巾了......
想来是沈雁水差人送来的。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两个时辰后,再去一次。”
张太医连忙应下:“是,臣记下了。”
应完之后,他却没动,抬头看向太医,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崔彧看了他一眼。
张太医斟酌着开口:“殿下,臣再为殿下请一次脉吧。”
崔彧神色顿了一瞬。“嗯”了一声,将手腕搁在了桌案上。
张太医连忙上前,跪在案侧,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下一下地敲在瓦片上。
张太医的手指搭在脉上,起初神色还算平稳,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凝重,随即是难以置信,再然后骤然苍白。
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腿一软,他整个人跪伏在了地上。
“殿、殿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惊惧。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收回了手,像是意料之中。
“肺疫?”他问。
声音不大,语调没什么起伏,冷静如常。
张太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热泪滚落,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哽咽:“是,据脉象所见,正是......正是肺疫。”
怎么偏偏就是肺疫呢?!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担心水灾后有瘟疫,早早的便让他们开始防疫。
但没曾想还是发生了,更让人恐慌的是太子殿下竟也患上了......!
若是其他的疫病还罢,偏偏是肺疫,来势凶猛,药石难救,重症者不过数个时辰便能要了命!
崔彧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透着一丝沙哑:“消息不要透露出去。”
张太医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只对外说,孤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崔彧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沈良娣问起,只说孤在官署忙着处理事情,这两日便不回去了。”
张太医喉头发紧,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牙,重重叩首:“臣......遵旨。”
太子殿下身患疫病的消息一旦传开,人心必乱,军心也会乱!
若到了那时......他不敢再往下想。
崔彧:“开个方子,让郑元德去煎药吧。”
“是......臣这就去。”张太医连忙应下,从地上爬起来时,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推开门时,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如今只盼着沈良娣方才给他的那张方子,比他自己开的方子更有用些。
否则,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将太子殿下救回来。
太子殿下也等不到朝廷派人过来,就会......
郑元德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正要开口问殿下如何了,却见张太医眼眶通红,面色灰败,那模样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须臾后......
郑元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那些接触过刺客尸体的军士,如今已有好些个高热不退、畏寒、咳嗽、浑身乏力......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死死压住。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
短短三日。
苏州府出现了瘟疫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那些世家豪门只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太子殿下征调全府药材,召集所有大夫,起初众人还以为不过是太子要广施医药救济受灾百姓。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底下医馆报上来的药材清单里,除了寻常伤寒所需的药材之外,还有石膏、生地、黄连、犀角......
这些药,不是治普通伤寒的。
紧接着,官署里抬出了好些个病倒的军士......
再然后,赵知府开始组织人手,按着太医列出的法子,对城中百姓进行排查,按病症轻重分批隔离,又在各处设了施药点,疫病的事情,便再也遮不住了。
百姓们得知城中出现了疫病,自然是恐慌害怕的。
但他们更怕的是是朝廷不管他们。
如今有太子殿下坐镇苏州府,太子殿下没有放弃他们,不但每日施粥施药,又有太医亲自开方子煮药,这东西平日里求都求不来。
再加上不少人已经得知,府城各处水陆要道都已设了关卡,有当兵的守着,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渐渐地,也就安分了。
虽有少数人因恐惧闹出了些事,但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可那些世家豪族却不一样。
他们在得知城中有疫病的第一时间,便是收拾东西,准备携家带口离开苏州府。
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水路要道全被堵死了,有兵丁把守,没有太子的手令,谁也出不去。
有人在家中砸了东西,骂了娘,却也无可奈何。
太子殿下还尚在城中,他们除了去求太子放行,谁敢强闯?
他们又不是想造反!否则,就算是出了苏州府,也是一个死字!
于是,每日都有人跪在官署门前哭求。
“殿下乃千金之躯,国之根本,怎能置于危墙之下?还请殿下即刻带人离开苏州府!”
“殿下身系社稷安危,若在此地有个闪失,朝廷何依?天下何托?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殿下,苏州府疫病肆虐,殿下已尽心尽力,如今当以社稷为重,方是上不负圣恩、下不负黎民!”
有人真心,有人假意。
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崔彧一概不理会。
众人见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有人死了心,有人却不甘心在这里等死,起了其他心思......
......
这几日,禀报事情的人都是与太子殿下隔着屏风禀事。
只因张太医说殿下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让他们隔着屏风禀报,以免在此时过了病气,耽误正事。
众人出了一番感激涕零之外,也有人心下犯嘀咕,怀疑太子是不是也染上了疫病。
可连过数日,太子的咳嗽虽比前两日重了些,但人却依旧在处置政务,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从官署里传出来。
染上肺疫的人,一连两三日,哪里能撑这么久?
众人渐渐这才打消了怀疑,心下也略安定了下来。
只要太子殿下在苏州府,朝廷一旦受收到消息,定然会全力救灾,断不会任他们自生自灭!
......
官署衙门,原本是知府大人的书房,如今作了太子的临时起居处理政务之处。
郑元德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还未走近,便听见榻上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沉闷而压抑。
郑元德心口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咬了咬牙,端着药碗继续往里走。
榻上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即传来崔彧沙哑的声音:“站住。”
郑元德的脚步顿了顿。
“把药放在桌案上,出去吧。”
郑元德没动。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殿下的命令。
他红着眼眶,端着药碗,朝榻边走去。
“郑元德。”崔彧的声音沉了下来,“莫不是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郑元德没有应声,绕过最后一架屏风,终于看清了榻上的情形。
只见殿下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清瘦了很多。
但殿下依旧坐得笔直,身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摊着纸墨,正在写着什么。
郑元德看着太子殿下这副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殿下身子不适,身边哪能没人伺候?您就让奴才伺候您吧。”
崔彧皱眉看着他。
“奴才不管殿下去哪里,奴才都是要跟着的。”郑元德跪了下去,将药碗放在小几边上。
崔彧沉默了半晌,“孤还没有病到吃不了东西,下不了地的程度,用不着你来伺候。”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纸。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郑元德一听“重要的事”四个字,立刻抬起头:“殿下请吩咐!”
崔彧却是垂眸看着眼前这几日反复写了不知多少回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郑元德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忍不住微微抬头,朝太子面前的小几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浑身一震。
摊开的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黜太子妃。
??!
郑元德的眼睛猛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这是要废......”太子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没了声。
崔彧始终垂眸看着眼前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元德以为殿下不会开口了。
崔彧面无表情的将纸折叠好,放进了信封里,封好。
缓缓抬眸,看向他,声音沙哑,“明日,你便带着人,护送阿雁......回京。”
阿雁已隔离三日了,一直未曾发病症,不必陪他留在这里等死。
郑元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崔彧将信封递给他,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久久没有移开。
郑元德双手接过信封,指尖都在发抖。
崔彧收回了手,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
至于要交代舅舅、母后、小七,还有宣义侯等人的事,他都已经写了信,让人送了出去。
只有给阿雁的这封,迟迟未能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