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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作者:鱼自来 当前章节:132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2:09

崔彧坐在主位上, 并未碰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

“朕今日来, 只为一事。”

太子妃手指攥紧了帕子, 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面上仍端着端庄得体的笑:“陛下请说。”

“三日内, 自请德不配位,退居西郊行宫。”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嘴唇微微颤了颤:“陛下......说什么?”

崔彧神色冷然,“这已是看在璋儿和寿康的份上,给你的体面。”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盯着崔彧,眼眶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让妾身......自请退居,这是要......废了妾身?”

殿内伺候的宫人陛下的话,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 殿外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伏低身子, 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崔彧冷眼看着她,“是。”

太子妃浑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下唇, 几乎咬出血来。

她像是陡然被什么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倏地跌坐了下去。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不敢置信,羞愤屈辱交织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妾身不知犯了何事,陛下要如此对妾身!”

“妾身乃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的太子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为何不得正位中宫?”

说着,她双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撑着她不至于当场失态。

“还是说......”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愤懑不甘的道,“陛下只是为了沈良娣,便不顾宗法规矩,要废了妾身这个太子妃,为她腾位子?!”

她声音尖利刺耳又急促,“陛下才登基,便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百官非议、史官秉笔吗?!”

殿内一片死寂,听着太子妃的话,宫人们跪在地上抖若糠筛,浑身更是止不住的冒冷汗。

崔彧看着她脸上那近乎怨恨的神色,并不如何意外。

他早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声音越发冷凝,“这些年来,太子妃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还是,你要再看一次证据?”他声音冷漠,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如今让你自请退居西郊行宫,而非直接下诏废后,是为了璋儿和寿康的脸面。”

太子妃浑身一震,脸色愈发惨白。

崔彧起身,衣袂微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而淡:“你只有三日的时间。”

话落,他不再多看她一眼,抬脚往外走。

太子妃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曾经,也是这样挺拔如松的身姿,让她一见倾心。

可如今,那道背影,却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止不住的剧烈起伏。

“......三日。”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三日。”

三日之内,若她不主动上表自请退居......

他会如何?

直接下诏废后?

她死死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没有死在瘟疫里?!

她又凭什么要给沈良娣那个贱人腾位置?!

她如今只后悔,后悔当初沈良娣刚入东宫时,自己被那副低眉乖顺模样给骗了。

她若早知道那个女人能将太子蛊惑至此,会害得她今日落到这般田地——

她早该在她进东宫的第一日,便一副毒药灌下去!

可如今......

太子妃抬起头,眼中浮现疯狂决绝之意。

“娘娘......”

鲁嬷嬷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太子妃身旁,“娘娘啊......陛下他......他这是铁了心了啊!咱们......可如何是好?”

她原以为她们就要熬出头了。

娘娘很快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成为这中宫皇后了。

即便没有陛下的宠爱,那又如何?

太后娘娘与先帝之间,这些年来难不成又有什么情分吗?

不也坐稳了后位,享尽了尊荣?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无情至此。

竟要为了沈良娣那个贱人,不顾大殿下和小郡主,也要废了娘娘。

这以后......让娘娘怎么过?

让大殿下和寿康小郡主如何自处?

太子妃没有回答,面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

朝堂后宫所有人都在等陛下册立中宫的诏书,等册封后宫的旨意。

可陛下登基数日,既未立后,也未封妃,所有人的心都不由提着,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得知陛下去了撷芳殿,都不由翘首以盼起来。

只是不多时,众人听闻陛下很快就出了撷芳殿,转而去了莲心苑。

最重要的是——撷芳殿安静的很,也并没有封后的旨意传谕东宫......

众人不由一阵失望。

海棠院里,吴良媛再得知陛下从莲心苑离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又仔细理了理发髻,带上了礼物,又吩咐乳母抱上儿子,便带着人往莲心苑去了。

经人通禀后,进了莲心苑的院子,便看见沈良娣正陪着两个孩子玩耍。

福乐和泽儿蹲在花圃边,小嘴巴叽叽咕咕的,小手拿着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

“见过沈良娣。”吴良媛笑着上前,福了福身。

沈雁水抬头,见是她,便笑着起身,“吴妹妹来了。”

说着,见三个孩子已经玩儿在了一起,她便领着人进了正厅。

两人落了座,宫女上了茶和点心。

沈雁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吴良媛:“吴妹妹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吴良媛笑了笑,没有先答话,而是将带来的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这几个月闲来无事,给姐姐绣了套衣裳,姐姐瞧瞧,可还合尺寸?”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套月白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兰草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便十分熟练的开口夸赞了起来。

吴良媛看着眼前这张脸,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五年了,她比当初进东宫时胖了不少,身材走样,容貌也不似从前那般明艳。

可眼前这人却仿佛一点儿也没变,哦不,倒也不是没变,而是比五年前更添了几分颜色。

肌肤白皙细腻,眉眼间容光焕发,瞧着越发明丽动人。

她心里下意识地生出一丝嫉妒。

可那嫉妒只冒了个头,便很快转成了羡慕。

沈雁水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只当没看见,低头抚了抚手上的衣裳,笑道:“吴良媛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兰草绣得真好看。”

吴良媛听着她的话,心里顿时就高兴了不少,“姐姐喜欢就好。”这身可是她亲手绣的,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两人便这样闲闲地扯了起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闲话后,

吴良媛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紧张,“沈姐姐,陛下......可曾与您说了,对咱们这些老人的册封?”

她问出口,心里便怦怦跳了起来。

要知道,这五年来,陛下几乎是独宠沈良娣。

沈良娣自是不紧张,怎么着最低也是一个妃位,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很可能是贵妃。

可她们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她甚至怀疑,若非每年东宫里的还有家宴,若非她生了个儿子,一个月还能见着陛下几次面,她觉得陛下怕是早就不记得她们这些人长什么模样了,更别提有什么情分了。

情分这东西,也是要时常相处才有的。

而陛下就算来她院子里,也只是看看孩子罢了,每回能和她说的话,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

若此次没能得了高位,往后宫里头再进了新人,陛下就更看不见她们了......

她好歹也是给陛下生了个儿子的,怎么着......应该也能是个妃位吧?

沈雁水看着她,含笑道:“这些日子陛下忙碌的很,日理万机,并未与我提及这些事。”

吴良媛闻言,不禁有些失望。

沈雁水见了,又含笑道:“不过,陛下并非薄情之人,你也莫要太过担忧。”

吴良媛闻言,心下这才稍定了定。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吴良媛,沈雁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听外头通报,楚良娣和宋承徽也来了。

再然后,王良媛也来了。

沈雁水看着陆陆续续进来的一屋子人,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让人添了茶和点心。

几人手上都没有空着,楚良娣带了一方绣帕,宋承徽带了几本新写的话本子,王良媛带了刚剪下的一簇梅花。

沈雁水索性也不兜圈子了,待众人坐定,便笑着将方才与吴良媛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几人皆没有问出确凿的消息,虽有些失望,但倒也不后悔来走这一遭。

宋承徽尤其不后悔。

她见不着陛下,也巴结讨好不上陛下,但能巴结上沈良娣也是好的啊!

沈良娣这回随着陛下出宫一去就是几个月,可不得联络联络感情?

楚良娣倒是没有什么巴结的心思,但确实也有交好的意思,她便借着机会,与人闲聊起来,问了些南下以及苏州府的事。

沈雁水便拣了些见闻说与她听......

楚良娣听得入了神,眼底不禁染上了艳羡。

她这辈子,怕是不可能去那些地方了。

王良媛倒是一直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多话,只偶尔应和两声,笑得温柔。

等将所有人都送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时,已是午后了。

沈雁水站在廊下,看着全福和夏安将两个孩子领去洗手擦脸,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

张姐姐怎么没有来?

这些日子宫里发生的事太多,如今又是在国丧期间,气氛颇为紧张,她回来后众人也没来得及聚一聚。

但按理说,方才吴良媛、楚良娣、宋承徽她们都过来了,张姐姐应当也会过来的才对啊......莫不是生了病?

她疑惑了一瞬,便吩咐冬意出去问问,随即便得知,果真是唤了风寒了,她问:“可请太医瞧过了?*

慧心连忙说:“多谢良娣娘娘关心,主子昨夜咳嗽了两声,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担忧过来对两位小殿下不好,便想过几日再来拜见良娣娘娘,还望良娣娘娘莫要见怪。”

沈雁水闻言,自然是让人好生歇着,若病情没有好转,也千万不能拖着。

慧心闻言,心下隐隐松了一口气,忙不连跌的应下。

若沈良娣将太医请来了,她脸色顿时微白了一瞬,连忙低下头退了下去。

今几个莲心苑是真热闹,慧心刚走,便见汪春一脸笑意地引着郑元德进了院子。

“主子,郑公公来了。”汪春笑着侧身让开。

郑元德满脸笑容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良娣主子。”

沈雁水让他起身,笑着问了来由。

郑元德比之前略瘦了一些的脸上,立刻笑容满面:“禀良娣主子,陛下差遣奴才先过来,请良娣主子和两位小殿下,一同搬去紫宸殿。”

沈雁水神色有些惊诧:“现在?”

之前怎么没自己和她说?

郑元德连忙点头应是:“陛下早早的就已经将紫宸殿后殿安排妥当了,良娣主子先带着两位小殿下过去,莲心苑的东西,让院子里的奴才们慢慢收拾便是。”

沈雁水听了,却不是很想去。

毕竟这会儿搬去紫宸殿,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一些......

但......想着方才他挨挨蹭蹭,抱着她不愿松手的模样,她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应下了。

罢了,反正都要直接立她为后了,怎么着也是低调不了的,还不如顺了他的意,让他高兴一些。

郑元德便立刻让人把步辇给抬了过来。

母子三人便乘上步辇,一路往紫宸殿去了。

这番动静不小,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东宫。

陛下在没有下册立中宫诏书,就将沈良娣及其两个孩子接到了紫宸殿?!

那可是历代帝王的居所!

众人心底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待消息传到撷芳殿时,不过片刻,殿内便传出了砸碎东西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好一阵才歇。

楚良娣听着低下小太监的禀报,顿时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心中畅快极了。

她这些年虽然明里暗里给太子妃添了不少堵,甚至几次忍不住想对太子妃的两个孩子动手......

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既是到底不屑对两个孩子动手,也是......不敢。

如今,见着太子妃脸面几乎被踩到了泥里,若非还在国丧期间,不能大笑,以免落人话柄,她真是忍不住想笑。

王良媛素来平淡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

沈雁水带着孩子进了紫宸殿,就看见了崔彧,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随即,自家四口直接去了后殿,沈雁水看着眼前和莲心苑差不多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有了几分亲切,两个孩子也是,不一会儿就一起四处探索了起来。

崔彧看向她,声音低柔的道:“别担心,这些时日我在前殿歇着,你和孩子在后殿住,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毕竟还是国丧期间,需得注意些。

沈雁水点了点头,又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之前怎么不与我说?”

崔彧垂眸看着她,忽的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拥近怀里,似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原只是想先把我们要住的寝殿先备好,等……之后再接你和孩子过来。”

可……紫宸殿与东宫太远了。

来回一趟要不少时间,当他从莲心苑回紫宸殿,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紫宸殿,突然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这才……

沈雁水听着他的低柔无奈的声音,忽的不由笑弯了眼眸,伸出手臂就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看着他笑,“我也想陛下~”

崔彧垂眸看着她水光潋滟的桃花眸,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只是低声道:“私底下别唤我陛下,换个叫法。”

沈雁水眨了眨眼,“不叫陛下叫什么?”

崔彧:“……自己想。”

沈雁水瞧着他,忽的歪了歪头,“彧哥哥?咦~不行。”她身子忽的颤了颤,太肉麻了。

偶尔逗一下他,还可以,天天这么叫,不太行,万一被其他人宫人听见了,怪让人好不意思的……

崔彧睨着她的表情变化,声音低了低,“为何不行?我觉得……挺好的。”

“玉哥哥?”一声稚嫩又清脆的小嗓音猝不及防的响了起来,让原本紧紧相拥的两人几乎瞬间分开。

两人转头就看见了福乐和泽儿两个小崽子正睁着两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

崔彧:“……”

沈雁水:“……”

小福乐一无所觉,好奇道:“阿娘,谁是玉哥哥呀?”

崔彧:“…………”

沈雁水:“…噗嗤!”

......

两日后,御花园。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池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

福乐和泽儿一人一根钓鱼竿,并排坐在池边的小杌子上,身边各站着一个替他们端鱼饵的小太监,全福和夏安一左一右在后面守着。

两个孩子钓得认真极了。

“嘘——”福乐竖起一根手指,回头冲泽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别出声,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泽儿稳稳地握着鱼竿,声音稚嫩却一本正经:“姐姐,是你在说话。”

福乐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反驳,忽然感觉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她眼睛一亮,小脸都亮了起来,小手使劲一拽,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着尾巴,鳞片亮闪闪的。

“上钩了上钩了!”福乐兴奋得不行,回头冲泽儿嘿嘿一笑,“阿弟你看!”

泽儿依旧不慌不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悄悄往姐姐那条鱼上瞟了一眼,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鱼漂。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

璋儿一身月白色锦袍,面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寿康跟在他身旁,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福乐和泽儿对视了一眼,都放下鱼竿,站起身来。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接过鱼竿,全福和夏安上前半步,行了礼。

“大哥哥,二姐姐。”福乐先开了口,声音清脆。

泽儿也跟着叫了一声,规规矩矩的。

璋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福乐和泽儿没打算多说什么,还想着回去继续钓鱼,璋儿却忽然开口了。

“四弟。”

泽儿歪头看他,“大哥?”

璋儿看着他,道:“尚书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后宫妃嫔,当各安其位,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蛊惑君心,若以美色媚上,惑乱圣听,则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沈良娣本是良娣,便当好她的良娣,若妄图非分之位,便是祸乱纲常,终无善果。”

泽儿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福乐听得一脑袋的疑惑,歪了歪头,什么鸡什么家?但她看大哥哥那副表情,又看阿弟不高兴的模样,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有些生气了,小嘴撅了起来,大哥哥是不是在骂弟弟和阿娘?

她正要开口,泽儿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稚嫩,“母仪天下者,当德配其位,非徒以名分论之。”语气奶凶奶凶的。

璋儿的脸色瞬间难看,他想反驳,但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福乐一双大眼睛也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寿康,拉着阿弟的手就要走:“阿弟,我们明天再来钓。”

泽儿点了点头,正要跟着姐姐离开,寿康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福乐面前。

福乐一愣,抬眼看着她。

寿康绷着小脸,抿着唇,“我母妃才是太子妃,理应是我母妃当皇后。”

这几日,撷芳殿上下憋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静得让她害怕。

母妃整日关在屋子里,却能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奶嬷嬷说这都是因为沈良娣。

因为沈良娣,父皇才不肯立母妃为皇后。

但母妃......除了每日会砸东西,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仅抱了她,给她夹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和她说话,问她在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什么点心。

她喜欢这样的母妃。

可过不了多久,母妃又会突然变脸,眼神变得可怕,把她和哥哥赶出去,屋子里又开始砸东西。

她想让母妃变回那个温柔的样子。

只要父皇立母妃为皇后,母妃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一直那样温柔。

寿康红着眼眶,声音又急又冲,“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的阿娘,父皇才一直没有立我母妃为皇后!”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朝福乐推了过去。

福乐没料到她突然动手,下意识伸手一挡——

“公主!”夏安一惊。

两小孩儿都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泽儿没拉住,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小公主!”

“姐姐!”

“寿康!”

寿康身边的宫女太监顿时神色大变,连忙上前。

只是他们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自家寿康公主,而是慌慌张张地跑到福乐面前,“小公主!小公主可有受伤?可摔着哪里了?”

夏安全福等人:“............”

寿康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璋儿的脸色霎时间难看到了极点。

福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被夏安连忙扶住,摆了摆小手,声音还带着小奶音:“我没事。”

只是说着,她皱了皱小眉头,看了寿康姐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围着她的撷芳殿宫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些不高兴,推她就算了,还说她阿娘!

她认真道:“寿康姐姐,父皇不立太子妃娘娘当皇后,肯定是因为太子妃娘娘做错了事,才不是我阿娘的错。”她阿娘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怎么会有错?

“你......你胡说!”寿康脸色涨红,气急。

但福乐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说话了,“我才没有胡说!”说着,就气鼓鼓的拉着弟弟的手就走了。

她要回去和父皇阿娘告状!

哥哥姐姐欺负她和阿弟!

全福、夏安等人向璋儿和寿康行了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璋儿和寿康,以及撷芳殿的一众宫人。

璋儿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胸腔剧烈起伏。

他缓缓转头,目光从那几个方才围着福乐殷勤谄媚的宫人脸上扫过。

几个宫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跪下。”

璋儿的声音冷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几个宫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素来脾性温和大殿下为何突然发作,没有立刻动作。

璋儿沉脸:“掌嘴!”

璋儿旁边的太监脸色一沉,尖着嗓子厉声道:“怎么?大殿下还指使不动你们这些奴才了?”

几个宫人这才慌了神,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啪、啪、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在这安静的御花园角落里格外的响亮。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一个太监一边打自己耳光一边哭求,“奴才不知犯了何事惹殿下生怒,还请殿下恕罪!”

其他几人连忙跟着磕头求饶,嘴上说着“殿下恕罪”。

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妃娘娘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大殿下天生体弱,更指望不上,如今瞧着陛下只单单将沈良娣膝下的两位小殿下接到紫宸殿里,就可见一斑。

他们自然得小心着些。

这几人低着头,姿态恭顺,嘴里哀哀求饶,可面上那点遮掩不住的不以为然,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璋儿眼里。

璋儿的脸色越来越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牙,想要忍住,可身体不听使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

“殿下!”身旁的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哥哥!”寿康尖叫起来。

璋儿抬起头,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无事。”身子却晃了晃。

......

紫宸殿内。

崔彧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不时抬头看一眼软榻上的沈雁水,她身着月白色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靠在软榻上看信。

他看了两眼,低头继续批折子。

批完几份,又抬眸看过去——她还在看。

崔彧蹙了蹙眉,轻咳了一声。

郑元德立刻上前,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崔彧瞥了他一眼。

郑元德:“......?”

崔彧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就见阿雁终于放下了信,却也没看他,反而低头在案几上写着什么,像是在回信......

他抿了抿唇,起身,负着手漫不经心地踱了过去。

走到她身旁,她竟还没发现。

他忽的拿了个橘子剥开,拈起一瓣抵在她唇边。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他,神色意外:“陛下?”

说着,她下意识咬了一口橘子,酸得蹙了蹙眉。

眼前立刻多了一盏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崔彧才收回手,在她身侧坐下,瞥了一眼旁边折好的信,又看她手下写的字:“这是在给谁回信?”

沈雁水:“骆思远。”

崔彧眉头微蹙,又问:“骆思远是谁?”

沈雁水停了笔,扭头看他,眉梢挑了挑:“骆先生年轻有为,青年才俊......”

崔彧:“......”

见他这幅神色模样,沈雁水没忍住笑出了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崔彧眉头舒展。

周围的宫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似的,十分熟练的迅速低下了头。

沈雁水松开手,笑道:“这位骆先生,还是陛下您亲自给我的呢。”

崔彧皱眉,他给的?

“就是如今在西郊皇庄研究水稻的那位骆先生,骆思远,方才来信说有了进展。”

崔彧记起来了,挑了挑眉:“什么进展?”

“今年秋收,实验田的收成比寻常田地多了两成。”

闻言,崔彧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一惊,随即沉眉,“多了两成?!他所言可是真?”

沈雁水笑着直接把信递给他,崔彧快速看过,压下心中的激动。

“不过今年秋收咱们不在京城,没亲眼看见,倒是可惜了。”沈雁水笑着说,“但也不打紧,让骆先生他们继续实验,看能不能再提高一点,今年有了这些粮种,明年可以把实验田扩大一些。”

崔彧深吸一口气,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清脆的小嗓门——

“父皇!阿娘!”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沈雁水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福乐撅了撅嘴:“遇见大哥哥和二姐姐了,他们说阿娘坏话!”说着,她小嘴叭叭叭的就开始告状。

崔彧听着,眉心早已拧成了一块疙瘩,脸色微沉了沉。

沈雁水听完却是没什么想法,两个孩子是太子妃亲生的,对她有意见也没什么惊讶的,孩子耳濡目染,难免受大人的影响。

小孩子推搡两把,没出事就行,她便让人退了下去。

崔彧却一直皱着眉头没松开,直到沈雁水转移了话题,哄得两个孩子露出了笑脸,他紧拧着的眉心这才缓缓松开。

沈雁水让人打了水来给两人擦了脸和手。

福乐手脚并用的爬上软榻,窝在阿娘怀里吃了几块点心,又爬进父皇怀里。

崔彧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脸上沉凝的神色也渐渐退下,不由得带上了笑容。

福乐看见旁边剥好的橘子,小手抓起来就要吃,崔彧连忙拿过去:“这橘子酸,父皇重新给你剥个甜的。”

福乐立刻点了点脑袋,“父皇真好~我也给父皇剥甜甜的橘子。”

崔彧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又上扬了几分。

沈雁水见状不由笑了,转眸见泽儿站在原地瞧着,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泽儿脸蛋红了红,一本正经道:“阿娘,我已经快五岁了。”

沈雁水捏了捏他的脸:“是呀,咱们小泽儿都快五岁了,再过两年,阿娘就抱不了你了,这两年可要多抱抱。”

泽儿眨了眨眼,没说话,往阿娘怀里靠了靠。

一家四口在软榻上玩了闹了一会儿,就一起用了午膳。

等两个孩子去后殿午睡,崔彧便立刻让郑元德传旨,去将骆思远几人叫来。

郑元德连忙应下,立刻便吩咐了下去。

整个下午的时间沈雁水便就瞧着骆先生几人面色激动又忐忑的对崔彧的问话,有问必答,理论知识都是她提出来的,她听了会儿,就没了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干脆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正睡着呢,忽的就感觉呼吸有些不畅,睁开眼就看见崔彧素来沉稳温和的面容满是激动之色,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难怪她觉得呼吸不畅呢......

她睡眼惺忪的推了推他,声音轻轻软软的道:“陛下,我快不能呼吸了......”

崔彧连忙松开了她,随即看着她的眼眸,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是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阿雁,你知不知道,这两成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意味着往后若能推行开来,不知多少百姓能多一口饭吃,多少人家不用再勒紧裤腰带熬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定定的看着她。

“全天下的百姓,都会感激阿雁。”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以及脸上的神色,怔了一瞬。

随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由笑了笑,“此事我也只是动了动嘴,其他所有的实验都是骆先生他们完成的,陛下若要赏赐,赏他们就是了。”她如今已经不缺什么了。

现下虽可以说是太平年间,可离百姓真正吃饱,还差得远。

她只是觉得,自己既然穿越来这一遭,又幸运的有这样的身份条件,若能为天下的百姓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也不算白活这一辈子。

崔彧看着她的神情,缓缓握紧了她的手,良久,才低声道:“嗯,自不会亏待了他们。”

阿雁不想居功,但他却要世人都知道阿雁的功绩!

......

不久前,璋儿和寿康回了东宫。

太子妃已经等着两人了,神色十分温柔,见两人神色不对,便问了发生何事。

得知之后,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原本有些忐忑的璋儿和寿康见状,松了一口气。

母子三人一起用了午膳,太子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又替他们整了整衣襟:“都是母妃的好孩子,只是如今你们父皇眼中,已经没有我们母子三人了。”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眼底的偏执疯狂一闪而过,随即才抬眸看着他们,轻声道:“不过你们也别怕,母妃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

今日就是第三日。

大概明日大朝会上,或许她就该被废了......

脑子里忽的就浮现出周围那些人看她目光,她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璋儿和寿康看着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叫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回过神,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母妃在呢,今日就别再读书了,快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母妃亲自下厨给你们做早膳......”

璋儿体弱,寿康年幼,若没了她,这两个孩子在宫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日后被人作践,不如......不如她这个做母妃的,亲自带他们走。

黄泉路上,她护着他们,不叫他们孤零零的。

说不得,沈良娣那个贱人很快就会来陪她了......

......

第二日一早。

崔彧起身,看着还在熟睡的沈雁水,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去屏风后更了衣,出紫宸殿时,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太子妃娘娘那边没有送来任何消息。”

随即,又紧着心,躬身小心翼翼低声禀了一件事。

崔彧脸色骤沉!

......

奉天殿上,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例行的朝仪过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便在这时,礼部尚书张大人出列,跪奏道:“恳请陛下早日册立中宫,以正宫闱,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不少人跟着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听完诸臣之言,沉声道:“朕,也正有此意。”

他扫了一眼郑元德,郑元德立刻上前,打开圣旨,高声念道:“太子妃李氏,德不配位,不足以承宗庙,废去太子妃位,迁居别宫,奉佛修行,以全始终。”

念罢,不等众人反应,又迅速展开另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钟祥世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珩璜有则......夙娴诗礼之训,事朕有年,恭勤罔懈,宠辱不惊,始终如一,兹以册宝,可立为后,正位中宫,钦此——!”

文武百官:“???!!!!!”

废太子妃?!

立沈良娣为后?!!

不少大臣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看着旁边同样震惊的同僚,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随即不过瞬间,整个朝堂就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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