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喧哗声还未散去, 礼部尚书张大人已出列,“陛下,恕老臣斗胆直言, 太子妃李氏入东宫近十载, 侍奉君上,并无大错, 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轻率?请陛下三思!”
他叩首于地,声音恳切,“太子妃乃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名分已定,若轻易废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 面色如常,眸色沉沉。
文国公大步出列,面色沉凝, 跪于殿中,“陛下!太子妃自入东宫,上敬中宫, 下抚宫眷,恪尽本分, 德行有加,朝野共知,未有失德之处,”说着, 他顿了一瞬,“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可因一女子之故,废先帝所立之太子妃?”
“何长立幼、废嫡立庶,不可如此啊——陛下!”
“文国公慎言!”有大臣低声提醒。
太子妃的父亲右都御史李诚跪倒,声音悲怆,“陛下!臣女若有过错,臣不敢庇护,然臣女入东宫侍奉陛下,操持宫务,无一日懈怠,请陛下三思!”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不少大臣面色犹豫,却也有几人跟着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彧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眼神平静沉凝。
崔彧沉声道:“朕意已决,非与诸位爱卿商议。”
话落,殿中顿时猛然一静,文国公等人面色不由难看。
正要再说话,却见郑元德快步从殿侧上前,俯身在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
陛下的脸色瞬间就冷沉了下去,素来沉稳如山的面上,竟出现了一瞬的惊怒。
崔彧倏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连句话都没留,转身便大步往后殿走去。
郑元德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尖声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素来沉稳,少有失态之时,方才那陡然变了的脸色......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阴沉。
李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时茂,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时茂面色不变,心中却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方才陛下那两道圣旨,一道废太子妃,一道立四妹妹为后,震得他到现在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原还在担忧,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之事,会连累四妹妹还有沈家,可没想到,没等来问罪的旨意,反而等来了立四妹妹为后的圣旨!
沈时茂悄悄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下意识抬头看向谢佑庭,四妹妹的大表哥。
谢佑庭正好也看过来,虽还未与沈良娣有缘一见,但也早已从自家二弟口中得知了自家与她的关系。
两人目光相接,谢佑庭略一颔首,主动上前,拱手笑道:“沈兄,不如一同出宫?”
沈时茂连忙拱手还礼,“谢兄请。”
周围的大臣们明里暗里瞧着这一幕,心中各有计较。
没想到沈良娣随着陛下去了一趟苏州府,竟还多了一个外家——谢家。
谢家虽在朝堂中不显,却是江南百年望族,底蕴颇深......
......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奉天殿,面上神色冷得几乎能结冰,郑元德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额头上的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崔彧脚步未停,面色越发冷沉。
他原以为太子妃是想自戕,便让人盯着,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下颌绷紧,大步流星地往撷芳殿赶去。
两刻钟前,撷芳殿。
太子妃站在小厨房里,亲手搅着锅里的粥,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璋儿和寿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妃,神色都有些怔怔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母妃从未下过厨房。
“母妃,您小心烫。”寿康忍不住开口。
太子妃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碍事。”
璋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妃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母妃......和往日不太一样。
很快,早膳摆上了桌,虽不算丰盛,却也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肉糜粥,一碟蜜汁藕片,一碗鸡丝面。
“璋儿,这是你最喜欢的藕片,快尝尝。”太子妃笑着夹了一筷子放进璋儿碗里。
璋儿低头看着碗里的藕片,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
太子妃又夹了一片藕片放进寿康碗里。
寿康看着碗里的藕片,愣了一下。
她不喜欢吃藕片......
但这是母妃亲手做的,亲手夹给她的。
她抬起头,冲太子妃扬起了笑脸,“谢母妃。”
太子妃看着她笑,顿了一瞬,才转回头来,柔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端起了碗,正要吃,就在这时——
“殿下不可!菜中有毒!”
一声尖锐的惊呼,寿康身边的宫女猛地伸手,夺过寿康和大殿下手中的碗。
“放肆!”太子妃倏地站起身,面色骤变,厉声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音刚落,撷芳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方正麟一身甲胄,带着东宫侍卫鱼贯而入,将正厅团团围住。
太子妃脸色骤变。
方正麟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将两位小殿下带到一旁。”
两个侍卫上前,护着两位小殿下退到了厅侧。
璋儿寿康两人都拧着眉头,心底有些慌乱,“方大人这是做什么?”
方正麟闻言,安抚了他两句后,这才转向太子妃,声音不卑不亢,“太子妃娘娘见谅,属下奉命行事。”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奉命行事......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陛下他......早就知道了?!
璋儿站在厅侧,看着他母妃的神色,小脸陡然煞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母妃......
母妃她......
他不敢往下想。
厅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宫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陛下到——!”
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崔彧走进撷芳殿,衣袍带起一阵风,面上神色冷沉如水,眼中却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
“参见陛下——”
殿内殿外的侍卫宫人瞬间跪了一地,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正厅门口,目光扫过桌上洒了的粥菜,面色发白的璋儿和寿康,脸色骤然冷到了极点,“太子妃,虎毒尚且不食子。”
太子妃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彧冷声道:“谋害皇嗣,德行尽丧,来人,赐毒酒。”
殿中众人齐齐一惊,跪了一地的宫人更是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父皇!”璋儿惊惶,眼眶通红,“父皇......是不是弄错了?母妃她......不会的......求父皇收回成命,饶了母妃。”
他死死咬着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寿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太子妃,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木木的,愣愣的。
饭菜有毒......?
可那些饭菜明明是母妃亲手做的......
她倏地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落在地上,被踩了不知多少脚的藕片......
崔彧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抿了抿唇,神色却没有任何松动,“将孩子带下去。”
方正麟立刻让人带两位小殿下下去,又止不住疯狂地给郑元德使眼色。
郑元德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却也只能小心翼翼的上前道:“陛下......”
“闭嘴。”
崔彧没有看他,冷冷两个字砸下来,郑元德到嘴边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朕使唤不动你们了?”崔彧扫了一眼殿中的太监,声音冷厉,“拿酒来。”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既然想死,那他成全她。
郑元德不敢不应,连忙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退了下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了,走到太子妃面前,跪了下去,双手高举托盘过头顶,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太子妃......请。”
太子妃低头,看着那白玉杯中澄澈的酒液,身子僵了一瞬。
忽然,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拔高,越来越尖利,回荡在整个正厅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
“妾身这些年来,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当初若非皇后嫌璋儿身子不康健,屡次不顾我这个太子妃的脸面,给你赐下美人,又多番抬举楚良娣,打我的脸!我又何至于去针对她们?!”
她声音一歇,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比方才更瘆人。
“这些年来,你又何曾对璋儿和寿康有过半分慈父之心?你的心全都在沈良娣那个贱人那里!”
殿中鸦雀无声,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一个个将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恨不能屏住。
崔彧站在厅中,眉眼骤沉。
太子妃看着他那副冷漠的表情,心底的恨意和怨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崔彧冷眼看着她,“不是要自戕么?”
太子妃身子猛地一僵。
她盯着那杯酒,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她原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原以为死是一种解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报复......
可此刻,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她竟然......害怕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也止不住,面色一时又青又白,难堪、羞愤、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她忽然发疯一般,猛地抬手,狠狠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
白玉杯碎裂,酒液洒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崔彧冷眼看着,面色不变,“毒酒,多的是。”
太子妃浑身剧烈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崔彧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声音冷沉:“给太子妃倒酒。”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颤声应了一句“是”。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等等。”
那声音并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太子妃猛地抬头,崔彧面色微变。
沈雁水快步走进撷芳殿,远远看见太子妃还没嘎,一路上提着那颗心总算放了放。
“参见沈良娣——”
殿门口的宫人们连忙请安,声音此起彼伏。
沈雁水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正厅。
崔彧转身看着她,面上冷凝的神色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却还是微微蹙了眉,低声问道:“你怎的过来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眉眼间残余的冷厉,又转头看了一眼对面面色惨白的太子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跪地举着托盘的小太监身上。
太子妃死死盯着她,“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眼中满是怨毒,“特意来看我临死前有多狼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小太监,“把酒撤下去。”
小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陛下。
方正麟和郑元德倏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期盼。
如今这宫里,若说还有谁能拦住陛下,大约也只有沈良娣了。
只是......太子妃若死了,对沈良娣而言,分明是好处更多。
虽一时难免于名声上过誉有碍,但有陛下在,也算不了什么。
沈雁水见小太监不动,又看了崔彧一眼。
崔彧抿了抿唇,面色明显有些不愿,却也没有驳她,沉声道:“没听见?”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沈雁水转回头,看向崔彧,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陛下,太子妃若死了,到时候那些文武百官口诛笔伐的对象,怕就要换成妾身了。”
她微微一顿,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到时候他们定然要说,是妾身祸国殃民,蛊惑圣心,妾身可不想背这锅。”
他刚登基就赐死太子妃,传出去难免惹天下人非议。
崔彧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了拧。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扫向太子妃,声音冷沉,“废太子妃李氏,自今日起,打入冷宫,终身幽禁。”
也罢,便让她再多活些日子,以免给了旁人攻诘阿雁的理由。
太子妃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崔彧没有再看他,转身,牵起沈雁水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方正麟和郑元德齐齐松了一口气。
......
撷芳殿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后罩房离撷芳殿不算远,那边的动静,这边早早就听见了,只是撷芳殿被东宫侍卫层层围住,没人敢上前打探。
待陛下离开、侍卫撤去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每一个院子。
各院主子的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怔怔出神,有人将自己关在屋里,久久没有出来。
孙昭训呆坐在床榻上,听着底下小宫女的禀报,整个人愣了好半晌。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涌了出来,肩膀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个早产没了的孩子。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看见当初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落到这般下场。
真是......老天有眼。
楚良娣听闻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手中的剪子一顿,嘴角缓缓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些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翌日,奉天殿。
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还未及开口,便听郑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废太子妃李氏的累累罪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殿中越来越静。
群臣听着,眼睛越瞪越大,神色变了又变。
谋害皇嗣、意图毒杀亲子、自戕......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文国公燕桓和李诚的方向,目光复杂。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惨白。
他们原本已经联络了数位朝臣,准备今日在朝堂上力谏陛下收回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的旨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将太子妃的罪行公之于众!
连一层遮羞布都没留。
不仅皇室的脸面没了,他们李家和文国公府的脸面,也彻底没了。
待郑元德念完,李诚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声音沙哑而颤抖。
“陛下!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臣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臣愧对陛下隆恩,愧对祖宗家法,万死难辞其咎!臣请陛下重重治罪,臣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而原本准备劝谏陛下不可废太子妃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亦是哑口无言。
那样的大罪,谁还敢开口替太子妃说话?
崔彧眸色冷然。
然而,殿中安静了片刻,礼部尚书张大人却又出列,正色道:“陛下,废太子妃罪有应得,臣无异议,然沈良娣身为良娣,本当安守本分,妾便是妾,以妾为妻,于礼不合。臣恳请陛下,等国丧期满后,再行大选,于公侯世家之中择选淑女,立为新后,以正宫闱。”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沉静,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沈时茂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稳,“陛下,沈良娣入东宫五载,恭勤柔嘉,为陛下诞下一子一女,德行无亏,其贤德,朝野可鉴,足以母仪天下。”
谢佑庭紧随其后,“陛下,臣查阅前朝旧例,前燕光烈皇后阴氏,初为贵人,后立为后,立后以贤不以贵,以德不以位。”
“谢大人此言差矣,若以妾为妻,长此以往,岂非乱了嫡庶长幼之序?”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也不打断。
待殿中的争论声渐渐歇了些,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莫爱卿、周爱卿、赵爱卿......”
吏部尚书莫大人、户部尚书周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同时出列。
“臣在。”
崔彧看着他们,声音不疾不徐,“几位爱卿以为呢?”
户部尚书周大人和兵部尚书赵大人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吏部尚书莫大人却已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立后之事,往大了说,是国事,往小了说,也只是陛下的家事,臣等身为臣子,尽忠职守便好,陛下的家事,臣不敢妄议。”
殿中顿时一静,不少人面露惊诧之色。
谢佑庭听了这话,心下顿时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莫爱卿所言在理,既如此,此事暂且放一放。”
众人一愣。
崔彧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宣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觐见!”
殿中众人顿时面露疑惑。
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
这几人是谁?怎么从未听过?
陛下在这时候召见这几人,所为何事?
很快,三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布衣青衫,神色略显紧张却还算镇定。身后两人,一人四十余岁,一人三十出头,皆是布衣打扮,神情拘谨,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三人走到殿中,撩袍跪倒。
“草民叩见陛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崔彧微微抬手:“平身。”
三人起身,拘谨地站定,齐声道:“谢陛下。”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却也没有随意开口。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将骆先生的奏疏,传阅给诸位爱卿。”
郑元德连忙拿过奏疏快步走到吏部尚书莫大人面前,双手呈上。
穆大人接过奏疏,打开一看,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眉头紧锁,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片刻后,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
周大人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又变,眼中满是震惊!
“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那三个布衣之人,目光如炬,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尔等奏疏上所写,研究出之水稻,比寻常田地收成竟高出一两成?!此言可当真?可有虚言?!”
殿中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闻言,顿时一惊。
一两成?!
“臣也正想问此事!”工部钱大人紧随其后,“粮食增产一两成,非同小可,尔等可有实证?”
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殿中一时嘈杂如市。
崔彧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喧闹,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吵急了,当场动拳脚的都有过,如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待众人都传阅过奏疏、殿中的议论声渐渐歇了些,崔彧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骆先生等所言不虚,朕已派人前往西郊查明确认过了。”
众人闻言,不由一惊!
没想到陛下竟早已探查过了?!想来陛下应是早已知晓。
随即,有大臣激动得脸色涨红,扑通跪倒,声音都在发颤,“老天垂怜!老天垂怜啊!”
“陛下刚登基,便有如此祥瑞之兆,此乃天佑我大雍!”
“陛下圣明!天降福祉,万民之幸!”
崔彧待殿中的喧嚣声渐渐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骆先生等人如此大功,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赏赐?”
户部尚书周大人迫不及待地出列,拱手道:“陛下!骆先生几人有此大才,于国于民皆有莫大功绩,自当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不可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崔彧微微颔首,神色明显和缓,扫了一眼众人。
“诸公所言甚是,如此天大的功绩,自然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他看向骆思远三人,略一沉吟。
“骆思远即授司农寺丞之职,正七品,来年再行封伯,赐田宅。”说着也将另两人也安排了官职。
此言一出,殿中无人有异议。
然而,就在这时,骆思远忽然上前一步,面色有些愧色,拱手道,“禀陛下,水稻增产之功,草民几人不敢独揽。”
殿中顿时一静,群臣面露疑惑。
骆思远继续道:“此事最初的理论、方法与方向,皆是另有其人告知草民,草民几人不过是按着那人的指点,一一尝试、实验,费时五年,方才有今日之成。”
崔彧挑了挑眉,“哦?不知骆先生口中之人是何人?如此大才,如此功绩,朕自然不能让人寒了心才是。”
群臣也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骆思远。
骆思远拱手,挺直了背脊,正色道:“禀陛下,是沈良娣。”说着,神色里便不自觉的带着满满的钦佩之色。
殿中陡然一静,随即——
“什么?!”
“沈良娣?!”
“这......这怎么可能?!”
群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有人心底忍不住暗暗摇头,只觉荒唐至极。
没有一人相信这样的事情,是沈良娣这样一个后宫女眷提出来的。
甚至有人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满,只觉得陛下为了给沈良娣封后铺路,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连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天大的事,都要往沈良娣身上安?
此前没有反对,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也觉得陛下这行事有些过分了。
这样的功劳,怎么能如此儿戏地安在一个女人身上?
崔彧扫了一眼底下群臣的神色,面上似有真的有几分惊诧,微微挑眉,“沈良娣?”
立刻有人跳了出来,“骆先生莫要说笑!沈良娣乃是宫中女眷,深居内宫,如何会懂得这些?”
“正是!粮食之事,关乎农桑,便是朝中专研此道的官员也未必能有所成,沈良娣一介女眷,如何能有这般见地?”
“骆先生慎言啊!”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骆思远听着这些话,脸上的愧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各位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当初良娣娘娘提出的那些理论、那些方向,草民闻之如醍醐灌顶!草民几人这些年,都是循着沈良娣指点的方向去做,这才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若非沈良娣,绝不会有今日之成果!”
他越说越急,“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朝中众人:“......???!!!”
崔彧看着骆思远,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有理,此事不可儿戏,骆先生可有什么证据证明?”
闻言,骆思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这是沈良娣曾亲手交给草民的册子,上面皆是沈良娣亲笔所书,后面还有沈良娣每年去西郊皇庄时添上去的内容。”
册子里的内容的确是沈良娣写的,只是沈良娣当初却是让他重新抄写了一份。
这册子,是昨日陛下暗中派人给他的......
郑元德连忙上前接过册子,呈到崔彧面前。
崔彧接过,垂眸翻开。
册子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却有力,条理分明,从理论到方法,从方向到细节,写得极为详尽。
他神色认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也是他第二次认真看这本册子。
当初阿雁与他提过一些关于粮食增产的想法,他虽觉得这是好事,却也没想过真能成。
阿雁有此想法自然是好的,他便让人寻了几个懂农事的人送了去。
刚开始,他偶尔会问一问进展,但后来也渐渐没有再过问了。
可他没想到,阿雁竟不知何时......写了这么多。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指腹忽然微微一顿。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圆滚滚的,此外,还有他的好几个私印......
就是不知是福乐还是泽儿哪个胡乱盖着玩儿的......
崔彧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又翻了几页,才缓缓合上册子,抬眸,“将此册传阅诸公。”
郑元德连忙接过册子,快步走下御阶,先递给了吏部尚书穆大人。
穆大人接过,翻开,神色几经变换,越看越是肃然。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忍不住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这......”
每一个看过册子的人,神色都不由越发复杂。
待几位重臣都看过,册子继续往下传。
沈时茂在接过册子前,心里也是想着这应是陛下和骆先生几人一唱一和,给四妹妹铺路。
可此刻,他捧着这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册子,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竟不知道四妹妹还有这般能耐。
伯府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从未让家中女儿下地劳作过啊。
四妹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他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了,连忙收敛了神色,将册子递给下一个人。
册子在殿中传了许久。
崔彧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甚至微微抬手,示意太监们给大臣们添茶。
“诸位爱卿不必着急,慢慢看,看仔细些。”
群臣:“............”
陛下这是......在炫耀吧?
待册子终于传阅完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崔彧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诸位爱卿以为,此等大功,沈良娣可当为后?”
众人:“......”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开口,便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不再吭声。
崔彧见状,缓缓起身,扫了一眼殿中群臣,声音沉稳有力,“既如此,着礼部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沈时茂和谢佑庭心下同时一松,齐齐跪倒,叩首,“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
散朝后,众人退走,郑元德便快步将礼部尚书张大人拦住,一脸笑容的道:“张大人,陛下有请。”
张大人见状也不意外,只以为陛下是想与他讨论封后仪制相关事宜。
然而,刚进了紫宸殿请安行礼过后,还未及开口,便听御座上陛下低沉清冽的声音响起——
崔彧:“张爱卿,朕欲于册封之日,并行大婚之礼。”
张大人瞬间抬头,“????!!!!”
啥?!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