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微睁了睁眼, 见他不是开玩笑的,当即便捏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 一边剥一边悠悠开口:“殿下, 您瞧这是哪儿?”
崔彧瞥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儿呢, 是莲心苑,是妾身的安居之所。”沈雁水将莹白的果肉放入自己口中,抬眼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桃花眼里漾着亮光。
“殿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那些规矩,是在见外人时需守的礼,如今这满院子里……”
她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郑元德、春平等人,又回到崔彧面上,笑得眉眼弯弯。
“除了郑公公和春平他们, 便只有妾身与殿下,又没有其他外人在,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怎么自在怎么来。”
“否则若每日见着谁都要那般端着,守着规矩,岂不是一刻不得松懈?那日子未免也过得太累了一些, 殿下觉着呢?”
郑元德:这沈昭训果然大胆,不仅自己在殿下面前没规矩, 竟还敢这般反驳殿下的话。
春平更是心中忐忑,额角险些冒出冷汗来,生怕主子触怒殿下。
崔彧闻言,斜睨了她一眼, 手里的茶盏轻转了转,才不紧不慢道:“规矩立身,非为外人,是为自持。”
沈雁水不慌不忙,继续道:“那妾身给殿下举个例子,若按殿下所言,妾身为了所谓的规矩,是不是连与殿下一同用膳时,都不能随心吃饱?与殿下相处时,也得时刻记着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音调:“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家里,对着殿下,自然是不一样的,殿下……希望妾身也那般对您吗?”
崔彧一时沉默。
晚风拂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半晌,崔彧才侧眸扫了一眼她,眼底隐着笑意,语气却不咸不淡的道:“巧言令色。”
只是之后,也没有再提什么规矩。
沈雁水嘴角微翘了翘。
崔彧抬首,目光落在头顶葡萄架上,上面还挂着些一些未摘的葡萄串。
全福眼尖,立刻躬身笑道:“殿下,上头还有好些葡萄呢,奴才这就摘些下来,给您和主子尝尝鲜?”
“去吧。”崔彧微微颔首。
不多时,全福便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回来。
崔彧拈起一颗,果然清甜多汁,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葡萄都要可口。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见他只吃了一颗自己剥的荔枝,却将那一小串葡萄都快吃完了。
她忽然起身笑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后头园子里瞧瞧?”
崔彧有些诧异地挑眉:“园子?”
“妾身在后面辟了块小地,种了些东西。”沈雁水说着,见他眼中流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轻哼一声,“殿下可别小瞧了妾身,妾身种花种草种树,可是种什么活什么,从小就种得格外好。”
她前些时日特意问东宫园署要了一些地莓……也就是草莓植株来栽种。
昨天消食时天色有些晚了,她也就没有带太子过去看。
崔彧沉吟片刻,便起了身。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垄地上,几十株地莓长得郁郁葱葱,大部分已经结出了青白色的小果子,藏在翠绿的叶片下,看着十分喜人。
“殿下您瞧,”沈雁水指着那些小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再过半个多月,这些地莓就能吃了,现在已是六月初,正是地莓成熟的时节呢。”
崔彧看着长势较好的地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都是你自己侍弄的?”
“当然!”沈雁水挑了挑眉,颇为自得,“都是妾身亲手种下、亲自侍弄的,从松土、栽苗到浇水、施肥,一点儿都没假手他人。”
反正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做,种点东西既满足了她的爱好,也是
正好也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她说着,又引他去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沙质土壤的小地块,日照充足,上面种着几排略显陌生不起眼的植株。
崔彧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认得此物?”
“安息茴香生于西域,喜燥恶湿,在京中难得成活。”崔彧看着眼前长势良好的植株,眼中惊异更甚,“你竟能将它种活?”
沈雁水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殿下,妾身此前说过,还欠您一顿亲手做的大餐呢,您且再等等,等这安息茴香一个月后结了籽,妾身就亲自下厨,给殿下您烤肉吃。”
她已经想吃烧烤想很久了,但一是最近宫中的情况不太合适,再就是孜然还没结出果来呢,还要再等等。
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意,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他颔首轻笑道:“好。”
两人在园中说了半晌话,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了下来,沈雁水这才觉得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传晚膳。
晚膳依旧丰盛,沈雁水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她用罢饭,又用了些饭后甜点,这才想起身旁的崔彧,连忙又剥了颗荔枝。
这次她没再直接递到他嘴边,只将莹白的果肉捏着,等他自己来拿。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后,她也看出来他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亲昵了。
崔彧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抬眼看她,唇角微抿,抬手接过,吃了。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宫灯次第亮起。
沈雁水沐浴完后便出了净室。
崔彧听着响动抬眸看去,眼眸便不自觉微凝了凝。
一身碧色兜衣轻裹,外罩了层轻纱,廊下灯光融融照来,肌肤莹润如雪,泛着淡淡光泽,其上点点未拭尽的水珠,烟鬟雾鬓犹带湿意,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就,身段恰似一株含露芝兰。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眸光流转间,映着暖黄灯色,漾开一片潋滟的光。
沈雁水见他倚在床榻软枕上,一手持着书卷,若只看这副相貌,还真就是皎皎然若清风明月的清贵世家子一般。
她看着他柔柔浅笑道:“殿下,夜里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再看?”该做一点夜间运动了。
她的异能已经在一阶临界点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二阶了。
虽然按着她现在的身份,她应该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但二阶异能在种植上面帮助也能更大,用异能种出的东西,效用也能更好。
再就是,她与太子这般夜间运动时,从未做过什么防御措施,要什么时候不小心怀上了,异能更高,怀孕生产时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否则,怀孕就是一只脚直接踏进了鬼门关,她这会儿怕就要费尽心机的想着该怎么避孕了。
崔彧语气淡淡的“嗯”了一声,最后说了句:“床头的烛火留着。”
沈雁水:“?”
看着他那冷淡模样,她“噢”了一声,就脱了外面的纱衣,上了床榻。
初夏的夜里还是有些微凉,沈雁水刚盖上薄被躺下,就见他随手将书册放下,薄被被掀开,身上覆了一具强健的男子身躯。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每看见他这张冷淡矜贵清俊的脸,沈雁水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颤动。
本就空间不富余的兜衣被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撑开,薄茧在肌肤上的刮蹭触感,让沈雁水鼻腔里哼出了令人止不住心绪起伏的音调。
两人身上都不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体肤相磨,崔彧身子早被磨软了,唯有一处例外。
“殿下……”她的呼吸微乱。
崔彧后背已是隐然沁汗。
沈雁水的小裤被退下,香露潺潺。
玉软花碎,美人被摧。
隔雾睡莲,灯下美人,比之昨夜……别有一番动人。
崔彧的视线禁不住落在了她嫣红水润的唇上,樱唇鲜润,泛着一层诱人的釉泽,像朵半绽半闭饱含花蜜的花骨朵。
他喉结滚了滚。
沈雁水微扬着脖领,乌发凌乱,脸颊更是嫣红靡艳,脖领前的细绳早早便歪了,颤巍巍的晃得厉害。
她的双手不自觉的便攀上了他的后颈,忽的撞到了一处,她浑身一颤,粉唇微张,“殿下……唔”
沈雁水忽的微惊的睁了睁眼,崔彧并未说话,只是说着他的心意吻了上去。
并未有什么不适之感……
起初只是唇与唇生涩地相贴。
沈雁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亲她的嘴,之前可是从未有过。
之前不还嫌弃她的么?
还有,先前有次她叫的太厉害了,堵她嘴都是用的手。
崔彧只觉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还沾着一点清茶的淡香,气息拂过他唇角,痒痒的。
他无师自通地微微侧过头,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后,竟启开一条缝隙,他下意识便顶开唇瓣,吸住她的香舌,彻底和她绞缠在了一起,尝到了更深处清甜的滋味。
动作越来越急,被褥湿的越发厉害了。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指甲无意识地扣进他的皮肉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某种躁动更加鲜明……
这夜,莲心苑又唤了三次水。
沈雁水终于在自己的被窝里躺下,快要睡着时,就察觉到到了一只手臂将自己揽了过去,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听着他舒服的轻呼一口气,沈雁水:“……”
这是把她当人体空调了?
罢了,反正她不热,她伸臂环着他腰身,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仍沉在一片混沌里,梦的残影尚未褪尽,眼皮沉涩,紧紧黏连着,怎么也睁不开,便在此时,腿侧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腿被分开。
紧接着,一阵异物感传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沈雁水:“……”
看着眼前不停晃悠的床帐,她侧着身子幽幽抬起了腿,搭在了他宽阔的肩上,随即欲拒还迎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享受起堂堂太子给她的早起服务。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她胆大包天的白皙纤细笔直的小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越发汹涌。
房外的秋如听着里面忽然响起不同于往常的主子起身的动静,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颊一烫,连忙低下了头。
主子的声音、声音听着未免也太、太过羞人了一些。
不过,不是都说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的吗?
怎地昨夜里刚和主子闹了三回,如今天色将明,就又……
一刻钟,晨起唤醒运动结束。
沈雁水眼眸骤然睁大,嗯?她的异能这是……要突破了?
只差一点点了……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但若只凭她自己修炼,没个月余时间就别想了。
崔彧刚唤了水,正要起身,沈雁水就起身直接坐在了他身上,白皙修长的双腿直紧紧接盘在了他紧实有力的腰上。
一双玉臂环着他的脖颈,面颊绯红,眼神带着钩子似的看着他,媚眼如丝:“殿下,妾身还想要~”嗓音又甜又软。
崔彧:“……”
他身体微僵,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力道,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刻意压平了语调:“……莫要胡闹。”
沈雁水很想把人直接按下,但她扭了扭身子,底下却毫无异样,明显是不成了,她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哎,虽然如今太子殿下已然不错了,但还不够啊。
但她也不会傻到表现出来,最后只能在太子离开前,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依依不舍的看着他,“那殿下可要记得来看妾身,妾身会想殿下的~”
听着她不成样子的话,崔彧眼风立刻扫了一眼周围,郑元德低着头抬都没敢抬,其他人自然也是一般无二。
听了一早上动静的郑元德这会儿子也要忍不住怀疑了,这沈昭训莫不是……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殿下从未如此过啊!
不行,得瞧准个机会请个太医来给殿下瞧瞧身子才行。
崔彧最后离开时背影瞧着还略有几分匆忙。
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以往最重练武养生,对女色上的确没有什么想法,也并不热切。
只是他身为一国储君,需要繁衍子嗣,更需要有一个身体康健的继承人。
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耽溺于男女情谷欠的一日。
却偏偏还满足不了阿雁……
他想着晨间时盘坐在他身上的沈雁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他脸色不禁微丧,心底很是有些挫败。
回了惇本殿书房,崔彧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半晌,忽的将手中的奏本一按,沉声道:“郑元德,去请路太医。”
郑元德闻言一愣,连忙应是,旋即不敢耽搁,很快就将路老太医请来了。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问殿下安。”
崔彧道了一声免礼。
路老太医起身后便道:“敢问殿下,身子有何处不适?”
崔彧抿了抿唇,只是道:“劳路太医先替孤瞧瞧。”
路老太医心下有些疑惑,但并不多言,依言开始给太子请脉。
一旁的郑元德眼睛也是紧盯着太医不放,心底很是有些忐忑。
按理来说,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又还未到请平安脉的时候,不该急着请路老太医过来才是啊,难不成被他猜对了?
他顿时就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若殿下真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沈昭训会怎么样,若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反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片刻后,路老太医缓缓撤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殿下脉象,较之一两月前,确有些变化。”
“殿下昔年脉象常显细软略涩,乃精血化源不及,上不能充分濡养清窍,故时有神思耗倦、颞侧掣痛之疾,下不能温煦固摄,则……”
路老太医语速平缓,措辞含蓄,点到即止,转而道,“然则今日观之,殿下尺脉沉取较前略见徐缓有力,虽未至充盈澎湃之境,然那股先天怯弱浮动之感,已见沉稳之势,此乃根本渐固之兆。”
崔彧眸光微动:“依路太医之见,此等变化,缘由何在?”
“此乃养生得法,元阳渐复之象。”路老太医缓缓道,“殿下素来勤勉修持,导引吐纳不辍。”
“阴阳调和,亦是引动生机之途,肾主藏精,亦主作强,精气得养,作强之官渐复其能,亦是情理之中,若持之以恒,善加调摄,假以时日,非但旧疾可望缓解,即……”
他抬眼,语气愈发和缓恭谨,“于宗庙承嗣大计上,亦当较往日更为顺遂,渐与常人无异。”
话至此处,已算说得极明了。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依旧端凝,并无异样,才又捻须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元基初夯,尤需惜精养神,方是长久康泰之道。”
太子殿下这脉象,近日明显有些……咳,稍稍不节制了一些。
不过想到上个月宫中大选,如此,也就难怪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
崔彧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静:“孤知晓了。”
侍立在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松了半口气,背上那层白毛汗总算收了。
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知他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只等示下。
崔彧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既如此,便有劳太医,斟酌一剂益气固本、温养下元的方子,寻常服用即可。”
路老太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微臣遵命,殿下放心,此乃平和温养之剂,旨在助殿下巩固根本,于殿下身子必无损益。”
“嗯。”崔彧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待路老太医与郑元德皆退出书房,门扉轻轻合拢,崔彧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奏疏上,墨字却一时未能入眼。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旧疾引发的隐痛近来确然少了许多。
*
而东宫各处,在得知太子不仅昨几个又去了莲心苑,用了晚膳,还又留了宿后,不由心思各异。
皓月斋中,楚良娣看着桌上的那碟的荔枝,久久没有说话。
一直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口烦闷的厉害,这荔枝的滋味,也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沈昭训……好一个沈昭训。
竟能将殿下勾的如此……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了。
*
海棠苑内,吴承徽自昨日得知太子又去了莲心苑后,就气得胸口发闷,夜间更是难以安睡。
“狐狸精!狐媚子!”
“主子,早膳……”一旁的宫女有些忐忑。
吴承徽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冷掉、泛着腥味的鱼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东西?!快给我拿开!”
“呕——”
她猛地弯腰,吐了出来。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贴身丫鬟吓得脸色发白。
海棠苑顿时人仰马翻,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快就又安静了下去,惹得同院子的西厢房卢奉仪身边伺候的宫女暗自撇了撇嘴。
“都被太子殿下罚了,竟还能闹出动静来,这吴承徽可真是……”
卢奉仪蹙了蹙眉,“莫要多口舌。”她在这东宫人微言轻,就算吴承徽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她轻抚了抚自己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抿了抿唇。
男子多好女子颜色,太子殿下也不会例外,以那吴承徽那张出众的脸,未必没有出头之时。
那丫鬟连忙闭嘴认错。
而海棠院这动静却连着闹了好几日,吴承徽每每闻得某些菜色,就觉得味道不对,吃的她总是反胃,每回都要在院子里大发一次脾气,伺候的下人们越发战战兢兢。
原本身边贴身伺候的巧云看着主子反胃呕吐的模样,有些怀疑主子是不是有孕了?
但想着太子殿下拢共就只在主子刚进东宫是来过一回,怕是没什么可能……
再者,又不禁想起之前说错了话最后被主子罚跪了整整两日两夜,膝盖都快跪烂的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嘴。
直到又过了好几日,吴承徽吐得昏天暗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吐的更厉害,吐完脸色苍白如纸,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她躺下,最后还是卢奉仪看了她肚子一眼,差了自己的宫女去禀给凌嬷嬷。
凌嬷嬷很快就请了太医过来,一番诊脉后,太医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恭喜吴承徽,这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吴承徽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狂喜之色,“我、我有孕了?太医此话当真?!”
太医含笑道:“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征,只是月份尚浅,脉气未臻全然稳固,还需静养为上。”
一旁的荣嬷嬷已喜上眉梢,连忙命人搀扶着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吴承徽坐下,连声道:“承徽快坐稳了,仔细身子,腹中的皇嗣要紧。”
她转身便对屋内的宫人们一通严词敲打,勒令众人务必谨慎伺候,不得有半分差池,这才又请太医斟酌着开了安胎温补的方子。
待太医一走,便有条不紊地遣了得力的人,分头往太子妃正院与皇后宫中报喜去了。
至于太子殿下那处,荣嬷嬷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往惇本殿书房去回禀。
崔彧听罢,执笔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他神色如常,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孤知晓了。”
他搁下笔,看向侍立在侧的郑元德,吩咐道:“按例挑些合宜的赏赐,给吴承徽送去。”
太子与太子妃的赏赐先后到了海棠院,吴承徽有孕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
“这吴承徽还真是好运道,”宋承徽一脸酸意不甘的道:“殿下不过是去了她屋子一回,竟就被她怀上了……”
一旁的王良媛抱着正朝着自己笑的女儿,抿唇笑了笑,“确实是好运道。”
宋承徽甩了甩手帕,“谁说不是呢,人家吴妹妹一回就怀上了,倒是莲心苑的某些人,这会儿子怕是要没了脸面,羞于见人了。”
她倒是想好生瞧瞧那沈昭训现在的模样了。
*
莲心苑后院,沈雁水正蹲在那片新翻过的地里,小心侍弄着刚种下不久的安息茴香草。
安息茴香植株太子殿下又差人给她送来了一些,经过她异能的滋养,长得格外精神,叶片青翠欲滴,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等半个月,这些茴香就能结籽,到时候晒干磨粉,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孜然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移步到旁边的地。
那里种着的草莓,此刻,大部分植株已经结出了不少的青白色小果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红了,藏在翠绿的叶片下,格外的鲜嫩喜人。
沈雁水仔细检查每一株。
作为木系异能者,她对植物的感知极为敏锐。
她先摘掉几片开始泛黄的病叶,又在一株长势稍弱的草莓根部轻轻一点,输送了一点异能,那株草莓的叶片顿时精神了几分。
长得好的那些,她也未吝啬,都一一用异能蕴养过一遍。
经过之前与太子连着两日的“勤学苦练”,原本她之前还想着等殿下再来一夜,一鼓作气的呢。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突然好像忙了起来,自那日以后,就没再进过后院了。
实在是可惜的很。
她的异能距离二阶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但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靠她自己吭哧吭哧修炼,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主子……”
冬意小跑着过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迟疑。
沈雁水正专注于给一株结了好几颗草莓“加餐”,头也没抬:“嗯?”
“主子,海棠院……吴承徽那边……”冬意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雁水这才察觉冬意语气有异,方才好像隐约听见隔壁又传出了些动静,但最近听了好几次,便也没太注意。
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承徽怎么了?”
冬意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神色,咬了咬唇,结结巴巴道:“隔壁吴承徽方才请了太医,说……说是有孕了。”
说完,她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沈雁水的脸色。
沈雁水确实愣了一下。
有孕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弯下腰,去侍弄她的小草莓去了。
比起葡萄,她其实更爱吃草莓和桃子。
不过……因为之前太子那番缘故,她最近这些日子都有点没法直视桃子,所以就先来照顾心爱的小草莓了。
要在古代常年吃上新鲜可口的水果,可不是件容易事。
也就皇家和少数顶级的勋贵能有些门路,但也未必能保证每个月都有当季好吃的鲜果。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的水果大多还是野生的,未经系统选育,酸涩难吃的居多,真正好吃又甜美的少之又少。
但,凡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味道直接甩开寻常果子一大截,不仅酸甜可口,汁水丰沛,长期食用对身体也颇有裨益。
旁边的冬意,以及闻讯赶来的春平夏安秋如全福全寿几人,见主子并未放在心上,甚至满心满眼只有草莓的模样,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沈雁水正用手指轻柔地托起一颗青白色的小草莓,余光瞥见她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起身不由笑了笑,“担心什么呢?你们主子我还没失宠呢。”
“好了,去打盆水来,我洗洗手,午膳……今儿想吃点清爽的,让膳房拌个鸡丝凉面吧,多放些黄瓜丝和芝麻酱。”
春平见她确实浑不在意,这才稍放下心,连忙应声去了。
午膳的鸡丝凉面清爽适口,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春平几人侍立一旁,见主子胃口丝毫不减,连带着那碟特意吩咐多放的芝麻酱都拌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虽说主子这般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模样,瞧着是让人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
至少不必整日忧思烦闷,伤了心神。
用完午膳后沈雁水照例消失,荡了会儿秋千,回屋睡了个午觉后就开始修炼。
只是,刚修炼不久,就听见了屋外隐隐传来的动静。
春平轻步进屋,直到主子并未歇着,便禀道:“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闻言一怔。
张良媛?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便往外迎。
出院门时,便瞧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个提着针线篮子的宫女。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浅蓝色对襟褙子,下头系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瞧着很是素净,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带着几分清雅。
她人本就生得纤瘦,这样一身素衣穿着,愈发显得弱柳扶风。
但细看面色,虽还隐隐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前些日子那般的惊惶憔悴,整个人瞧着舒展了许多。
沈雁水忙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张姐姐。”
“沈妹妹快别多礼。”张良媛伸手将她扶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与寻常没什么两样,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柔声道:“我只是在院里闲着无聊,便过来与你说说话。”
沈雁水抬眼看去,见她身后的丫鬟篮子里的绣棚针线,一副要串门扯闲话的模样,心里倒有些讶异。
她含笑道:“姐姐来了,我自然高兴的很。”两人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下,说罢还不忘吩咐人去膳房里提一些点心吃食来。
春平上了茶,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张良媛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不论是宽敞舒适的室内,还是门口含苞欲放的莲花,又或者窗边挂着的不时响起的风铃,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再看着窗外的青翠欲滴的葡萄藤叶,只觉得一派生机勃勃的很。
“妹妹平日里在院里都做些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随手拿起了旁边的绣棚,递给沈雁水,“你瞧瞧,我新绣的帕子,这睡莲可还入眼?”
沈雁水接过绣棚,低头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上头用极细的彩线绣了一朵盛开的睡莲,花瓣从尖端的浅粉渐渐过渡到根部的月白,颜色晕染得极为自然,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见线迹。
那睡莲似刚从水里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滚着露珠,那露珠是用透明的绡丝绣的,光线一照,竟真的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意思。
“好看!”沈雁水由衷赞叹,“姐姐这莲花跟真的似的,尤其这露珠,也太巧了。”
张良媛抿唇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被夸赞的羞意:“妹妹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妹妹可也爱做这些?”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女红?
她小时候嫡母倒是派人教过,什么平针回针巴拉巴拉巴拉,教得挺认真的。
可惜她既没那天赋,也没那耐心,学了个囫囵吞枣,勉强能缝个扣子补个补丁,遇上这种精细活儿,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了。
她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瞒姐姐,女红方面我不太擅长,看看还行,真上手就露怯了。”
张良媛没有笑话她,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着,冬意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托盘搁在小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摆,两盏热气腾腾的奶茶,一碟金黄酥脆的蛋挞、芙蓉莲子酥、炸鸡块还有一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沈雁水浅笑道:“张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良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金黄果子和泛着油香肉味儿的炸肉块,有些讶异。
这东西莫不是那次沈妹妹亲自去膳房里给太子殿下做的点心?
听闻殿下还很爱吃……
外皮烤得层层起酥,金黄油亮,中间是嫩黄色的馅心,微微鼓起,散发着奶香和蛋香交织的甜暖气息。
她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在唇齿间,紧接着是内馅的柔滑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奶味,不腻不淡。
张良媛微微睁大了眼。
她又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奶味醇厚,甜丝丝的,应该还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整个人凉爽了不少。
“很是可口。”她放下茶碗,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入口香甜,却不腻人,这暑气里喝上一盏,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沈雁水这会儿功夫已经一连吃了三四块儿炸鸡块了,这会儿又笑眯眯的招呼道:“姐姐再尝尝这个,刚炸出锅的。”
张良媛早就闻着那股肉香味儿了,听着她的话也不推辞,刚一入口,便觉这炸肉块儿外皮酥香松脆,咔嚓一声便裂开来,油香混着肉香直钻鼻息,暖香满口。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嫩而不柴,汁水丰盈。
“鲜咸入味,真是越嚼越香。”
沈雁水见她眼睛越来越亮,便知她也喜欢,听着她的话,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顺手拿了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吃的有些鼓鼓的,笑眯眯的道:“姐姐喜欢就好。”
就是,她今日过来到底来做什么的?不会真是闲着无聊和她聊天说话的吧?
两人就着奶茶蛋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良媛平日胃口极小,一顿饭不过吃个三分饱就放下筷子,今日却不知怎的,喝着喝着,竟不知不觉把一整盏奶茶都喝完了,还吃了两个蛋挞,不少炸鸡块儿,葡萄更是被她不自觉的吃完了。
等回过神来,面上不禁浮出几分尴尬,胃里更是已经有些撑了。
她微红着脸,“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笑呵呵的道:“姐姐客气了,姐姐喜欢吃妾身这里的吃食,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见她如此,张良媛心底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张良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她到门口,却见张良媛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面上有些欲言又止。
“张姐姐?”沈雁水疑惑地看着她。
张良媛轻轻拉过她的手,瞥了一眼隔壁的海棠院,看着她低声道:“沈妹妹且放宽心,吴承徽那边……你莫要往心里去,太子殿下他心里是有妹妹你的。”
否则,之前也不会只因为沈妹妹之前去瞧了她,就想起东宫还有她这个人了,还特意请了太医来。
她当时心思恍惚,满心的惊惧恐慌,但得知太子殿下特意给她请了太医后,心里没找落的惊惧恐慌感突然就散了大半。
心结解了,身体恢复很快。
再加上沈雁水送去的葡萄和太医开的汤药,张良媛并没有浪费,全吃了,几日前便能下床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张良媛今日过来,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话,原来……是怕她因为吴承徽有孕的事难过?
她心里蓦地一暖。
她弯起眼睛,冲张良媛笑得又甜又软:“多谢姐姐关心。”
语气里全无半点勉强:“不过姐姐放心,妾身真的没事儿,吴承徽有孕是好事,东宫添丁进口,殿下高兴了,妾身便也高兴。”
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旧过,她开心着呢。
张良媛没想到她竟是个这样单纯的性子,竟一心只惦念着太子殿下……
她虽仰慕太子殿下,但自问,也做不到因殿下之喜而喜的程度。
至少在吴承徽有孕这件事上,只忧心吴承徽那人往后怕是要越发张扬。
见着张良媛脸上颇为惊讶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禁轻咳了一声。
那啥,太子人虽然不在眼前,但她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
再说了,谁知道这周围暗里有没有太子殿下的人?
不管有没有,反正这话也的确不算说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张良媛看着她眉眼弯弯乐呵呵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好。”她突然好像有些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喜欢来沈妹妹这处了。
像沈妹妹这般漂亮又娇憨可爱的性子,只是瞧着便让人舒心。
往后东宫若能有个说话的人,一起喝喝茶、绣绣花、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张良媛拍了拍沈雁水的手,浅笑道:“妹妹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带着丫鬟走远,这才心情不错的哼着小调转身回屋。
*
惇本殿里,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抬了眼,看向阶下回话的汪春。
“沈昭训……真是这般说的?”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些许怔忡复杂,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分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