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微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隐隐的恼怒以及……心疼?
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抵在他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微微仰着脸软声道:“因为只有殿下才会这么纵着妾身嘛。”
崔彧垂眸看她。
原本白皙的小脸在日头下晒得红扑扑的,被人如此刁难, 还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脑勺柔顺如绸缎的青丝,睨着她,语气淡淡:“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
罢了,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倒也不必为此改变什么,往后他多看顾着些就是了。
只是……昭训的位份到底还是有些低了,才会让人轻视了她去。
沈雁水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着要怎么给她抬位份的事了,但听出他语气里的缓和,便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 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瞅着他,哼哼唧唧的,‘超小声’的嘟囔:“妾身又不和旁人一个被窝……”
再说, 她可规矩了好吧,哪里横了?
崔彧:“……”也就只敢在他面前逞逞凶了。
沈雁水瞅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小抱怨:“殿下许久不来,妾身院里的桃子和地莓这两日正好都熟了, 可甜了,”她眨眨眼, “殿下可要尝尝?”
被她这么一说,崔彧便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几串葡萄的滋味,眼眸微动,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 崔彧看了眼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起身随她往后院去。
后院不大,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隅,那片地莓秧子长得正盛,绿叶掩映间,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实垂坠着,长势喜人的很。
旁边那两棵桃树也不遑多让,枝头挂满了水灵灵的蜜桃。
崔彧目光掠过这片葳蕤生机,眼角余光就见她已亲自提着小竹篮蹲下身,开始摘地莓了。
沈雁水拨开叶子,指尖轻轻一掐,便摘下一颗饱满通红的草莓。
那果子形状周正,色泽红艳,表面细密的种子清晰可见,她吹了吹,也不洗,直接就往嘴里送。
牙齿轻轻一咬,饱满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
她眯着眼,一脸满足。
然后她又摘了一颗更大更红的,站起身,笑盈盈递到崔彧唇边:“殿下尝尝?”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
这……这连洗都没洗过的东西,怎能给殿下吃?万一吃坏了殿下的脾胃可怎么是好?
他刚要开口,却见自家殿下已微微低头,就着沈昭训的手,吃了……
咳!郑元德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
崔彧轻轻咀嚼,果肉细嫩,汁液丰沛,酸甜之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既解暑热,又生津液。
他微微颔首:“口味上佳。”
沈雁水一听,顿时得意起来,眉梢上扬,一手叉腰,眉眼间满是小得意:“那是当然啦,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鲜活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自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睁了睁眼。
周遭春平等人慌忙垂下头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也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咳一声,收回手,面色淡然若无其事,看着她手中的篮子,看向一旁的宫女,“给孤一个。”
一旁的春平立刻会意,忙将自己手里的篮子双手奉上,然后飞快地退远了。
沈雁水看着他笑眯眯的正要说话,就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大漂亮!大漂亮!小爷来啦!小爷来啦!”
沈雁水闻声抬头,就远远的只见一个通体翠绿如玉,额间一点橘红的精气神十足的小翠朝她飞来了。
小翠扑闪着小翅膀直直的朝着沈雁水飞了过去,落在了她的肩上,还十分熟稔的用梳理的格外光滑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崔彧瞧着它那腻腻歪歪的动作,眯了眯眼,嗓音不咸不淡,“这鸟与你倒是熟的很。”
难怪最近这些时日总觉得耳边安静了不少,原是跑这里来了。
“嘎?”小翠脑袋一歪,扭头瞅他,突然格外响亮的嘎嘎叫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这声音响亮的简直三百六十度,魔音贯耳。
崔彧被它吵的头疼,习惯性的蹙眉道:“闭嘴。”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殿下凶它做什么?小翠这是喜欢殿下,与殿下您请安呢。”
崔彧看着她含嗔带笑的眼神,一时没说话,只是忽然觉得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身边那只仰着头聒噪的鸟,突然有些碍眼。
沈雁水摘了颗新鲜的草莓喂给小翠吃,小翠顿时低头一阵猛啄。
崔彧蹙眉,“爪子废了?”
小翠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一只爪子抓起果子就飞到了一旁桃树上去了。
沈雁水抬头就见这小东西,小爪子插在草莓里,吃的别提多熟练了。
再想着这个小东西每次一副大爷模样等着她亲手投喂,连春平全福他们喂它都不干的傲娇模样,不由给气笑了。
“真是鬼精鬼精的。”
这小东西最开始是偷偷摸摸来偷吃她种的草莓和桃子的,被她抓到了,还脾气傲的很。
理直气壮的样子虽然有些气人吧,但那机灵的小模样也挺招人的。
怕它把其他的果子都糟蹋了,她便与它好生商量了一番,最后每日在它过来时都会主动给它投喂一点异能,这小东西这才听话的没有给她拆家捣乱了。
崔彧看着她,“你方才想说什么?”
“嗯?”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也想起之前想说的话了,不由一脸笑容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殿下,可要与妾身比试比试,看咱们谁摘的地莓更好吃?”
崔彧见她兴致高昂,也不扫她的兴,唇角微弯了弯:“嗯。”
草莓地不大,崔彧虽开始有些不太熟练,但很快也上手了。
倒是一旁的郑元德瞧着,恨不得上去把自家殿下手中的竹篮抢过来,这等粗活,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他眼皮子都快飞抽筋了,奈何,沈昭训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这里瞧。
两个人很快便摘满了各自的篮子,这一批初熟的果子,也就所剩无几了。
沈雁水将两只篮子交给夏安和秋如,特意嘱咐:“这两篮分开洗,别弄混了。”
二人笑着应是。
崔彧在一旁听了,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落在一旁的桃树上。
前些日子还青涩的果子,如今已全然熟了。
一个个圆润饱满,桃尖儿已然全红了,看着就汁水丰沛,甜香诱人,瞧着他的视线不知想起了什么,就侧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雁水正巧看见了他的眼神,身子不由一颤,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是有些怂,她怕什么?
不行的又不是她。
她挺了挺腰板,若无其事的浅笑说:“桃子也……能吃了,殿下想尝尝么?”
崔彧的眼神看着她变换的神色,眸色微深:“……嗯。”
沈雁水见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不自觉的心底就松了松,随即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子,她唤来全福全寿:“先摘两篮子下来。”
待会儿再让太子殿下带走一些吃,还可以给张姐姐送几颗。
全福二人连忙应声去了。
沈雁水便只伸手摘了几颗垂得最低的。
不多时,两人回了东厢房正屋,就觉一阵异于往常的凉爽。
天气愈发炎热,方才只在后院中待了一会儿,沈雁水有异能倒是不觉得什么,但却瞧见一旁的太子额间已经泛起了薄汗。
最近日头渐热,宫里前些日子已经开始用上冰了,但沈雁水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小九品昭训,她的日常份例里每日只有一块冰,最多只能冰镇一些瓜果奶茶。
东宫里除了太子太子妃,其他人的用冰份额其实都不多。
用完了,要不就花银子买,要不就只能硬熬过去了。
夏日里的冰块可是珍贵资源。
朝中高官也只能在伏日得到皇帝的冰块赏赐,而且往往是“五日一赐”,小衙门里的用冰份额就更少了,就不用说她这个东宫不起眼的小小昭训了。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她屋里,下面的人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了太子殿下,今儿屋子里冰鉴里头还满满的都是冰块儿呢。
也不怪人人都想要争这宠,这争的可不单单只是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而且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谁不想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呢?
沈雁水伺候太子擦脸净手收拾妥帖后,崔彧忽的问:“你这处平日里冰例可还够用?”他不太记得昭训的用冰份额了。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随即便将自己刚洗净的双手贴在他的脖颈上。
崔彧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远远的侯着,便也由着她“不合规矩”的举动。
片刻后,崔彧垂眸瞧着她,语调淡淡的:“可抱够了?”
沈雁水:“……”行吧,谁叫你是太子,你说是抱就是抱吧。
“多谢殿下关心,妾身这里的冰额虽不多,但妾身倒是并不如何畏热,平日里冰镇些吃食也勉强够用了。”若是不够用的,大不了花银子买呗。
不说别的,她如今在东宫太子殿下还算有两分脸面,想要花银子买冰用,还是容易的。
甚至,她觉着今日太子殿下走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人主动给她送冰来了。
宫里头伺候的人,从来不缺有眼色想上进的人。
崔彧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牵住了她温凉的小手,往一旁的软榻上走去,待两人刚坐下,春平与夏安也端着洗净的草莓进来了。
“禀主子,两篮地莓各洗净了一小碟,余下的都妥帖放着。”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
二人放下碟子,便退到外屋守着去了。
如今殿下与主子相处时,她们伺候的人是站得越来越远了。
沈雁水拿起一颗自己摘的草莓尝了尝,又推了推另一碟:“殿下尝尝,看哪碟更甜?”
崔彧依言各尝了一颗。
沈雁水也各尝了一颗,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殿下,我摘的这碟?是不是更甜?”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咬了一口草莓,唇角还沾着些许汁水,唇瓣被浸润得水光潋滟,衬着那艳红的果肉颜色,愈发显得娇嫩饱满。
他眼眸微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便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他轻轻从她唇间接过那半颗还没吃完的草莓。
气息交缠,清甜的汁液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沈雁水惊得瞪大了眼。
片刻后,崔彧微微退开些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惑人的磁性:“嗯……阿雁的更甜。”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翘长浓密的眼睫扑闪扑闪的,看着眼前太子这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如远山含雪,可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眼底那抹未散的笑意,让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太子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会了。
沈雁水最后嘴都吃红了,舌尖也有些发麻。
她也不知那几颗草莓吃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从太子怀里爬出去时,腿都有些软。
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把他扑倒吃掉。
崔彧气息也有些乱,看着她面若桃花,唇瓣微微红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眼眸越发幽深。
*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细细端详。
“哦?”她微微挑眉,看向下方躬身禀话的晴姑姑,“这葡萄,是那位沈昭训自个儿侍弄的?”
晴姑姑含笑应是:“回娘娘,太子殿下的确是如此说的。”
“那莲心苑地方不大,却被沈昭训拾掇得井井有条,除了葡萄,还种了些地莓和桃树,听说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皇后将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化开,她微微颔首笑道:“倒是手巧,没想到她一个大家闺秀还会侍弄瓜果。”
晴姑姑觑着皇后的脸色,又将后花园的事低声说了。
皇后听罢,只稍稍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淡了下来,倒也没说什么,“年轻气盛,难免张狂了些。”
她放下手中葡萄,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笑着道:“既是她自个儿侍弄的东西,本宫倒不好白拿。”
晴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端起茶盏,“去库里挑些东西给她送去吧。”
*
莲心苑内,沈雁水刚缓过劲儿来,便听春平匆匆进来禀报:“殿下,主子,晴姑姑来了。”
沈雁水一愣,看了太子一眼,便连忙起身往外迎。
崔彧闻言,也放下手中书册,随她起身。
院门外,晴姑姑含笑而立,身后跟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小内侍。
沈雁水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妾身见过晴姑姑。”
晴姑姑连忙侧身避了半礼,笑道:“沈昭训快别多礼,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昭训送些赏赐来的。”
说着,她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托盘上依次摆开——几匹夏日常穿的轻软衣料,颜色素雅,质地轻薄透气,一套青玉雕花的首饰,清雅别致,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消暑药材和香丸,都是极实用的东西。
沈雁水一脸感激:“妾身何德何能,蒙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妾身谢娘娘恩典。”
*
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不出半刻钟,便在东宫后院传了个遍。
海棠苑内,吴承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磕在了茶几上。
身边伺候的宫女瞬间大气都不敢出。
“又赏了她?”吴承徽气的胸口起伏,扶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是有些不得劲,“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哄得皇后娘娘那般喜欢她!”
好在,沈雁水没她有福气,明明承宠的日子最多,却偏偏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就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么,她也有!
哼!且等着瞧吧。
只是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有些生气,忍不住骂了几句。
巧云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低声劝道:“主子息怒......殿下如今就在隔壁莲心苑,若传进了殿下的耳朵里......”
吴承徽一滞,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的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顿时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巧云垂首不敢接话。
*
而藤萝轩内,宋承徽听着底下人的禀报,手里的绣绷险些扎歪了针脚。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酸溜溜地撇了撇嘴,“那沈昭训花样倒是不少。”
殿下许久不曾进后院了,没曾想那吴承徽怀孕了还不消停,找沈昭训麻烦没找着就算了,还让人把殿下给勾引了去。
心里更是酸得厉害。
忽的,她眼睛一亮,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给我赶制一身方便踢蹴鞠的衣裳。”
丫鬟一愣:“踢蹴鞠的?”可她们主子好像从未踢过蹴鞠啊......
*
撷芳殿里,周嬷嬷瞧着刚吃了安胎药歇下的太子妃,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暂且不与娘娘说了。
娘娘本就对皇后娘娘看重东宫其他庶妃的肚子而心有芥蒂,若听了这消息,依着娘娘的性子,岂不是又要生一场气?
决定后,便又多翻嘱咐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让她们紧着自己的皮,管住自己的嘴,别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
宫女们喏喏应是。
竹香居里,张良媛身边伺候的慧心看着自家自听着消息后就有些发怔的主子,不由低声道:“主子,仔细针扎着您的手。”
张良媛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去将之前皇后娘娘赏的那匹云绫拿来。”
慧心差人从库房取来后,便有些好奇的问:“主子是想做外衣?这些让奴婢们动手便可,可不能伤着主子的眼睛了。”
主子们绣绣小物件,是平日里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哪能真让主子动手亲自做衣裳?那要她们这些伺候的奴才还有什么用?
张良媛闻言笑了笑,“不是给我做的,是要给沈妹妹做的,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怎能让你们代劳?去,将尺子拿来。”
慧心一愣,再看看主子这架势,顿时就有些心疼了,“主子怎的想着要给沈昭训送衣裳?这是当初皇后娘娘独独赏给您的云绫,这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就这么送人了,岂不有些可惜……”
若要送沈昭训,送个锦帕香囊这些小物件,既省了料子,不也更合适么?
怎的要送件衣裳?
张良媛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若说对沈妹妹没有一点羡慕嫉妒之情,是假的。
但听着太子殿下久不进后院后,第一个进的就是沈妹妹的屋子,她竟也一点不意外,心底也是有些为沈妹妹高兴的。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注定不会只独宠某一个人。
她明白自己的容貌最多也只算得上中上之资,性子也乏味的很,怕是难以得太子殿下的青睐。
倒不如另辟蹊径。
她虽羡慕沈妹妹的得宠,也是真心想要与沈妹妹交好的,沈妹妹心地良善性子也单纯,多与沈妹妹走动,见太子殿下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见面三分情,对她总归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不过一匹好料子,既要与人交好,自然也要摆出应有的态度出来。
*
沈雁水送走晴姑姑,转身一眼便瞧见那几个金光闪闪的托盘。
皇后娘娘这次的赏赐未免也太贴心的一些,那几匹衣料是极清雅的颜色,摸上去轻薄柔软,正是夏日里最舒爽的料子。
除此之外,就是些各种规制的金银玉饰,既有符合她身份穿戴的,也有一些明显是让她方便赏赐下人的。
她现在的吃食都是走的太子份例,但她寻常格外想吃一些吃食,或者想研究新鲜吃的,总不能全靠太子。
总也要给干活儿的人一些甜头才行,因此还是花了一些银子出去的。
之前太子赏了她不少首饰,她如今怎么缺首饰,但却是不嫌金子银子多的。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不是金子银子,但若赏给下人,却比寻常的金银要更有体面。
里子面子都有了。
崔彧在一旁看着,见她这副财迷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弯了弯,随即面色淡淡的开口:“不过几样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沈雁水闻言抬头,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再说了,”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妾身就喜欢这些俗物。”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俗气。”
能把爱财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怕也只有她了。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得越发灿烂。
春平:“......”每次主子在殿下面前说话,她都忍不住替主子捏一把汗。
待笑闹够了,沈雁水便吩咐道:“春平全福,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登记入库房。”
二人连忙应是。
沈雁水安置好赏赐,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篮上,方才摘的桃子还剩了不少。
她想了想,看向冬意:“冬意,拿几颗桃子去膳房,让汤总管做两盏蜜桃黎檬茶来?”
冬意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麻利地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桃子,提着篮子一快步离开了。
崔彧闻言微微蹙眉:“黎檬子?”
沈雁水瞧见他眉间那一点褶皱,不由抿唇浅笑:“殿下放心,蜜桃黎檬茶喝起来是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酸。”
崔彧面色淡淡,“孤又不怕吃酸。”他一个大男人,一点酸意罢了。
沈雁水闻言,偷偷弯了弯嘴角,“是,殿下可是堂堂太子,怎会怕酸?”
崔彧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将地里剩下的地莓都摘下,桃子也摘一篮。”
沈雁水也不多问,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反正地莓这茬没了,下茬很快就又能涨起来,桃树在她异能的滋养下,果子结的格外的多,不差这一篮两篮的。
*
东宫膳房,汤总管正坐在角落里喝着凉茶,眯着眼瞧徒弟们忙活。
门口人影一闪,他抬眼一瞧,顿时脸上堆满了笑,起身迎了上去:“哟,冬意姑娘来了!”
冬意提着篮子进来,笑盈盈道:“汤总管好。”
汤总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里头躺着几颗粉嫩圆润的桃子,个个饱满,瞧着就鲜灵灵的。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今日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早就传遍了东宫,他们膳房消息最是灵通,哪能不知道?
再说这位沈昭训,虽位份不高,可从来出手大方,每次派人来膳房,赏钱从没少过。
更重要的是,沈昭训那儿总能冒出些新鲜点子。
前些日子的奶茶、蛋挞,炸鸡块哪样不是新奇又好吃?那个奶茶里的芋泥、珍珠正适合他这年纪大一些的人吃,软绵弹牙滋味还好。
炸鸡块就更别说,鸡肉嫩而不柴,汁水锁得刚刚好,咸香入味,不腥不腻,热乎的时候最香,外酥里嫩,一口一块,越嚼越香,带着满足的肉香和微微的油脂香气,越吃越上头。
就是他估摸着殿下今日好似格外注重内调养生一些,这种重油之物吃的倒是传的不多。
再就是沈昭训前两日刚琢磨出来的那个蜜桃柠檬茶。
那黎檬子极酸,宫里头虽常备着,但也是多是有孕的妃嫔们止呕安胎吃,又或者,用黎檬汁去腥解腻,代醋做菜吃的,少有用做饮子上的。
时人大多都喜甜,哪有人喜吃酸的?
还有那茶汤里面那晶莹可口的粉冻,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调出她满意的口味呢。
他笑呵呵地问:“冬意姑娘,可是昭训主子又有什么新点子要吩咐奴才?”
冬意笑着摇头:“今日倒没有,只是劳烦汤总管快些做两盏蜜桃柠檬茶来,殿下和主子正等着喝呢。”
一听是太子殿下要喝的,汤总管顿时正色,连连点头:“姑娘放心,马上就好。”
他扭头朝里头吩咐去了:“守忠守义!”
两个十六七岁的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师父。”
守忠守义是汤总管的徒弟,自打那日跟着沈昭训学了做蛋挞的手艺后,便时常被唤去做这些新鲜吃食。
两人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如今做这蜜桃黎檬茶已是熟门熟路。
“快做两盏前个儿昭训主子让做的蜜桃黎檬茶,殿下与沈昭训等着喝呢。”汤总管催促。
两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接过冬意姐姐手里的桃子忙活起来。
一旁不远处的案板前,范川范副总管正拿着菜刀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哐哐”作响,一次比一次重。
他瞥了眼守忠守义那边热火朝天的模样,又看了眼汤总管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老脸,心里头酸得一口牙都快要碎了。
不就是攀上了沈昭训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还是太子妃的人呢!
只是,想着这些日子这姓汤的在太子殿下面前一连露了几次脸,顿时越想越气,手里的刀剁得更响了。
汤总管斜眼睨了他一下,咂了咂嘴,懒得搭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埋头干活儿的中年厨子身上,扬声唤道:“老林啊!”
那中年厨子抬起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正是刚进东宫膳房不久的林满仓。
汤总管叮嘱道:“今日太子殿下约莫着会在沈昭训那儿用膳,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你可提前准备着。”
林满仓闻言,连忙起身应道:“是,汤总管放心,都备着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这时节的菱角、嫩藕,还有昭训主子昨个儿吩咐过几样菜,材料都备齐了。”
汤总管满意地点点头。
这林满仓原是御膳房的,一手好厨艺,可惜不会巴结奉承,在御膳房受了排挤,待不下去,亏得早年与郑元德那小子结过善缘,被人帮了一手,荐来了东宫膳房。
他尝过这林满仓的手艺后,就觉得前途不会差,便让人给太子妃娘娘做膳食试试。
只是他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姓范的那老小子给钻了空子。
老林呈上去的菜,加了太子妃娘娘最不喜的调料,不说得脸,还在太子妃娘娘面前遭了训斥,弄得他也好大个没脸。
好在,真金不怕火炼,这不,在太子妃娘娘那儿没讨得好,却意料之外的得了沈昭训的喜欢,连带着都得了太子殿下几回赏了,如今也算是在东宫膳房里有了一席之地。
林满仓只是性子敦厚,一心都扑在了膳食灶台前这块儿地儿上,但也不是真的蠢,心中对沈昭训感激得很,每次听沈昭训有吩咐,都格外上心。
“哐——!”
一旁的案板又重重响了一声。
范川一边剁肉一边骂旁边的徒弟:“不长眼的东西!让你切的豆腐呢?切得跟狗啃似的!眼睛长屁股上了?”
那小徒弟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汤总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吃他的凉茶。
*
莲心苑内,沈雁水正挨着崔彧说话,见冬意提着食盒回来,顿时眼睛一亮。
她亲自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两盏蜜桃柠檬茶静静躺在里头。
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浮着几片薄薄的柠檬,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凉粉冻,以及厚厚一层得规整的桃肉丁缀其间,瞧着便清爽宜人。
她将一盏推到崔彧面前,笑意吟吟的道:“殿下快尝尝。”
说罢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盏,先抿了一口。
清甜的茶汤带着淡淡的果香滑入喉间,冰冰凉凉,暑气顿消,她满足地眯起眼,只觉得心里美滋滋。
崔彧见她美得,抿唇轻笑了瞬,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中和了其中的大部分的酸意,甜的恰到好。
暑热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不错。”
沈雁水笑弯了眼睛,“殿下喜欢就好。”
崔彧又喝了两口,忽然察觉勺子触到什么软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物事晶莹透明,颤颤巍巍地挂在勺子上,瞧着倒是很喜人。
清透如冰,滑玉凝脂,入口即化,再配上那桃肉丁,桃肉被茶汤浸润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咬下去仍有几分弹性,清甜的汁水在齿间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桃子都要好吃。
“这是何物?”
沈雁水目光落在他勺子里那晶莹剔透的物事上,笑着解释道:“那个是用莲藕粉做冻冻。”
崔彧动作微微一顿:“冻冻?为何叫冻冻?”
沈雁水:啊这......冻冻就叫冻冻啊,她只管东西好不好吃,不管名字好不好听。
“不如......殿下给此物取个名?”她笑眯眯的道。
崔彧微微颔首,“此物既是莲藕粉制成,形似水晶,便称作......水晶藕冻,如何?”说罢,他侧眸看她。
沈雁水煞有其事的点头,“殿下取的名儿可真好听。”这一改名儿,听着就高大上了不少。
崔彧心情不错,侧首吩咐方才的她身边伺候的叫春平的宫女:“差人去膳房再做两盏来。”
春平闻言不甘耽搁,立刻就唤来了全寿去拿刚摘下的桃子,又差了冬意去膳房一趟。
沈雁水有些惊讶,太子平日里虽喜甜食,但其实挺克制的,饮食方面不像她无所顾忌,还是很有讲究比较养生的,像这种冰镇过的饮子,喝多了伤脾胃,还从未见过他见着吃第二盏的。
难道是这次做的蜜桃柠檬茶冻冻格外合他口味?
崔彧却没再说话,只不紧不慢的喝着手中的饮子,忽的抬眸看向她,“你这院子,可要单独设个小厨房?”
沈雁水一愣。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亮得惊人。
她一下子凑上前去,若不是他手中还拿着茶盏,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又甜又软:“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东宫内苑各院如今有小厨房的,除了太子妃,就只有生养过的王良媛以及有孕在身的楚良娣,昨个儿听闻隔壁海棠院吴承徽院子里的小厨房也设起来了。
其他人还没有过例外呢,她真的能在院子里单独设一个小厨房?
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有无数的好吃的了,只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她多想吃上辈子的各种美食啊!
她想吃铁板豆腐臭豆腐、煎饼果子螺蛳粉、饼干奶茶小蛋糕、辣片辣条酸辣粉、炸鸡薯条烤冷面、火锅烧烤麻辣烫......吸溜!
沈雁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这辈子她出身不低,在家时嫡母对她没太苛待,但身为伯府庶女,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的。
不过那时,宫外其实也有不少好吃的,有机会出府时,也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那时虽然有时候会馋,倒也能忍得住。
如今到了东宫,虽然在东宫膳房里也能做但到底人多眼杂的,不是很方便。
再说,她一个太子昭训,老是往膳房里跑,传出去也不太像样。
着人中间来回传话调整口味,又免不了有偏差,很是有些麻烦,也容易招人眼。
若她往后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小厨房......
简直想想她就激动的不行,她顿时整个人恨不得直接贴在太子身上,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眼巴巴的瞧着他,“殿下身为太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崔彧垂眸看她,见她白皙莹润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他唇角微弯了弯。
沈雁水见他没否认,顿时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他,凑上去就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妾身先行谢过殿下!殿下对妾身真是太好啦!”
她太高兴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在他脸上这儿啄一下,那儿啄一下,亲得毫无章法。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手中未喝完的饮子,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声含笑道:“行了,像个什么样子。”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眉开眼笑。
崔彧低头看她,忽然又开口:“你今日在花园里受委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委屈?
她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今日蹴鞠的事。
她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更何况,对她而言那算啥委屈?甚至都没怎么累到她,倒是好生活动了一番腿脚。
她仰起脸,笑眯眯地望着他:“妾身不委屈,妾身今日可高兴得很呢,殿下能许妾身单独开个小厨房,妾身心里头已经喜不自胜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
沈雁水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越发甜软:“不过......殿下若真要再赏妾身些什么,能不能从膳房拨一两个厨艺好的师傅过来?”
崔彧挑眉:“你想要谁?”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林满仓林公公,还有汤总管的两个徒弟,守忠和守义,”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来......”
她这儿庙小,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但在东宫大膳房里说不得就有更好的前程,若人家心里不愿,她自然也不想强把人要来。
林师傅她接触过几回,手艺极好,会做的菜系极多,做的菜很合她口味,只是为人不太善交际,一心研究吃食去了,在膳房那种地方待着,若无人照应,难免受人排挤。
但汤总管为人还不错,她也不知道林师傅愿不愿意来她这儿。
至于守忠和守义,那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人也机灵,她瞧着很是喜欢。
崔彧语气淡淡:“你能瞧得上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沈雁水:“......”行吧,和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的太子说打工人的心思,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么?
两人正说着,崔彧要将两盏蜜桃黎檬差已经被冬意提来了。
崔彧看了一眼,看向郑元德,“将这两盏饮子分别送给父皇母后,另,再拿一篮子地莓桃子给父皇送去,若父皇母后问起了,如实说是孤与沈昭训的心意。”
沈雁水闻言就是一愣,啥?
在皇帝面前特意提她?
郑元德也愣住了,旋即却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沈昭训了啊。
见郑公公亲自带着人提着东西走了,沈雁水才有些迟疑的道:“殿下让郑公公提及妾身……妾身这身份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呀?”
她一个东宫品级低的小昭训,若非这次皇后娘娘主动差人前来拿葡萄,她就是想要给皇后娘娘献上去,都没这个资格。
更别提皇帝了。
崔彧难得见她有些担忧的模样,不禁轻抚了抚她轻蹙的眉心,“莫要担心,父皇也不定会问起。”
想要抬一抬阿雁的位份不难。
只是如今东宫有庶妃刚有身孕,此时若无缘由便阿雁晋位,未免有些惹眼。
反倒容易让她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不若先在父皇母后跟前替她挂个名,日后便是水到渠成。